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的道人脸色不大好,卫明夷才懒得管她们,她急着跟辅师商议师尊的药呢!动了动念头将她们送出去了。契约细则都有,谁让她们不仔细看?
眨眼间便被清风托着到了仰春台外,三宗道人先是错愕,紧接着又生出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修行的人看法契主要看交易内容和契约对自身的约束,至于其它的,只要没有生出警讯,那就是无关紧要的。此刻被仰春台驱逐了出来,只得再仔细看契约,找到了一条:护山大阵内外皆无法攻破,内中自行处置。一切解释权归冲渊宗所有。
所以内中,指的是邪祟自行处置?
交易都已经达成了,三宗道人无法跟仰春台继续交流,只能自行前往图中所标的地点——广漠之野。那儿是一片耸立着塔山似的巨石的原野,荒草约莫及膝。遥遥望去,能看到游荡的邪祟。
这儿仍旧属于修士已探明之地,三宗道人也来过这里,在她们的认知中,连昔日先人的遗迹都不是,肯定没有好东西的。心中原本就满是狐疑,此时那股疑虑越发重。一直到了图上圈出的边界,她们才近距离地感知到那大阵。里头有一股元婴境界的气息,是只厉害的邪祟,只是被大阵阻挡着,无法出来。
契约是由她们三人共同签订的,执掌开闭的权限也由她们共享。三人虽然不是元婴,对付元婴修行者有些难,可面对无智的元婴邪祟,还是有办法的。眼神交会刹那,三人便迈入广漠之野。
借着对护山大阵的执掌,能够精准地定位阵中邪祟。她们也没将所有邪祟都杀死,只处理了最为棘手的存在,至于余下的,大可给门人练手。毕竟,她们试过了,仰春台那边给的东西没大问题,那处于阵中的邪祟是会被阵力束缚的。
“广漠之野中有矿脉,不过并非珍稀物。”柳雨期皱眉道。
“我们可不是冲着里头的东西来的。”张天心淡淡道,“底下有一条黄阶的灵脉。”
“对我们修行可没有好处,不如留在无生陆中。”柳雨期又道,无生陆因为处于净域与荒域交融之地,是有一道天阶灵脉的。荒域中灵机混杂,根本不适合道人修行。
“进入荒域的道人要不停服用药物,或者借着法器,才能在混沌之气中立足。可驻地中不需要。”任飘萍道,她眼神沉静,不像柳雨期那般尽往坏处想。条件当然不能跟净域中相比,但如能扛过邪潮,意味着她们在荒域的开拓迈出了极大的一步。
“还不知道能不能真抵过邪潮呢。”柳雨期又说,如果第一次是偶然呢?她的话音才落下,耳畔忽地回荡起一阵阵钟声,神色瞬间一变。“怎么无生钟又响起了?”她是觉得这些驻地得经过邪潮考验,但不代表着她此刻就想见到邪潮!
“邪潮……逐渐趋向无序和不可推演了。”张天心眸光幽邃,她道,“第二次与预料时间不符了。”
“回无生陆。”任飘萍道。至于这处驻地,就看它自身能否抵御邪潮冲击了,她们自己是不会留在这里的,用生命去冒险的。
不仅仅是广漠之野,何家那边的乌有乡,盛族的道人以及何家颇受重视的嫡脉,都在听到钟声的时候回赶了。但那些人不许何摇落回去,他们需要何摇落在这边坐镇,看乌有乡是否能够抵御真正的邪祟狂潮。
至于火行斋,倒没有什么动静。原本留在这儿的多是散修,且得罪了无生陆的人,不好往那边回去。火行斋已经经受住第一次邪潮带来的考验了,道人们情绪还算平和。
仰春台。
卫明夷才跟巫崇云说了三宗买地的事,都没提到“心想事成”,骤然在耳畔回荡的钟声就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才多久,怎么邪潮又来了?”卫明夷诧异道。
巫崇云眉头蹙起,她道:“深处兴许发生了某种异变,邪潮越发不可控了。”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幕结着的云块剧烈地涌动了起来,一股磅礴宏大的气息弥漫四野,使得荒域中的道人尽数抬起了头。
卫明夷也感知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的眼前出现一片弥漫不见尽头的云雾中,随着注视时间的变长,云雾中出现了茸茸细草、灿烂花丛,五色缤纷,鲜艳夺目。像是注视许久,也像是一刹那,眼睛先是出现一点细微的刺痛,紧接着,又一股清凉的气息,拂过眼眸。
拂尘拂过了卫明夷的眼,巫崇云道:“洞天法相,不要凝视。”洞天的层次极高,不是筑基可以观想的。洞天真人都不需要动手,无意识外放出来的力量,就能将小小的筑基道人碾死。刚才,她察觉到,那路过仰春台的洞天真人在上方停留刹那,或许还往这处看了一眼。不过也不必忧心什么,一来护山大阵遮蔽,二来对于那位来说,都不是一个层次的,非要关照之人。也因为如此,她并没有萌生本能的警兆。
卫明夷喔一声,抓住拂尘遮住了眼睛说:“我不看。”顿了顿,又问,“是哪位真人降临了?”
巫崇云道:“看法相变化,应是云中境的那位。”
卫明夷点头,很快就将邪潮和洞天真人都抛到九霄云外。这该来的东西也挡不住,有的是人烦恼,她这小小的筑基,还是得看重眼前事情啊。她的情绪高扬,松开拂尘,凝眸看巫崇云,继续先前未尽的话题。“三宗那边拿出了一件法器,名‘心想事成’,师尊你听说过吗?”
巫崇云倦懒的眼神瞬间凌冽起来,她的声音发冷:“她们拿这诓骗你?”她知道这件被天元宗收起的法器,功效极大,但前提是能用。
“我已经掌握了用法。”卫明夷看巫崇云不高兴,忙又道,“这样的话,辅师她们就算法力不够也没问题了,师尊你也不用去琢磨那些邪门歪道。”
巫崇云一怔,立刻明白卫明夷的用意。那法器有大用,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艰辛,有这一趋近神物的东西在手,能扫去无法攻克的障碍。就算不用在自身,于天地也有大用。可这样的好物,要用在她的身上吗?
沉默许久,巫崇云说:“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卫明夷答道。她抱住巫崇云的手臂,半靠在她身上,笑盈盈道,“未来的事情留给未来的我解决,此刻,我只想师尊你能恢复如初。”
“如果要解药,我也能自己想办法。”巫崇云撇开眼,不去看卫明夷灿烂的笑脸。
“那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卫明夷问。如果能解决,早就解决了,不是想活着么?“是回到灵山去见那些故人吗?是触碰那些伤心事?是走回那条早已经与自身相斥的道路,丢弃自身做回灵山四绝?”
“师尊,我不要你再陷入痛苦。”最后一句话,卫明夷说得很认真。见巫崇云不看她,她索性抬起手去托住巫崇云的脸,直勾勾地对上巫崇云那双仿佛蒙着秋江薄雾般濛濛的眼,又柔声说,“师尊,接受我。”
巫崇云眼睫颤动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拿土地换取天阶草药,是为她。
入恒宇天境与人争夺魁首,也是为她。
用价值无法衡量的天阶法器炼制解药,还是为她。
而她,能有什么可以还报的呢?
“我八岁那年被带入灵山深处,与嫡支的人一个待遇。他们说,都是血亲,乌家可以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却没有告诉我最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教育我的人是乌家的大长老乌危衡,如师如母,她指点我修行,照料我日常生活,她说以我的资质,迟早会问鼎洞天,光扬灵山乌家的声威。”
“她膝下有一爱子,名乌见仁,就算是以乌家之力,扔下的资源也只够他走到元婴。在某回与邪祟斗争时候,他的元婴为邪祟所污,只能尽数废去。这在乌家不算什么,废了一个,用天地宝材灌身,换个新的就是。”
“大长老已从天道盟库藏中取到合适的元婴,可乌见仁不要,没了自己的,他就要最好的。”
巫崇云描述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对乌家的眷恋,也不存在什么怨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卫明夷心中发寒,后续的事情她已有猜测,道:“用你的?”
“是。”巫崇云垂眼,又淡淡地描述道,“大长老起初没同意,但乌见仁私底下做了,用的都是她的人,她不曾阻拦。我……杀了乌见仁,违反了灵山同族不可相斗厮杀的规矩。”
卫明夷愤愤不平:“明明是那贱人先动手的!”她锁着眉头,“枯荣便是那时候中的?”
“不是。”巫崇云摇头,她没什么波澜的神色终于复杂起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她道,“族规要我服刑,但大长老替我免去了,她不追究乌见仁的死,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她仍旧如往日对待我,而我,则因杀死了她的独子而心中生愧。”
巫崇云没再说下去,她只是道:“后来,我才知道,恨意在我杀死乌见仁那一刻就埋下了,后来的平和,只是她装出来的。她知道族中的刑罚我心甘情愿领受,可她不想一笔勾销,她要诛心?大概是这样吧?”
“灵山四绝,是未来的洞天种子,在长老眼中与寻常族人不同。有些东西,容易化作心障。长老们不想让我们看到,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过去,她只要我看峰顶的无限风光,可后来,她让我知道层台之下的累累白骨。我之光鲜,皆是血染。一个‘错’字,概括我的两百余年。有时我也想,是不是无所知更好?”
“是为我好吗,要我从数千年的陈规中跳出去?还是单纯想逼我出灵山,踏上一条死路?我分不清了。”
“直到最后,乌见微她们来送别。”
“我喝了一杯下了枯荣的酒,进了一个十面埋伏的杀阵。”
“她们可以直接杀我,但为什么总要先哄我,再害我?”
“总之,到了最后,恩还不了,仇,也报不了。”
“卫明夷,你说,我是不是忘恩负义?”
“不是。”卫明夷想也不想就回答,在诉说往事时候,师尊一点都没提她为那大长老、为乌家付出了什么,但她相信,依照师尊的性情,是会做很多的,只是不愿言说而已。
况且,师尊说的“灵山的好”,她也不大相信。从师尊的种种表现来看,明显没得到过足够的关爱。
“离开灵山后,我终于亲眼看到了九州的天地。”
每看一眼,脑海中就浮现乌危衡与她说的事,她的认知一次又一次被世情轰击,伴随着枯荣之毒,伴随着回忆而来恩仇、欺瞒、反目……她是成功闯过了灵山九死一生的断情桥,是在乌见欢的护持下闯过了杀阵。
她没有死,可也不像活着。
单薄的言语无法概括百年的经历,卫明夷听着心中酸酸涨涨。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先解枯荣之毒。”
巫崇云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卫明夷,她冷冷地问:“你为什么无所求?”
敞开了心扉的巫崇云并不像先前那般是柔软的一团,反而竖起一身的尖刺。卫明夷跟她极为亲昵,一时不大习惯这股刺人的冷锐。可她知道,巫崇云那股情绪并非是因她而生的,只是旧事的遗存。灵山乌家,毕竟是她待了两百年的地方啊。说陌路就陌路,说放下就放下吗?
心中幽微地叹气,卫明夷伸手抱住了巫崇云,她笑了起来,语调轻快:“因为我已得到了想要的快乐。”
怀抱中的身体先是僵硬,慢慢的,又软化了下来。
巫崇云还是很喜欢卫明夷的拥抱,在那股温暖中,她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事。
“我不喜欢人。”巫崇云埋在卫明夷的耳畔,轻轻说道。
“我也不喜欢吵闹。”
卫明夷:“嗯嗯,我好烦啊。”
巫崇云安静片刻,笑了一声,揽着她腰身的手,收得更紧。她叹道:“你好烦。”
卫明夷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地。
又哄好了。
她是顺毛能手。
邪潮自有荒域中的人料理,卫明夷拉着巫崇云,火速地回到了宗中,火急火燎地朝着回生炉那处奔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泛着肚皮躺在地上的青蛇,那豆子似的眼睛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无辜。
卫明夷:“?”她小心翼翼地越过青蛇,听到其中传出争执声。院子里莫悬霄在晒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莫师姐?”卫明夷喊了一声。
“师妹啊。”莫悬霄伸了个懒腰,又道,“再过一刻钟就开炉了,那时候应该能吵停。”谢真人的确是懂药的,但她跟师尊不是一个方向,一个用毒一个用药,能走到一起才怪呢。
“枯荣的解药我已有办法。”卫明夷道。
“嗯?”莫悬霄眼眸发亮。
屋中的争执声立马消去,谢仙卿和华宵烛一前一后掠了出来,连被殃及池鱼地上挺尸的青蛇都支棱起来,蜿蜒着爬行,最后重新缠在谢仙卿的身上。它很喜欢华宵烛,抬着脑袋走了过去,但挨了一个无情的巴掌。
“我从三宗那换来一件天阶法器,辅师尽管开炉炼丹。”卫明夷道。至于加了法器过程会怎么样,卫明夷也没说,毕竟她也不知道。她能做的就是将那条属性拖到回生炉上。
华宵烛毫不怀疑卫明夷的话,枯荣之毒,属卫明夷最为上心,种种药材都是她设法寻到的,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明日。”华宵烛道,她今夜需要调整状态。
翌日。
听说华宵烛和谢仙卿要炼制天阶的丹药,在宗中的道人都来看热闹了,最后被冷着脸的莫悬霄一个个赶走,只余下卫明夷和巫崇云在。
“应该不需要多久吧?”卫明夷有些紧张,绕着巫崇云来回踱步。
“道经上说炼制天阶丹至少得月余。”莫悬霄道,至于是不是真的,她也不知道。
卫明夷:“?”不应该咔吧一下就出炉吗?她扭头看巫崇云,见她淡淡的“嗯”了一声,满怀的紧张变成了惆怅。跟她想的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时间也没什么问题,如果很快就能出炉,那怎么会法力不够呢。
回生炉中。
华宵烛与谢仙卿并非第一次配合炼制丹药了,但这回两人心情都颇为凝肃,连青蛇都自己找到一个角落窝着了,而不是嘶嘶吐蛇信恐吓人。
对她们来说,最大的障碍不是打出法诀,而是缺乏相应的、宏大的法力。回生炉作为天阶的炼丹炉的确能提升炼制丹药的效率,可无法一下子将丹药拔升到天阶。华宵烛与谢仙卿的打算,是先取一小部分试炼。可实际上一开始掐诀时,两人便察觉到了一种异样。她们体内充盈着的法力,在打出法诀后像是毫无损耗。修行人心中是会预兆的,顺着那个念头去,往往会更加通达。她们对视一眼后,毫不犹豫地将药材都投了进去。
能成丹,那就得到最好的。
荒域,无生陆。
响起的无生钟在上空回荡,只一道门留着让外头的道人归来。只不过因上回出现一只有智慧的邪祟,这回盘查极为严格,可疑的道人直接不许回到无生陆。就算是大族出身,天道盟执事也不敢妄放。不过若是有人给了足够的报酬,却是可以以此为由,将无辜的人也阻拦在外。
虽这回邪潮降临时间与推演的结果不符合,可生活在这边的道人们并不像先前那般紧张局促,而是心情松快。道人们没机会见到洞天真人,但能够感知到那股笼罩无生陆的磅礴气机。有强者坐镇,就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然而天道盟的四位廷执心中沉甸甸的,洞天真人现身——纵然只是一道化身,也都指向了一点,那便是荒域情况持续变坏,已到了需要大能出面的时候了。
只是,原先不是说天演山真人来的么?怎么现身的是云中境这位?
“深处仍旧无法进入,混沌之息极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接下来的邪潮只会越来越频繁,甚至到了未来,连无生钟都会来不及预警。”座上的洞天真人宛如一团云雾,只能看到其中一道人形的轮廓。
四位廷执听得心中发紧。
洞天真人又道:“邪祟生出智识并非偶然一例,未来我等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此辈了。仰春台那边我已看过,若对方手中有在荒域的驻地,需要与之交好。”
无生陆的禁阵能够抵抗邪潮,但本身也摇摇欲坠,谁也说不清得多久。将它拆去重塑需要时间,而邪潮越来越频繁,已不容洞天真人再将旧的毁去,只能尽可能地维护。
天监殿中,安静无声。
数息后,乌危夜才道:“敢问真人,仰春台是否与那位有关?”
天道盟中已得到消息,那仰春台卫无妄便是天道论魁夺取魁首的。众人的心中重又浮现了一种猜测,认为她和剑魔息息相关。要不然,怎能用天演山的阵法,还会使净世之墨?如果仰春台背后站着那位,恐怕世家与那边的关系,很难维护。
“无关。”云中境洞天就是因这一猜测来的,只是仰春台,她并未发现与那人相关的气息。
洞天真人没多说,云中境的廷执开口,说:“恒宇天境是太一遗址,从中得到点什么不是很寻常吗?”
另外三人没多言,只是心中嘀咕,看到与学会是两码事。但洞天真人都这么说了,想必不是了。至于冲渊宗背后立着是哪一位,其实也已经超出了她们的层次。她们与洞天只有一步之遥,但那一步,是天堑,或许永远无法跨过。
“仰春台那边不欲与我等建立更深的合作。”这对天道盟的权威来说是有害的,目前已经探查出了,仰春台外的“千秋业”只卖固定的几种类型丹丸,想要更多的只能来天道盟,但无形中,已给天道盟利润带来些许损害。天道盟不在乎那点丹玉和功数,但天道盟的权威遭到削减,因为荒域的道人知道了,想活,并不一定要靠天道盟。只是因为从一诞生,各方面都与天道盟息息相关,荒域只是一角,所以无法挣开那层束缚。
可洞天真人根本懒得理会这等琐事,这道声音才落下,座上那飘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一丝云雾都没留下。
云中境的廷执有些心虚,她轻咳一声,道:“没与师徒一脉走到一块,就不算坏。她们不是在卖地么?只要有地,我们遣人买了就是。”
天演山廷执玉之仪道:“大坏。”现在已经确认了,谁与冲渊宗立下契约,那地就是谁的,权限无法转移。那边难道她们族中每个都去买地么?若是让其余家族去,谁能保证那些家族不产生异心?冲渊宗横空出世,就意味着变局到来了。
乌危夜:“……玉某,你别说话。”
在荒域忙着抵御邪潮时候,冲渊宗那处,那一炉九转还灵丹终于成功了!
天阶丹药炼制起来时长不定,卫明夷有足够的耐心,她天天来到回生炉外打探消息。
到了一月,看到那条附加在回生炉上的属性消失后,耳畔同时响起一道吱呀声。
卫明夷还没看清出来的人,怀里便被塞了一瓶丹药。
谢仙卿像是一阵旋风消失,而华宵烛,同样不见踪迹,只留下一句“服用要领你仔细看”。
这回来自天阶法器的加持让两人看到一些她们这一境界看不到的东西,虽然大部分过眼就忘了,但留下来的那部分消化后,是能够推动功行增长的。炼制丹药是一种提升,故而丹药一出炉,她们就需要马上闭关领悟所得。
卫明夷:“……”
她垂眸看着玉瓶上贴着的小条,分子、午时服用。
卫明夷仰头一看,午时要到了,也风似的回小院中!
第52章
料峭的寒风吹起满院的梨花,巫崇云正盘膝坐在石上,身前横着一柄拂尘。
比起天天往回生炉那处跑的卫明夷,巫崇云对此并不热络,只除了第一日被卫明夷拉着过去外,再也没有动弹。
正午的日光自树隙洒落在她身上,点点如浮金跃动。她听了卫明夷那一声含带着兴奋的“师尊”,抓起拂尘,转眸朝她看去。许是日头正好,许是被卫明夷的情绪感染,眉眼间的清寂褪去,镀上了几分暖意。
“解药!”卫明夷手一撑足以容纳数人的石块,熟稔地跳了上去。她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膝盖压住了被风吹拂的衣摆,取出解药道,“师尊,快!”如果错过了时辰,那就只能再等一天了。
巫崇云垂眼,也没问什么,就着卫明夷的手服用那一枚白色无味的药丸。她的唇不免碰到卫明夷的手指,小幅度地蹭了蹭。
柔软的触感在指尖盘桓,卫明夷打了个激灵。可此刻她的脑海中并没有非非想,她紧张地问道:“师尊,怎样?起效了吗?”
听卫明夷询问,巫崇云才回神,内观自己的法身。先前服用的小还灵丹只是将枯荣的毒素逼到一角,将元婴法身护了起来。但这枚九转还灵丹入了腹中,那原本清晰可见的毒素快速地消融,她气海中那尊“人法身”,逐渐地摆脱了束缚,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但这还不够,元婴被锁住的这些年,因得不到足够的灵力蕴养,状态其实远不如昔日。
“还有一丸,子时服用。”卫明夷舔了舔唇道,“怎不能下一刻就子时?”
“有用。”巫崇云先回答她先前的问题,接着说,“快了。”
卫明夷也只是感慨一声,她抬起手抓住了几缕被风吹起的白发,又道:“师尊头发会变黑么?”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眸中藏着几分复杂的心绪。要黑发,只是法力一转重拟外相罢了,她现在也可以做到。没管落在卫明夷指尖的发丝,她道:“你不是喜欢白么?”在初相识的时候,卫明夷便一直玩她的头发,有时唇角还带着奇怪的笑。
卫明夷:“。”好吧,已经被师尊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义正词严说,“如果是因病痛而催生的白,宁可不要。”
巫崇云只轻呵一声,没再接腔。
几年都等了,别说是一日。巫崇云面上没有半点急色,可卫明夷总缺乏一些定性,尤其是注视着巫崇云的时候。她改成盘膝坐着,单只手压在膝盖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抓着拂尘,在巫崇云的跟前来回扫。
巫崇云不与她说话,她便自己乱想。那飞扬的思绪不知怎么到了夜间同卧的事情上,一开始是为了阻止师尊自伤才住到一块,后来有小还灵丹压制毒素,师尊其实已经不需要她照料了。可她就怕万一,万一哪次师尊忘记服药了呢?
这回九转还灵丹是能够清除毒素的,师尊更不用人来照顾了。可能将门一关,就开始长达数年的入定。卫明夷被这一猜想气得后仰,她放下手拍了拍大腿,重重地哼了一声。先前任她如何摆拂尘,都没能招来师尊的眼神,但此刻,她还沉浸在自己洋洋的思绪中时,师尊满怀困惑的眼神投过来了。
卫明夷:“……”
她将手往身后一掖,眼珠子乱转,解释说:“有虫子。大胆狂虫,在院子里招摇,我看不过去。”
巫崇云搭着眼帘:“嗯。”
就这样吗?卫明夷抿唇,她又不轻不重地哼一声,问:“师尊怕黑对吗?”
巫崇云:“?”
