“这个要求,想必并不过分吧?”
扬声器里风户京介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日卖新闻的直播间画面被投影在雪白的墙壁上。
“严格来说,是不过分。”出声的男人有着与直播画面中的小男孩相似的眼睛,他的声音悦耳但冷淡,评论犯人的要求就像说着事不关己的事。“十亿日元,而不是美元,即便他想要现金,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从这点来说,这个人倒是很有分寸。”
“迹部先生,您这是在为犯人说话吗?”坐在他不远处一个中年发福、面容一团和气的男人,推了下鼻梁上一副圆片眼镜,不悦地皱起眉头,原本和蔼的脸庞散发出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
“不,铃木董事长,这只是一点个人理性层面的浅见。实际上,既然胆敢给迹部财团的继承人绑上炸弹,还想着以后要重新开始,只能说某方面他的天真,和这个年轻女记者不遑多让。”迹部先生,也即是迹部财团的董事长,平淡地说着刻薄的嘲讽。
“不管怎么说,我安排人调取资金了。小田切部长,”戴着圆片眼镜的中年男人——铃木财团董事长铃木史郎,转向站在投影仪旁的桌子边,正对着电脑屏幕不知看着什么的警官,问道:“犯人有说是要现金还是要转账?”
警官抬起脸,一张和直播画面里那个高中生相似的面孔,严肃到令人感到畏惧的表情,以及警服上的警衔胸章,无疑昭示了他的身份——警视厅刑事部部长,警视长小田切敏郎。
“除了一小部分要求现金,他提供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目前我们还未能得到查询账户信息的权限。”小田切天生不拘言笑的脸,此时看起来更令人望而生畏了。
瑞士银行虽然迫于压力早就不再开设匿名账户,但不是随便哪个国家哪个人都能够获得账户身份信息的。即便警视厅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合作关系提出申请,不说个中流程需要花费的时间,结果也只是五五之数。毕竟客观来说,以日本的国家地位并不足以让对方郑重对待。
“迹部财团也已经在筹备资金了。”迹部董事长说道,即便语调平和,他的声音也透着一种骨子里的冷淡:“但是警视长先生,准备十亿日元不难,可您有把握安全救出人质吗?”
“没有把握,小田切警视长也不会轻举妄动吧?毕竟警视长和我们一样,也是人质的家属。”为小田切敏郎说话的是在场第三位人质家属——因为伤势还未痊愈显得脸色苍白的仁野保,他正靠在沙发上,气息有些虚弱。
这里是位于红花大楼第八层的一间房间。
房间内除了警察、展会和大楼的负责人,在座的都是被劫持的人质家属:铃木园子的父亲铃木史郎、迹部景吾的父亲迹部董事长、仁野环的兄长仁野保,以及即是负责人质救援工作的警方负责人,同时亦是人质小田切敏也的父亲小田切敏郎。
至于另外两位人质,便利店店员安室透和设计师巽夜一的家属,至今还没联系到。
“仁野先生你说的是,既然你认为警方一定有把握救出人质,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迹部董事长看向仁野保问,“在找出隐藏的炸弹,控制住局面之前,总得先满足一部分犯人的要求,以便安抚犯人的情绪。从犯人的态度看,比起所谓十亿日元,他更感兴趣的恐怕是你吧?”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给了对方极大的压力。
仁野保想说什么,猛地咳嗽起来,咳得一张脸通红。
“你是什么意思?咳、咳咳——我当然不会不管我妹妹!咳咳,可是我去见他,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吗?咳,他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觉得妹妹没用了就伤害她吗?”
仁野保的表情又是气愤又是忧心,看向迹部董事长时脸上则带着因为对方话语中隐含的质疑而感到的屈辱和愤懑。
“仁野先生,你可以不用勉强。救人和保护人质安全,是我们警方的职责所在,没有人有权力逼迫你为了救人质去冒险。”小田切敏郎严厉地更正,随即转向迹部董事长,不满地道:“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不要擅自逼迫无辜人士卷入其中,以免干扰解救人质的行动。”
“抱歉,是我失言了。”迹部董事长倒是从善如流,一点不挣扎就认了错,还向仁野保致歉。只是他一贯有礼却冷淡的神情,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的狙击手已经就位了,爆/炸/物处理班的同仁正在搜索炸弹痕迹。就像迹部先生说的,我们会先满足犯人的要求,再找机会解除他的武装。诸位安心,我们一定会把人质平安救出来的。”
小田切敏郎那张平日里颇为不近人情的面庞,眼下却令人十分信赖。
“我相信您,小田切警视长,我的女儿就拜托您了。”铃木史郎完全没有大财团掌舵人的架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担心女儿却手足无措的普通父亲。
“您尽管放心。”
——与此相对的,小田切敏郎则完全没有表露出半点,一个独子身陷歹徒手中随时可能丧命的父亲的情绪。就好像直播画面投影的背景里,那个不时看向镜头显得有些不安的少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田切警视长!”在房间内另外两张桌子前,对着电脑的一名警官忽然向小田切敏郎大声道,“这里的监控漏掉了!”
“怎么回事?”警视长沉着脸走过去。
出声的警官,正是曾经跟随友成警部逮捕并审问风户京介的奈良泽治警部补。
“警视长,我们拿到的监控不完整。我们循着监控确认风户京介在这栋楼里行动的轨迹,结果发现有好几段走廊和拐角,都少了监控图像。”
坐在他身边的友成警部,立刻看向听到动静跟过来的吉川樱子和白木大介,询问道:“给我们的监控怎么会有缺失?”
白木大介掏出手帕擦着汗,有些紧张地解释道:“这栋楼正式投入使用没多久,有些布置还没完成。除了七到九层的监控比较密集,下面六层和楼上的红花城市酒店,监控尚未完成全部数量的安装。”
这时一个面容削瘦如同加班无双休打工人的年轻警官跑了进来,有些气喘地说:“长官,第一层到第八层的排摸都已完毕,根据风户京介的行动路线,发现一处放置在一个女士包里的遥控/炸/弹,已由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阵平成功拆除。”
第52章(捉虫) 这是作者说周五……
小田切敏郎闻言,倏地走回投影仪旁的桌子,屈指敲击了几下键盘,电脑屏幕瞬间切换成红花大楼的平面结构图。他盯着那名年轻警官问:“在哪里发现的?”
“呃?”年轻的警官也不知是否因为第一次直面这位刑事部头号BOSS,被小田切的气场吓到脑子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他的上级奈良泽治看不下去了,出声道:“芝君,部长在问你,已经拆除的那颗炸弹是在哪里发现的?”
芝阳一郎连忙回答:“就在七楼,在七楼的衣物寄存柜发现的!”
小田切敏郎放大了大楼七层的平面图,投影在墙面上。他转身审视着图上衣物寄存柜的位置,紧跟着又问:“是什么类型的炸弹?体积大小和爆炸威力大约是多少?拆除花费了多少时间?”
可怜的警官被问得冷汗涟涟,总算他机灵了一回,大声说:“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就在外面,我这就让他进来跟您汇报!”