不回答就是怕,卫明夷心想,她又说:“师尊不用担心什么,我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巫崇云仍旧没说话,她将拂尘从卫明夷的手中取了回来,伸手一拂,便化作了一方名琴。卫明夷一惊,先前被巫崇云锤炼,看到琴,仿佛看到风刀霜剑相逼,她下意识地要从石上跃下,继续当她的“鱼丸”,可巫崇云扫她一眼,道:“坐下。”
卫明夷坐了回去,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忽然间明白巫崇云的用意:“师尊要抚琴给我听?”
可在高雅的艺术前,她就是一头牛。
琴声悠扬入耳,梨花随风而荡。
琴非杀器,只发弦上音。
巫崇云修持琴之道,抛开道途而言,她对琴艺的确有所偏好,只是自灵山出来后,她再也没有像这般拂过琴。一切情绪都藏在琴音中,起伏的曲调变得激昂高亢,忽转向低沉断续,仿佛已是穷途末路。低徊的琴音终究未断,在低谷盘桓许久后,终究又再见青山,如鸟雀鸣声般清越。
“我八岁离家始入道门,五十余年金丹成,两百岁后结元婴,琴绝之名,是淌过一条血路而造就的。乌家要我杀的人,杀了;乌危衡要我除的妖,除了;要我博的名,也有了……当时,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错了的,那是一条持续数千年的铁律,天下之道皆如此,人人都那般做。后来,我开眼看到了红尘。而这次开眼,非我夙慧,是大长老给我看。”
“她说,道其实在‘道’之外。她让我看世家的道外有多少血恨,她让我知道是无数血肉浇灌出了繁花锦簇的高台。她说我们修的从来不是道,是魔。她说一切恶堕早已在血脉中,她说没人能够挣开那数千年的枷锁……她毁了我过去的所有信念,推我出了灵山。我至今无法理解她,恩不像恩,仇不像仇。”
“不经其苦,不知其恨。我做对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琴音中,巫崇云的声音也响起,略说过往的经历。
卫明夷本沉浸在弦音中,思绪忽然被巫崇云的语调惊回。
对还是错……这真是个哲学问题,她不会去也不想去思考,何苦为难自己呢?可师尊问了,她怎么样都得回答。犹豫一阵后,她道:“对或者错都是相对的,修道所求不是逍遥么?念头上一些束缚也应当放开?不违背本心便是。”琴音戛然而止,巫崇云沉声不语。
卫明夷舒展眉头,又道:“从心所欲不逾矩,师尊琴上的铭文,不就是‘随心所欲’么?”
巫崇云深深地注视着卫明夷,许久后,才道:“该你做那得天道眷顾之人。”
卫明夷眨眼。
她其实不太喜欢带点沉重的话题,在揭开过往后,师尊已经提了两回。看着巫崇云凝结着愁绪的眉头,卫明夷一扬眉,道:“诶呀,天道之子得担上救世的使命呢。有人趟过风雪路而不为庸碌的世人所容;有人在力挽狂澜后只定坐在无人的山崖里,被世人忘却,独享千秋万世的孤寂;也有人一生都在万人簇拥中,可只能不停地奔忙……这些都太惨,我不要做这种人。”
巫崇云不知道卫明夷从哪听来这些“救世故事”,琴又化作了拂尘,在卫明夷脸上一扫,她问:“你要做什么样的人?”
卫明夷不假思索道:“当然只做师尊的好徒儿啦。”她的眉眼飞扬,语调轻快活泼,唇角的笑意盈盈,在日光下越发璀璨。
巫崇云听惯了卫明夷说好话,可此刻心脏仍旧漏跳了一拍。她从未碰到过如此直白而又炽烈的人,有时候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挤占,有时候是春风化雨的温柔……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点在卫明夷的眉眼,又轻轻地往下抚摸,在唇角轻轻一点。“徒儿?”她问。
卫明夷屏息,她的面颊泛红,眸中只余下近在咫尺的巫崇云。她压制住那想去咬巫崇云手指一口的念头:“嗯哼。”她其实还想问一句,除此之外呢,但一来说不出口,只敢在心中乱想;二来也是怕骚话惊着巫崇云。
巫崇云将手缩了回去。
她的眉头舒展,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的唇。
她眸光平和,神色恢复如常,但卫明夷脑中轰然炸开一朵烟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无力。心跳的节奏更为激烈,仿佛要破开胸腔。她的面色潮红,想要深呼吸平复心绪,可又怕动静太大,被巫崇云发现自己的异状。
可偌大的人在那儿,神色也无从遮掩。
巫崇云先是疑惑,继而想到什么,她将拂尘甩到了卫明夷的脸上,便快步起身离开了树下的大石。
卫明夷没追上去,她在石上躺了下来。她一侧脸,看着巫崇云的身影消失,拂尘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又被她抬起盖在脸上。阳光正好,被高大的梨花树一遮蔽,照在脸上,便不再灼目。卫明夷的心跳逐渐地缓和下来,可那股欢快的情绪仍旧在胸腔中盘桓。
她枕着落花,忽地畅快笑了起来。
屋中,巫崇云其实只入内刹那,她很快便转回身,抱着双臂倚门,凝望着躺在石上笑的卫明夷,唇角也浮现一抹清浅的笑意。
子时。
卫明夷已回到屋中。
屋中陈设简单,四面净无纤尘。
灯火盈盈,明月在窗,花影横斜。
卫明夷盘膝坐在榻上,将最后一丸丹药递给巫崇云。
巫崇云一颔首,自己接过服用。正午那一丸丹药已将元婴上的毒素驱逐,而这一丸则是为元婴补足生机。元婴也有三重,修三才法身。她原先修为是元婴一重境,可要不是出了意外,人法身已经修成。现在丹丸一化,原本缺失的东西归来,直接让她的人法身到达圆满。而且,“枯荣”毒素是化去了,但似乎也给她留下了某种有利自身道行的东西。
巫崇云注视着卫明夷,道:“我要闭关。”她的眉眼清凌凌的,如月色皎然。
卫明夷先是一愣,她还想着师尊恢复后,与她说一夜的闲话呢。可转念一想,那草药节省一点可炼制三份,但辅师得了“心想事成”的帮助,将药力融汇。师尊的功行本就到了那里,服药后往上进一步也是理所当然。若师尊二重境,那她们冲渊宗就更强了。于是,她点头道:“好哦。”
话音才落下,巫崇云连带着拂尘一道消失。
卫明夷看向净室,她知道人就在那里。
众人都在修行,她也得努力才是。
二月的时候,华宵烛出关了。在祭炼超出自身境界的丹丸时,她从中得到了许多,将它消化后,便把道行推到金丹二重。她跟修剑道的宿玄镜不同,提升法门就是炼丹,若能成功炼制几次天阶丹药,也许还能更进一步。但对金丹来说,炼成天阶丹药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回完全是得了大机缘。
不久后,谢仙卿也出关了。她虽然没能提升境界,但在成就元婴前,她身上其实有许多暗伤,那些暗伤影响着她的未来。谢仙卿领悟了些将暗伤化去的办法,尽管无法彻底补全道体的残缺,打通向上的道路,可收获同样不小。
冲渊宗小院中。
卫明夷没去关心荒域那还未消失的邪潮,在行功完毕后,她将系统面板扒拉出来。
目前冲渊宗的灵脉是玄阶的。
道人修行需要灵气,越往上,这种需求越迫切。
如果要放开了修行,一条玄阶灵脉还是太局促了。
师尊先前元婴被拘束着,不需要修行,等出关后,就不能继续委屈着。
在思考后,卫明夷没去买商城中的建筑,也不准备升级护山大阵,而是花了一万资历把冲渊宗的灵脉提升到了地阶;又花了一千五百点资历,将原先的黄字一号田也提到地阶。随着辅师功行的上升,原先黄阶的灵田有点不够用了。
这增增减减,她如今还剩九千六百资历点,与一百点天赋点。
最不怕资历点不够用,它毕竟是随着时间增长而增长的。
至于天赋点……看来得等名望提升了,或者就是到处挑事刷仇恨声望值。
月底。
霓裳羽衣的道人忽地来拜访。
这并非冲渊宗制衣的时节,卫明夷心中纳闷,也跟着去冲渊殿看了看。
道人面色急切,道:“有人来强征修道人,要我等前往麟州!”
卫明夷扬眉:“麟州?”听着有些耳熟。
宿玄镜道:“是麟州郭氏,三流世家。”
听了掌教的解释,她立马回忆起来。这麟州郭氏不就是那瓜分风氏的三流世家之一么?与风氏一般,同附属于云中境二流世家雷氏。
宿玄镜道:“无需着急,慢慢说。”
道人深呼吸一口气,说:“半个月前,麟州郭氏来人,总共要征一万修士前往麟州造麒麟台,我等并非郭氏附属,可郭氏道人并不听这些,下了最后通牒。琅琊城那边反抗最激烈的,已经被郭氏的人抓去。”
卫明夷眼神微冷:“嗯?”护山大阵只笼罩苍梧城,但琅琊城、兴阳城如今都是冲渊宗的地盘。升级后的大阵功能变得丰富,非荒域护山阵可比。她以对冲渊宗的敌意判断是否归为该踢出去的红名,此外,并不拘束道人出入苍梧城。如果那麟州郭氏的道人只是来传个消息,那还是能进城。至于另外两座城,在护山大阵外,虽然灵心宗修缮了原先那两族留下的禁阵,但未必能起什么作用。
霓裳羽衣的道人心中其实也忐忑,虽然跟冲渊宗有点来往,但她们这些家族,其实跟冲渊宗没什么关系,顶多是从冲渊宗租借灵脉的、购买丹药。以往不入流的家族都是天道盟以及坐镇的世家管的,现在她们茫然无措,纠结半个月后,只能找上冲渊宗。
宿玄镜道:“不必着急,若觉得外头危险,可暂时迁入苍梧城来。”这些小家族其实没几个修道人,就算迈入道途,顶多走到筑基。它们昔日听从世家的,在世家败落后又听从冲渊宗,基本没什么主见。一来这帮人守规矩,二来这些家族里头的小孩,也有在大同学堂就读的,总不能扔开不管,不过雷氏那边的事,还得再探查。
道人一听冲渊宗愿意管,悬着的心便落了回去。
“三城之地,不是荒郊野岭么?郭氏怎么找到这边来?”卫明夷有些纳闷。
“一万修士不是小数目。”宿玄镜道,“许是郭氏下头的势力供不上这么多人,他们又不能把底下的人都拉去筑台,便将主意打到外边来。”筑造的“麒麟台”想来是具有灵性的,凡人无法搬运那些材料,自然只能修士来。而金丹的修士不愿意做这等事,抓的当然也是开脉、筑基的低阶小修。至于找到三城……冲渊宗在这方天地间,总会为人所注意的。
“我们如要出头,势必惹来关注,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发觉身份。”卫明夷低喃道。
宿玄镜一点头,嗯一声,又问:“所以你怎么想呢?”有护山大阵在,就算那些大族知道她们,也没法将她们杀死。但要铲除一方势力,何止是直接杀灭一种手段呢?净域和荒域那边一起动手,直接将她们变成孤岛,便足够了。
卫明夷也想到了那一点,被识破的风险是存在的。但若选择独善其身,那不管冲渊宗再强,在未来也只是又一个玉皇宗而已,是没办法打破那道束缚天地的枷锁的。“要帮。”卫明夷眯了眯,想要做一方霸主,就得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她又道,“至于怎么遮掩身份,再琢磨琢磨。”毕竟只是有风险,而不是说立马就暴露了。
兴阳城外,上阳山。
此处有一个名为“上阳观”的小宗派。
虽然观主以及她三名徒儿是开脉境的修行者,但这小道观其实更近世俗,香火颇为鼎盛。
然而此刻,观中不见一个上香的信众,只有一个身披着氅衣的道人立在庭中,满脸不以为然地看上阳观中的祖师像。
道人是郭氏出身的。
族中用了百年光阴搜集建造“麒麟台”的宝材,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粗略估计,要造成麒麟台得一万修士,将郭氏底下的修行人都聚拢,勉强也够数。但这么做会动摇郭氏的根基,所以郭氏将目光放在那些无归属的散人以及小宗派的身上。
郭道人原先没想到三城,是在听族中人谈及那原先风氏出身而转投郭氏的道人时,才蓦地想起原先隶属于风氏的三城之地。听说三城已被一个师徒传承的宗派掌控,但师徒一脉和家族间有仇隙,只要她不动那几个与冲渊宗交好的宗派,或许掠走些人,冲渊宗也不会在意。
这是郭道人往常跟师徒一脉打交道得来的经验。
“观主想好了么?”郭道人直视着坐在蒲团上的道人,开脉修为,一根手指头便能按死。
“上阳观中只我师徒四人,我需给信众一个交代。”观主平和道。
郭道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以她的道行直接将人掠走并不难,可她不像族中那些兄弟,喜欢用强盗的手段,若非不得已,她更希望人能主动与她走。“三天。”她给出了日期。
观主只低声说了个“是”。
在郭道人离开后,原先安静三个小道维持不了平静了。
“师尊,玉皇宗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正如世家一层层管控,三宗其实也是有人与小宗派接洽的,只是有没有人理会是另一回事。上阳观虽然小,可也是个正经宗派,隶属玉皇宗。在发生这样事情的时候,她们第一时间找玉皇宗帮忙,希望对方插手。然而已半个月后,玉皇宗别说是派人帮助她们,就连点回声都没有。
“不会来了。”观主道。
“那怎么办?难道跟去麟州么?那麒麟台需要修道人筑造,谁知道底下要埋多少死人骨。”
“其它宗派那边也没得到回应,玉皇宗的真人不是说好了庇护我们的么?”
“师尊,我们去找冲渊宗吗?”
她们早就知道三城落到冲渊宗手中,但她们往常极少跟外头修道人接触,世家还是宗派,对她们来说,是没有很大区别。如冲渊宗愿意替底下下辖的道人做主呢?
观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上徒儿骤然明亮起的眼神,她嗫喏着唇,最终还是说了声:“去吧。”顿了顿,又呢喃道,“昔日无甚交情,就算不帮,也不能生怨,知晓了么?”
三城的修道人如孤身一人躲藏到苍梧城中避祸,还是能够做到的。可有些人家业亲眷在那头,怕祸及家人,实在是无法放下,磨磨蹭蹭的,没法在郭氏给出的时限中,全族搬到苍梧城中。
宿玄镜心中知道这点,将宗中的事务交给华宵烛后,她便带着梦不觉前往琅琊城,至于兴阳城,那边则由谢仙卿看顾。
郭氏来的道人有六人,其中修为最高的是金丹三重境。
那人不比先前去上阳观的郭道人好说话,根本没耐心等,尤其是发觉有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后。他冷冷地哼一声,便纵身跃到半空,深呼吸一口气,将法力荡开。他的袖子膨胀起来,仿佛另有天地。
然而,就在他动手那一刹那,一道嘶嘶的吐信声响起。
道人察觉到一股灭顶的压力砸下,宛如山岳般撞击在背脊。
“足下是?”道人神色骤变。
谢仙卿抚了抚脸上的纹路,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异常的光芒,她缓慢道:“兴阳郑。”她不喜欢原先的氏族,但在需要的时候,她不介意借一下名号。
郭氏道人神色倏地一变。
郑氏原先是风氏底下的四流家族,可出了一尊元婴,无人知晓。
那冲渊宗修为最高的只是金丹。
三城归属冲渊宗?世家那边拿到的消息其实是错的?
是了,当时天道论魁即将开始,天道盟根本无暇理会这荒僻之地。
第53章
郭道人会这么想,是因为以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并非所有人都想将族中的好苗子送到上面去的。一旦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这说白了也是上头钳制下头的手段。天道盟说要世家共荣,可秩序和等阶就在那里。别说是上面,就连郭氏也不愿意下属的四流世家与他们齐头并肩。
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家族会将族中优秀的人才藏起,不对外公布,或许是跟散人合作,或许与师徒一脉勾连,设法取到相应的修道资粮。
九州的师徒一脉萎靡已久,就连三宗道人都不会张狂放肆,何况是小势力?郭道人循着家族中的旧例,很快便拟出了一幅三城图景,认为是郑氏的道人弄了瞒天过海的手段,意图欺瞒天道盟。他知道凭借自己从元婴手中逃出很是不容易,在这个时候索性放弃逃亡念头,借着族中的秘术,将自己所知转告给了余下的族人。
郭氏六人来到三城强征修士,像郭道人那般入城的已经受到了阻碍,还有几人则停留在城外,从郭道人那得到相应的讯息,不再犹豫,转身就往麟州郭氏走。如果那郑氏采用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是可以请天道盟执事插手的。
三城之中的小家族,原以为自己要走向家破人亡的境地,因冲渊宗道人的插手,不由暗松了一口气。
冲渊宗中。
宿玄镜和谢仙卿没在,但也能借着传讯法符议事。
谢仙卿那边已将郭氏金丹道人擒住,用了些许小手段,那郭氏道人便将来意全盘托出。她道:“跟之前传出的风声一致,麟州郭氏修行化道,族中供奉着一截麒麟骨,供族人观想修行道。偶然间,郭氏族主从荒域遗迹中得到了一种能提升观想之道的法坛祭炼手段,经过百年搜罗,收齐材料,要修道人来筑高台。”
“我告知郭道人我是郑族出身,他对此深信不疑。”
“那能够将一切都推到郑氏头上吗?”华宵烛思忖片刻后,问道。三城之中的人必须得庇护,不然不利于冲渊宗日后发展。与此同时,不能让冲渊宗卷入漩涡里头。
“推给郑氏,那天道盟与郭氏更会遣人来,还是迟早要发觉的。”宿玄镜道。
卫明夷想了想,说:“只要与郭氏动手,不能刹那间让郭氏所有道人都灰飞烟灭,就必定有消息传出。一个宗派被天道盟和世家知道其实不要紧,就怕他们因相同名字联想到了仰春台,这样也许会惊动洞天层次的力量。”仰春台那边,消息乱传,冲渊宗主打一个神秘。
“也就是说让他们认定,冲渊宗能抵抗世家,靠的是别的?”梦不觉开口,她耷拉着眼帘,又喃喃道,“我的功行不足以演绎一场大梦。”
“那之后,世家会派人来消灭我们么?”莫悬霄又问。
“会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宿玄镜面不改色道。与世家结仇的宗派,当然会被世家刻意针对。但这针对的烈度是会变化的。
如果冲渊宗只有金丹及以下的修士,世家动动手指头就将整个宗派铲除了。可要是有元婴坐镇,世家就得掂量消灭冲渊宗要付出的代价了。因为元婴层次的道人已影响到家族等阶的判定,世家是不敢轻易让元婴死去的。至于更高层次的力量……仍旧不会注意到仅有两个元婴的师徒宗派。
宿玄镜与众人说了自身的猜测,她并不担心世家知道冲渊宗,只要不往仰春台那边想,便足够了。有一瞬间,她想到仰春台那处不该用“冲渊”为名,但这念头眨眼便消弭了。师徒一脉,如果连自身出处都不肯认,那立身之基是会出问题的。况且,不说冲渊,又如何天地扬名?
“尽管去做,那些猜测,见我之后,便会打消。”一道平淡的声音骤然出现在殿中。
卫明夷本还因郭氏的事烦心,乍一听熟悉的声音,眼眸倏地睁圆。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蒲团上身影由虚幻逐渐变得凝实的巫崇云,又惊又喜:“师尊?”什么时候出关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巫崇云将拂尘一摆,朝着前方宿玄镜、谢仙卿的虚影颔首示意。她又转向卫明夷,从她眼神中读出了她的疑惑,迟疑片刻,她还是主动说了:“刚刚。”
卫明夷的心噗通噗通跳动,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是有好些话想跟师尊说的。可意识到自身的处境,还是将那股心切给咽了回去。她回想巫崇云的那句“见我”,知道她指的是灵山乌家出身,心中觉得不甚妥当,眉头倏地蹙起。她眉眼间的忧虑更甚,朝着巫崇云又喊了一句“师尊”。
巫崇云在冲渊宗中多年,她不提自己的来历,宿玄镜她们也不会去询问,不会刻意去揭她的伤疤。昔日倦倦,在生死间,而如今,风中飘絮也有了止处。
她道:“我来自灵山,名乌见禅。世家道人知道我,就不会深想。在世家的认知中,我是能庇护一个小宗派的。至于荒域中的开拓,他们同样知晓我做不到。”
她是世家出身,她了解世家的人,而世家的人也知道她的道法境界,这种“清晰”,不会让人生出疑惑。况且,她不认为郭氏敢将见到她的消息传出去。
巫崇云的来历扔下,并未惊起太大的波澜,宿玄镜她们的脸上只掠过一丝异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忧。世家中当然有离经叛道的,但那些投入师徒一脉或者变成散修的叛徒,下场不大好,每天被纯净派道人骂已经是最轻的了,身死道消比比皆是。
“不行。”卫明夷说,她喊出了众人的心声,除巫崇云自己外,每个人都点了下头。办法可以另外想,卫明夷的秘密不能暴露,可巫崇云的来历,也是不能随意宣扬出去的。
“我平日里不出宗派,与外间人没有往来,三城之中没人识我。”巫崇云假装没听见卫明夷她们的反驳,她继续道,“仰春台中是无妄与巫崇云——此事因天道论魁,已被荒域道人知晓。至于三城偏地,是卫明夷,是乌见禅。”
她与灵山断绝关系后,原不想再复旧名。
可现在冲渊宗需要她,她再利用一下过往又有何妨。
巫崇云即乌见禅,乌见欢原本知道,可那日她已服药将记忆抹去了。
宿玄镜又问:“灵山会不会来带走你?”
巫崇云扬眉,道:“不会,我与灵山两清了。”
卫明夷脆声道:“我不信。”她这好师尊又不是第一次骗人了,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先前那些年不怎么说话,积习难改,到了现在也不怎么想解释太多。她又晃了晃拂尘,偏头瞧见卫明夷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还是道:“千年前,天元宗开派时,灵山辟出一处地点,名曰‘断情桥’。它是至今仍在的那位乌家洞天所设。”
宿玄镜道:“说来天元宗情况特殊,有四位开派祖师,分别出自四族,它一开始就是世家手中的刀。”
“外头是这么传的,但实际上更为复杂。”巫崇云斟酌一会儿,又说,“另外三家情况如何我不知道,可在乌家,去了天元宗的那位,并非是族中选出来的,而是她自请前去的。她是那位的女儿,先天圆满,如不出意外,她会是乌家的族主,也会是乌家下一位洞天。可她的理念已与灵山、与她的母亲不符合了,她自请前往天元宗创派。”
说到这儿,巫崇云停顿数息,才道:“她这个选择违背家族的意愿,也触犯了那一位。可她毕竟是那位所出,那位最后松了口,在灵山创设了断情桥十六杀关,如能走过去,那就去留随意,灵山不会插手再管。”
“十六杀关并非那位自己去守,有傀儡杀阵,也有同族姐妹。当初的乌真人走出去了,可她身受重伤。也正是因为这回折损道基,她后来冲击洞天失败陨落了。”
卫明夷听着,心中一股凉气陡然升起,她依稀记得,师尊先前提到过“断情桥”。这断情桥是乌家的宽容吗?肯定不是!她敢打赌,千年以来,能走过断情桥挣开家族束缚的人,除了那位天元宗开派祖师,便没有别的。不,还得加上她师尊!
果然,巫崇云下一句就是——
“我已走过断情桥,斩断回头路。”
乌危衡逼她开眼,逼她主动踏上“断情桥”。十六杀关傀儡阵倒是无碍,但幻境中有往昔种种,阻阵中有往昔同道,劝她回头,她已无路可回。
她成功地挣开束缚,可前方没有自由,乌危衡已为她准备好“杀路”。
姐妹间践行的一杯酒。
恩断义绝的一杯酒。
她已非灵山乌家人,那么,乌家的人要杀她是不会被族规拘束的。
是乌见欢替她扫开了一条血路。
乌见欢跟她说“去云中境找云无功,你要活”,其实那时乌见欢以及她自己都不认为真的能活。
再后来,她就被宿玄镜捡回了冲渊宗。
巫崇云又说:“她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要稳住锦绣高台,要挡住生变的邪潮,无暇顾我。”
末了,还补充一句:“你们拦不住我。”
卫明夷:“……”在还是柔弱轮椅美人师尊时,就已经选择性听话了,现在恢复,全宗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这还了得。
抛开那些情绪,师尊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浪风雅那至今没有传出琴绝叛出灵山这样的八卦,如不是信息滞塞,那就是灵山根本没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光是“琴绝乌见禅”的名号,就能镇住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了。便算是叛出灵山的……也轮不得你一个三流世家去处置。
“我们能打到麟州么?”卫明夷悬着心落下后,又开始异想天开。
她不知道系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反正不是按照世家的等阶划分来的,毕竟当时她们赢了陆氏后,人数并没有达到四流世家的基准线。她知道回收麟州郭氏的地盘可以,但除此之外呢?回收三城都是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再往上,就不是那么容易把握的了。与三流世家对抗,可不是村与村争霸。
宿玄镜看了卫明夷一眼,伟大的梦想得有相应的实力支撑。她道:“郭氏是吞灭风氏的家族之一,他们知道风氏是如何败落的,这回邪潮,族主可不会亲自上阵。”
卫明夷“噢”一声,虽然很想将每月进账升级到五千,可惜强求不来。她想了想,又问:“三城中那些接受我冲渊宗庇护的宗派或者小家族呢?怎样?能做附属吗?”
宿玄镜道:“已有一些势力投向我冲渊宗,立下契约。”
卫明夷:“?”
系统怎么没反应啊?隐月门成为冲渊宗附属时候,还能每月进账两百点呢。
不会是剩下的修道人,都达不到“附属”的条件吧?金手指是在暗示她,要她外出闯荡吗?
半个时辰后。
卫明夷和巫崇云从冲渊殿中出来。
晃动的拂尘在手背上轻扫,卫明夷抓住了拂尘,她左右看看,见身侧无人,小声道:“师尊,你不能这样?”
巫崇云抬眸,懒懒地问:“哪样?”
二月的山风吹卷山巅的浮云,人在山中,恍惚不知时序渐移。
现在是卫明夷出现在她身边的第几年了呢?
在她人生中只占据很小的一段,可浓墨重彩,难以轻易地抹去。
她想活。
可怎么样是活?
这个问题困扰着她。
后来看到卫明夷那灿烂的容光时,她隐约找到了答案。
拂尘被抓住,不能挥洒自如。
巫崇云索性将它松开,任由卫明夷抱着。
“它不比琴好吗?”巫崇云问。
卫明夷一愣,倏地明白过来。她才不是说不能用拂尘撩她,她是在说殿中的事。
她说道:“不想听的,不能装听不到。”
巫崇云面不改色:“我听见了。”
只是选择不从并且不回应而已。
卫明夷摇头:“不成。”
巫崇云轻描淡写地问:“我逾矩了吗?”不等卫明夷回答,她又道,“不是要从心所欲么?”
卫明夷语塞:“……”
她竟然说不过她的“哑巴”师尊!
眼见着巫崇云迈步离开,卫明夷忙追赶了上去。山风将飘然的袖子吹拂在脸上,卫明夷轻轻吸了一口气,可下一刻,那扬起的衣袖又回落了。
她晃了晃神,一直跟着巫崇云到梨花树下,她才开口:“听我的。”这三个字乍一出口还有些心虚,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她挺了挺腰,理不直气也壮,“对,都要听我的。”
巫崇云轻呵,觑着她:“卫大真人,这师尊你来当?”
卫明夷见巫崇云心情不错,她眼珠子一转,将拂尘一摆:“如果师尊愿意——”
她也不是不行。
话还没说完,拂尘便回到巫崇云手中了。
卫明夷放弃了凹姿势,问道:“师尊这本命法器不是琴么?怎么变化时是拂尘?”
巫崇云答不上来,变了就变了,哪想那么多?对上卫明夷诚挚的目光,她道:“你别管。”
卫明夷歪头:“好的,师尊。”-
麟州,郭氏道场麒麟山。
这一氏族在麒麟山屹立千年,是三流世家中较为强横的,族中共有五名元婴道人,其中一名二重境,两名三重境,只要再进一步,郭氏就能够到二流世家标准了。
可对郭氏上头的雷氏来说,是不希望郭氏能够迈过关卡的。可郭氏平日行事都很守规矩,也没办法找出错处,最后只能在修行资源上卡着郭氏。每一次分配都是刚刚好,从不给额外的资粮,郭氏只能够自己去想办法。
郭氏经过积蓄,能够凑足修行的资粮,但光有这些是不够的。族中最有天赋的人一出生就被带走,剩下的经历过重重,能走到目前这个境界,已经是极限了。想要一次大的突破,就得看缘分。而百年前,郭氏道人在荒域中得到了。只要麒麟台一筑成,族中那位二重境的,就能借机冲关。
筑造麒麟台的宝材是郭氏自己去搜罗的,在筑造上,他们也没从天道盟那要天工工人,怕上头的人会动手脚,只能自己在势力范围内搜寻。
起初有人想到往三城那边去,郭氏的道人还连连夸赞,认为寻人的事情不再有波折,毕竟风氏的势力全都废了,可谁知道那儿还藏着郑族出来的元婴!对方并不允许郭氏强征三城的人,已将郭氏道人擒住。
乍一听到消息,郭氏道人自然是大怒,就算是元婴,那也不过是四流世家出身,竟然敢对郭氏的人下手。但很快的,沸腾的怒意冷却了下来。别看郭氏有五名元婴,可实际上能动的只有两名元婴一重境的。
“麒麟台需天道盟插手,但那郑氏的道人,原本隶属于世家,是天道盟该做的事。”
“天道盟如今重心在荒域那边,邪祟生出变故,未必愿意腾出手管那郑氏道人。郑氏原先是四流世家,依照他们的能力,就算搜罗数百年,顶多培育出一个元婴道人。不如去招揽她,将人纳入我郭氏中。如果三城实质上在她执掌中,我等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那地。”
“废弃的绝地不重要,筑造麒麟台一事不得拖延。能不能往上迈出一步,就看麒麟台了。”不同等阶的家族从天道盟获得的修行份额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三流世家,但配额其实是依照最基础来的。他们越逼近二流世家,族中供养道人就越吃力。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广派族中人前往荒域猎杀邪祟,再用功数换取资粮送到族中。荒域中何其危险,直至如今,族中不少璞玉折在那处,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那郑氏道人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杀了。”
……
郭氏这边是不会让任何存在阻碍麒麟台筑造的,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遣族中的两名元婴道人去三城,一方面是招揽人,另一方面则是将族中人接回。命牌还未碎,说明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人没一开始就下死手,说明事情能谈。
兴阳城中。
谢仙卿静待郭氏道人的到来。
她已知道先前的俘虏将消息送出去了,不出意外,郭氏会有元婴露脸。
三月初。
郭氏元婴抵达。
两名峨冠博带的道人一前一后,俱是穿着靛蓝色窄袖圆领道袍,衣襟上绣着麒麟与祥云。这一族的化道乃是拟化麒麟,便得时时刻刻观想麒麟,因而身上俱是与麒麟有关的物什。
出现在兴阳城外的两人道人没入城,只是释放出自己的气机,等到谢仙卿飞掠出来,他们眼中露出一抹讶异,接着神色又归为温和。
“麟州郭元英。”
“麟州郭元晦。”
谢仙卿只是略微一颔首,没说自己的名号。她道:“二位来意?”
“接回我郭氏族人。”郭元晦道。
“风氏已经败落,三城衰败,道友修成元婴不易,若日后没个大族帮衬,修行举步维艰。我麟州郭氏善待各方良才,道友何不入我族中?”郭元英又道。
“不。”谢仙卿直接了当地拒绝,她望着郭氏道人,漫不经心道,“将郭氏族人还给道友可以,请道友将掠走的三城道人还来,并且之后郭氏都不得入我三城掠人。”
郭元晦皱了皱眉,道:“道友在意那些人做什么?我郭氏可用丹玉或者其余宝材换?”他凝视着谢仙卿,又幽幽说,“此间天地灵脉品质不高,道友名号并未登记在天道盟册上,想来也无法得到最适合元婴修行的九品神砂吧?若道友愿意入我族,我等可为道友提供神砂。”
说是这样说的,其实族中的九品神砂也就那些,自己都不足用。现在为了往上走一步,族中分得的九品神砂都给了一人享用。先将人招入族中来,至于其它的,都能放到后边谈。
“不必。”谢仙卿冷淡地拒绝,青蛇嘶嘶吐信,她摸了摸青蛇脑袋,算是安抚。她道,“郭氏六名金丹在此,若不肯还回掠走的人,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你——”郭元晦闻言大怒。
金丹培养也不容易,尤其是本族出身的。事关重大,郭氏派遣的都是自家人,而非底下的附庸。如果族子都被杀了,损失不小。
“换。”郭元英用眼神制止了郭元晦,她注视着谢仙卿,沉声开口。
麒麟台没有落向麟州,而是在一个葫芦小境里,葫芦境也是从荒域中得到的宝物,既可以随身携带,也能落地生根化世界。郭氏的元婴真人掌控了进出的密钥,从中将掠走的道人放出,只是动动念头的事。
只是这郑族道人不愿意加入郭氏,还阻碍麒麟台建造,那就不能留了。
第54章
郭氏道人在将掳掠走的三城道人送出来,换走族中人后,暂且退到了外头。
谢仙卿没有追逐,只看着郭氏的道人离去,如果没有料错,这帮人还是会再来的。只是不知往这边,还是琅琊城或者苍梧城呢?谢仙卿心想着,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送回三城的道人被掳掠不久,瞧着灰头土脸的,但身上并无伤势,大约郭氏那边还没开始死命督促人造台。谢仙卿问了几句,可惜没能打听出麒麟台具体的东西来。
那头郭氏道人接了族中的金丹,佯装离去。可实际上在三城外徘徊,两名元婴,六名金丹,别说是横推四流世家,就连三流势力也能一战了。阻碍他们的存在,必定不能留!
只休憩一夜,郭氏道人便出发了。六名金丹在郭元英的命令下分别扑向苍梧城和琅琊城,至于两名元婴,在慎重思考后,他们决定一致行动前往兴阳城将那元婴拿下。
他们感知到附近的灵气,按理说各族覆灭了,已经无处可以接引虚脉,可偏偏四面灵机浮动,没有丝毫变作绝地的迹象。两人心中纳闷,可也没有多想,因为在他们的感知中,灵气不太强,约莫黄阶。元婴道人只要愿意,也能想点办法将它拟化出来。而黄阶的灵气,也从侧面证明,此地只有一名元婴。黄阶灵脉供养一位元婴都困难,别说更多的了。
冲渊宗中,她们猜到了郭氏不会善罢甘休。苍梧城有大阵在,郭氏道人无法打破,至于另外两城,巫崇云带着去观摩的卫明夷前往兴阳城,而宿玄镜、华宵烛以及灵心宗齐无卦她们则留在琅琊城。也是风苍苍还在闭关冲击金丹,不然她们这边还有助力。
兴阳城中,卫明夷心情松快。
她在太上峰中看到师尊杀人如杀鸡的场景,郭氏是三流世家,在功法上应该不比太上峰的蠢人要差吧?卫明夷想了想,在商城中搜索了《化书》,瞧上一眼,发觉这道册有好些个家族在修,其中之一便是麟州郭氏。更让她惊讶的是,这《化书》还是藏在地字库中的,是一本地阶功法。
“师尊,麟州郭氏,竟然真的有晋升二流的实力么?”卫明夷眨眼道。
“云中境的事我不清楚。”巫崇云垂眸,又道,“《化书》则为上乘功,是一种观想法门,或是龙相,或是麒麟相,如果能修到洞天,那就彻底变化了,能拥有一切与之相关的神通。”
卫明夷顿时来了兴致,化龙听起来就很厉害啊,她对神龙有向往!她现在可是拥有一百天赋点的大户。她又问:“我能学吗?”
别说巫崇云,就连一旁的谢仙卿也看了卫明夷一眼。地阶道册威能大,同时入门也难,有的道册还是互相排斥,许多人都是以一部道经为基础,再佐以种种相应的神通。如要修行《化书》,约束更多。
“不能。”巫崇云道,她清楚卫明夷修行的功法,朝着阴阳五行八卦九宫去,是上乘的法道,哪能退一步学化书?顿了顿,又说,“《化书》只定一化,且是人身之外。你可以观想,但要取象天地日月,更进一步,则取象道之初,观想一气化三清,道生万物。”
卫明夷脑子放空。
好的,她知道不能学了。
说话间,天空中金光一闪,紧接着跟来的是个震天响的大霹雳,好似一大团烈火汇聚,以极快的速度当空而下。风骤然迅疾起来,在那巨大的爆裂声中,原先笼罩兴阳城的阵势摇摇欲坠。
谢仙卿神色一凛,一抬手,法力便朝着阵上奔去,将那股力道卸去。她纵身一跃,脚下顿时出现一朵罡云,托着她直往九天去。郭氏的元婴道人见状也朝着谢仙卿离开的方向奔去。修到了元婴,打起来破坏力就更大,一旦法力失控,会直接摧毁整个兴阳城,不管是道人所居,还是凡人家宅,俱是一个不存。可若到了九天之上,就能够毫无顾忌地出手了。
“看不到了。”卫明夷眨眼道。她不用隐藏自身的气机,一个小小的筑基根本不会被元婴在意,倒是她师尊,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如果太早显露行迹,可能郭家的道人掉头就走了。安静数息,卫明夷又问:“师尊在太上峰杀死那些人也很简单,这郭氏道人,只一重境,也能拂袖一抹,对吗?”
“太上峰中,对面没做防备。”巫崇云道。出手的道人只是在世家跟前做做样子,维护一下天道盟的“权威”。至于有人会在太上峰上杀人,他们脑海中都不曾想过。话音落下,巫崇云又伸手一抹,前方顿时出现一面映照出谢仙卿以及郭氏两位道人的水镜。
“看不明白的,日后自会了解,此刻不必强求。”巫崇云叮嘱了一句。在卫明夷的修行事上,她一向认真,要为她规划一条最好的路。说这句话时,她不免回想起当初乌危衡对她的殷殷叮嘱,她原可以进境更快的,乌危衡虽然极为希望她迈入洞天,却没有在“勉强可以”的时候就推着她前行,而是约束着她,不让她太快成就。“枯荣”说到底,是乌危衡所下。而她能在中了枯荣后苟延残喘,也是因乌危衡昔日所教。
卫明夷看到巫崇云出神,不由心中一凛。现在可是大敌……好吧算不上大敌,但也不是神游的好时机。她喊了声:“师尊?”
“没事。”巫崇云很快回答,她的注意力并未从当前抽离,一直分神关注着上头的动静。
她原先不大会去回忆旧事的,只是跟卫明夷说了过往后,那尘封的东西,开始一一显露出来。
九天上。
谢仙卿一人一蛇在郭元英、郭元晦间游走。
她修的《百蛊经》算起来算御兽法门,只是稍微有些剑走偏锋。
郭氏道人观想麒麟,而麒麟本是正气之相,故而不惧蛊虫的毒素。
他们见了谢仙卿的手段,只心想到,依郑氏的能力,找得到一本地阶的功法,将一名道人推到元婴,已经很是不错了。可四流毕竟只是四流,与他们这些拥有正经传承的家族,是截然不同的。周身的光华荡开了乌泱泱的蛊虫,郭元晦讥讽道:“道友只剩这种虫豸蛇的下乘手段了么?也幸亏你不愿入我郭氏,不然传出去,丢我郭家的脸。”
谢仙卿没有理会郭氏道人的嘲讽,她知道《百蛊经》是残经,有很大的缺陷。她虽是元婴,但并非其中的佼佼者。这两人看她用蛊毒,实际上只是表面如此,她的用心在别处。在青蛇又一次被冲撞的麒麟拳击退时,谢仙卿一伸手,青蛇顿时如一道碧光闪回到她臂间。眼中闪烁着无情的金芒,而她面上的纹路变得更加深刻起来,仔细看来,仿佛在寸寸扭动。
“网收!”
话音落下刹那,那悄然间落下的纵横蛛网刹那间浮现,将两名郭氏元婴网在一方天地中。
“就凭这也想困住我们么?”郭元晦冷笑一声,麒麟虚影仿佛冲出的拳,猛地朝着蛛网撞去。但重重虚影并未如愿挣脱蛛网的束缚。郭元晦面色一沉,他没再出手。这一次不成,下一次还是不会成功的,他没必要浪费法力。朝着郭元英看了眼,他道:“我们也收网。”
两人身上的气息猛地一涨,身体刹那间消失不见。取代他们的是一头紫色的麒麟,从虚幻走向凝实。郭家道人都修同一部《化书》,观想麒麟瑞兽。但并非都能完全拟化麒麟的,一旦残缺不全,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短处。
郭家曾出了一个天才,对方很快便被上头带走,直到最后也没能回到郭家来。可她没忘记郭家,送回了合体术。这术法能让修行观想麒麟的道人合为一体,完整地化成麒麟,发挥更为强大的战力。一人不足以拟麒麟,那就两人、三人,用更多的人。郭元英、郭元晦合体化生的麒麟,也没到完美无缺的地步,但叠加他们的力量,解决一个元婴一重境的道人,还是足够的。
谢仙卿眼神凛然,从面前的麒麟身上感知到了一种危险。罡风吹拂,无形的压力宛如巨山一般压来。可她没有往后退一步,法力牵动着空中的网,指尖一弹,便是一簇碧绿色的幽火,顺着蛛丝燃烧,将麒麟困在火中。
麒麟并不惧幽火燃烧,脚下踏着紫色的风,而头顶凝聚起了一片浓厚的云山,其间闪电霹雳尽情游走腾跃。蕴藏着莫大威能的雷霆在云中酝酿,可比雷声先来的是一道琴声。
别说是麒麟之身,就连酝酿的法力都像被某种力量禁锢了刹那。麒麟下意识地回头,发觉身后不知不觉多了一道抱琴而来的玄色身影,风吹拂着对方的衣袂,仿佛孤鹤翩然起舞。
风声,海潮声。
琴音汹涌澎湃,仿佛已离了九天,置身于大浪滔天的沸腾之海。
巫崇云神色寂然。
一拂弦,连绵不绝的琴音化作翻腾的巨浪,悍然朝着麒麟的身上砸去。
浪中水珠飞溅,泼洒如扑簌簌的雨,并没有一滴失控。
它们在琴音下尽情地变化翻腾,在巨浪砸向麒麟后,无情地鞭打着麒麟,将它重新分作狼狈的两人。
这是灵山乌家的上乘功法,名《天风吹海谱》。
“元婴……二重境?”捂着胸口的郭元晦猛地呕出一口血,面上满是惊惧之色。而一旁的郭元英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巫崇云,耳畔轰鸣声不绝。“你……是谁?”元婴二重境,且力量浑厚远超常人,此人根基圆满无缺,不是寻常氏族能够培养出来的。
三城的乱象……其实他们的猜测都是错的?早有一只手伸向了这边?可三城怎么看都没有特殊之地,值得上头的势力注目吗?
巫崇云抬眸,并未停止抚琴。
她淡淡道:“乌见禅。”
这三个字如雷霆轰击在郭家道人心中。
他们其实很少接触到四大世家的人,但听过“乌见禅”的名号,知道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灵山四绝……先天圆满,是灵山未来的洞天之一。
而灵山的人出现在了云中境,又有何意味?难道在不知不觉中搅入四大世家之争了?
郭氏道人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什么掠人,忙给族人传讯。而他们自身也没有了战意,想要遁入葫芦境中躲避。
然而蛛网上的火焰蔓延,四处灵机摇荡,很是不稳,根本无法遁入葫芦境里!
两人心中俱是一沉,走不脱了。
兴阳城中。
卫明夷听到“乌见禅”三个字传出,心中一片无名火起。攥起拳头,朝着前方的虚空打了一拳。咬牙切齿道:“来了就别走了!”
麟州郭氏,她记住了!
明明师尊已经跟灵山没关系了,这些人偏要她提及灵山,一次次回忆让她痛苦的旧事。
琅琊城。
郭氏三名金丹来此处掠人,可碰到了宿玄镜、齐无卦她们,根本无法得手。原本还在苦苦支撑,但心音中响起元婴真人的警告,一口心气立马溃散了。另一边,试图攻袭苍梧城的,连城中都没进去。听到来自自家元婴的恐惧声音,一股寒气直接沿着背脊蹿升到天灵盖,哪里还敢在苍梧城外停留?至于族人的死活……都自身难保了,元婴真人告诉他们这些,不就是让人将消息带回麟州吗?
这一回守御,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郭家来了九人,走脱了三名金丹道人。余下的六人中,死了一名推出同族当盾牌想要谋取一条生路的元婴,以及一名出言不逊金丹,剩下的暂时关在兴阳城的黑牢中。
“这些人怎么处理?”卫明夷问道。如果要打破世家的陈规,势必会有许多敌对的家族。而那些家族中的人,总不能全部赶尽杀绝,有的人只是奉家族的命令行事,只是看不清脚下的泥淖。世家那边对待俘虏很残酷,都是将人拆分了,有用的部分拿到天道盟去卖,明码标价,有的是人哄抢。但这样的事,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甚至想到了也想作呕。
宿玄镜皱眉,她也没有想好。其实这些人丢到荒域去斩杀邪祟最好,但她们不能这么做。“都是修行人,一直关着,那一身功力就白费了。”
卫明夷点头。
阶下囚需要劳改。
但坏就坏在三城太贫瘠,没有需要这帮人动手的“劳”。
想到这,卫明夷灵机一动,又开始扒拉建筑商店。
遇事不决就问金手指,万一刷出了有用的建筑呢?要知道,有的东西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一戳戳,还真被她刷出一样可用的建筑。
那建筑名“净化天轮”,只需要一百点资历,不限额还永不涨价。说是建筑,其实是一种净化的法器,需要外力来推动。它产生的气息能够净化被邪祟污染的土地。但还没等卫明夷高兴,就看到了下方的备注:“只能放置在净域。”
卫明夷:“?”