奈良泽治瞥了一眼小田切敏郎的表情,从这位长官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不知如何看出了默许的意思,挥手喝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芝阳一郎匆匆跑了出去。也不知道他口中拆弹的松田阵平是真的在外面等,还是他临时叫过来的,没一会儿一位比他更为年轻的警官走进了房间。
警官汗湿的警服略微凌乱,看上去像是刚脱下防护服,但即便有点狼狈的样子,也完全无损他外表的魅力。他有着一头自带卷曲的黑发,俊美的相貌生出三分痞气,比起一名警官,他周身那种与规矩和制度格格不入的气质,其实更像一名极道成员。
但实际上,他确实是正儿八经警校毕业,才入职一年就成了警备部机动组有名的拆弹小能手,隶属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阵平。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而是跟在身材圆润、戴着顶帽子的目暮十三警部后面一前一后进入的房间。
“部长,这就是松田阵平。”目暮警官主动介绍道。
松田阵平行了礼,“长官。”
“炸弹是你拆除的?”小田切敏郎直接地问。
“是的,长官。”
“汇报一下拆弹的情况。”
松田阵平也没有多余的话,简要陈述了当时的发现。
“……因此,虽然炸弹体积不算大,但威力不可小觑,这样的炸弹三个就足以毁掉一个楼层。它的遥控装置结构不复杂,胜在设计巧妙。这次我能尽快拆除也是凑巧,装着炸弹的女士包内层不知道被什么打湿了,影响了遥控装置的灵敏度。不然我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才能安全解除引/爆/装/置。”
友成警部粗长的眉毛拢成了一条线,“风户京介只是一个外科医生吧?他从哪儿弄来这种威力的炸弹?”
“应该和泥惨会有关。”
回答他的是目暮警官,后者随即看向小田切部长说道:“按您的吩咐,我们根据八木义男招供的地点,突击搜查了泥惨会在吉冈三丁目的秘密仓库,发现了炸药制作材料和部分半成品,与七层拆除的炸弹使用的材料相同。并且仓库内外找到的两处脚印,和风户京介丢弃的一双鞋子相同。”
汇报完情况就站到一边一语不发的松田阵平,听到“吉冈三丁目”时忽地转过头看向目暮。
“据八木义男说,这批货物是外国某官方机构清理武器库存的淘汰品,由该机构内部人员协作走私入境。泥惨会只是掮客,他们替对方找了日本的买家,没想到买卖还没完成泥惨会上层就都死于极道火拼。八木应该想出手这批已经无主的货物兑换现金,但他被关进拘留所时,风户京介趁机偷取了部分炸弹材料。”
“材料也好,半成品也好,都不可能自己变成炸弹。”松田阵平突然插嘴道,“除非风户京介本身是这方面的天才,不然就是——他背后还有一个炸弹制造者。”
“如果还有同伙,那就麻烦了。”友成警部闻言,脸色相当难看。或许是因为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又或许是过于疲劳的缘故,他的鬓角一直在流汗,嘴唇还有些发紫。“就是不知道,风户京介到底弄到了几个炸弹,一到八层都已经排查过了的话,就剩第九层了。”
“九层至少有两个。”小田切敏郎看着手机开口。
奈良泽治惊讶地问:“部长,您怎么知道?”
小田切敏郎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立即闭上嘴,不再多问。
警视长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这个消息是公安部同僚刚才发到他手机上的。同样的,发信人对消息来源三缄其口,但小田切多少能猜得出来,恐怕是公安部派到哪个组织的卧底。
但那样的话,难道犯人和什么非法组织有联系?又或者,现在的人质里有卧底所在势力的成员?当然也有可能是卧底从地下渠道偶尔得知的信息,在没有更多证据和发现前,小田切再多怀疑,也只能放在心里。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犯人始终控制着炸弹的遥控器。”
墙面投影上的图像,从直播回放中截了一帧画面。那是风户京介一手揣在兜里的姿势定格,可以隔着裤兜突出的形状,大致判断遥控器的位置和样子。
“既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拆除休息室内的炸弹,那么解救人质的关键,在于让犯人离开房间,离开人质,我们才有可能帮助他们从被炸弹波及的范围内逃出来。”
“直升机!”从小田切敏郎开口讨论案情后就不再说话的迹部董事长,又出声道,“犯人既然要直升机,那么等直升机来了他一定会走出房间,从人质身边离开。”
“铃木财团可以提供直升机。警用直升机恐怕只怕会引起他的戒备。”铃木史郎也紧跟着表态。
“那么,迹部财团将会支付犯人要求的所有费用,至少能保证他在被警方控制前,人质是安全的。”迹部董事长紧跟着道。
“……我去吧。”仁野保颇有点咬牙切齿地说。
他苍白的脸色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因为压抑着内心的害怕。但他们这些受害者家属又是出钱又是出直升机,他没有其他的,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地等待。
不管怎么样,小环是他唯一的妹妹,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再自私,也没办法做到对她身处险境袖手旁观。某方面而言,他对妹妹的感情,倒比从小忙于工作对他们兄妹疏于照顾的父母深得多。
仁野保面上闪过挣扎之色,最终下定了决心:“我去换我妹妹!”
第53章 被炮灰的各种可能
“仁野先生,你明白你要做什么吗?”小田切敏郎问。
“风户第一个条件就针对我。”仁野保义说这句话时,面上看不出是否存在一个毁人前途的卑劣者的心虚,只有作为兄长对妹妹强烈的爱护之意,“如果我不去,那么他很可能伤害小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田切敏郎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犯人与这位仁野先生的纠葛,在场的人心中对其中的真实性都自有判断。只不过尚无确凿证据的事,警方的人不会妄加评论。而其他人,譬如铃木、迹部这些有身份地位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会摆到明面上说。何况眼下救人是第一位,对于同为受害者家属的仁野保是否存在道德瑕疵的问题,并不值得他们关心。
出于警务人员的职责,小田切警视长当然不赞成普通市民冒险去和犯罪分子周旋。但为了拖延时间争取救援机会,这又是目前的最佳方案。
而且……警视长回想起直播画面中犯人滔滔不绝的表达欲背后不正常的亢奋,心底被触发了某种警戒。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小田切敏郎板着脸转向友成警部,“给他一件防弹衣。”
防弹衣有什么用呢?站在一旁的松田阵平看着两名警官上前,一个帮助决心以身犯险换回人质的仁野保穿上防弹衣,另一个紧急传授对方一些与犯人沟通的技巧,心里想:如果犯人真的要杀他,防弹衣就算护住身上的要害,也护不住头部和脖子,他随时可能被一枪干掉。
——就像那时的研二,即便穿上了最新型的防护服,但还是……
松田阵平抿了下干涩的嘴唇,终究没有出声。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要阻止一个哥哥去救妹妹,得用什么理由才能说服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喧哗,随即一个警察跑进来,对目暮低声报告。
目暮在小田切敏郎投来目光时,连忙传达刚收到的信息:“在对展会到场的参观者调查中,有一位女士自称我们发现的装炸弹的包,就是她遗失的包。她是一位插花师,那只包原本是用来放她以特殊花艺处理过的花卉,但在她进会场前就不慎丢失了。现在看来是被犯人偷走了。”
花?松田阵平对这个从听觉输入脑海的词产生了疑问。他刚抵达发现炸弹的寄存柜时,检查过那个女士包,里面除了炸弹并未见到任何东西。但如果真的原先放了花,那倒是也有可能,包里的水渍或许是原本花卉上渗出来的痕迹。
*
第九层VIP休息室内,巽夜一暗中观察着风户京介,发现了花的痕迹。
风户京介右手拿着枪,左手大部分时间都插在兜里。巽夜一知道他是左撇子,虽然自从他左手受伤后就一直用右手,但那并不是说他的左手不能用了。一年的修养足以让他曾经受伤的左手恢复如常,不影响他的日常活动,只是无法再做外科手术这种需要极高的稳定性来进行精细操作的工作而已。
所以即便他用右手和常人无异,但关键时刻人本能地会更信赖自己的习惯。这也是为什么他右手拿枪,而把炸弹的控制器放在左边口袋,因为那是他的底牌。
但他右边的口袋显然也放了东西,有些轻微的鼓出。那不是形状坚硬的物件,这从鼓出的轮廓可以判断。
巽夜一之所以猜测可能是花,是因为当风户京介走动到靠近他的位置时,他注意到对方外套右侧口袋的边沿,以及拿枪的手指,都沾着一些细微的花粉。
“还没来吗?怎么,警察还没想好怎么给我答复么?”风户京介左右看了看四周,转向摄像机的镜头问,“观看直播的各位,也等得不耐烦了吧?”