她战战兢兢地问:“净域之中,存在被邪祟污染的土地么?”
宿玄镜不知道,她转向巫崇云。
巫崇云道:“先前没有。”无生陆是九州极为重要的存在,它将邪祟和污染堵在了荒域,使净域能得安乐。
卫明夷眨眼。
坏菜了。
净化天轮出现在商城,说明邪祟污染会进入净域。
只是不确定谁是那引来污染的老六。
根据她的推测,建筑物是为郭氏道人刷出的,那问题极有可能出现在麟州。
但由于整个九州修界都很邪恶变态,可疑名单一百年都列不完。
“我有一物,名净化天轮,只能在净域之中使用。”卫明夷斟酌一会儿,直接将她的发现说了出来。反正众人都知道她身上种种玄异,也不会追问来由。
“净域的天要塌了?”梦不觉蓦地抬眼,目光惊惧。
宿玄镜道:“没那么坏。”她修过《归藏经》,掐着手指推演片刻,最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沉吟片刻才道,“没算出。”
卫明夷:“……”
宿玄镜又说:“既然有化消之物,就还有救。”顿了顿,“如问题在郭氏,那我等就真得做好伐麟州的准备了。”
牵扯到了邪祟,就更得询问郭氏道人。
黑牢之中。
郭元英盘膝坐着,虽然沦为阶下囚,可身上并未出现摇尾乞怜的软弱,倒是金丹里,有人没什么骨气,想着转投三城,毕竟先例到处都是。
“道友想如何处置我?是取我元婴法身么?”郭元英一见到宿玄镜和卫明夷她们,便开口询问道。不等回答,又道,“我若自行剖出元婴,功效比你们强取更好。我可以自己放弃元婴法身,但有个条件,我族中人天赋一般——”
不等郭元英说完,卫明夷便扬眉道:“谁要你元婴了?”世家喜欢吃人,她们可不这样残忍。注视着面露惊异的郭元英,她背着手问,“麟州郭氏,有没有勾结邪祟?”
郭元英原本还算镇定,可听了这句话后,立马变了脸色,她眼中夹带着愠怒之色,道:“我辈修行人,以铲除邪祟为己任,我郭氏怎会勾结邪祟?”
“真的吗?我不信。”卫明夷轻呵。
郭元英被她触怒,想要发作,可想到自己的处境,面色又沉了下去。她的视线转到宿玄镜身上,明明有主事人在此,怎么任由小辈胡言?
“如道友真这般想,那便签了这份‘净化使者’协议。”宿玄镜取出一份卫明夷给她的名录,语气温和。
这份名录便是净化天轮的构成之一,只要道人将名印落下,与之签订契约,每日就得为净化天轮提供两个时辰动力。除此之外,不论道人身在何处,一旦主动将法力催发,也会尽数没入天轮中。这个约束其实不大公平,因为一旦签订,便失去了自由,甚至在遭受袭击的时候,都不能还手。所以,卫明夷她们自己是不能去做动力的。
“我如果不呢?”郭元英是不会相信面前敌人的。
卫明夷不在乎她的尖刺,她道:“郭真人,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无故来犯,无期徒刑。
就在郭氏道人“主动”落名印的时候,卫明夷的眼前飘过了一条系统通知。
麟州郭氏声望仇恨,资历点加两百,天赋点加二。
这回不是没提冲渊宗么?转念一想,现在冲渊宗已坐拥三城,仇恨三城,就等于敌视冲渊。
郭家的人,看来是将消息带回了。
麟州,麒麟山。
上一回听到征人被阻,郭氏道人还是大怒,而如今,族中三位举足轻重的元婴都出来了,脸上只剩下了惊惧不安。他们的目标是二流世家,对上雷氏道人时候,想要谋取一种平等对话,但一旦涉及拥有洞天道人坐镇的四大世家,是一点反叛心思都不敢生出,别说是报复了,甚至不敢去提那名号。仇恨是有的,但也只能深深藏起。
他们是云中境的世家没错,但若得罪了灵山,难道能够仗着云中境的庇护生存下来吗?不可能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装聋作哑。
不仅不能去提琴绝在三城的事,也不能让外头的家族知道郭氏元婴折损,只能做出一种对方外出的假象。所幸麒麟台的事,都交给了自家人去做。
“那边不要再动了。”郭家的家主也想不明白缘由,有的东西他可以谋划,但洞天间的博弈,就算他是元婴三重境,也不可能去插手。别看距离洞天只一线之隔,但绝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那道界限。
“可是人不够了,预估的数目有误,损耗程度也远远超出最初的计算。”掳掠到葫芦境中的已经开始动工,但事态并不乐观。郭家长老眉头紧紧皱起,的明明是按照图纸上做的,该给的防护都给了,但总有道人踏错地方被吸成人干。犹豫一会儿,他道,“难道需要金丹么?”
“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族中的资源都砸在上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郭家家主咬牙道。他自身就算得了资源也没可能修到洞天,但若是后辈能做到呢?有天赋的后辈的确会被带走,但缺些才能的,如果能让合体术常驻,真正地化多为一,还是有些希望的。但在此之前,得让郭氏成为盛族,这样才能得到足数的修行资粮。
不入洞天,不取道果,一切都是虚妄!
第55章
郭氏是能知道族人生死的,可怕卷入两大顶尖世家的斗争中,他们选择了不声张,也不去搭救被囚禁的道人。
仇恨埋藏在心中,只要这次能做成,郭氏一举迈入盛族,而得到足数的资粮,洞天并非不可望,未来必定能找到机会报仇雪恨。
冲渊宗中。
卫明夷她们猜测过郭氏的动向,知道对方有可能会选择忍气吞声,将此事按下。毕竟四大家族就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名号恐吓起人来,是一等一的好用。但在这事后,还是满怀戒备,提醒门人以及三城的小修士,不要随意走动,万一郭氏道人选择发难,事情就不妙了。
当然,也不是说守着三城什么都不做了,总体上还是跟往常无异。卫明夷没忘记自己的修行,将基础打扎实后,又询问了巫崇云,得到了她的应可,才开始为“凝气化元丹”做准备,等到这一阶段完成,她就得外出去寻找凝结丹种的外药了。
四月时,荒域中爆发的那场邪潮结束,因云中境的那位化身在,无生陆这边并没有多少损失,镇守的道人也没有不幸从城头落下,掉进邪祟堆里的。在荒域历练的道人,心中清楚邪潮结束后杀戮游荡的邪祟赚取功数才是最紧要的,但这回,还有件事盘桓在心里,不少人丢下了邪祟,纷纷往目的地飞掠。
荒域里头一共有四处驻地,仰春台和火行斋已经历过一次邪潮,至于另外两处,是天道盟和三宗后来才买的,谁也不知道是否如仰春台那般稳固。何摇落以及一些道人被强行留在乌有乡,与天道盟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天道盟没亲眼看到乌有乡情况,可心中也有数。但三宗的广漠之野,在邪潮降临时,是没有人留在那儿的,故而得亲身去一趟,探明究竟。
毕竟已遭受过一回仰春台、火行斋带来的冲击了,再度看到驻地安然无恙后,道人们脸上虽然浮动着惊色,但至少不像头一回那样失态。一次可以说是偶然,那么第二次呢?固然可以推说是驻守道人的功劳,可广漠之野根本没有道人在,完全是驻地护山大阵的功效。
仰春台冲渊宗道人手中还有多少驻地?是否能够将在净域的战线往前推动一步?那驻地卖世家,也卖三宗,说明仰春台的立场很含糊,那他们是不是也能去试一试呢?不少人动了心思,世家那处有天道盟压着,许多盛族虽然起了念头也不敢私自行走。至于松散一些的师徒一脉,也有人陷入了犹豫中。
广漠之野已开始招收入驻的宗派道人,但那边灵脉层次不高,容纳道人有限,只能够暂时歇脚,不知道先轮着谁?如果自己也能有一处驻地的?是不是不用再看三宗脸色?
乌有乡,天监殿。
世家这边虽然掌握乌有乡,但对她们来说,光一处驻地是不足够的。
“那驻地能够抵住邪潮,如果驻地数目足够多,以它们为防线,能将净土往前推进许多。”云中境道人云无香开口道。
“如果不能以天道盟或我四家的名义购来驻地,很容易让那帮人生出邪心。”十方天宫的陈是非眉头紧紧皱起,陈家擅炼器,也能排布阵法,可数千年来,都没有炼制出能稳稳扎根在荒域的法器来。她希望净土往前推进,可又担心那点变数带来世家基业的崩塌。
“数千年来,我辈已经尝试了无数种法门,可进进退退,一直没能推到荒域深处,也无法探查出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玉之仪难得脸色肃穆,她瞥了眼陈是非,又说,“无生陆的大阵修修补补,只勉强运行,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崩溃呢?”
“我们不与仰春台做交易,三宗会去。别忘了,仰春台冲渊宗,明显也是师徒一脉的传承。如果对方与三宗合作,那未来的荒域就会变成三宗主导,到时候净域能不受影响么?”乌危夜冷冷地说道。她明白陈是非的顾虑,但实际上没有选择。她们就是没有仰春台的手段,总不可能去阻拦道人入驻荒域,推动净土计划吧?
“卫无妄,天道魁首。”乌危夜眯了眯眼,又道,“幸亏各家没在最后时刻给她们使绊子,对么?”
“不是没有,是没做到。”玉之仪轻呵一声,直接道破。她虽然远在无生陆,但天道魁首被非四家的道人所夺一事引起的轰动,还是很快传入她耳中。面对这等人物,各族道人都起了杀心。只是没办法做到罢了。
乌危夜也不是第一次被玉之仪抬杠,她紧握住刀柄,假装没听见她的话,道:“去问一问。”
不止天道盟要去问一问,三宗那边也要问。
经受住邪潮的广漠之野让她们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下了,紧接着便是未来的“大计”。如果能够说服冲渊宗与三宗合作,扛起对抗邪潮的大旗,到时候师徒一脉就能够重振风采,而不是处处被世家压制。虽说现在的三宗,和世家那边多有往来,但内心深处,还是把自己塑造成恢复太一荣光的那等人,拥有重振师徒一脉志气的伟大使命。
仰春台中。
卫明夷知道邪潮平定后,她的生意会更加火热。
但她并不想一口气将资历点都兑换成驻地,而且,也不愿将驻地卖给相同的人。
买卖驻地一来是抵抗邪祟,二来也能让某些势力生出别的心思,如果都卖给三宗或者天道盟,那目的不就实现不了了吗?她不能给邪恶存在添砖加瓦。
懒得跟那些人废口舌,她都没有露脸,只在广告下加了行小字:“一家限购一地,有缘得之。”
这新添加的内容很快在荒域中流传,有些出身寻常的道人们眼神莫名。如果仰春台只看价钱,那驻地只可能被天道盟或者三宗占了,是轮不到他们的。但加上这一限制,说明他们能找到机会。
至于三宗和天道盟的道人,看到这限制,心中略微有些不快,但对此也无可奈何。
因要在荒域中立足,这两个势力都得找仰春台合作,得想方设法拉拢仰春台的道人,可惜直到现在,她们知道的,都只有个无妄道人。
仰春台中,卫明夷才不管对方的心思。她不会频繁跟外头的人接触,但也不会彻底断绝来往,毕竟在交流之中,能够打听一些事情。
“她们会怎么拉拢我?”卫明夷问,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亭子里,巫崇云在翻看道册,只“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卫明夷说话了。
卫明夷轻哼一声,伸手去取巫崇云的道册,可手才探出,就被拂尘轻轻地拍了下,卫明夷只好安静下来,在巫崇云的身侧坐下。
仰春台中有昔日太一留下的建筑遗迹,其实已足够居住了。但掌教她们来的时候,时不时抽出点时间用法力翻新,现在的仰春台早不似最初的荒芜幽僻了。亭子在一片梨花林中,宛如漫天飞雪。前头有一处碧崖,悬下一条如玉龙般的瀑布,界破青山色,水流荡荡,珠飞玉溅,涌起一片迷烟轻雾。亭子就在池边,梨花风拂面,枝叶间的簌簌与瀑布、泉水相和,交织出一片天籁之音。
卫明夷对山水清音没多大兴致,但巫崇云来仰春台,不是在屋中,就是在这焚香看道经,卫明夷也只好追上这等雅致。
她才静了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地凑到巫崇云的跟前,拖长语调喊“师尊”。
轻拍过手背的拂尘转而扫到面庞上,卫明夷小幅度晃动脑袋,将这恼人的拂尘拨开。还不等她开口,便听到巫崇云说:“有人来了。”
卫明夷知道有人来了,对方想见她,正在轻叩护山大阵。可仰春台又不是第一回有客,她也不是第一次不见客。眸中倒映着巫崇云,卫明夷的思绪像是风中的云,在轻快地游动,分不出一丝一缕给闲杂人等。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轻飘飘的,但也不是漫无边际、漫无依处,在稍微一收束的时候,她能知道,是巫崇云。
巫崇云摆着拂尘,又说了个单字:“去。”
卫明夷托腮看她:“师尊嫌我烦了?”
巫崇云:“打断我十六次。”
卫明夷无辜地眨眼,有这么多吗?师尊数得好细致啊。在巫崇云说出“你好烦”三个字前,卫明夷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蹭出褶皱的衣襟。“我走了。”卫明夷说,一步三回头,“师尊不来?”
巫崇云头也不抬,直接将拂尘扔到卫明夷怀中。
卫明夷接住拂尘,一扬眉,笑声响起,大步地朝着道场中的会客之处去。
好一会儿,巫崇云才放下道经。
她吐出一口浊气,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伸手调了调炉中香,重新捡起道经,可几个呼吸后,伸手一拂,道经彻底被她收起了。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走了两步。
想到卫明夷的灿烂笑意,她眉眼间也柔和几分。
下意识摆动拂尘,可手中空空的,拂尘已被卫明夷带走。
巫崇云斟酌片刻,眉头舒展开。
去取拂尘。
殿中。
卫明夷抬眸注视着两名来客,其中一人是玉皇宗的任飘萍,至于另一位……约莫二十,筑基道行,可没在恒宇天境中遇到过。
三宗的人,说的无非就是师徒一脉共荣辱,要在荒域中辟出师徒一脉天地的事,对方的说辞,卫明夷都能背出来,但拿“师徒一脉”说事,无法打动她这个九州外来客。她客气地打过招呼,得知跟着任飘萍到来的人叫季玄贞后,就老僧入定似的,等着任飘萍发挥。
可没想到,任飘萍头一句话便是:“道友有道侣了吗?”
卫明夷:“什么?”她听错了吗?
任飘萍笑了笑,又道:“玄贞是我玉皇宗真传,根骨极佳,十三那年便打通三十六条气脉,打下牢固道基,如今是筑基二重境,有望在五十前成功修成圆满的大道金丹。”季玄贞是玉皇宗最有天赋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没去参加恒宇天境的竞逐,毕竟世家那边,是很有可能违背协议,下手将人杀死的。
卫明夷:“?”
她迷茫地望着任飘萍,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想告诉她,如果季玄贞参与天骄竞逐,那鹿死谁手还未知?念头浮起,卫明夷有些不快。她心想到,谁还不是个三十六条气脉全通的了?况且,她二十出头才开始修行呢!
卫明夷皱眉,直言道:“任真人想说什么?”
“修道之路,若有同心同德之人相伴,则能事半功倍。道友根骨也极佳,又是师徒一脉出身,也当与师徒一脉结缘。”任飘萍其实应该找仰春台中长辈的,可仰春台实在神秘,那些真人不愿意露脸,她也强求不得。
卫明夷:“……”她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可不等她说话,那季玄贞便开口了,她好奇地问道:“道友怎么不露出真容?”
天道论魁的魁首自然有人摹写画像,而前番真人们见了她,也有一幅画图。可那在外头传的,与此刻所见的,分明不是一张脸。或者,此时露出的也并非真容。
她在玉皇宗中长大,宗中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看着卫明夷,她还是渴望知道对方真容。毕竟如要结交,总该坦荡才是。
“因为我姿容无双,怕见我之人自惭形愧。”卫明夷张口就来,她又看着任飘萍,道,“玉皇宗难道就是靠这一点壮大的吗?”
好事不做,尽想些邪门歪道!看她冲渊宗有出息,就带上弟子来说亲了。这不“卖人”吗?什么玩意儿!
她的话语平静,可任飘萍听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些许刺痛。世家那边是认亲、联姻,宗门这边,其实也多靠这些手段拉近关系。不仅是师徒一脉间,甚至和世家也有结缘。因为,如果门人与世家子情投意合,是有望将对方拉到宗中来的。当然,也存在着门人投入世家的风险,她们玉皇宗就有优秀弟子最后为了追逐情爱加入世家的。
总之,门徒结缘,是最稀松平常的事。
若门中弟子不愿,宗门也不会强求。
可无妄道人的话,怎么这般刺耳。
任飘萍脸上温和的笑几乎维护不住。
“我是不会与三宗道人结缘的。”卫明夷斩钉截铁道,她要断了对方莫名其妙的心思。
任飘萍面色微沉,她问:“那世家呢?”
卫明夷一愣,说到世家,脑中第一个跳出了灵山,杂念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卫明夷赶忙将它驱逐出去,她道:“也不会。”
可在任飘萍的眼中,她的犹豫,自带某种立场。
任飘萍的心绪不由得一沉。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卫明夷,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对方跟她们其实没什么关系,根本就没有资格说教。最后,任飘萍说了声“打扰了”,便带着季玄贞离去。在出殿门的时候,她隐约感知到了什么,放眼一看,只瞧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对方也朝着她投来一道视线,任飘萍的心中一凉,一股寒气从背脊蹿升起。
不知道什么来路,但功行绝对在她之上,任飘萍不敢细想,拉着季玄贞,离去的脚步越发快。
“师尊,怎么来了?”卫明夷还在心中骂玉皇宗荒谬,一抬眼看到巫崇云,那点不快立马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巫崇云看着卫明夷,问她:“不能来?”她的脑海中还回荡着任飘萍说的那番话。她知道世家和三宗都会靠结缘拉拢人,可先前从没将这事往卫明夷的身上想。修行道上,有人习惯独来独往,一身潇洒,也有人更倾向比翼双飞,寻找同心人做比翼双飞的道侣,卫明夷是哪样呢?她想过找道侣吗?
杂乱的思绪上涌,巫崇云手脚冰凉,迷茫、困惑以及一抹不知道从哪里的恼火生出,她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郁。她忽地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也不看卫明夷的神色,从她的手中拿了拂尘,转头就走。
卫明夷呆滞。
师尊生气了?为什么?
她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
以巫崇云的道行,完全可以瞬间从卫明夷眼前消失。
在发觉卫明夷追来时,她放缓脚步,可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入了道场中的小屋。
卫明夷后脚入屋。
没有屏障拦她,说明不是气她。
她抬眼,先看角落,没发现窝着的巫崇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绕过了折叠的山水屏风,看到盘膝坐在榻上的人,以及被丢到一旁的拂尘。
“师尊,怎么了?”卫明夷轻声询问,她快步走向小榻,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熟稔地凑向她。
巫崇云冷浸浸地看了卫明夷一眼,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了几分带着委屈的忧愁来。
卫明夷见她不说话,眨巴着眼,换了姿势,伸手圈住了她的腰。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她稍微用点力,怀中的人就软化下来,靠在她的怀中,用下巴反复轻磕她的肩膀。“师尊不高兴吗?”卫明夷柔声问。
巫崇云垂眼,倦倦地应了声:“嗯。”
“是我不好?”卫明夷又问。
“不是。”巫崇云答道。
“为什么?”卫明夷看她肯说话,又进一步询问。
巫崇云一偏头,埋在卫明夷颈边。她想开口,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难道直接问卫明夷是不是想找道侣了吗?这样直白问出来,好像有些不对劲,她总觉得难以启齿。她以什么立场询问呢?师尊?还是朝夕共处的……不知触到了什么,巫崇云浑身一凛,她想到了自己的功行。
元婴境分别修三法身,人我为一重境,最容易得。
第二重为地法身,是欲望之我,需要设法克定。
克定法门多种多样,巫崇云迈入二重境不久,她已开始修持地法身,可却是头一回感知到了“欲望之我”,她没放任自己仔细想下去,将思绪一抹一压,就等于它们不存在了。
屋中安静。
卫明夷也不着急,不管师尊愿不愿意说,她都会一直在。
正想着,巫崇云抬起头来。
闷在卫明夷怀中一会儿,她的面颊上浮动着一团红晕。
在卫明夷抬手拨开遮眼的发丝时,她一脸庄重地问:“你会一直在吗?”
卫明夷轻快道:“会啊。”她的指腹蹭到了巫崇云的耳垂,见巫崇云没抵触,又悄悄地轻捏了一下。
耳垂过电似的,巫崇云心间一颤。见卫明夷鬼鬼祟祟地缩手,她不由得沉默。好一阵,才决定继续先前的话题。她搭着眼帘,拿出不经意的口吻,道:“以你的天赋,各大势力会争着抢着要你,会不会有一天,你要去往更好的地方?”
卫明夷不假思索:“不会。”她不再听巫崇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而是掌握主动权反问道,“那师尊呢?会不会回在某天回到灵山?或者,被带回灵山?”虽然说走过断情桥恩断义绝,两不相干,但人情哪能这么容易斩断?过去种种,难如朝露。人非草木,乃因有情。
巫崇云轻飘飘道:“如果会呢?”
卫明夷扬眉,飒然一笑道:“那我就踏平灵山,找到师尊。”
能抚去巫崇云低落情绪的,就是卫明夷的笃定。那因玉皇宗道人而起的烦闷和郁气、因修行而生的杂思,在卫明夷飞扬的语调中暂时消散,巫崇云的唇角也浮现了微微的笑意,抬手点了点卫明夷的眉心:“你才筑基。”在天道论魁是胜了,可若真的相争,谁还会约束修为?谁还不用法器?
卫明夷笑道:“所以要师尊一直陪着我,助我登上洞天。”她握住巫崇云还没抽离的手,拂过了她的指节。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冲动,在理智回笼前,卫明夷便分开了巫崇云的手指与她交握,指根相贴。
巫崇云没有收回手。
卫明夷悄悄地垂眼看,一颗心怦怦地跳动着。
巫崇云轻轻道:“只要我么?”她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呵出一口气后,说,“小卫真人,你年少有为,嗯,还有姿容绝世。”
卫明夷呆愣。
她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巫崇云不快的缘由。她没察觉到师尊什么时候来的,原来不是结束,而是将玉皇宗道人的话都记到心中。
她怎么可能结道侣!
要结道也是跟——不行,这话更不能出口。
“只要师尊。”卫明夷藏住心思,她先回答巫崇云的话,笑吟吟说,“不如师尊。”
顿了顿,又说:“也是我该担心。”
巫崇云问:“担心什么?”
卫明夷胆子壮大,她眸光一转,凑到了巫崇云的耳畔,几乎是咬着她耳朵说话:“担心是不是还有人,跟灵山道人一样,亲昵地喊着师尊,‘禅儿’。”
巫崇云不知道是卫明夷温热的吐息还是那一声“禅儿”让她身体绷紧,她有些不自然,面上的绯色更甚。“只是个称谓而已。”她矜持地开口。
卫明夷瞪大眼睛。
她知道是个称谓,可师尊没说“没有”。言外之意,是有了?
是谁?灵山是一族的姐妹,那灵山外呢?灵山四绝名声何盛?年少之时,往来的也是各家的天骄……其中会有人跟师尊交情极好吗?哪儿的人?云中境是吗?这很有可能,不然师尊离开了灵山,怎么偏选了云中境?
卫明夷越想越酸,心中酝酿起了一团理不清的情绪。她直接问了:“师尊有故人在云中境么?”
第56章
云中境的故人,巫崇云自然也是有的。
过去在灵山时,往来论道的都是那些人。
她见卫明夷眉头蹙起,道:“你真想听?”
这四个字比十二月的风雪还要冷飕飕,卫明夷要听。她心想,根本不是听不听的问题,而是她希望没有。可师尊的过去对比她们相处的几年算得上漫长,她只能压住内心深处翻滚的小情绪,说了声:“想。”
巫崇云垂眼思索,斟酌片刻后才道:“云中境的云无功与我交情好,她一直清居,不管外间事,也不参与各种斗法。不过她同欢姐……同乌见欢最好,喊我也只是随了乌见欢。”那时乌见欢是要到云中境找云无功,只是她早心灰意冷。云无功再洒脱出尘,仍旧是世家子,不是么?
“没了?”卫明夷一愣。
“那还剩什么?”巫崇云瞥了眼卫明夷,不太明白。
卫明夷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她回答说,沉甸甸的心得到了解脱,那下沉的情绪再度激昂起来,她凝视着巫崇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巫崇云见卫明夷心情畅快,也轻哼一声,那些盘踞在心间的杂思,也都点点地沉到了更深处。
接下来的几日,仰春台附近很是热闹。三宗那边有玉皇宗任道人来试探,世家那边也不想落后,不停地派人前来仰春台打探。卫明夷怕世家和三宗想到一块儿去,最后又让巫崇云心中不快,索性不见外头的人。
那些人依旧频繁来仰春台,与此同时,还悄悄地将两块驻地的价格传出去,天阶的草药或者法器,足以将许多散人拦住。要知道,如果拥有这般珍贵的东西,拿去兑取修行资粮,也有许多了,谁还辛苦在荒域中赚取功数啊。荒域这处,只有世家和大宗派,是必须来人镇守的。
卫明夷眯了眯眼,知道消息是世家和三宗刻意放出去的,但谁说要天阶的东西了,她乐意打折便宜卖不行么?不过她也不急着将价格宣扬出去,得再等一些时间,看看谁敢顶着压力来买地,这般人物,在未来,是会打破世界枷锁的强大力量。
待了一阵后,卫明夷和巫崇云又折回净域冲渊宗中。
她没忘了,麟州郭氏这个麻烦还存在。
修道无岁月,转眼便到了六月。
卫明夷的功行虽然只进步些许,但资历点再度存到了一万四千五,等到了两万,又能够升级一次护山大阵。只是这次选琅琊城还是兴阳城呢?或者不管大阵,而是购买建筑?
还没拿定主意,麟州便有消息传出。
三城之中有个很小的修道家族,族中有人在游历的时候,被麟州的四流世家抢掠过去了。但她并未与家中人断绝联系,时不时会送一些信回来。这回她的信上提到了麟州发生的骚乱。那小家族知道天道盟是指望不上的,反正已经选择投靠冲渊宗,那就不能摇摆了,她们第一时间将那长信送来。
“郭氏那边征不齐一万修道人,他们选择对金丹修士下手了。”宿玄镜道。原本附属郭氏的四流世家,起先得知郭氏要征人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对方只是从底下弄些不怎么重要、也没什么天赋的开脉、筑基道人而已。他们听从郭氏道人的吩咐,但等到族中的金丹被郭氏请去议事,并且一去不回时,他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大妙。麟州郭氏底下的好几个世家,互相串联了消息后,便一道去麒麟山找郭氏要说法。
要知道,郭氏强于风氏,底下的附属家族也更为强横,并不像苍梧城这边卡在世家等级的基准线上,有个别强横的家族,族里是有元婴存在的。再加上族子在郭氏,一般情况下,郭氏会给他们脸面。但这回,郭氏元婴真人出面,直接出手将对方镇压了,宣称是一场被心怀恶意的人挑起的暴动,不仅是郭氏大本营所在的麟州,连带着郭氏下辖的十数个小城,也一并启动大阵封锁了。
卫明夷安静听着,好一会儿,才问:“天道盟那边怎么做?”
巫崇云懒懒地抬眼:“不会管。”家族以下克上会触犯天道盟的律令,可要是某个家族约束自家附庸,天道盟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插手的,除非是上头的力量阻拦。锁住麟州等地,是郭氏的自由。
“还有一事。”宿玄镜神色慎重,她不知道这信是怎么传出来的,但如果是真的,说明麟州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郭氏购置了一大批开脉丹。”
“开脉丹?”卫明夷一愣,是服用了就能开脉的丹药吗?
华宵烛皱眉,道:“这丹药是给没有根骨的人用的,服用了之后的确能够成为开脉修士,但有极大的后遗症,别说是继续求道,甚至连寿数都不如普通人。”开脉丹以及这样塑造出来的修士就是一种耗材。郭氏购买开脉丹,只能证明一件事,那“麒麟台”果真在吃人!
“麟州要乱了。”宿玄镜一声叹息。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卫明夷问,她的金手指已经等着“回收”麟州了。说起来郭氏是三流世家吧?如果将郭氏的地盘回收,那是只有直辖的麟州还是整个郭氏控制的土地呢?不管怎么样,回收成功后,她的声望徽章升级,基本资历点也能提到五千了吧?
宿玄镜一噎,看了卫明夷好几眼,最后又注视着假装没听到的巫崇云。
恨她冲渊宗只是小派,没个真正的洞天能够横推一切。
“等。”宿玄镜说。
麟州,麒麟山。
郭氏道人脸色沉重,虽然将底下的附属家族道人控制住了,但那沸腾的声音并没有消失。造麒麟台征用的道人不是小数目,而且还在损耗中。他们不可能再找出那么多的人了,只能够借着开脉丹催生开脉道人,可对方毕竟不是真正的修行人,这样一来,损耗的速度就更快了。
葫芦境中,麒麟台已经初具麒麟的形态,郭氏道人观想的效率提升了,这么一来,他们更是不可能放弃麒麟台的筑造。然而要是为了麒麟台,将下辖的力量耗空,这也不是好选择。另外几个家族到现在也没有动手,并非他们与郭氏交情好,而是在观望中,一旦对方找到机会,一定会给郭氏致命一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要加快速度,那真的得将金丹甚至元婴的道人送到葫芦境里了。”
“那几个家族的人不是还关押着吗?将他们投进去。他们是我郭氏的道人,本就该听令行事。”郭氏族主漠然地开口道。如到了最后还是不够,他会选择拿郭家的血脉去填。原本成就的人便寥寥无几,那些天赋不足的,合该去做养分。
在刚开始建造麒麟台的时候便已经出现偏差,越到了后头,偏差越大。按理说该就此罢手,但吃到了一点甜头的人是不肯放下那甘美食物的。月中时候,郭氏再度向势力范围内的家族甚至是小宗派发了征召令,要他们送足数的道人来麟州。
可那些家族如何愿意?送一个两个,就当是用他们换取家族的长安了,可随着命牌一枚枚的破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破家的危机。要么对抗郭氏,要么就转投其它家族。而郭氏的道人等待着就是这一刻,一旦那些存在起了异心,郭氏就有正当的理由收拾对方。郭氏下辖的城池全部封锁了,消息传出去又怎么样呢?那些人的确在虎视眈眈,但时机不到,是不会露头的。
冲渊宗中。
她们对麟州的事态格外关注。
但不等她们做什么,麟州便爆发出了一个引起天道盟注意的大危机。
麒麟山。
郭氏不惜代价地消耗修道人筑造麒麟台,到了七月,他们最终做成功了。余下三千道人没什么用处,郭氏便准备在落下葫芦境的时候,顺势将人放回去,想要借此安抚底下躁乱的人心。
葫芦境在麒麟山生根发芽,郭氏元婴道人注视着逐渐在山中上方显示出来的麒麟虚影,郑重其事地将郭氏族中供奉的一截麒麟骨取出。安放麒麟骨后,那麒麟台中的虚影会变得凝实,充斥麒麟山四方,但凡在道场中的人,都能观想麒麟法相。
在郭氏道人的期待中,麒麟是“活”了过来,一声高亢的鸣声响彻四面八方。但紧接着,便是一团团紫色的堕火从天而落。郭氏道人原先还以为是麒麟祥瑞之赐,等那最先碰触到堕火的道人发出一声惨嚎,郭氏道人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那紫色火焰,难道不是麒麟瑞气?
“真人,不好了!”在这时候,郭家一名金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面上满是慌张之色,他恐惧道,“那从葫芦境中出来的修士,全部都化作了邪祟。麟州、麟州正以极快的速度变成荒土……”麒麟山下有一条真的玄阶灵脉,它的灵气涌动,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荒土的混沌之气,可随着那天火下堕,混沌之气越来越浓郁,那条灵脉根本镇不住。
麟州,天道盟道场。
任何世家所在城池,都有天道盟道场和店铺。
在这边的道人不会胡乱插手麟州的事,只冷眼看着麟州的风波。可当混沌之气在城中出现的时候,他们的神色倏然变了。尽管自身没有去过荒域,领的是净域的好差事,但在修行学习中,是了解过混沌之气,知道混沌之害的。只是在他们的认知中,混沌之息只会在荒域盘桓,所以开始还犹豫一阵,认为自己判断出错,然而在邪祟出现的时候,他们没办法欺骗自己,第一时间给上头传了消息。
天道盟上层那边不提,郭氏依附的洪崖雷氏也在第一时间得知麟州爆发荒土。
这跟邪祟出现智识一样,打破了常规的认知,雷氏道人不敢轻忽。他们顾不得勾心斗角的事,一方面调动雷氏的元婴道人前往麟州,另一方面也给附属雷氏的三流世家传讯,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控制住麟州。
郭氏道人也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等变化,抬起头的时候,上空已经变得乌黑了,一片乌云黑雾弥漫,麒麟的虚影已经消失,但那朝着下头落来的坠火没有停止。因净域中没有荒土的存在,修道人们也完全没准备破秽丹以及克制邪祟的法器,不到一刻钟,便有半数郭氏族人被秽气污染,化作了没有理智的邪祟。
“走!”郭氏元婴内心惊惧至极,最先想到的是来自天道盟的惩罚。他将荒土引入净域……就算此刻控制了蔓延的混沌之气,只剩下死亡一条路,可他修到了这一步,如何甘心?关键时刻,他选择将整个麟州、整个郭氏扔在外头,而是自身逃亡。以他元婴三重境的道行,他若是想要躲藏,寻常人未必能够发现。
郭氏族主化作了一道遁光冲天而起,可也有两道疾光比他速度更快。雷氏附属的三流世家中,都是有元婴三重境道人坐镇的,原本就因麟州风波而盯着这处,在收到雷氏那边消息时,便理直气壮,毫无顾忌地和逃跑的郭氏族主在九天之上动起手来。
郭氏还有两位元婴,一个也已三重境,而另外一个人,原是想借着麒麟台成就的,可现在一切梦想都落空了。他们隐约想到了什么,或许从荒域中带出来的麒麟台以及葫芦境,是某些存在刻意留下的。
“走不脱的。”一声大叹后,郭氏那三重境的道人,面无表情道,“尽可能控制污秽吧。”
半个时辰后,雷氏道人也赶来了。
其中有一人是三重境的,她皱了皱眉,看向九天之上仍旧在斗法的元婴,寒声道:“废物。”
这些人根本分不清轻重,在荒土出现的时候,就算郭氏全族人跑了也没必要追逐了!重要的是限制荒土在净域中蔓延。她朝着同族一颔首,顿时,追随着她的三个人朝着三个方向散去。洪崖雷氏修行雷法,但毕竟是云中境的盛族,能直接接触云家的人,手中也不少的丹丸,其中有一种便是能够净邪祟的。
四个方向丹丸洒落,丹药的香味蔓延,可紧接着,一股污秽恶心的气息便冲了上来,风中夹杂着极为浓郁的血腥气。那郭氏筑造麒麟台,相当于进行了一场场血祭,这儿的凶煞比雷氏道人想象得还要重!丹药落下,只让一些原本昏沉的道人勉强找回一抹神智,但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雷氏道人眉头紧锁,一抬袖,十多枚裹挟着雷霆之气的种子荡了出去,这是雷氏一株大木上所生的种子,蕴含着雷气,她原本想留着祭炼法器的,但现在却是留不住了。种子一落,便在道人的法力下快速成长,顷刻间,便有十六株大木生出,直刺苍穹。大木之下,一道道雷霆生发,但这雷极为清正,不伤人,只驱散污秽。
她放声道:“城中人就近聚集到雷木之下。两个时辰内,将城中的生人全部接出。”情况比她想象得要棘手,丹丸无法除掉污染,那就只能封镇了。只是封镇之后,天道盟还会来处理吗?又会在几时来?她心中蓦地浮现几个念头,旋即,又被她按了下去。先将荒土控制住才是紧要事。
无生陆。
天道盟执事道人可不敢拖延与邪祟有关的事,一接到传讯后,立马上呈给四位主事真人。
“又是一巨变。”乌危夜拄着长刀,面无表情地开口。
“天演山不能推出吗?”十方天宫的陈是非眼神锐利,望向懒散的玉之仪。
“说了一万次有变数,至于变数要我花一百年给你整理么?”玉之仪没好气道。天机莫测,当她什么都能知道的吗?越是涉及邪祟,天机越是晦暗。而且,谁能想到,净域中会出现邪祟?净域与荒域是相斥的,净域道人不适宜荒域中的混沌,同样,净域中的灵气也会压制邪祟。
“出现一块荒土,就有可能出现第二块、第三块。”云无香眉头紧蹙。
“暂时控制着,让人将净化荒土的法器送过去。”陈是非又开口道。她们在无生陆中,与邪祟之间斗法千万次,虽然那法器无法横推荒域,但在小小的麟州起效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乌危夜又道:“诸位,我们得找出缘由。”
……
在天道盟慌手慌脚地应对这一变数的时候,冲渊宗也接到了消息。
“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卫明夷脸色凝重。
“师妹,是还没制定好。”莫悬霄纠正她,顿了顿,她又问,“天道盟已经插手,那还过去么?”
“要去。”卫明夷说。麟州生出邪祟之祸,果然跟金手指刷出的建筑相呼应。但目前麟州跟她没关系,净化天轮是没法放过去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将麟州“回收”。
巫崇云听到卫明夷说话,才抬头,懒懒道:“只我们去。”
麟州是三流世家统属,远比三城繁华,可覆灭只在一夕之间。
两个时辰,道人既要斩杀邪祟,还要将城中住的人都接走,根本做不到。但雷氏那边只能空出这点时间,接下来必须将整个麟州封镇,不许里头的存在出来,邪祟也好,活人也罢,都埋葬在那一日。除非是这片地域被彻底净化了,可真到了那时,别说是普通人,就算修道人,又能活下来几个?
雷氏道人离去的时候,并未将那些散落的雷木带走。
她暗暗思忖,自己留下的法力很快便耗尽,但麒麟山中的玄阶灵脉还在,多少能给雷木提供些力量。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之后抵达的十方天宫道人,见此处都成了荒土,在投入净化用的法器后,也没见是否起效,前往麒麟山将整条灵脉抽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等到卫明夷和巫崇云到达麟州时候,那十六株高大的雷木已经大半枯萎了。
乌云遮蔽天空,在狂风下滚滚而动。
还没到麟州界,便已经感知到了那股荡动的邪气。
“会不会破坏禁制?”卫明夷问。
“能进不能出。”巫崇云道。九州许多用来封镇的禁制都是这样的,便于有志之人入内去清理……当然,并没有几个人会这样做,因为后路封死后,谁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归来。
“里头还有生者么?”卫明夷又问,前前后后听了许多消息,只知麟州已成炼狱血海。
巫崇云眸光沉凝,她默不作声地望向麟州,许久后,才道:“要进去么?”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
巫崇云不会劝她,来都来了,龙潭虎穴,跟着进去就好了。
只稍作停留,两人一闪身便入了麟州的地界。因山上那条灵脉被抽走,这边混沌之气极为浓郁。但并未像卫明夷最初想得那样难以呼吸。
附近还残余着一股药味,但当它们散尽了,情况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听说十方天宫投了净化的法器来,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难道法器需要很久才能起效么?”卫明夷一边督促着金手指回收麟州,一边开始嘟囔。麟州都落魄成了这样,还是有一堆的障碍物,不知是邪祟还是残余的道人。
卫明夷跟随着金手指的指引往前走,还未到外城墙,卫明夷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在她们的前方,有一个披头散发的道人,他虽然保持着人形,但部分形体已经开始变化了,譬如手爪,仿若麒麟。他的手里抓着一件法器,看起来已经失效了。他同样察觉到卫明夷二人的踪迹,仰头长啸一声,宛如枭嗥,颇为凄厉难听。
这人是郭氏族主,最终没能逃出去,被另外几个元婴联手打落,坠到了麟州。他没有死,但浑身被邪气浸透,已经不是人了。那十方天宫的道人没想到里头还有元婴三重境的邪祟,投下法器就走,可法器落到郭道人手中,还没来得及生效,就被彻底破坏了。
怪啸后,郭道人化作了一溜诡异的火光,疾如闪电,朝着卫明夷她们冲来。
“后退。”巫崇云道,拂尘一摆便化作了一把琴。琴弦才动,琴音倏然而起,那火光的身形一滞,便又重新显化出来。
“麟州只他棘手。”
卫明夷眨了眨眼,立马明白过来。
师尊的意思是,这郭道人是最大的障碍。
至于其余阻滞,努力一下还是可以对付的。这儿毕竟被雷氏道人清理过一回了,又不似荒域那边不见底、能有源源不断的邪祟。
元婴斗法,她插不了手,那就去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
第57章
尽管内心深处满是担忧,卫明夷也不会选择黏着巫崇云。
在巫崇云和那已经化作邪祟的郭道人厮杀时,她快速地朝着图上的“障碍物”飞掠去。麟州,未来得及走脱的道人和寻常百姓化作了邪祟游荡。尽管维持着人的形态,但已经没有属于人的意识了,宛如野兽一般,疯狂地想要吞噬生灵。
在动手前,卫明夷想到它们的过往,想起了种种,泛起了一丝不忍。麟州的邪祟跟荒域不同,完全是人为的。不过她很快将心中那抹涟漪压下,澎湃汹涌的法力催起,道印带出一蓬蓬金光,如漫天金雨朝着下方挥洒。
一些邪祟功行不够,并不能抵抗道印,只一照面便烟消云散。至于原先就是修道人的,在化作邪祟后,本能地使用一些道法,但也与生时有所不同,动作间颇为滞碍,处处都是破绽。卫明夷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无惧那丈许大小的血手,一尊墨人腾跃了出来,如护法神将一般,反手一掌压下。墨迹中,道印闪烁着灼目的金芒,如烈火融雪似的,让那血手与邪祟消融。
等到了那最碍事的邪祟消失,卫明夷猛地一拂袖。净世之墨如一条墨色的龙在她周身旋转,等看到挪动的邪祟出现时,墨龙刹那间分化成墨色的小剑,九九八十一柄,结成九宫之阵,快速地绞杀着邪祟。
她跨越了城郭进入麟州内城,朝着来时的方向看去,那儿看不清人影,只有疯狂搅动的罡云。图上显示的那障碍还在,师尊还没得手。深吸了一口气,卫明夷又扭头看向内城的“障碍”,那个方向,是一株半枯萎的雷霆之木所在。
随着她趋近那株雷木,耳畔响起一道道霹雳大震,一蓬蓬紫色的光芒如花朵飞坠,带来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满片紫光遮蔽眼眸,火光与血光飞溅。卫明夷依约看到树下的人影,对方似是活人,还在与邪祟厮杀。
邪祟已经生出了智识,卫明夷原本无法判断是否为怪物伪装,好在金手指给了她答案,那树下的存在并非是“障碍物”。卫明夷眼神微凝,一抬手便是一道迅猛的八卦印。种种声势,摇荡天地,四面的建筑物早已经被余波冲塌。顾不得什么,卫明夷将法力一放,立马将前方的邪祟拍开,而原先与邪祟争斗的道人,也能喘一口气,退回到雷木下休养。
“多谢道友相助。”那道人并不认识卫明夷,只以为她是城中的修士,原先守在另一处,道完谢后又说,“道友怎么来这边了,其它地方的雷木也逐渐枯萎了吗?”
卫明夷叹了一口气,她一路过来,有见到彻底枯死的雷木,底下只余鲜血淋漓的残骸。她能够感知出,这雷木并非自然生出,而是有真人用法力催发,但现在雷木得不到持续的供养,正渐次枯萎。“有的已经枯萎了。”卫明夷实话实说,又问道,“麟州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道人苦涩一笑,道:“具体我也不知,只知道麒麟山爆发出来的,同郭氏有关。”
卫明夷又问:“麟州的百姓呢?难道都化作了邪祟?”
道人说:“雷氏来人接走了一部分,只是时间来不及了,最后仍旧有人被剩下。”
卫明夷:“道友怎么不走?”
道人瞥了卫明夷一眼,推翻了先前的猜测,她眼中掠过一抹惊异,但很快便按捺了下来。她道:“城中还有人在,我不能走。”她知道被封镇在麟州,极大可能是化作邪祟,她是可以跟着雷氏道人离开,继续逍遥自在。但那愧疚会压在她身上,成为无法驱散的心魔。犹豫片刻,她还是问了出来,带着点微弱的希冀,“道友是从外头来的吗?云中境?”