巽夜一垂下眼睑,避免与劫持者移动的视线对上。
风户京介又看向水无怜奈,请求道:“水无小姐,看一下你的手机吧。”
水无怜奈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虽然犯人的表情还保持着有风度的微笑,不像他自称的不耐烦的样子,但她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帮我看一下,观看直播的观众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等得着急了?”
水无怜奈看着直播界面下方的留言,她没法在镜头前说谎,只能承认:“是的,有一些留言比较……急切。”
与电视台同步的新闻直播是日卖新闻尝试的新栏目,因为对网速有要求,平时大家还是更习惯看电视,观众并不多。今天的事件倒是瞬间引来了远超平日的观看人数,原本稀稀拉拉的留言区此刻密密麻麻地堆叠了几十页。
隔着网络的旁观者们,尽管大部分留下了同情和担忧人质的言论,也总少不了以劫持者的立场思考,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可是风户先生,要满足你的要求也是需要时间的吧,不管是把你想要见的人找来,还是筹备现金或者直升机,警方也没神通广大到立刻就能办到。”
“你说得有道理,日本官僚机构的办事流程出了名的低效率。”风户京介挥了挥右手,顺手一指,枪口的方向恰好对上了巽夜一。“那么若是加上一个人质的性命,能不能让他们加快一点办事速度呢?”
在安室透神经绷紧,水无怜奈表情有一瞬间没管理好惊慌的情绪不知道如何回应时,风户京介又是一笑,很随意地移开了枪口。
“我开玩笑呢,记者小姐,我说过你不要太紧张了。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不过看起来你并没有真的相信。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可让人不好受呢。”
“……”水无怜奈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很抱歉,风户先生。”
“啊,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不会让你这样正直善良的女孩子有好感。”犯人做出一幅“我理解你我不会怪你”的无奈表情。
四百多米外的公寓楼顶上,初夏的天气却让躲在水箱旁的田纳西感受到了深冬的寒意。
真要命……他瞥了一眼威士忌身前的栏杆被人用手生生扭弯的样子,不知道该头痛稍后如何才能消除掉这种不正常的痕迹,还是先担心一下上司的理智是否仍然在线。
——如果真的掉线了,他是没本事把这位的理智再拉回来的。
田纳西在成为代号成员之前就跟着威士忌了,虽然后者表里不一脾气不好——话说回来组织的A级干部真有哪个“脾气好”的吗——但正事上他从来不会为情绪左右,任何时候哪怕看起来十分暴躁的时候,其实都冷静得可怕,所以掌管北美分部多年无人敢撄其锋。
可是田纳西是见过威士忌失控的,虽然只有一次。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知道上司不正常的身体素质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但这种见识别说他不想经历第二遍,根本连回忆第二遍都不想。
田纳西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犯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暗中祈祷这个家伙不要太过火,真要让那位出了什么事……好吧,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可这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不是吗?
余口惜口蠹口珈6
第54章 被害人和打工人都面对过
作为差点被用来杀鸡儆猴的炮灰当事人,巽夜一当然不会有害怕的情绪。
相比之下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个房间里短时间汇聚的重要“配角”,未免太多了。
安室透、铃木园子、水无怜奈,他们关系到的可不是未来的某个案件,而是复数的关键剧情,是绝对不可以被炮灰掉的。
年轻的公安先生不知道他的被保护对象把他看得多重要,他暗暗盯着风户京介的动作,全身肌肉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即便后者已经移开了枪口,一时半会儿他仍然无法松开绷紧的神经。
幸好这时,集中了犯人最高仇恨值的仁野保,终于出现了。
听到门外的声音,风户京介再次拉起仁野环挡在身前,然后驱使水无怜奈去开门。
休息室的门打开了,在犯人戒备的目光中,仁野保的身影映入众人的眼睑。
有仁野环这样漂亮的妹妹,作为同胞兄长,仁野保的长相就算不说出色也相当令人顺眼。他苍白着脸站立不稳但努力坚持的样子,在旁观者眼里很容易引人同情和不忍。
但此刻,安室透对于这个他曾救助的对象,心里多少有些复杂的意味。他当然不是后悔救了对方,只不过万万没想到他顺手救的这个人,竟然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仁野保没有在意周围的视线,他紧紧盯着挟持着仁野环的犯人,大声说道:“你不是要找我吗?风户京介!现在我来了,该你兑现你说的话,快放了小环!”
“哥哥!”被迫贴在风户京介身前的仁野环,看到兄长眼眶立刻红了,先前表露的所有的坚强和镇定,都因为兄长的出现顷刻瓦解。
“小环……”仁野保仔细打量着仁野环,安慰道:“别怕,你会没事的。”
他口中说着“别怕”,神色却无法完全掩饰紧张不安。但说实话,他那种为了亲人装作勇敢的表情,配合他虚弱又顺眼的外表,真的格外博人同情。
至少水无怜奈能看到的直播间的留言,开始出现了波动。
[真的好可怜!犯人太丧心病狂了!]
[刚才还有点同情犯人的遭遇,但看人真的不能只看脸,想想犯人做了什么吧!]
[警察到底干什么吃的?怎么没人来解救他们吗?]
“仁野保,你终于不躲了,肯出来了?”风户京介笑了起来,带着一丝丝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记者小姐,把房门关上,我想我们需要点安静的环境好好聊聊。”
仁野保眼看着水无怜奈走过他身边,当身后传来关门声,他的身体反射性地一颤。
“你想和我说什么?”他警惕地望着犯人,“放了我妹妹,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要!哥哥!你不要过来!”在短暂的脆弱之后,仁野环又挣扎起来,大喊着拒绝哥哥的提议。作为人质她以一种过分靠近的距离,深切感受到了压抑在风户京介这具躯壳里的疯狂,她不知道哥哥落在仇恨他的犯人手里,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你在和我谈条件吗?”风户京介对着眼前演绎的兄妹情深的场面,终于不再维持彬彬有礼的面具,冷笑着道:“仁野保,你还是那么会装腔作势。”
“你自己说的!现在是直播吧,有那么多人可以作证,你不愿遵守承诺吗?”仁野保高声强调。
“我当然记得我说的话,‘只要你出来满足我的条件,我就放了她’——所以我还没提条件,你着急什么?”
仁野保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他颤抖着声音说:“你有什么条件?如果你要我承认我故意弄伤了你的手,那么我承认,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风户君。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什么都可以!我只请求你,我妹妹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无辜的,请求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吧!请放过他们吧!”
巽夜一看着这一幕,表情微妙。
这人有这样的表演天赋,难怪一开始风户京介根本没怀疑过他的受伤是对方故意的。而且即便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演。
可惜原本的风户医生会相信,但现在的劫持犯风户不会。这种精心塑造的博人同情的姿态,或许能让看直播的观众相信他是无辜的,是为了保护人质不得不被迫承担莫须有的罪名,事后他只要顺势否认,还能将原本声誉上的损伤降到最低——但眼下,这种做法只会进一步激怒犯人。
“真令人惊讶呢,仁野医生,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什么好处都要。既想要救你的妹妹,又想保全你的名声。如果真的如你所愿,那我孤注一掷做的这一切,不就成了笑话,又一次成为你往上走的踏脚石吗?看来,你真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风户京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一把将仁野环推倒在地,枪口对准了仁野保,狞笑。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本来我只想让你承认你犯下的罪过,除了毁掉我的前途,你还毁掉过其他人吧?据我所知我不是第一个,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比如小松秀赖,记得么?当初你为了能进东大附属医院,制造车祸让他错过了面试,于是你得到了入职的名额。
“像这样的事还有多少呢?想想就让人觉得害怕。不过我原本想着,只要你忏悔你做过的这些事,我就放过你。可现在看着你恶心的样子,我又觉得没必要了。”
风户京介在仁野保惊恐的目光中,稍稍侧身,让出身后的空隙。
“你不会忏悔的。就连承认你做过的事,到最后都会成为别人的错。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仁野保,代替你妹妹去死吧,从窗户跳下去,我就释放你妹妹。一个换一个,很公平的等价交换吧?你们两个今天只能活一个!”
仁野保僵立原地。他设想了一大堆说辞,这时却找不到半句合适的。风户京介冰冷嘲讽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他忽然发现,他逃不掉了。
往前,名声可以保全,妹妹或许可以得救,但他一定没救了。风户京介想要他死,这个意愿是如此直白,即使在直播的镜头下,都已毫无掩饰之意。
往后,他只要退出去,风户京介也不可能真的追来,他就得救了,只不过小环却极可能因风户的迁怒遭遇不测,而他的名声一定会毁于一旦,恐怕医院也不会再让他留下来。
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真实死亡和社会性死亡,他只能二选一。
仁野保犹豫了。他的心乱极了。当对上妹妹看过来的目光,他却连仔细看她的表情都不敢,飞快转移了视线。
仁野环看出哥哥犹豫了。
但是,她的心是平静的,并没有多少难过。哥哥是在意她的,只不过比不上他自己的命,可这是人之本能,她不会介意。她想得很明白,就算哥哥答应交换,她也一定会拒绝他用自己的死换她的生!
“没关系的,哥哥。”仁野环甚至主动出声安慰他,“你不要过来,你不要为了我去死。我不希望用这种方式得救,难道你要我后半生都活在愧疚里吗?”
——但为什么,心头依然有一丝酸楚呢?
——果然我跟哥哥一样,都是自私的人。我竟然期盼着哥哥能为了我放弃生命吗?
仁野环的话,让仁野保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的。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做不到牺牲自己去交换妹妹。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又一步,突然他崩溃地大叫一身,转身就要往外冲去——
只听“砰”的一声响,风户京介抬手一枪打穿了他的一只手——他用来做手术的右手。
第55章 今天也是BOSS拼命的
“啊——”
“哥哥!”
惨叫与惊叫混合着鲜血一同炸开。
仁野保捂着手跪倒在地上发出长长的哀嚎。被推倒在地的仁野环奋力扭动着身体匍匐向前,想要靠近对方。在她身侧不到一步的距离,风户京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害者,冷酷的脸庞透出主宰生死的得意。
但就在复仇的快感刚刚浮上他眼底的瞬间,一直缩在地上装作吓破胆的安室透陡然一跃而起,猛地朝行凶的犯人扑了过去——
“砰!”风户京介本能地又开了一枪,这让安室透经受过训练的身体反射性地偏了偏,以至于没能完全从正面扑倒对方。风户京介被措不及防的冲击力带倒在地,但这点偏差也让他及时避开了安室透的压制,毫不在意姿势难看地朝旁边就势一滚,滚到了迹部景吾的脚边。
安室透暗道不妙,正要爬起来制止他的动作时却来不及了,风户京介一把扯过迹部景吾,用手臂将男孩小小的身躯压在胸前。男孩卯足力气挣扎,犯人用枪托狠狠的一下砸了下去,一缕鲜血从男孩崩裂的额角蜿蜒而下。
迹部景吾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手脚又被绑住,怎么抵得过成年人的力气?他痛得呜咽一声,脑袋昏昏沉沉地,一时失去了力气,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着犯人的手臂。
风户京介抬起身,枪口顶着男孩的太阳穴,厉声喝道:
“退后!”
他的动作显然用足了力气,枪口抵住的皮肤瞬间被压出红痕。迹部景吾半睁着眼,面色发白地咬着嘴唇,骄傲地不肯发声,但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泄漏了他的疼痛,以及已尽力克制的害怕。
安室透见状,不敢妄动。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整个房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仁野保的呻/吟,仁野环低低的抽泣,以及粗重的喘息声,构成了一种极为紧绷的气氛。
巽夜一闻到了血腥味。他看向仁野保的方向,在他倒地位置的后方,摄像师被吓得抱头趴在地上。水无怜奈不知何时躲到了靠近沙发的一处矮柜后,焦急地看向摄像机——黑色的机器正冒出一缕缕黑烟。
那颗射偏的子弹最终射中了摄像机,直播因此意外中断了。
不知风户京介是否已经注意到这一点,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倘若这个人因为不需要再面对镜头而彻底放弃了自我克制,只会助长他眼底愈来愈浓重的戾气。
风户京介喘着粗气,一边抓着迹部景吾,一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即便这个时候,他依然十分注意身体与窗口的方位,好像随时在防备着来自窗外的袭击。
“我说——退后!”
犯人又高声喝斥道。他的眼睛紧紧锁住了安室透的面容,像是随时就会扑上去把他撕碎。
安室透慢慢地站起身,背对着摄像机,徐徐后退。
但巽夜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风户京介刚才摔倒的位置。
“混蛋!你想拉着大家一起死吗?”犯人难得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要是我口袋里的遥控器炸了,所有人一起完蛋!”
风户京介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愤怒,连同呼吸都显得十分急促,刚才的突发状况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害怕……安室透闭紧嘴巴,冷静地想。
安室透当然不会给犯人特意解释,他的袭击不是临时起意,是找到了他最懈怠的一刻。他的行动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之前风户京介随手就要对着巽夜一开枪的架势来看,犯人的底线已经越来越低,正向着欲望失控的一侧滑落。他完全没把握犯人能不对人质动手,是否不会再度用枪指着巽夜一,为免夜长梦多他才决定冒个险。
——可惜,棋差一招。
“把你的双手都举起来!”风户京介对着安室透要求道。他稍许平复了呼吸,恶狠狠地说,“别让我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不然这一次我开枪打的就不是仁野保这个人渣的手了。你的手,这孩子的手,在场任何人的手,都可能因为你的失误而废掉!”
安室透被迫慢慢举起了手,向他展示手上任何没有武器。
风户京介的目光扫过他空白的手腕,“你是怎么解开绳子的?”
“绳子没有绑紧。”安室透当然不会说实话。
“是么?”风户京介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说辞,但表面上看起来又恢复了原先的冷静,“想当英雄?电影看多了是吗?你是不是以为,有那么多人在看直播,你就能成为明天的新闻人物?”
“不,我没怎么想。”
风户京介审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么我让你来成为明天的新闻人物,怎么样?你看,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来自铃木财团,一个来自迹部财团,我杀掉一个,再留下一个,也照样能凑齐十亿日元。可是我该选择杀掉哪一个呢?现在我让你来选择,你说杀掉哪个,我就开枪,要不要试试?”
安室透咬牙沉声道:“刚才袭击你的人是我,不是这两个孩子,跟他们没有关系!”
“我就知道。”风户京介嫌弃地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要让你感到后悔,威胁你的命没用,你又不是仁野保那样的人。要让你后悔,得这样——”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枪口瞬间转向铃木园子,毫不停顿地迅速扣下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巽夜一倏地跳起,像游鱼跃出水面一般,将铃木园子一把抱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飞溅的血花,滴落在铃木园子的小脸上。
“巽!”
安室透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怔怔地看着遮挡在女孩身上的人影,过度的震惊让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小女孩在短暂的茫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小心去碰这个护着她不曾受到伤害的人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哥哥……呜呜……大哥哥你起来……你不要死……呜……”
那个沉寂得让人以为已成为尸体的人影忽然低咳了一声,有些迟滞地动了动。
“大哥哥!太好了你没有死!”铃木园子已经哭花的小脸蛋破涕而笑,看起来十分喜感。
安室透大大松了口气,只觉得全身发软,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长时间屏住呼吸导致胸口疼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从心底涌出的迷雾一样的茫然。
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原来也会为了救一个孩子奋不顾身,甚至不惜生命吗?