卫明夷实话实说:“上面的人来过,丢了法器就走了。”不是法器没用,是那道人没用心。或许是不想沾染邪祟,可这一轻忽,会将剩下的人生机都断送。卫明夷的视线从道人身上挪开,注视着树下蜷缩着的一群目光麻木的人,随着雷木枯萎,能够庇护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侵蚀只会越来越深。
“道友,我先走了。”卫明夷不准备在此处停留,她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破秽丹递给道人,安抚道,“再坚持一段时间。”
“道友,你——”道人看卫明夷都不调息,便离开了雷木,呼吸倏地一滞,“道友来自何处?”
卫明夷一扬手:“苍梧城偏地,卫明夷。”
道人这辈子都没离开麟州,也不怎么知道外间的事,但苍梧城她隐约听说过。郭氏曾经与另外几个家族吞并了风氏,而风氏底下就有座小城。“难道是风氏的人没有死绝吗?”道人喃喃自语,很快,又甩了甩脑袋,道,“不对,先前听说苍梧城已经被一个师徒一脉的宗派占据了,叫什么……冲渊?!”
卫明夷离开了这株雷木,循着下一个地点去。她发觉障碍物与雷木所在叠合,起初还疑惑,但很快便明白了。城中剩下的活人聚集在雷木下,他们身上散发着的生机吸引着城中游荡的邪祟。雷木之下,有的存在着守御的道人,但也有只剩一群凡民蜷着,不是道人抛弃了他们不顾,而是对方在与邪祟厮杀间身死或者被侵染成邪祟。
混沌荒土在麟州爆发得太快了,她通过金手指刷出的建筑猜测可能会有恶变,如知道具体的缘由还能孤注一掷去冒险,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们也不能做什么。将那点遗憾藏在心中,卫明夷将丹丸分发后,继续前行。她自身可以不服用丹丸,天道论魁得到的太上清新袍,足以抵御此间的侵染。
另一处。
郭道人一双血红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巫崇云,他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嗬嗬的怪音。一声大震后,他化作了一只庞大的残缺麒麟,裹挟着血光朝着巫崇云冲去。血云浩荡,约莫弥漫了数十丈,其中邪气奔涌,在空中带出团团烈焰。
巫崇云神色平静,一扬手拨动琴弦。她目前推演出来的休琴令只有行、易、止、杀四式,但火候还未到,需要用其它补足。她从灵山出来,所修行的功法并未废弃,此刻一道琴音禁锢住郭道人膨胀的身形,紧接着,是那澎湃如海潮的、越来越急切的琴音。
琴音化作了汪洋大海,涌动似风中的大浪,与那血光撞击时候,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在纯粹的力量中,也有最精微的变化。巫崇云心念一动,那融于音潮中的数道无形飞刃,已在无声无息中凝聚成一道,蓄势待发。青白色的光芒如长虹贯日,又似是一道匹练,在郭道人护持自身的罡气血雾被音潮震散,即将聚合的刹那下落。它轻而易举地将郭道人的身躯切成了两半,原本还能维持的麒麟相,再度被冲开。
郭道人因为剧烈的疼痛发出了一道道惨嚎,他的身躯裂成了两半,可一道道血线牵引着,要将身躯合做两半。对于元婴层次的存在来说,断肢和碎骨都算不得什么。巫崇云眼神微冷,琴弦一动,滔天大浪已经朝着郭道人下半截身躯砸下。琴音如水奔涌不绝,硬是将那半截躯干碾成一团碎肉。
原身已经不存,只剩下半截身体。郭道人本能地催起法力,要重新长出一截身躯。化作邪祟后,他失去了很多感知,仅仅知道要去那样做,至于时机和遮护的念头,他的脑海中一概不存。他分神催生身体的时候,恰恰给了巫崇云机会。音潮之中,数道锋芒乍现,碰撞间拖出一连串令人牙痒的声音。
郭道人是元婴三重境的修士,已在这一境界停留许久,只是在化作邪祟前,他便被那几家的人打成重伤,等到化作邪祟,也并不能恢复全盛。再加上邪祟无智识,让滞碍更多一重。巫崇云虽入二重境不久,可也能稳稳地压制住郭道人。
等到巫崇云彻底地杀死郭道人后,卫明夷也从麟州的内城掠了出来,将目标放在了最后一处阻碍上。
“师尊!”遥遥听见霹雳震响,卫明夷的心揪了揪,虽然她知道要相信巫崇云,可只要去了险境,担忧便无可避免。一直到巫崇云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卫明夷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她掠向了巫崇云,抓住她的手仔细看,见她没有负伤,才吐出一口浊气,与她说在城中见到的事。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等卫明夷说完,先把天监令给她,又将拂尘往她脸上一扫,道:“警惕心太差,我若是邪祟所化呢?”
卫明夷一僵,她抓住了拂尘,认真道:“别人难说,但师尊,我认得出来。”
巫崇云轻呵,又道:“城中的雷木是太昊碧梧籽催发,失去了灵气之源,支撑不了多久。”她抬眸,望向麒麟山方向,整个麟州都在她的感知中,那麒麟山,应当就是最后一处了。
“郭氏真是坏事做尽。”卫明夷心中愤愤。
“也未必是他们想这样。”巫崇云说,并非是她替郭氏开脱。数千年来,从未有邪祟出现在净域的事,各家也没少在荒域中找到先贤遗留的法器,可都不曾引来祸事。这郭氏,多少有点时运不齐。
麒麟山。
郭氏道场在此,事发之后,大半郭氏子弟作为罪人被带走,但也有一部分因为提前藏了起来,留在麒麟山中。原本有灵脉在,他们还不惧逐渐蔓延的混沌之气,可在陈氏道人抽走灵脉后,藏身在密处的郭氏族人,就有些难过了。其中心性坚韧不拔的,坚持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但一些定性差或者修为不高的,已露出被侵蚀之相。剩下的郭氏道人是不肯让污秽存在于密室的,在领头那位金丹真人的默许下,但凡有被侵蚀迹象的,全都逐出了密地。
卫明夷和巫崇云到达的时候,就碰到一个竭力抵抗邪气侵染的郭氏道人。她的神智已经出现错乱了,连声音都开始变化。卫明夷和巫崇云对视一眼后,出手将那郭道人控制住,朝着她口中塞了驱逐污秽的灵丹。
郭道人恍惚地看着卫明夷,嗫喏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卫明夷等得有些不耐烦,抓着她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问道:“道友,醒了吗?”要是还不回神,只能用正义之拳了。
“多谢道友。”郭道人嗓子中挤出的字眼很粗粝,像是吞着碳说话。卫明夷确定她还是个人,就不着急了。她慢悠悠地问道,“剩余的道人,都在哪里?”金手指显示的点位就在附近,但入口不好寻觅,要是有个引路人,就方便多了。
郭道人沉默。
“都化作邪祟了吗?麟州怎么变成这样?”卫明夷又问。
好一会儿,郭道人才失神落魄道:“葫芦境生变,从中出来的都化作了邪祟。”至于准备用来供奉麒麟骨的麒麟台,最后成了混沌之源,污染了整个麟州。她抬起手拍了拍脑袋,像是给自己醒神。她的自我在药力下慢慢恢复,说话也流畅起来。她问道:“你们是谁?”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卫明夷嘲弄地看着她,郭家惹出这么一场祸事,没死的,最后要跟她签订协议,通通发配去推动净化天轮。“剩下的人呢?!你要是不说,我们大可将麒麟山推平。”卫明夷加重了语气。
郭道人闻言身躯一震,她其实能够感知到那股强横的力量,远超她的道行。她甚至不敢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此刻听到卫明夷说话,知道对方是能够做到这点的。郭氏惹出这样大的事,被带走的人恐怕没有生路,可留在这边的人呢?难道能存身吗?只会一点点被邪祟侵蚀吧?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麟州已经被封镇。
被封镇……对了,麟州被镇压,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不在意邪祟?是已经将邪祟清理了吗?也不对,如果已经净化了,那她先前怎又被邪气侵蚀?
道人思绪如潮水涌动,在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中,一处山石忽地爆开,溅起了大片雷火似的光芒。巫崇云没说话,只无声地支持着卫明夷。片刻后,道人说:“跟我来。”
郭氏在麒麟山屹立千年,山中洞穴密室极多。世家的斗争酷烈,郭氏先祖也想过若是面临灭族时该如何做,因此耗费百年功夫开辟了非郭氏子弟难以走过的密室。密室有入口也有出口,但现在的情况,谁也不敢出密室,只能和族中的宝贝一起蜷缩在密室里。
“我无法打开。”郭道人能引卫明夷她们入密室,但无法打开的最后一道门,她是被作为邪祟驱逐出去。
“唔——”卫明夷运转法力,朝着那石门拍了一道法印。
可那石门纹丝不动。
卫明夷:“。”想起来了,她才筑基期。她一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巫崇云,拖长语调,“师尊——”
巫崇云将拂尘一扬,打出一串金光。山中阵势机关以灵脉为依托,灵脉都被抽走了,这些机关也难以维持。如果灵脉还在,这石门就算是她,也难以打破。可惜……灵脉已失。金光落在石门上,看似轻飘飘的,可紧接着百年传出一阵裂响,裂隙如同蛛网般蔓延,石门开始摇荡,石块开始扑簌簌地落。
在密室中的道人神色骤变,还以为是有邪祟侵来,纷纷提高警惕,持了法器就要动手。等石门坍塌一块后,这些郭氏道人的法力也一并涌了过来。
外间的卫明夷不闪也不避,甚至朝着那处拍了几道道印。以筑基之力,是难以撼动金丹,卫明夷看着道印消散,面上露出了点点遗憾。
那股法力涌来的时候,巫崇云便一摆拂尘将它抵住,如果她想,是随时可以退回去的。可见到卫明夷有心试一试道行,她思忖片刻,将那大片的法力分化了。她朝着卫明夷说了声“来”。
卫明夷眼眸一亮,师尊给她喂饭,那当然是张口吃了!
里头动手的道人就不太好了,他们发觉自己无法抵御外间的力量,更可怕的是,自身法力像是被束缚住了,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巫崇云这一式,是《休琴令》中的“行令”,用来操控敌手,如操纵傀儡一般。面对道行相仿佛的,得创造合适的机会,但密室中一群人修为最高的也只是两三个金丹,余下的都是筑基,甚至还有开脉的,操控起他们当然轻而易举。
等到卫明夷心满意足地将略高于自身的力量一一拍散,巫崇云才又用拂尘一扫,将余下的劲力扫去。郭氏道人脚跟不稳,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三流世家,毕竟有元婴三重境的大能坐镇,族中是存在一些法器的,甚至可能在地阶。可光法器上乘也没与用处,因为低阶修士难以发挥它的全部力量。巫崇云踏入密室后视线一扫,一拂袖将郭氏的库存扫入乾坤囊中,递给了卫明夷。
卫明夷伸手接乾坤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不仅仅收获郭氏的库藏,金手指也在郭氏道人被镇压后,给了她反馈。
仰春台的冲渊宗可以说是天下知名,但系统没将她的名望徽章升到最高等级,这就代表,名望得有相应实力做支撑的。这次拿下麟州,可能有点捡漏的嫌疑,但毕竟回收了三流世家的地盘,她立马就获得了新的名望徽章——驰声走誉!当场就给她刷出五千点资历,而且还跳了一个同名的成就。
那成就与之前的“略有声名”类似,是扬出去的名声,大约是名望徽章升级了,成就也跟着升了升,然而成就资历只一百点,可以忽略不计。
此刻,她的资历再度破了两万大关。
而天赋点,也被她囤到了一百五十三点。
“师尊,与他们签协议。”卫明夷又说。她没忘了回收麟州的目的。麟州只有在金手指上显化,她才能放置净化天轮。
巫崇云一颔首,客气地请郭氏道人签契约。
卫明夷注意力放在地图上,回收的只有麟州,而不是整个郭氏曾统御的地盘。卫明夷内心出现一点小遗憾,但旋即打消。这金手指是不鼓励她在净域“施展拳脚”的。驱逐了杂念后,卫明夷将“净化天轮”挪到了麒麟山安置。
它目前只有黄阶。
它的层次越高,净化之力也就越强,但需要的道人也就越多。
目前郭氏的道人数目……推推黄阶的净化天轮就差不多了。
但在安置了净化天轮后,新的问题随之产生。
毕竟是第一处生出荒土的净域之地,天道盟和三宗,日后不会再来吗?如果再来的时候被对方看到净化天轮呢?是不是能够摸到三城来?“师尊,要启用护山大阵吗?”卫明夷转向巫崇云,有些纠结。她是阔了没错,但两万资历不是一个小数目。得她存……嗯?对了,她的基本资历点提升了,只要四个月!
“能放就放。”巫崇云说。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将护山大阵扩散到了麟州。
这一花又只剩下八百点了。
她希望护山大阵是一寸寸蔓延到麟州,这样横亘在中间的土地尽数纳入执掌。
可惜冷酷无情的金手指,压根不愿意满足她的白日梦,升了麟州,就只有麟州。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呢。”卫明夷嘟囔一声,眼神不知怎么,飘到了巫崇云的身上。
“嗯?”巫崇云垂眸。
卫明夷靠近巫崇云,抱住她的手臂,密室中的郭家道人,她全当不存在。
她眨眼道:“这边已经处理完了,我们怎么出去啊?”禁制还在呢。
“那禁制是为邪祟而设的,会自行消去。”
卫明夷眉头一拧:“这样的话,设置的人就知道了?”
巫崇云颔首。
卫明夷神色凛然,难怪师尊说护山大阵要放。
洪崖雷氏。
前往麟州收拾残局的道人名唤雷桑榆,是雷氏的长老。
郭氏的人天道盟来处理,不需她去插手。
这日,她原在道场中打坐清修,忽得感知到她设下的禁制力量减弱了。
取出通讯法符催动,她很快便联系了在天道盟做事的雷氏子。
那人在听了雷桑榆的闻讯后,恭恭敬敬道:“禀真人,十方天宫已有净化法器投入麟州,不久后便能恢复如初。”
雷桑榆闻言松了一口气,麟州的荒土如被净化,那禁制的确会削弱。
只是想到十方天宫那群人的作风,雷桑榆心中略有几分不安。
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决定亲自往那儿走一趟。
如果是得到了净化最好,就怕禁制是被邪祟冲弱的。
第58章
天道盟。
郭氏在麟州的道人被带走大半,直接送去了无生陆。并非所有道人都是郭氏之敌,其中不乏从郭氏走出去的,还念着族中,试图因循惯例,用财帛开路,让天道盟的执事对郭氏子弟从轻发落。往常一些无所谓的小事,执事们还会借机捞点油水,但麟州荒土爆发,四位真人格外重视,底下的人哪还敢做小动作?
别说是麟州郭氏本族,就连那些被其它家族要去的、原本出身郭氏的道人,也都被边缘化了,甚至被收回姓氏,从族中驱逐了出去。谁知道郭氏是什么时候跟荒域有联系的?谁能确定在族中的郭氏道人,身上没有藏着奇怪的东西?
被擒到无生陆的郭氏道人,也知道这回闯的祸不小,一一交代了,未必能够免死,可要是有所隐瞒,那死相就更难看了,连元灵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群郭氏族人中并没有郭氏族主,不过有个元婴二重境的。麒麟台是他上进的阶梯,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不等天道盟执事上刑,他便事无巨细,都交代了。建造麒麟台的图纸和葫芦境都是荒域中来的,除此之外,郭氏并没有接触到跟荒域有关系的东西,他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一切就是因荒域所得爆发的。
天道盟执事只面无表情看着他,她不怎么相信郭道人的话语。不是说郭道人有意欺瞒,万一是某种存在扭曲了认知呢?她丝毫不给郭道人脸面,直接对郭道人进行极为暴烈的搜魂,这样下来郭道人就废了,但不要紧,只要部分器官完整就够了。
这一搜魂,执事还得知了一个消息。
琴绝乌见禅在云中境!
她并非灵山道人,不知道灵山发生过什么,只隐约知道,琴绝失踪了,且不再被灵山的人提起。
现在失踪的人忽然出现在了云中境,又是为何?执事不敢轻忽,将麟州诸事与琴绝踪迹一道上呈给了四位真人。
“是因为从荒域中得来的东西才荒土化的。”陈是非对琴绝的踪迹没兴趣,目光落在麟州事上。她寒声道,“郭氏族主也是三重境的修为,以他的功行,如有明显的荒域气息,是可以发现的。但那法器瞧着与昔日从荒域中所得,没有不同。”
“天演山早做过预警,天机已经生变。”乌危夜搭着眼帘,她慢条斯理道,“这漫长的岁月,道人们从荒域中淘到的东西不算极多,但也不能说少。最大的问题是,只郭氏运气不好,得到的葫芦境如此,还是往昔收获的其余法器、道册,都有隐患?”如果所有东西都跟葫芦境一样,那最终的结果是不可想象的。
这话一出,众人沉默,连玉之仪的脸色都凝重起来。陈是非抬起手敲了敲钟磬,一道清脆悠扬的声响传出后,她道:“我建议出‘限荒令’,不论过去还是未来,从荒域中所得的法器、道册一律收缴,不许带到净域中来。”
所幸过去天道盟对这边控制还算强,来往的道人都造过名册。其中大部分将自己所得换取其它契合自身的资粮,剩下的少部分,虽然将东西带回族中,但天道盟这边也知道他们是谁,方便处理。
陈是非知道,并非所有道册和法器都不能用,但这些东西危及净域,在危机解除前,只能所有都禁了。
数息后,三道悠然的钟磬声也跟着响了起来,算是同意了陈是非的建议。
接着,陈是非又道:“往常以为荒土和邪祟只在荒域中,净域诸家族都不曾备有相应的法器和丹丸,现在不同了,得提前防患,诸位以为呢?”四家之中,十方天宫陈氏擅长炼器,而云中境则以炼丹著称,这一建议,是有利于两族发展的。陈是非话音一落,云无香便敲响了钟磬。至于玉之仪,悠悠地瞥了陈是非一眼后,也慢条斯理地应和。
待到荒域、麟州诸事议定,云无香终于将目光放到乌危夜身上了。她似笑非笑道:“你族中人,来我云中境做什么?”
乌危夜是灵山派出来坐镇天道盟的真人,极少回到族中。具体的事情她不清楚,但知道乌见禅闯过了断情桥,成为那位之后过桥的第二人。从此之后,乌见禅的一切举止,都与灵山无关了。她知道云无香她们知道一些事情,但对方没点破,她也不提,只懒懒地回了声:“难道云中境外人去不得?”
“这可不是简单路过,一来便占据我云中境底下的三城。”云无香一扬眉,又道。
“歇歇脚吧。”这事跟玉之仪无关,可她偏喜欢说上两句。伸了个懒腰,她抛接着铜钱,笑道,“那三城……不毛之地,委屈了灵山的道友呢。”
云无香没好气地开口道:“那你天演山向她下帖,请她去天演山住如何?”
玉之仪满口道:“好啊,不仅是灵山的,你们云家的道友,也可以来。”
云无香:“……”算了,她不跟玉之仪计较-
麟州。
卫明夷和巫崇云没离开。
净化天轮已经落下,可哪能瞬息间便将荒土转化回来?还得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至于四面的邪祟,因一些功行很低的,是不会被系统当作回收障碍物的,需要卫明夷她们一一去找出来杀死。
好在并不止卫明夷和巫崇云两人做这事,麟州还有为了护佑百姓亲眷没有离开的道人,她们发觉混沌之气起了变化,在得到卫明夷的肯定后,也有人稍试着从雷木下走出去了。
等到了八月的时候,麟州中虽残留着混沌之气,但已经能正常呼吸,不必再服用药物。只要不是自己心向邪祟,不会堕落成无自我智识的怪物。
也是在这个时候,雷桑榆抵达了。
原本她该更早来的,只是云中境那边传出了消息,也有道人要前往麟州,她便在族中稍作等待。
云中境那边来的也是一个元婴,一来是去麟州确认十方天宫的人是否真将净化做成了;二来是在事后往三城走一趟,去探一探乌见禅的目的。失踪的人出现在云中境,总不能是想在无人的地方开山门立宗派吧?乌见禅与灵山关系有异,可灵山至今都未正式宣称此人已非乌家子,就中深意,容易让人多想。
麟州地界外,笼罩着一股朦胧的雾气,隐约听到其中回响的琴声。
“设下的禁制快要散了,要么是麟州荒土已经被净化,要么就是邪祟的强横超出预计。”雷桑榆斟酌片刻后开口道。话虽然如此说,可她没有贸然朝着麟州去。抬眼望向前方,见昔日落下的雷木已经尽数枯萎,一颗心不由得一沉。虽然没有她的法力做支撑,但有灵脉在,枯萎的速度不该这么快,难道里头其实是恶化了?
雷桑榆放开感知,但始终无法深入到迷雾笼罩的麟州,只能够从周边的净土察觉灵机的变化。还有氤氲的灵机,然而只是一口残气。她面色一寒道:“麒麟山中的灵脉,恐怕已经被人抽去了。”那雷木枯萎的时间更前,麟州还未来得及撤退的人,还在吗?都化作邪祟了?念头一起,心越发沉甸甸。
云道人皱眉:“大约是十方天宫目光短浅的小辈做的。”一条玄阶的灵脉,她也懒得去计较。她道,“麟州城中难以感知,净化法器难道未曾起效?”她怕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与雷桑榆对视一眼后,便决定往麟州去。禁制是雷桑榆设下的,她其实知道出来的法门,不怕被困。
两人身化遁光,如两道长虹,可在进入麟州的时候,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阻。
进不去!云道人和雷桑榆神色倏地一变。就在她们准备强行打破那障碍时,如海潮般的琴音鼓动起来。涌动的琴潮中,夹杂着千点银色寒星,正悬浮在前方,只待抚琴人一动手,便如星花涌动。
“谁?”雷桑榆放声喝道。等到抱琴的人身形显露出来,雷桑榆脸上浮现一抹错愕。她还没开口,云道人便先一步惊呼:“乌见禅?!”
“道友。”巫崇云朝着外头的两人一颔首示意,可她并没有收琴,那闪烁不定的琴刃仍旧如寒星般点缀四方。
“乌道友怎么在这?”云道人问道。她是知道乌见禅在云中境,正准备事后找到三城去,没想到在这边遇到了。麟州外有禁阵,看来也是她的手笔,倒是不好再强闯了。
巫崇云垂着眼:“路过此间,发现邪祟肆虐。”
云道人又问:“麟州怎样?”
巫崇云瞥了云道人一眼,依旧一副沉默寡言的样态:“安好。”
云道人没说话。
雷桑榆眼中满是警惕之色,她传音道:“云道友,无生陆曾出现拥有智识的邪祟。面前的这位,不知道是否为修道人。”
云道人也有如此顾虑,但麟州禁阵在,她们无法直接进去。乌见禅虽然年轻,但天赋极佳,早前便已经修到元婴,现不知功行如何。犹豫片刻,她道:“道友可否解开禁阵,容我二人入内?”
巫崇云言简意赅:“不可以。”
直截了当的拒绝让云道人心中梗了梗,她的眸色幽深起来,她道:“无生陆邪祟生变,不知道友听说过没?”
“未曾。”巫崇云又道。
她骗人的,她们早知道无生陆出现有智慧的邪祟了。
她原不想露脸,但她要让这些人认为麟州禁阵是她所下。
至于回答,她听卫明夷的,都用否定的话去答。
“近年来变数极多,乌道友,无生陆会出现的,净域中也会出现。”云道人抬眸,见巫崇云一副倦懒的神色,忍不住直接道,“我怀疑道友被邪祟侵染了。”
巫崇云:“……”她拨了拨琴弦,思考片刻后,道,“我有破秽丹。”修道人一旦堕落成邪祟,本质就与人不同了。对修道人来说极为有益的丹丸,对邪祟有如毒药。巫崇云说着,取出了破秽丹服用给外头的两人看。见两人面露犹疑,她还是解释了一句,“郭氏族主在麟州,已经化作了邪祟,我需要镇压他,内外都已封住。”
嗯,她不是说谎,只是没说出最终杀死了郭道人这一结果。
“十方天宫的道友未曾料到那郭道人在,扔下了法器就走了。实际上,法器落入郭道人手中,一开始并未生效。”
云道人眉头紧锁。
雷桑榆神色微变。
她来到麟州时候,底下的几个元婴道人正在和逃跑的郭氏族主厮杀,后来她一心遏制蔓延的荒土,根本无暇管顾郭道人。
郭道人应该死了才是!
“里头邪祟这般厉害,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雷桑榆道。
“不必。”巫崇云拒绝了她。
云道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灵山四绝,俱是出尘绝艳之辈,心高气傲。她既非邪祟,已插手麟州事,我们怕是进不去了。”
话音落下,巫崇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那满串银花一爆,如同洒雪般纷纷扬扬落下。
麟州这地就算变成净土,基本也废了,已被划为绝地。云中境不在意这废弃的土地,而是担心荒土蔓延,累及四方。现在有乌见禅插手,倒不用忧心了。只是灵山的人干预云中境事,还是得同乌家说一说。
灵山。
家主乌玉川乃洞天真人,她与太上长老乌紫竹一般,大部分时间在闭关修行,已不问外间事。整个灵山的大小事,都有九位长老来处理。只是其中乌危夜坐镇无生陆,几乎不回来,每次议事都只有八人出席。
“云中境来问乌见禅,要我等给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她走过断情桥,已不是我乌家人。”
“此事不曾声张,众人还是认定她是灵山的。”
“衡姐如何说?”
八位长老中以乌危衡最为年长,灵山不少事都是她拿定主意的。
乌见禅是她的养大的,可又有杀子之仇。她曾保下乌见禅,也在乌见禅落难时候袖手旁观……至于乌见禅与灵山断情绝义,也是她决定不宣扬的,其余长老实在是摸不清她的心思。
“一块绝地而已,赔了云中境就是。”乌危衡神色漠然无情。云中境无非是怕乌见禅插手云中境事,但乌见禅与乌家那点事,云中境上头几位心中也清楚,不会真的跟灵山闹翻。“无生陆和净域陆续生出变故,十方天宫和云中境都借机推法器、丹丸,扩张自己的势力,该以此事为重。”乌危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琴绝再度出现,已非秘事。
不仅灵山上头的长老在提,乌家余下的道人也开始讨论。
桃花池边,锦云灿烂,花雨缤纷。微风吹来,枝上的桃花冉冉飞起,烂漫晃眼。
水边有一处小亭,亭子中有三个人,或坐或躺或靠。
“欢姐,禅姐没死,她在云中境。”说话的人眉眼明艳,比桃花还要灼眼。她名乌见微,是灵山四绝中年纪最小的“棋绝”。
“怕什么?”乌见欢抱着双臂靠在亭柱上,她原本在出神,听到乌见微说话时候,瞥她一眼,微微笑道,“怕她回来拧下你的脑袋?”
“我会怕她么?”乌见微面色泛红,音调也跟着拔高。但随后,她的声音便小了下来,喟叹似的开口,“况且,禅姐不会这样做。”
乌见欢轻嗤。
她伸手一拨,手中出现了一枝桃花。随着她拨动桃花枝,四面缤纷的桃花也跟着动了起来,不再随风而舞,而是化作了一条长龙,朝着那正在亭中作画的道人身前涌去。那道人眼也不眨,右手抬起,笔墨勾勒,桃花点入图幅中,成了图中春光的点缀。
“苍梧城,冲渊宗,她要在荒芜之地自立门户了么?”画画的人是画绝乌见青,她的兴致被乌见欢打断,只得加入她们的话题,随口问上一句。天道盟那边送来了档案,是很多年前苍梧城那什么陆家所留,这冲渊宗里,只两个金丹,一个筑基,一个开脉……名字倒是很响亮,跟荒域仰春台里的冲渊重了。
“她现在在麟州。”乌见欢皱眉。她待人一向温和,如春风般和煦。但是自那日后,她跟姐妹们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看着她们的脸,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乌见青“噢”一声,伸手一抹,又起了一幅新图。
“麟州邪祟肆虐,以她的性情,会过去也是理所当然。”乌见微短促地笑了一声,清荫交错,四面花影散乱。她拂袖荡开了飘到跟前的桃花,微微支起身体,道,“欢姐是想问我们现在有没有接到族中真人杀她的法旨是么?”
当年,她跟乌见青都接到了大长老的法旨,乌见欢没有。她们跟乌见欢有些不同,只要是族中吩咐的事,她们都会去做。就算背叛她们的姐妹情谊。
“怎么,你们还想杀她?”乌见欢神色一冷,满园桃花摇荡不已,风中俱是剑气。
“明明是她背叛了我们,是她放下了灵山。”乌见微扬眉,她不在意乌见欢的怒意,一抬手,指尖出现了一枚棋子。她肆意笑道:“是桃花剑令,欢姐,来!”她修族中一部《天元谱》,是棋谱也是阵图,在这一道上,她也不比陈家或者玉家的人差。桃花在乌见欢手中是剑,在乌见微操控下,倏然成阵。法力横冲直撞,爆响声连绵不绝。桃花树上,一片萧条。连那池边小亭,都在一声轰然大响中四分五裂。
乌见青沉浸在她的画中,随着画笔落下,破碎的亭子、摧折的草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原形。
“缺一道琴音。”
缺乌见禅将池中水掀起,将这从小就喜欢比斗的两人浇个透心凉。
麒麟山上,山风过去,草木萧萧。
原本上空还有缭绕不绝的琴音,但在此刻戛然而止。
卫明夷盘膝坐着,她双手托腮,口中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
她跟不上琴音的节奏,也悟不出其中的高山流水,可还是喜欢听。
在声音中止的刹那,她倏地抬眸注视巫崇云,问道:“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回神:“没事。”她想起一些旧事,纷乱的情绪在刹那间压下,可也没什么抚琴的兴致了。她伸手一拂,琴又化作了拂尘。
没事就是有事,卫明夷很懂。
她起身走到巫崇云的跟前跪坐,故意问道:“师尊嫌我不是知音人?”
巫崇云晃动拂尘,撩过卫明夷的脸。她道:“你的确不懂琴。”
卫明夷:“……”做什么说出来!她讨厌真相这把快刀!
她正想说一句“我懂师尊就够了”,可不及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但我愿意弹给你听。”
卫明夷闻言开怀笑了起来,眸光一转,她得寸进尺说:“那……只我一人听?”
巫崇云:“……”
卫明夷又叹息道:“师尊犹豫了,难不成除我之外,那什么乌、什么云的,都要飘来听么?”
巫崇云搭着眼帘,好一会儿才认真说:“只你一人。你别多想。”
卫明夷没多想,只是随意说两句。她朝着巫崇云一倾,双手自然而然地撑到了她的身侧,她轻声问:“多想了怎么办?”
巫崇云:“静心。”卫明夷凑得太近,脸快埋到她的怀中。巫崇云垂眸看到乌黑的脑袋,伸手摸了摸。恰好卫明夷想抬头,察觉到巫崇云手落到了她的后脑,她赶忙往下一埋。不似过去的怀抱和轻蹭,卫明夷抵着巫崇云,一颗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被磕了一下的巫崇云面色也泛红,眼神变得迷蒙起来。她有些无所适从,半晌后,才若无其事地将手缩了回去。
但卫明夷没动。
卫明夷没抬头,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巫崇云的动作。
她面上发烫,不用自照也知道,此刻赤如绯云。
山间清寂,草木随风摇曳。
巫崇云的眼神逐渐归于平静,她没推开卫明夷,而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卫明夷悄悄地抬头,她的脑袋往上挪了挪,慢吞吞的,蹭一点就偷觑巫崇云一眼,只是现下的姿势,她根本看不到巫崇云的神色。
良久后,她的下巴抵在巫崇云的肩头。
心跳的节奏趋于缓和,面上的热意也褪去了七八分。
卫明夷伸手回抱巫崇云。
这跟她们以往的拥抱也没什么不同。
挺直腰板,她卫明夷从不心虚。
巫崇云说:“僵硬。”
卫明夷:“……”不是第一次被师尊嫌弃手感不好了,她的身体松弛下来,可怜巴巴说,“跪坐不好。”
巫崇云松开卫明夷,那点旧事带来的涟漪更是丁点不剩了。她用拂尘扫了扫卫明夷的手:“那怎样坐?”
卫明夷屏息,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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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
第59章
作为已满十八的新青年,卫明夷迈入“百无禁忌”的阶段许久了。
巫崇云长了她很多年岁,但卫明夷仍旧认为,师尊其实懵懵懂懂的。至于先前一些举措,完全是发病了、走火入魔了。师尊渴望拥抱和温暖,师尊与她亲昵,卫明夷满足,却又不满足。她不确定越过那道界限会发生什么,只能不去破坏眼下这种两人都喜欢的情境。
师尊好哄,徐徐图之。
只要师尊答应她种种,那名实无差了。
在拂尘抵着肩窝的时候,卫明夷收起如野马奔腾似的思绪,目不转睛地看着巫崇云。她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道:“等麟州这边结束,我们就回冲渊。”想了想,又说,“城中的人怎么安置?”
除了修道人,还有幸存的百姓。麟州邪祟虽去,可人心中生出的恐惧没那么容易拔除。在净域中的生民,是受世家和宗派庇护的,短暂的一生中,顶多遇到些妖物,从没接触过邪祟这种东西。碰到妖怪可以闭门躲起来,但污秽的侵蚀是无声无息的。荒域到底发生什么样的异变?那些人的体内是不是有邪祟的种子?净化天轮气机笼罩麟州,他们留在麟州最安全。只是这么一来,他们会不会觉得自身已经被抛弃了?
卫明夷在一刹那考虑了许多,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是她,会迫切想要离开危险之地的。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道:“有净化天轮,留在麟州。”
卫明夷微微颔首,她听巫崇云的。
几日后。
雷桑榆留在麟州的禁制几乎要散尽了,可护山大阵在卫明夷的控制下,任何存在都不许进出。还没等卫明夷去找那些在麟州的道人,她们便满怀肃穆地走上了麒麟山,神色凝重,仿佛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道人们朝着卫明夷和巫崇云二人一拜后,问道:“城中邪祟除尽,真人是要离开了吗?”道人们已经知道卫明夷和巫崇云是外来的,不会在此间停留太久。
卫明夷也不隐瞒,颔首说了声是,又问:“道友打算如何?”
为首的道人脸上浮现了一抹苦涩的笑,她道:“我们生于麟州,长于麟州,而现下,恐怕也不得离开麟州了。”麟州爆发邪祟,已被划为绝地。依照天道盟的行事风格,麟州道人也被打上了标记,不会有势力容得下她们了。况且,她们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郭氏有三重境的道人,都不曾看破,那仅是筑基的她们,又如何能笃定地说自身没问题?如果她们离开麟州,将荒土带向净域四面呢?到时候造成的恶果,是她们不能接受的。
“城中的百姓呢?”卫明夷又问。因雷氏道人的雷木,城中不少人活了下来。他们会不想离开麟州这个险恶地么?先前为了解决邪祟,大动干戈,城中有大片的断壁残垣。
“我们已经说服他们了,留在麟州。”道人开口,她绝口不提说服过程中所遭到的辱骂。她道,“邪气已经散了,麟州之大,足以养活十万人口,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往日的耕织。对于城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过去从未走出过麟州,这不影响生活。”
“那你们呢?”卫明夷又问。麟州麒麟山那条灵脉已经被抽空了,修道人没法借助灵气修炼。而且,以对方的身家来看,是不可能拥有各种便捷丹砂的。
话说麟州是她的地盘了,能将冲渊宗的灵脉牵引到这个地方吗?三城是因为本身就是“枢纽”,以它们为中心,可以将“灵气”接出去,但麟州跟冲渊宗是不相邻的。念头一起,卫明夷还是试了试,护山大阵都能出现,万一灵脉也可以呢?
金手指并没有让卫明夷失望,根本不用铺设“管道”,一道虚脉凭空出现在了麟州。卫明夷想了想,只给它设置成“黄阶”的品质。对目前愿意留在城中的道人来说,黄阶已经足够了。
“师尊,你有带《养心篇》吗?”卫明夷转向巫崇云。这是给苍梧城人强身健体用的,有天赋的也能靠这一经文摸到“炁”,可以让麟州的百姓学。
巫崇云一颔首,将《养心篇》取出递给道人。
道人一怔,又朝着两人打了个稽首。
卫明夷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人的主动给她和师尊省却了不少麻烦,不需自己去一一劝说了。有的事情必须做出取舍,而那样的场景,见了容易生愧。“有时间的话,我们会来看你们的。”卫明夷又道。
这些麟州修道人,大多是不入流家族。没被上面的家族带走,说明天赋一般,她们修行的功法也差,走到筑基是极限了。但以她们之力,足以庇护麟州普通人。如日后有了与对方相契合的功法,卫明夷会送过来。
麟州道人称谢。
可心中并未相信。
在她们的心中,厉害的道人,不管是世家还是宗派的,与她们都有着云泥之别。
九月。
卫明夷和巫崇云离开了麟州,只带走了麒麟山中找到的郭氏道人,对方与净化天轮签订契约,一身法力只能用来净化土地。这到底是郭家道人惹出来的事,他们来承担后果,也是理所当然。
冲渊宗中一切如常,门人不见多也不见少,功行有所提升,但碍于资质以及道场,提升的速度远不如有种种资源的大族。
名望升了一级,每个月什么都不做就有五千两百点资历入账,终于不像过去那样局促难行了。卫明夷在认真思考后,还是将另外两城护山大阵的事放上一放,她在建筑商城购买了修炼建筑,都是黄阶的,只要一千资历点。
一个名为“王不留行”,是锻体用的重力室,在其中,修道人会承担数倍的重力;而另一个名“风刀霜剑”,风是刀、霜是剑,考验的是道人应对的能力。
这些建筑冲渊宗以及附属隐月门的修士是可以直接用的,至于跟冲渊宗结盟的灵心宗,卫明夷没让她们免费使用,而是继续做交易。至于协议,卫明夷让掌教去谈。她心中盘算着,等灵心宗的道人成长了,炼出来的法器是可以拿到荒域去售卖的。现在层次不够,做不到物美价廉,竞争力远不如天道盟,只能算了。
在购买完冲渊宗道人修行的建筑后,卫明夷又动了动手指,花了一千资历点解锁了荒域中的地块。那地块名“长白地丘”,黄阶的灵脉,并没有什么附加的特异功能,只是里头有一株婆娑双树,介绍上写了,是某位佛修大能成道处。
等等,九州还有佛门传承吗?
没在宗中待几天,卫明夷又去了趟仰春台。
她没忘记自己“地产大业”,不知道除了三宗和世家,是否还会有人勇敢地站出来。
一到仰春台中,卫明夷便联系了浪风雅,想询问近来荒域中发生的事。
不多时,浪风雅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仰春台中。她朝着卫明夷洒脱一笑,道:“我们的魁首大人,终于现身了。”在荒域之中,她跟卫明夷一行人最熟悉,可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打探冲渊背后的迷雾,只看对方愿意让她看见的。
“区区魁首,不是洞天,当然得潜心修行。”卫明夷谦逊一笑,换来了浪风雅一个白眼。
浪风雅知道卫明夷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便道:“荒域中不大平静,天道盟那边下了限荒令,其实不只荒域,净域那边,也掀起了风波。”
“限荒令?”卫明夷挑眉,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浪风雅道:“在对付邪祟的时候,道人们其实也在里头寻先贤遗留的宝物。数千年来,得到的东西也不算少。甚至有的宗派或者家族靠着荒域中所得的道经和法器立了起来。而现在因为净域中出现了邪祟,天道盟下令荒域中所得全部上缴,那些道册也不许修了。”
“唔,道友你知道麟州事吧?”
何止是知道,甚至亲历了。卫明夷心想着,她没告诉浪风雅,摇了摇头故作不知。
浪风雅也没起疑,她跟卫明夷解释道:“云中境一个三流世家郭氏,从荒域中得到了一份图纸和一个芥子空间法器。他们到处搜罗人筑造图纸上的麒麟台,最终导致混沌之气爆发,整个麟州化作了荒土。”说到这儿,她的神色凝肃起来,她道,“在此之前,谁也没想过,净域里会出现邪祟和荒土。”
“此前也没人料到邪祟会长出脑子。”卫明夷缓缓道,“邪潮出现的时间有变、邪祟生出智慧、荒土入侵净域……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荒域的中心,出现了某种无法控制的变化。”
而她卫明夷,就是应天时而出现的救世主!
“是,但这些都是洞天真人要考虑的。”浪风雅不假思索道。安静数息后,她又皱了皱眉,“可我不认为所有从荒域中得到的东西都不能用。天道盟推行的限荒令,不知会毁了多少道人。”直接收缴那些法器道册,是不会给任何补偿的。其中还有浑水摸鱼,趁机排除异己的。
“如果不肯销毁会怎么样?”卫明夷又问。
浪风雅耸了耸肩:“对于荒域中的道人来说,是永远不许踏上无生陆。至于净域,是死是活得看四大家族的意思了,宽容点的,直接驱逐到了荒域。冷酷的,那就是彻底抹除了。不过对我来说,不算是太大的妨碍,我本就因结仇多,很少踏入无生陆。”
卫明夷从浪风雅的话中捕捉到些许讯息,她道:“浪道友,你的功法也是来自荒域?”
浪风雅坦诚地说了声“是”,她说:“我在荒域中历练时,去了一处名为长白地丘的地方,在那得到一部名为《金刚禅法》的道经残本,还得了一件名为白毫之赐的地阶法器。”
长白地丘?这么巧?卫明夷一扬眉。在她读过的书籍中,白毫乃佛者成道后留下的功德,用以供养末世弟子,只是不知这个九州,与她那一世的佛典有重否。卫明夷心思百转,她没多说什么,又问:“有散修准备买地么?”
“三宗和世家那边都在宣扬土地高价,我却是不好说什么。”浪风雅道,她跟冲渊拟定协议,是欠了许多,但并非是卖了她也凑不到的高昂价格。这么看,她是赚了便宜的,她不好到处嚷嚷,让三宗和世家对冲渊宗不满。
“没事。”卫明夷淡定道。
浪风雅又说:“不过有宗派道人来我这边打探,不日后,主事的人将抵达了。”
“哪个宗派?”
“以迦蓝道为首的宗派,她们并未依附三宗。”顿了顿,浪风雅又说,“迦蓝道的人也修禅法,昔日有弟子来荒域,与我论过道。”金刚禅法是有缺陷的,浪风雅也有点私心,她接触迦蓝道的人,或许能找到机会将禅法补全。
婆娑双树、禅法、长白地丘……卫明夷眯了眯眼,心中有数。她道:“若人到了,道友可联系我。”
浪风雅应了声“好”,又与卫明夷说了些荒域的趣闻,才告辞离去。
卫明夷坐在道场中沉思。
九州并没有完全笼罩四方的天网,道人们互相传讯都是定向的,还会受到距离限制。她如果回到冲渊宗,不一定能收到浪风雅的消息。
“系统,刷个高级智脑出来。”
金手指没响应。
“那能够处理简单消息的人工智障呢?”
还是没用异象。
卫明夷不死心,她的金手指刷出的东西,是跟当下处境挂钩的。她将建筑商城面板调了出来,拿出过去修理电视机的本事,给了它啪啪两巴掌。
片刻后,一截泛着紫色光芒的骨头掉了出来。
卫明夷:“?”什么玩意儿?
这一截紫色的骨头落地,身上浮动着一团光晕。它慢慢地有了形体,看着像是一小坨紫色小狗。不对,龙头、麋身、牛尾、一角……是麒麟?!看到麒麟,卫明夷眼神微变,她很快就想到麟州的那场变故,将法力一催,一枚八卦印悬在麒麟的上方。直到麒麟小小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卫明夷的衣摆,卫明夷才轻嗤一声,将它拨走。
系统里出现了小东西的资料,没有养殖模块,它又不是建筑物,因而在面板的右下角,凭空生出一个麒麟脑袋。
麒麟·知·太一,仙工智能。
这太一跟传道的太一有关系么?怎么处处是太一?
卫明夷:“……”她戳了戳地上的麒麟,“变成龙。”
小麒麟立马跟着变化,而面板上的资料也变成“龙·知·太一”。
卫明夷玩了一会儿,让它恢复原貌。
这个系统智能体是可以随便变化的,并不是真正的麒麟。
只是它变作麒麟是最像的,或许因为麟州一行,顺走了郭氏的那一截麒麟骨?
卫明夷又看了下使用说明。
只能用来传递简单消息。
她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免费的要什么自行车。
等到未来升级了也许就成了。
可卫明夷找了一阵,压根没看到它的升级按钮。
卫明夷捣鼓了一段时间,没弄明白。
解决不了问题就当没有问题。
她很快便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留下仙工智障守门,她回冲渊。
可才起身,卫明夷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出现在梨花树下。
“师尊?”卫明夷一愣。她来时,巫崇云入定修行,也便没喊她。
“这么久?”巫崇云眉头微微蹙着,她的语气平淡,可卫明夷愣是听出了一小团抱怨。其实不到一个时辰吧?卫明夷心想着,可还是哄着巫崇云,道:“抱歉,师尊,我出来太久。”
巫崇云轻哼,她将踩到她脚上的麒麟提了起来,蹙眉道:“这是什么?”