第56章 剧情之外他们更喜欢二选
怎么可能呢?
绿川真直起身,脸色露出和安室透相似的茫然。虽然直播因为摄像机的损毁突然中断了,但刚才他从瞄准镜中看到了休息室发生的一幕。
不同于幼驯染因为和蜜酒相处的时间长了,对待对方的看法上难免加入了主观色彩。即便绿川真知道安室透从未一刻忘记自己的使命,但幼驯染有时也会忍不住跟他叨念蜜酒和别的组织成员不一样,加入组织也不是他本身的意愿,他会惋惜他本来能过上平静的普通人生活,甚至讨论过将来消灭组织后能否让蜜酒转为污点证人。
——可那不代表,安室透真的会把蜜酒当作普通人看待。他并没有因为这种在相处中产生的好感,就放弃了藏在心底的戒备和审视。
而从未和对方相处过的绿川真更是如此。在他看来“蜜酒”巽夜一只不过是组织中相对脾气较好、容易相处的类型,对方再平易近人也不会改变作为代号成员的罪犯底色。
——其实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出奇的。他们卧底之前受过训练,这种组织里的人也不可能个个都把“我不好惹”或者“穷凶极恶”展示在脸上。他们被要求注意辨别,不能轻易为表象的友善迷惑。
所以当绿川真从瞄准镜中看到,蜜酒居然会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女孩挡子弹时,他的吃惊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想到安室透和人质们的安危,绿川真立刻收敛心神,又对上瞄准镜寻找风户京介的位置。
田纳西给他们下达的任务指令是找到机会就干掉劫持犯,只不过对方谨慎得超乎预料,直到现在苏格兰威士忌也没捕捉到扣动扳机的契机。
与此同时,以高超的狙击能力让组织刮目相看的黑麦威士忌,同样没能找到合适的开枪时机。
诸星大咬着烟,望着大楼方向,沉默的表情透出几许疑惑。
已知罪犯劫持的六个人质里有两名组织代号成员——从这一点来看,如果罪犯过去的经历能评价一句运气糟糕的话,现在也许可以说是上了幸运女神的黑名单——其中一位是和他曾在一个安全屋同居的波本,另一位则是他在接到田纳西的任务时才知晓存在的蜜酒。
看到波本骤然发难却为了人质安危不得不受制于人,这还能解释为有旁人在场不能暴露身份,因此有所顾忌。那么这个蜜酒如此奋不顾身地救人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见得是组织成员的个人素质,已经提升到了道德标杆的地步吧?
不过,真正让诸星大在意的,不是这两个代号成员的表现,而是“田纳西”的反应。
出动了两个狙击手,加上田纳西本人——虽然他至今没见过本人真面目,但根据收到的消息也足以判断对方应该就在附近——能聚集至少三个代号成员的任务,在他迄今为止接到的任务中,也是不多见的。
那么,这是组织对代号成员重视的表现?还是要解救的代号成员中,有组织重视的人?
倘若是后者,诸星大的判断不会是为了波本,毕竟后者和他一样才晋升不久,他并不认为他们这些还没完全得到信任的新人,值得组织如此大动干戈。
所以是……蜜酒吗?
这个代号成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诸星大沉思着,在心底记下的已知代号成员名单上,给蜜酒的名字划上了一个红圈。
*
“巽!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安室透回过神,站在原地面色担忧地呼唤着地上的人影。
“大哥哥……”铃木园子小心地动了动身体,感受到抱着她的怀抱松动了些,瞪大眼睛怯怯地问:“大哥哥你没事吧?”
回答他们的是又一声低低的咳嗽。
在周围人质们关切的目光中,巽夜一慢腾腾地坐起身。他的神色没什么异样,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我没事。”他首先看向铃木园子,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放缓声音问:“小小姐,你呢?有没有受伤?”
“园子没有受伤。”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虽然眼泪汪汪,但很努力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瓮声瓮气地说:“是大哥哥保护了园子,园子没有事。”
巽夜一左手抚着额头,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如此真诚地为女孩的平安无事感到高兴。
“巽!你的手……”安室透眼神很好,即便巽夜一穿着深色的西装,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右臂破开的袖管上,有湿漉漉的痕迹,以及滴在地板上的一滴微小的血滴。
“不要紧,只是擦伤。”巽夜一微微侧头示意——他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突然出现的弹孔十分显眼。“放心,我没有被打中。”
“所以你也是绳子没绑紧么?”
风户京介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方才因为铃木园子和巽夜一逃过一劫而稍许松弛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犯人的枪口又一次对准了设计师,但这次显然是认真的。
“是的,没有绑紧。”巽夜一表情镇定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手指虚虚收拢。他的左手则不再掩饰地揽住了铃木园子,以一种防卫的姿态尽可能地将她环在怀里。
——铃木园子怎么能出事呢?他不用特意“看”都知道,她的身上有多少代表高熵的红线找不到源头。
在场这些六年后的剧情人物中,巽夜一最为关注的就是尚且年幼的铃木园子,才能在她遭遇危险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借助“乌加特之眼”视野中的子弹时间,他成功护住了小女孩躲过一劫。
风户京介嗤笑了一下。
“别动。”他警告道,目光却落在安室透身上,“不然我再给他一枪。”
安室透定住刚刚迈出半步的脚,努力摆出无害的样子解释道:“我只是想给他包扎一下,他在流血。”
“仁野保也在流血,他的伤更重,不也死不了——虽然他叫得跟马上就要死了一样。”风户京介不屑地冷哼,“你的借口真不怎么样,我可是外科医生。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因为你,揭露仁野保罪行的直播都中断了,只差一点,我就能向世人揭露他虚伪的真面目!你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安室透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纠正他,方才摄像机是他自己打坏的。他勉强笑了笑道:“如果让你感到生气,我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那么,你想好怎么赔偿我的损失了吗?”风户京介不怀好意地扯开嘴角,“除了你,现在依然有六个人。显然这里有人多出来了,所以——要么你去杀了仁野保,要么你代替他,去死吧。”
第57章 打工人和人质都怕Dea
风户京介的笑容充满恶意的期待。他似乎喜欢上了这种游戏。
虚伪的家伙、道貌岸然的家伙,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在生死面前,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他十分期待看到这种场面。仁野保的选择让他亲手撕开了自己“好哥哥”“无辜受害者”的面具,那么眼前这位试图戴着“见义勇为好市民”“善良正义的英雄”的壳子,又会怎么暴露自己丑陋的真面目呢?
他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比他过去三十年所见的一切都有趣得多!
“可是,这不公平!”
提出异议的不是安室透,而是在风户京介突然发难后就躲起来降低存在感的水无怜奈。她音色好听又充满无畏,仿佛一道清流淌入了险恶浑浊的迷雾之中,一下子冲刷掉了晦暗的混沌。
她扶着矮柜站了出来,虽然姿势不怎么好看,但十分勇敢地看向风户京介,如同揭穿皇帝新衣的孩子一般,冲着他说道:“摄像机是你打坏的,也是你先开了枪!跟这位先生没有关系!你不是答应过,不随便迁怒别人吗?是你先违背了承诺!”
风户京介露出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水无小姐,我怎么不记得,我承诺过这种事?而且,这怎么叫迁怒?”他温柔的俊脸上甚至带着点委屈,“恰恰相反,可以说这是我的宽容和仁慈。我本来可以杀掉仁野保,为我失去的人生报仇,但这个懦夫自己先退缩了!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我忽然就不想报仇了。我可怜他。我真心同情他的妹妹环小姐,我不理解她何必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做出牺牲?所以我只是打伤了他,为了给他一点教训——可我到底没杀他,不是吗?”