“麟州那麒麟骨,发生了一些玄妙的变化。”卫明夷说,看着四蹄乱蹬,还踹到拂尘上的小麒麟,她说,“好烦。”
师尊的手哪是用来抓这小玩意儿的!
“嗯,烦。”巫崇云松手,一朵云托着小麒麟飘到了一边。她也不细问其中的变化,只凝视着卫明夷道,“又见浪风雅?”
卫明夷如实道:“她带来了些荒域的消息。”
见巫崇云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她又握住巫崇云的手,牵着她在石上坐下,仔细地说了限荒令之事。末了,她又道:“咱们冲渊宗中的功法,不知道哪来的,会不会有荒域的?如果这样,我们不是也被限住了?”顿了顿,她作势要起身,“回去问问掌教。”
巫崇云将拂尘一扬,扫到卫明夷脸上。
卫明夷读懂了她的意思,按捺住内心那股突然生出的急切,重又坐了回去。
巫崇云垂着双帘,矜持道:“她知道的,我也知道。”
卫明夷眨眼,那些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得先问师尊,要不然,师尊又要失落了。她直勾勾地看巫崇云:“请师尊教我。”
可这句话忽然触动了巫崇云许久前的记忆,她眉头微蹙:“你逼问我。”
卫明夷:“?”她冤枉啊!
巫崇云又说:“以前,趁我不能走。”
卫明夷呆滞。
几年前。
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她抬起手,假装要打自己巴掌。
巫崇云知道卫明夷只是做样子,可还是及时地握住了卫明夷手腕,省得那软绵绵的巴掌落下。指腹在卫明夷的腕上轻轻摩挲,她道:“六经开卷、冲虚丹经,云中境;归藏经,天演山;擒龙手,十方天宫;神霄雷法,神霄宗。”
卫明夷“喔”了一声,灵机一动,在商店里搜索起冲渊宗中的道册来。除了师尊提到的,余下还有几部,幽梦录、道门真言、赤霄鬼焰都是荒域搜罗来的,还有个九幽大悲风,来自被慈剑灭门的邪修门派。
卫明夷愣了愣神,心念被触动。她眨了眨眼,最后输入了《无缺剑经》这四个字。山中的剑碑上还有一道无缺剑意,供后来人去领悟呢。她的目光缓慢地扫过了那行简短但信息量爆炸小字:《无缺剑经》,慈剑所创,冲渊宗传承道典。
“怎么?”巫崇云察觉到卫明夷的失神,还以为自己的回答没让卫明夷满意,她握住卫明夷的手腕,力道的稍微加重。
“发现一个秘密,我们冲渊宗的敌人好多啊!”卫明夷回神,她往巫崇云的身上一靠,故作沧桑地叹气,“忽然觉得,我稚嫩的肩膀扛不起那一重重的大山。”
巫崇云认真地看着卫明夷,不假思索道:“我替你扛。”
只用往前走,不管未来有什么罪责,她来背负。
卫明夷扑哧笑了一声,她搂住巫崇云:“那就多谢师尊了。不过,师尊怎么不问我是什么秘密啊?”
“你不想说没关系。”巫崇云垂眼,秘密是不可告人的,她……没什么非要知道的。
卫明夷感受到巫崇云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笑意敛了敛,内心深处又是一道无声的叹息。太乖了师尊。如果是她,就死缠烂打,或者假装不经意,最后又见缝插针,直到得到满意的结果才是。
“如果是不能说的,就不会让人知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卫明夷眼波一转,抛开那拗口的话,凑到巫崇云耳畔,软声道,“师尊快问,我求你了。”
温热的吐息在耳边涌动,带来一连串令人战栗的酥麻。巫崇云稍稍偏头,耳垂便碰到了卫明夷的唇。她微微愣神,那股湿热的触感更是不间歇地涌来,让身体变得越发无力。心跳激切了起来,巫崇云不知道往哪里躲,她心中搅着一团乱麻,使得思维都不再连贯。她咬着唇,轻哼哼开口:“不问。”
“既然师尊问我了,那我就直接说了。”卫明夷抬起头,她的眼尾撩着一抹绯色,眼眸灿然如明明星子。“那世家恨不得啖其血肉的慈剑,竟然是咱们冲渊宗的祖师!她名讳月无缺!”
巫崇云:“……”
卫明夷:“?”怎么没反应?
巫崇云垂眼。
她没问!
她现在也不是很想听那些。
那从肌肤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酥麻,最终停留在心间的一角,仿佛一排细小的毛绒钩爪,若有若无地扫着。
卫明夷凑到巫崇云跟前,又问:“师尊不惊讶吗?难道师尊早就知道了?”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她不想理,但卫明夷凑到她跟前不停地问,她想将卫明夷推开,但又不愿离开她的怀抱。将头抵在她的肩膀,故意地撞了撞,低喃道:“卫明夷,你好烦啊。”
卫明夷:“嗯嗯。”
第60章
巫崇云心中藏着一股情绪,可她不知道怎么言明。她紧紧地抱着卫明夷,任由那情绪一点点沉积在内心深处,再抬眸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要不去想,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观便是不存,等到分崩离析,也不会再有破灭感。
“祖师是不是慈剑,都无差。”巫崇云总算接了卫明夷的话茬。
得知秘密,与巫崇云共享秘密,卫明夷的兴奋不减。巫崇云松开她了,但她还是抱住巫崇云的一只手臂,道:“祖师竟然这么厉害?我不相信她会死,师尊,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巫崇云搭着眼帘,说:“不知道。”
卫明夷“哎”一声,又开始叹气。她道:“现在不是找祖师的时候呢。洞天,我得早日成就洞天!”
巫崇云:“……”怎么将洞天说得喝水一样容易,现在才筑基二重境呢。她也没有打击卫明夷,更没有和她说相关的要领。那人告诉她,对于天赋极高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快”。不论天分如何,都要一步一个脚印。
两人没在仰春台逗留,这边灵脉只是黄阶,不如冲渊宗便于修行。只是过道门的事,卫明夷不想将资历点花在这上头。她将通讯法符给了叫“太一”的小麒麟,便回到冲渊宗中修行。约莫半个月后,面板上的小麒麟头像闪烁着光芒,卫明夷点了进去,看到了新的消息。
买地的人来了!
仰春台外,浪风雅与一身着黄白衫的道人耐心等待着,不远处是热闹的公开亭。来这儿买丹药的道人们都会在桌边歇歇脚。这边不光道人们无法破坏,邪祟也是攻不破的,算是一个安全的小角。他们见到浪风雅,眼中不免充斥着羡慕之色。怎么偏浪风雅与仰春台结交了?还坐拥一处火行斋?
火行斋中,道人们无法拿浪风雅怎么样。但当她出来,其实也有人动过一些歪脑子。浪风雅是金丹,功行在她之上的也并非没有。可最后都没能够成功,能在荒域中历练多年,经历过几回邪潮的人,是有点真本事的。没除掉浪风雅就算了,还彻底地将火行斋中的散修得罪死了。
“那人是谁?”一道嘀咕声响起。
“戴着璎珞,手缠佛珠,应该是佛道传承。”
等到浪风雅与那人进了仰春台,又有人道:“怎么没人引见我呢?!”
仰春台,会客之地。
卫明夷独自过来的,脚边只有一只走成螃蟹似的小麒麟。
浪风雅和道人都看到了麒麟,眼中掠过了一抹讶异之色,可没多说什么。
“这是卫无妄卫道友。”
“这是迦蓝道主事,昙莲心昙道友。”
浪风雅介绍道。
卫明夷扬了扬眉,与同道见礼。她也不说废话,注视着昙莲心道:“道友是来买地的么?”
昙莲心颔首道:“正是。”顿了顿,她又道,“非我迦蓝道一家,还有些许同道并行,只是她们无暇,只托了我前来。”接着,她说出了几个宗派的名号,温和笑了笑道,“道友应该听过。”
卫明夷眨眼,她的确听说过。在恒宇天境中,她从盛族的围猎中救下了一些道人,并且得到了一堆欠条。对方报答自己的方式,是来买地吗?如果这样,却也是不错。
“还有一事。”昙莲心不急着跟卫明夷谈驻地的价钱,而是另起一个话题。
卫明夷一向以诚待人,对方既然是浪风雅介绍来的,就得拿出十二分的温和:“道友请讲。”
昙莲心眸光闪烁,她斟酌片刻后,道:“世家屹立山巅,打压师徒传承。三宗是师徒一脉中的强者,九州大多宗派都是三宗的附庸。虽然三宗说了会庇护各家,但真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未必会出动,得看世家那边的意思。过去三宗的确为各宗派遮蔽风雨过,可现在,作为越来越少了。”
各家宗派成为三宗的附庸,不是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三宗庇护,他们都会定时“上贡”的。可东西送到三宗手中,却得不到相应的好处,只几句空言,不少宗派开始不满。只是除了三宗就是世家,根本没有选择。
卫明夷心念一动,她佯装不解道:“道友的意思是?”
“第三家。”昙莲心深深地凝视着卫明夷,她问,“冲渊有意扩张否?”
天道论魁结束后,各宗派道人心中震撼。可单单一个天道魁首,是不会引起太多变数的,毕竟说到底,只是筑基道人竞逐,未来怎么样,还很难说。但当天道魁首和仰春台神秘宗派叠加,那点微弱的涟漪立马变成汹涌起伏的波涛了。
太上峰上,世家意兴阑珊,没有招揽一些优秀的筑基道人。而想要“攀高枝”的,也另外动了心思。
还有麟州事变,天道盟下“限荒令”,三宗同样遵行。要知道不少宗派开派祖师都是从荒域得了好处,学了更好的功法,才有机会开山立派的。要他们废弃往日修行的典籍,那不就等于将之彻底抹去吗?不少宗派不想遵循。可三宗那边的真人说了,如不愿遵行,就逐出三宗附属,到时候世家如何对待他们,三宗都不会插手去管。
没有选择的时候,道人尚且会跑到荒域来避祸。可现在荒域中出现了安全的驻地,就算邪潮涌来时,也能保有一线生机,荒域也没那么糟糕了。
卫明夷眼眸深邃,她还以为佛者避世出尘呢,没想到心在红尘俗世中。她的资历点、她的名望……扩张是必须的,但到底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扩张,还得跟师尊、掌教她们商议一二。她笑微微地对上昙莲心的目光,道:“宗中只托我处理驻地的买卖。”
没有拒绝,便是有意。昙莲心意会,她的笑容越发柔和,她转回了正题,道:“我们几个宗派中并没有天阶的宝物,凑足了丹玉,可天道盟近来严禁天阶宝物买卖。我想问,道友是必须要那天阶之物么?”
“不是。”卫明夷淡定地开口,她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约,一拂袖送到昙莲心跟前。契约与浪风雅的相差无几,就算一次无法结清,也能分期付款。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赚钱不是最大的目的。
昙莲心一目十行地浏览,她眼皮子一跳,没忍住问:“道友,是否错了?”这驻地的价格,比她们预估的少掉了一半。
卫明夷说:“没有错。”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开口道,“来荒域的道友不都是为了清净天下,斩杀邪祟么?道友们心怀天下,我冲渊宗岂能怀私?所辟之驻地,皆为抵抗邪祟的前线。只是希望在此中的道友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以为有一处驻地,便能放心享乐。”
昙莲心闻言心头一震。
早前迦蓝道议事的时候,其实有主事不同意的。因为冲渊宗不仅和散修、师徒一脉来往,也卖地给了世家,看起来毫无立场。
可现在看来,冲渊宗是站在更高处,始终将“净土计划”作为自己的责任。
因为在抵抗邪祟上,不管是哪股势力,都是出过力的。
昙莲心的眼神变了,她看着云淡风轻的卫明夷,不由肃然起敬。她跟三宗的道人一样,也没看她认为是细枝末节的条款,直接在契约上落了名印。卫明夷不急着跟昙莲心立契约,她道:“道友看清楚了吗?我冲渊开辟驻地时,是会在驻地中遗留些历练之用的邪祟的。不过道友可放心,只要将那批邪祟清除了,外间的便无法进来。”
昙莲心面色不变,她从容道:“区区邪祟而已。”来时她便下定决心,要与冲渊宗做成这笔交易。她不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变化,但冲渊宗是千年来唯一的“变数”。它神秘而又强大,能够在荒域之中立稳脚跟,做到世家和三宗都无法做成的事。世家和三宗既无法探明它的底细,也无法将它抹去,只能与它做交易,这也衬托出了冲渊宗的强大。
冲渊宗的背后有一尊,不,或许是更多的洞天。
在跟昙莲心立下契约完成交易后,卫明夷修改了公开亭的广告词。先前提到卖地,但并未标明价格,只天道盟和三宗在那传播谣言,说至少一件天阶的宝物打底,除此之外,还得海量的丹玉、草药,这使得囊中羞涩的道人望而却步。
卫明夷当时只是想要天阶宝物,倒不是必须定这个价,一千资历点获得的驻地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没有“稀”这个品质了。驻地只是抵抗邪祟的前哨,荒域道人的容身之所而已。她已得到最想要的东西,那驻地恢复为常价是自然而然地事。
重新定价的时候,天道盟和三宗肯定会认为自己成为冤大头。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会扛起“大义”这一旗帜,诉说开辟驻地的种种艰辛。
除了她冲渊宗,没有人吃亏!
公开亭中驻地价格的变化,第一时间传回无生陆中。
天道盟的几位真人听了,虽然有些不适,但并未在此事上追究。一来是天道盟不缺那点东西,二来是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通过“限荒令”时,只用敲一敲钟磬,表示同意。但实际上做起来的时候,仍旧有些困难。一些幸运的小家族好处理,但别忘了,四大世家都有道人来过荒域,他们从中得到了法器、道册,并不愿销毁。无生陆屹立数千载,其中有些三重境的元婴道人,还是四位真人的长辈。
得到过好处的人不认为手中的东西有什么危害,他们并不是想要抵抗“限荒令”,而是认为“限荒令”针对底下那帮容易失控的存在就好了,至于他们自己,不会有问题。
“所有东西都有害么?是否能寻出辨别之法?”乌危夜的脸色沉沉,灵山中阻碍“限荒令”推行的,还是九脉中的长老。
“陈道友,你说呢?”云无香转眸看十方天宫的陈是非。
陈是非道:“还得再等待一段时间。”如果洞天真人插手,会容易一些。但真人们都在闭关,消息递过去了也没有回应。像这些事,得她们来处理。
“十方天宫不是号称无物不可炼么?是研究不出来,还是没将重心放在上头?”玉之仪托腮,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是非的视线顿时如嗖嗖冷箭,直刺唇角噙着戏谑笑容的玉之仪。她漠然道:“道友不去算荒域,要来算我十方天宫么?”
“谁让我离道友近,离荒域远呢?”玉之仪徐笑吟吟道。
十方天宫分作三脉,一为“补天术”,以《补天心经》为本经,跟云中境那边合作甚深,专门作重塑根骨、聚合道胎的事;一脉修咒、阵以及驱邪的符术,以《太上三洞真经》为根本法,同天演山切磋多;最后一脉修《太一却邪机要》,是炼器相关的,专研克制邪祟。原本这一脉才是十方天宫的根本,但这个千年,能明显看到十方天宫重心朝着“补天术”上转移。
“玉之仪!”陈是非霍然站起身,声音极冷。她身后一枚精巧的机关旋转着,似是随时会发难。
“你骂她干什么?有用么?”乌危夜不耐烦了,直接将刀往中间一扔。轰隆一声爆响,刀身嗡鸣不已。“这限荒令是全限,还是撕开一道口?”
“问出这个问题,道友其实有答案了,不是么?”云无香道,“我云中境可以做到,但灵山,乌道友,你会杀死一位长老吗?”
乌危夜沉默。
“云中境怎么做到的?学一学呢?”玉之仪又开口。
殿中越发冷寂。
云中境怎么做到的?是因为云中境只有一位话事人,而且是个不允许任何人违逆她的。她不在意血亲,什么嫡支、旁支、义支,在她眼中是没有区别的。
云中境的人只有两种,听话的,死的。
天道盟在推行“限荒令”遇到了难处,三宗也同样如此。
但三宗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这是天道盟提出来的,就算三宗卡着没处理,最后天道盟自己会去收拾。
她们的目光,还是放在了仰春台上。
“冲渊宗是什么意思?”纯净派的柳雨期怒气冲冲道。虽然买地的事完成了,可她还是没能调回到派中,只得不情不愿地在这边镇守。心情本就不快,看到冲渊宗公示的价格后,更是气得面色铁青。“她要是知道大义,怎么不选择直接送人了?”
这话一说,原本心中也藏着点不满的玉皇宗道人都不讲话了,拿奇怪的视线去看柳雨期。
因为扛大义旗帜的,不只是仰春台那一家,她们也会举。那她们也要将自身的所有东西都白送人么?
“那方驻地已经经受了邪潮的考验,我以为付出天阶的法器,是值得的。”天元宗张天心淡淡地说道。
“你倒是说得轻松,那件法器可是天阶。它跟草药可不一样,草药或许能于深山中找到,这法器,洞天不出手,哪能得来?而且,它的功效天下第一,如在登洞天的时候用一用,那就——”
“柳道友!”张天心打断了她,看柳雨期越说越气,她不由得摇头。她淡漠道,“这样亏的也是我天元宗。如果柳道友觉得它价值无量,先将给我天元宗的补偿送来吧,要知道,驻地非我一家,是三宗共有的。”
这话一出,柳雨期顿时噤声。
张天心见状一声哂笑,不再言语。
话题虽然戛然而止,但一些不甘的人还是将某些言论传出去了。将驻地跟无生陆对比,说天道盟只是收些租金,可没要他们出钱将地块买下来,最后给冲渊宗扣上一个“自私”的名号。
卫明夷:“?”
无生陆是在抵抗的前线,但再怎么说,还是在净域的范围呢,跟荒域中的驻地能比吗?况且,无生陆是所有道人共同坚守的,她卖出去的驻地可是个无敌的安全屋呢。所幸荒域中还有许多替冲渊宗说话的,卫明夷才没在价钱后加上无数个“0”。
但这种委屈,卫明夷是不愿意受的。
她直接在公开亭贴了份“黑名单”,但凡污蔑过冲渊宗的道人都列在上头,不许从冲渊宗这边买任何东西。
她还放了个举报箱,谁要能抓出污蔑冲渊宗的道人,将证据留影,日后买地可稍作打折。
这些手段三宗和天道盟或许也有,但不会摆到明面上。
卫明夷才不管那么多呢,系统要她刷声望,最后还是凭实力说话,又没要她们变作佛光普照大地的大慈大悲大圣人。
当她成为强者,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九月底。
清完长白地丘中邪祟的昙莲心又来了一趟。
说是道谢,其实是继续打探冲渊宗有无招收附庸的意愿。
卫明夷在郑重思考后,没抵住每月加两百资历点的诱惑,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只是她有些不解,道:“真人何必如此急切?”迦蓝道虽然不如三宗,但也不是别人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小宗派。
昙莲心叹息道:“掌教真人即将寿尽坐化,而我迦蓝道传承,皆从荒域中来。”她们其实已经没什么路可走,选择依附冲渊宗,其实也只是一场豪赌。至于冲渊宗能给她们带来什么……总不会比三宗还糟糕吧?
数千年来,无数个宗派需要面对生存还是灭亡这个残酷的问题,迦蓝道如前辈般走到了尽头。限荒令的颁行,加快了破灭的速度,但昙莲心,并不想如此放弃。
如果她已被邪祟侵染,无药可救,要她废弃功法她愿意;可现在她们并无异常,只是一种微弱的可能,就让她们废去功体,这不是逼她们踏上一条死路么?人寿只有百年,功体一散,便化枯骨。她宁愿来到荒域中,与邪祟厮杀到死。
麟州事变带来的恶果,无异于天塌地陷。
虽然没塌到冲渊宗头顶,但卫明夷还是被迦蓝道那些宗派的处境触动。
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一批人被驱逐到无生陆来。他们虽然也有天功册在身,但跟主动来无生陆历练修行的道人不同,是无法再踏上无生陆,不能再回归故土了。
卫明夷理解天道盟的动机,但她不认为这“一刀切”是对的。从荒域得到的东西就是坏的么?如果所有功法都有异常,系统商城早就给来自荒域的道册打上重点标记了。
麟州郭氏是百年前得到那些东西的,或许只是那个时限的东西,危险程度更高些。天道盟那边该努力做出鉴定之物。
或者,这也是天道盟“清理”的手段?卫明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不信这“一刀切”真能“众生平等”。
冲渊宗大殿中。
宿玄镜、华宵烛以及被卫明夷强行拖来的巫崇云,坐在蒲团上议事。
限荒令之事众人之前都知道了,但没想过遵循,也不想插手。
“我们要扩张么?在荒域那边?”卫明夷认真地问道,先前只是卖地以及筹集师尊解毒需用的草药,虽放了“千秋业”这个售货机在,但少与荒域中的存在打交道,也很少利用荒域邪祟修行。如今资历点足够买修行建筑,更没有必要往荒域那边去了。
面前有两种选择,一只是作神秘的卖地人;二么,形成一个势力跟天道盟、三宗分庭抗礼。卫明夷内心在摇摆,不是说冲渊宗不扩张,而是现在是否太早?
“限荒令一出,那些不愿意废去功法的,就只能遁入荒域中。且无法在邪潮爆发时候回到无生陆。”宿玄镜蹙眉。
卫明夷一点头,但这一点是可以靠着卖地解决的。她用手肘撞了撞巫崇云,巫崇云懒懒地瞥她一眼,道:“天功册实非天道盟之物。”
卫明夷点头。
之前就得知了,《天功册》乃某位摘取道果的先贤所留,已成了笼罩九州的法则,一入荒域,便自行拥有。无生陆上,天道盟实行一种善功制度,道人们都是用善功换取修道资粮。不过这善功——
“天道盟得到善功有什么用啊?这有什么好处么?”卫明夷问道。善功就是一些数字,但修道资粮是真实存在。相当于杀邪祟换取好处,可邪祟又不是为了天道盟杀的,那是九州道人的职责。
卫明夷一问,宿玄镜和华宵烛也疑惑起来,她们没想过这点,只知道是“惯例”。
巫崇云垂着眼睫,良久后,才道:“蓬莱紫气和九品神砂需洞天真人去采,到哪里采,你们想过么?”
“唔?天外?”卫明夷答道,反正有这种说法。不过师尊都这么问了,她的眼眸倏地一亮,“难道跟善功有关?”
巫崇云:“太一遗宝,善功为钥。”
“那天道盟怎么不强行收缴善功?还允许底下的人自行交易呢?”卫明夷又道,这样的好东西,没见天道盟蛮横抢掠。
巫崇云道:“因为善功在寻常人手中是没用的,唯有洞天境才能触碰到那些法则,将它凝聚成一把密钥。”
这件事情只有少数有望攀登洞天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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