水无怜奈咬了咬唇。她觉得他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至于说我打坏了摄像机,哦那真的是个意外。我没想开枪,是这个金发小子先动手的,他大概想做英雄,而我只是出于自保的防卫。不管你信不信,哪怕我真的是迁怒——问题是,我哪句话承诺过你我不会迁怒的?”
巽夜一盯着风户京介的神情,他熟悉这种表情。风户京介只是在狡辩,他会开枪的理由几乎写在了脸上——操作生死、为所欲为的感受,确实是很容易让人上瘾。
不过若是真把自己当上帝,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巽夜一的视线落在铃木园子身上绑着的炸弹,心中明了。他抬眼,与安室透交换了视线,确认对方发现了相同的问题。
“快一点!”风户京介不耐烦地催促,虽然是初次犯罪,不过曾经看过的各种刑侦剧让他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没好处。“你去死,或者他去死,正义的先生该做出选择了!”
“如果我选择去死的话,你是否能解答我一个疑问。”安室透认真地道。
“哦?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我们身上绑的炸弹,是真的吗?”
得意洋洋的犯人倏地没了笑容,他冷着脸看着安室透,“你想说什么?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你对仁野保开枪,还可以解释他身上没有炸弹。先前你对我开枪,也可以说只是想给我一个警告,是要吓唬我。但你刚才对着小孩子开枪,根本一点顾忌都没有,我就奇怪了——要么你对自己的枪法十分自信,确信没有打中她身上炸弹的可能,要么,炸弹根本不会炸,所以你才毫无犹豫地对她动枪!”安室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随时准备捕捉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炸弹不会炸,那么你信不信我的枪会不会响!”风户京介抬高声音反问道,但多少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安室透心底舒了口气:果然!最早他被风户京介威胁开枪时,心中就有疑问,明明犯人还在倒地时担心炸弹的控制器差点误触,一转头对着他们动枪却毫无顾忌。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问号。
之后他伺机一直在观察自己,以及身边离他最近的人质身上的炸弹。他曾经跟警校的同期好友学过一点炸弹的知识,很快发现了蛛丝马迹,让他意识到在他们身上绑炸弹很可能是唬人的,并非真品,但能吓唬人质,更能吓唬警方。
“或许吧。可是你只有一个人,而在你之外除了两个孩子一个未成年,还有六个人。”安室透唇角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你有把握一枪能同时解决六个成年人吗?如果都解决了,你又怎么打算靠这两个孩子逃离这里?”
风户京介沉默地瞪着他,嘴角都压抑成向下的细微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一枪打穿他的脑袋。然而最终,犯人只是说:“你这样子真像一个警察。”
安室透面上毫无异样地微笑着说道:“我更希望你的比喻是‘侦探’,毕竟我过去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人人知晓的名侦探。”
“名侦探么?”风户京介的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的一抹笑意,枪口从巽夜一转到了另一边的人影:“那么未来的名侦探先生,你要不要猜一猜,你刚才说的那个未成年,小田切敏郎警视长的儿子小田切敏也,他身上的炸弹是真是假呢?”
安室透脸色一变,看向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几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的小田切敏也。
只见他耷拉着脑袋,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板上,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慢半拍一样缓缓抬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有些无神,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满头都是冷汗。
“是真的……”小田切敏也哑着嗓子开口,“在我身上的炸弹是真的,而且有……定时装置。”
“定时?”因为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让安室透错过了那一瞬间风户京介脸上一闪而逝的疑惑。
“没错,所以你们剩下的时间并不多。”风户京介大方承认,“小田切少爷,你可以看看,你的时间还剩多少?”
“……还有十四分二十五秒。”小田切敏也顿了一下,又看了眼藏在炸弹和他胸口空隙之间的小小计时屏,更正道:“是十四分二十三秒。”
“好的,记者小姐,请你帮一个忙。请现在去开门,告诉躲在门外的那些警察,让他们务必动作再快一点,十四分钟内凑齐钱和直升机,毕竟——炸弹还有不到十四分钟就要爆炸了。”
第58章 能指使BOSS的只有上
在水无怜奈去开门的时候,风户京介抓着半昏迷的迹部景吾,跨过倒在地上捂着手神志不清的仁野保,变换了位置。他站到了小田切敏也的后方,背靠着一个酒柜,这个站位与窗口形成的斜角,给了他一小块能安全观察窗外的视野,同时这个角度不用担心受到外来狙击的可能。
门开了,站在门外与年轻记者交流的,竟然是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本人。
风户京介讥笑一声,对“不良少年”说:
“看来你父亲比你想象的重视你,他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亲自出马了。”
小田切敏也抬头,怔怔地望向门口那个站在门外阴影下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可他并不能确定,那个人站在外面真的是因为他,还是为了其他人质。即便告诫自己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期盼,依旧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妄想的念头。
门外看起来只有小田切敏郎一个人,但是风户京介毫不怀疑,在他视野看不到的两边墙后,一定藏着大批警察。毕竟他们不可能放着顶头大BOSS独自面对绑架犯和炸弹的威胁。
而实际上,门外两侧的走廊不仅站满了警察,还有人质的家属。
小田切敏郎听到了水无怜奈转达的要求,还没作出反应,铃木董事长已经不顾警察的阻拦抢先跳了出来。
“没有问题!钱早就准备好了,直升机马上就到了!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另一个孩子的父亲,迹部董事长紧跟着从另一侧站了出来,“我们可以给你双倍,二十亿,我们保证你能安全离开,只要你能先放了两个孩子。”
小田切敏郎的眉头皱得看可以夹死蚊子。他挥了挥手,两边的警察赶忙把两位董事长拉到旁边,离开了犯人的视线范围。但是他本人并没因此否定了他们的承诺,只是冷着脸说:
“你听到了,你的条件都已经满足了,所以你得保证人质的安全。”
“不要搞错了,是我和你谈条件,不是你和我谈条件。还有十来分钟,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有仁野保作陪,怎么都不亏。但你们警视厅赌得起吗?”
小田切敏郎不为所动,“你要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吗?直升机已经准备在楼顶降落了。”
他如果要去楼顶,就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质。
风户京介看了一眼因为疼痛和失血倒在地上起不来的仁野保,心中快意。他倒是不执著要仇人的性命,仁野保不是妒嫉他比他名气大么?过了今天,仁野保的名字短时间内大概会和他风户京介的名字一样,大量占据媒体的新闻,足够让全国人民熟知他的存在了。
何况,仁野保作为外科医生的职业生涯也已经彻底击穿了。
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风户京介报仇的目的算已经达到了。不过眼下,他得先安全离开这里。
“走廊的人,全部撤掉。”风户京介将枪口顶了顶迹部景吾的脑门。“在我上直升机之前,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任何碍眼的存在。不然我不保证,激动之下是否会做出小孩子都不能看的事。”
小男孩呻/吟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清醒了一点。即便如此,他看起来情况依然不太好。
巽夜一轻揽着铃木园子小小的身体,感受着怀中不断传来的轻颤,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妙。
从休息室要想去楼顶,最方便迅速的当然是坐电梯。但一旦离开这个房间,犯人的安全保障会大幅降低。他不可能挟持休息室所有人质都上天台,人质中更好控制的小孩子显然是犯人会选择一路给他保驾护航的对象。
可是瞧着受伤的小男孩惨白的脸,此时的迹部景吾不再是犯人自身安全的好选择。
因为风户京介的两只手,一只要确保完全掌握炸弹的控制器,不能脱手也不能提前触发,另一只手则要拿着枪,用来随时扫清外来威胁,确保自身的安全。在移动的时候,受伤的迹部景吾就不是一个合适的安全保障了。因为他可能不得不抱着小男孩移动,但那无疑会阻碍他的行动和反应力。
关键时刻,犯人显然是不会想带一个累赘的。那么他很可能打铃木园子的主意,毕竟一个看起来能乖乖自己走的小女孩,比因为挣扎而受伤的小男孩,明显更适合随身携带。
巽夜一暗中抬眼,正看到风户京介的目光审视着在场的人质。他注意到犯人的视线在安室透身上停顿了数秒。
或许是衡量过了现在开枪可能惹怒外面的警视长,以至于影响撤离计划之后,风户京介的视线最终掠过安室透,也掠过了他,最终落到年幼的铃木园子身上——他的怀抱毕竟并不能挡住犯人的窥探。
“喂,那边的人,把铃木小姐带过来。”
风户京介放弃了他温和的伪装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理所当然地吩咐完全没记住名字的设计师先生,即使刚刚对方才从他手里救下了差点被他废掉的小女孩。他也没想过被指使者不顺从命令的可能,因为在他心里,他就是这个房间的绝对主宰,没人敢违逆他。
巽夜一沉默片刻,低头对上铃木园子蓄满了眼泪的大眼睛,用几乎只有他和她听见的声音说:“相信我。”
说着,他不待小女孩反应过来,站起身,一把抱起她,朝风户京介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忍耐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巽夜一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几步走到风户京介跟前——这个距离还没到触及犯人警戒的范围,同时足够他用了。
风户京介随意地放开了原本充当人质的小男孩,就像扔掉破布娃娃一样扔掉他。幸好柔软的地毯缓冲了力的作用,他没有受伤。
“过来!”
巽夜一放下铃木园子,仿佛祈求似地说:“拜托你了,铃木小姐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请不要伤害她。”
“如果她听话,我当然不会对她怎么样。”风户京介不耐烦地催促:“快一点,不然你在浪费的是那位警视长公子的生命,他身上的可是定时炸弹。”
巽夜一低下头,看着铃木园子死命拽住他的衣角,低声对女孩说了句“对不起”,伸手把她的手指坚定地掰开。
然后他看了一眼始终虚拢的手掌心,忽然露出了笑容。
在抬头的瞬间,他对着风户京介用聊天一般的语气道:“你看看这个,我觉得你需要他。”
说着他倏地张开了掌心,上面躺着一朵插花师尾崎给他们展示过的粉色胸花,所有的花瓣已经完全绽放。
下一秒,巽夜一将花扔向了风户京介。
第59章 这是卡文作者卡着卡着终
形状漂亮的花瓣因为在狭窄的空间挤压得有些久,即便被施加过保鲜剂,依然有些不美满的褶皱。
但它们还是围绕着花蕊盛开了。在巽夜一掌心的温度中,被冷冻的时间重新流淌,绽开的花瓣释放了一生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的美——一并被释放的还有麻醉药物,那原本是风户京介加进去的,在回温后开始挥发。
花在风户京介猝不及防之下飞到了他的胸口。他反射性地向旁边闪开。因为一惊之下下意识地深呼吸,骤然吸入了向上发散的麻醉气体。
这是巽夜一精心计算的结果。
他在脑内计算了把花扔出去的轨迹、风户京介可能的动作反应以及气体挥发的范围等等,预演了如何以最小的力量能精准达到目的。毕竟胸花很轻——尽管带有固定的金属别针,并且因为被迫摄入的各种人类奇怪的添加剂,使得它比普通鲜花显然要多一些分量——如何让它正中目标,还需要讲究投掷的角度和力度。
他曾注意到风户京介口袋的鼓起和袋口的痕迹,对装在口袋里的东西就有了推测。那想必是剩余的被加工的花朵。当风户京介因为安室透的突袭摔倒时,从他口袋中掉出的一朵花苞证实了他的猜测。
犯人应激之下没有注意掉到地上的东西,这给了巽夜一机会。他一直留意着犯人的站位、花的位置,在扑过去护住铃木园子的刹那,他也终于有机会把那朵未开放的花苞拢在手心。
巽夜一对风户京介使用的这种麻醉药物真的十分有兴趣。毕竟不谈同样能对他起作用这一点,仅靠在开放空间一定范围的气体挥发就能短时间迷晕人的药物,而且使用剂量显然不大,这么优秀的化合物组成可不常见。
他甚至有闲心去想,该怎么弄一些药物样本带回去给玛格丽特,想必她会喜欢的。
但中招的风户京介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他用来对付人质的东西,他当然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尽管他后退了,但还是没能避免深深吸入最要命的第一口气体。
周围的一切开始远离,视野变得模糊、摇晃而浑浊。剩余清醒的意志在叫嚣,但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叫嚣的思维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逐渐变得缓慢。
他后退再后退,一手不断地开着枪,一手按向口袋里的控制器。“砰砰砰”的枪响对他来说就像背景乐一样飘渺,他看不清枪口的方向,也不知道开枪有没有射中谁,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的感受都变得虚无,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偏离了原位,后背离窗口越来越近!
混乱之中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按下去,只要按下去你们谁也逃不掉!
可是在将要按下去的刹那,他犹豫了。
因为他想到,按下去自己也会死。而这些炸弹,本来只是用来恐吓警方不敢轻举妄动的。
就这么去死的话,多少有点令人不甘心呢……
其实他的犹豫非常短暂,人类思考的速度也许不过在毫秒之间,但就是这一刹那的迟滞,让来自窗外的子弹闪电般穿透了他的脑干!
紧跟着第二颗子弹以毫厘之差,同样射中了他的脑袋,从左侧的眼框穿出!
风户京介停止思考的速度,也不过在毫秒之间。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巽夜一看着风户京介死在面前。他的死相一点也不好看,因为第二颗子弹从他的脑壳里飞出时,除了鲜红的血还带出了部分脑组织。
为此他一直没放开捂住铃木园子眼睛的手。在刚刚躲避犯人盲目开枪的子弹时,他就又把小女孩拉回了怀里。虽然六年后的园子神经粗得像钢筋,但现在这种场景真不适合给正常世界里长大的小孩子看。
不过,这种场景其实在巽夜一的视野里倒也不是这么少儿不宜。毕竟通过“乌加特之眼”看到的世界,并不单纯是光的视觉效应。
他看到的是连系在死者身上的红色熵线逐一转蓝,然后裂成了无数碎片,化成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粒,顺着通往虚空的方向逐渐消散。
那原本是通往未来的方向。
死在三十岁的风户京介,再也没有六年后了。
巽夜一闭了闭眼,视野又恢复了常态。恼人的头疼和怀里小女孩止不住的抽泣,都不能影响他心底漫上的好心情。
“不怕不怕,别哭了。”巽夜一轻拍小女孩,温和地哄着:“坏人死了,不用怕了。”
“巽!”安室透见风户京介倒下,立马跑了过来。他没有急着去确认犯人的情况,毕竟门外的警察反应并不慢,在犯人中枪倒地后马上呼啦啦地冲了进来,这时候他再凑过去未免太扎眼了。“你没事吗?”他关切地问。
方才风户京介中了迷药意识不清醒时胡乱开枪,公安先生真怕他的任务保护对象倒霉地被流弹打中。幸好先前子弹被得志便猖狂的犯人浪费了不少,实际上风户京介没开几枪就射空了弹匣。
“没事。”
“你也太冒险了!”
安室透语气充满了不赞同,心说不亏是黑暗组织的成员,就算是弱鸡的关系户反应到底不同于常人,一有机会便不会束手待毙。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他即便心里还有些疑问也不好多说什么,蹲下身帮着巽夜一给吓得哭花脸的铃木园子解开绳索和假炸弹。
“园子!”
按捺不住的人质家属不顾警察的阻拦也跟着冲了进来。铃木史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们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女儿。
“哇爸爸——”一直努力压抑哭声的小女孩,在接触到父亲那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时,陡然放声大哭。
巽夜一一手捂着额头,微微皱了皱眉。
“不怕不怕哦!爸爸在这里!没事了宝贝,没事了!”铃木史郎熟练地抱着小女儿哄着,满脸是心疼和后怕。
另一边,被犯人当破布娃娃一样扔在地上的迹部景吾,也被父亲抱了起来。而仁野环一等到身上的绳子被警察解开就扑到兄长跟前。水无怜奈站直了身松了口气,走到一脸心有余悸的摄像师跟前,一起查看摄像机的损毁状况。
倒是小田切敏也身边围着的警察和死去的犯人身边一样多,还有些人则查看着茶几下和衣帽间内的炸弹状况。
至于小田切警视长,却不在儿子身边,而是在接听一个电话。
“什么?你说我们的狙击手没来得及开枪?”
巽夜一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不过随即警视长的声音就被另一位警官的声音盖住了。
“各位尽快离开这里!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把受伤的人员先送下去!”友成警部满头大汗地喊着,“奈良泽警官,尽快把人疏散出去!炸弹还没拆除,这里很危险!”
巽夜一和安室透互相拆掉了对方身上的假炸弹,随即在跑过来的两名警官的指引下朝外走去。
到门口时,几名穿着新型防护服的警察匆匆走进来。
巽夜一和安室透侧身让开位置。有一瞬间,他察觉到身旁的波本似乎有些愣神。与此同时,打头的那名警官脚步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停滞——但巽夜一还是注意到了。隔着防护服,对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过能看清一头卷曲的黑发。
锚点记忆库内的某段信息被触发,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无声浮现——
降谷零的警校同期:松田阵平。
第60章 逃避可耻但有用的运用场
“安室,你在看什么?”巽夜一出声问。
“啊,之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拆弹警察,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有点好奇。”安室透回神得很快,从他的表情里丝毫看不出异样。
实际上,就在刚才相遇的瞬间,他十分确认松田知道是他。不过今天爆/炸/物处理班派来拆弹的警察有松田的话,想必从直播开始他就知道了。
好在松田是了解他和景光的处境的。一年前另一位警校好友萩原研二出事时,他曾经找机会冒险回去过一次,遇到了同样试图打探情况的松田阵平。
“巽君又在看什么?”安室透注意到巽夜一望着前方的视线,心弦略略紧绷,面上却如同不经意地问。
“在看他们的防爆服,我在国外论坛上看过这款设计,好像在欧洲还拿到一个设计大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成品了。”巽夜一漫不经心地回答。
安室透心下略略放松,他留意过设计师先生的表情,看来并没有看出什么。
“快走吧,炸弹还没拆除,留在这里依然有危险。你的手臂得包扎一下。另外还得想想,等警察来找我们做笔录的时候该怎么说。刚才我们的样子都被直播出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安室透催促着巽夜一下楼。说他杞人忧天也好,他尽可能避免任何让一个组织成员注意到松田的可能。因此尽管他心里不免会担心卷毛同期拆弹是否顺利,还是选择带蜜酒速度离开存在炸弹的现场。
两个孩子已经先一步被他们的父亲带去了顶楼。大财团支援的直升机这时派上了用场,载着饱受惊吓的孩子直送东大附属医院。
同样被解救的成年人就没这么好待遇了。安室透和巽夜一自行坐升降梯下到底层大厅,出门就看到门外停满了警车,其中还夹杂了几辆救护车。
整个大楼的人员都已提前被疏散,只有警察、医护人员以及一些相关负责人留在这里。而在封锁的隔离带之外,还有大票希望能抢到第一手消息的记者在翘首以盼。
巽夜一正要过去,忽然身体晃了一下。
“喂,怎么了?”跟在身后的安室透连忙扶了他一把。
“有点头晕。”巽夜一忍不住又摁住额头。
实际上他头疼得厉害,眼前也出现了双影,这是用脑过度的典型后遗症。不过还没到间歇性失明的地步,说明程度比之前要轻一些。
他乐观地想,也许不用很久就能恢复。
“你不会是失血过多吧?”安室透看了一眼对方自称被子弹擦伤的手臂,划破的袖管看起来深色的湿痕依然在扩大,不由眼角一抽,“你确定真的只是擦伤?怎么血一直没止住?”
“应该不是,可能是迷药的关系。刚才那朵花里飘出来的麻醉气体,我也吸入了一些。”巽夜一蔫蔫地说。
“啊真是的。”安室透无语,不知道他在嘴硬什么,“快上救护车吧,再不止血会休克的!”他不由分说就拽着巽夜一没受伤的胳臂朝最近的一辆救护车走去。
这时他们身后右侧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两名医护人员抬着脸色煞白的仁野保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仁野环,直直地朝最近的救护车冲去。
“这边!这边!请让一让,有人需要急救!”
安室透不得不让开位置,脚步一转便向后面的第二辆救护车走去。
身后又传来“叮”的提示音,这次打开的是他们左侧的电梯。两名警官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远远地就对着第二辆救护车的方向大喊:
“医生!楼上需要医生!友成警部晕倒了,没有呼吸了!”
巽夜一顿下脚步,安室透顺势停了下来。他们再度让开了位置,让警官们得以畅通无阻地笔直跑到救护车跟前求救。
等医护人员带上急救设备和担架跑向电梯,安室透朝外张望了一下,说:
“我看看……那边还有辆救护车,我们去那边。”
安室透带着巽夜一走出红花大楼的大门,正要往五十米外的第三辆救护车方向走去,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安室透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根本没听到脚步声!
但这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了……安室透转头,果然看见了巽夜一那个美国网友,阿纳金·艾恩曼。
然而阿纳金先生的眼里并没有相似发色的青年。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巽夜一,招牌傻白甜的笑容都不见了,这让他看起来真有两分同名角色的阴沉。
安室透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受红花集团邀请,到这里参加一个会议。”顶着天行者和钢铁侠之名的威士忌,晃了一下胸口的工作牌说:“没想到会开到一半就听说楼下出事了,要求我们都下楼。主持会议的人还在接受警方问讯。”
他指了下在几辆豪车前被一群警察围住的西装笔挺的红花集团高层,又道:“今天的会是没法继续了,我原本打算回去的,看到网上的直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留下来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虚伪的美国人,把看热闹都说得这么道貌岸然,安室透心中冷笑。他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威士忌,看惯了对方休闲服棒球帽顶着一头金发假装青春大学生的造型——这个时候公安先生完全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执行任务时假冒过高中生的前科——第一次见到西装革履的艾恩曼,他的手臂上还搭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灰色风衣,一副宛若华尔街精英的做派。
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样子的美国人却让安室透感到浑身不自在。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安室透亮起营业式笑容。
“我也没想到。”可惜对方敷衍到说话时连多给一个眼神都懒得意思一下,他的注意力显然都在巽夜一身上。
“我送你去医院。”威士忌的目光扫过巽夜一臂上的伤口,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他苍白的脸色上,眼底划过一丝隐晦的杀意,出口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异样:“那边的救护车好像出了故障,我的车就停在侧门的员工通道附近,我开车送你过去更快。”
他说着将风衣抖开,罩在巽夜一身上。
巽夜一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任他搭着自己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他知道威士忌看出来了,就在刚才,他的视野已经减弱到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喂,等一下!”
安室透正要跟上,忽闻“轰”的一声,他们后方的大楼又爆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他骤然回首,抬头向上望去——第九层发生了爆/炸!
“你快送巽君去医院,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安室透想着还在九楼的同期好友以及那么多警察,心下焦急,不等回答便转身穿过惊叫的人群匆匆往回跑。
巽夜一同样抬头望着第九层。只是他看到的已没有现实的轮廓,而是纵横交错仿若命运纺线的熵。
一些红线转变成蓝色,一部分化作光粒消散在虚空里。一些蓝线则转变成红色,如同熊熊的焰光逐层漫过,将周围的熵线染红了一片。
——又有谁死了呢?
他心里想着,威士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您在看什么?”
然后,他连接着现实的意识就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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