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恒宇天境。


    金手指的确能够回收秘境,但其中修为在卫明夷之上的道人不少,很快便遇到了阻滞。


    卫明夷蹙眉盯着面板,四面八方都有修士,还真是“十面埋伏”啊,所幸离她不算近。


    “扫描蓬莱紫气。”卫明夷又乱发号施令。


    可系统没有搭理她。


    卫明夷啧一声,利用金手指寻宝的念想落空。


    来之前,师尊只与她说了几句蓬莱紫气相关,只提了蓬莱紫气装在壶中,有真有假,位置时不时会变动。那些世家子弟有感应蓬莱紫气的法门。大家族将天道论魁看得极重,但凡想要博个高名的,都会在族中选取合适的人,只修“感气”一道,在大比之时,随着族中的天才一道入内。至于其余法门……原也是有的,可惜现在的天道论魁不许携带本命法器之外的东西入内,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总而言之,能否遇到蓬莱紫气全看她的气运。


    这是世家竞逐天骄的盛会,师徒一脉以及散修都很难出头。


    当然,还有一种比较邪门的办法,找不着蓬莱紫气,但可以找上相应的目标抢掠,毕竟恒宇天境中生死不论,可惜卫明夷修为没到肆意妄行的地步。


    她信自己的气运,但也没有膨胀到主动去找死。


    天道论魁有三月之限,越到后头局势越紧张。


    卫明夷思忖片刻,决定先熟悉环境,到处碰碰运气。


    这毕竟是用太一遗址改造的,当初能够供养洞天大能的灵脉本体被挪走了,可为了天道论魁,世家没少往里头引灵气,相当于存在着一条天阶的“虚脉”。


    在外头,可能倾家荡产都呼吸不上这一口昂贵的灵气。


    卫明夷避开了危险多的地方,穿过繁茂的森林,眼前的地貌霎时一变。视线往前扫去,遥远的前方是一片光秃秃的山,而近前的则是连一块藏身之地都没有的草原。卫明夷眼皮子跳了跳,隐约觉得暗中有人在偷窥她。但系统扫描的时候,没将对方当作障碍,说明是她能够轻松处理的。


    这么一想,卫明夷稍微放松了下来。她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动,约莫过了一刻钟,嘘嘘风响之中,一道嘹亮的鹰唳声响起,卫明夷一仰头就看到了天穹上的巨鹰。那巨鹰携带着劲风从上方俯冲,到了离地面不到一丈高的时候,一个陌生的道人从鹰背上跳了下来。他先是用极其无礼的视线打量了卫明夷一阵,紧接着又问:“师徒一脉的?”


    卫明夷蹙眉,世家大族出身的身上都会有家族徽号,眼前这人腰间便悬挂着象征着“盛族”的牌符。卫明夷没有理会,只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那道人见卫明夷沉默,面上顿时浮现一抹愠怒,可不知怎么,他很快便将怒意按捺了下来,耐着性子道:“天道论魁本不是师徒一脉道人该来的地方,区区一重境修为,别说得到什么,想保全自身都做不到。我乃十方天宫盛族方氏子,你若追随着我,还有一线生机。”


    进入恒宇天境是随机的,这道人与族中修士走散,他需要尽快找到族人。可他修为并不高明,怕在道上遇见仇家,便决定在路上拉拢些非世家的修士。以前或许还有想扬师徒一脉威名,但随着那些被人看重的天骄陨落后,师徒一脉也认清了,除了陪衬的三宗,再来此间,也不过是想弄出个好声价。


    方氏是二流的盛族,在天道盟地位仅次于四大家族。他相信自己许出去的承诺,能够招揽不少的追随者。当然,等天道论魁结束后,如何安排这帮人,则是另一回事了。


    连点实际的好处都不露的招揽,世家行事还真是简单粗暴。卫明夷被这道人的态度逗乐了,她漫不经心道:“足下不也是筑基一重境么?”在这里,除非是擅长炼器的,能就地取材,不然,众人身上都没有护身的法器,能打还是不能打一目了然。


    道人面上愠怒更甚,他轻蔑地望着卫明夷,拔高声音道:“我盛族子弟能与你们一样么?”同样是筑基,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头出来的,大约修持些黄阶的道经。而他,虽然不是嫡脉出身,但也被族中看中,修了一部地阶道册。他盯着不答话的卫明夷,威胁道:“恒宇天境是师徒一脉的坟场,劝你好生思量。”


    卫明夷:“……”


    世家对待师徒一脉的,手段一直粗暴残酷。


    既然对方起了杀心,那就休怪她了。


    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不知道那道人到底修持什么功法,只是看着那雕,猜测与御兽相关。纵然不能一击将人打死,也不能给道人脱身离去的机会,不然等他呼朋引伴就麻烦了。心思浮动,卫明夷面上不动声色,她迟疑片刻,才道:“是入盛族,还是附属的三流家族?”


    道人不耐道:“得看你的表现如何。”那盘桓在低空的巨鹰随着他心境变化而躁动,张开了双翅,两翼扇动间,飞沙走石,扬起一片迷尘。


    卫明夷扬眉。


    这世家道人难道被吹捧惯了,以为遇到的师徒一脉都是软骨头,会随着他的心意行事么?机会到了眼前,卫明夷不会拒绝。扬起的沙尘几欲迷目,而卫明夷用快速催动的道印给了道人答案。


    道门真言是上上法,一开始卫明夷还是刚猛有余,容易让法力如开闸的洪水猛泄,但在一次次地打磨后,终是做到了刚柔并济,能收发自如了。她并不畏惧那巨鹰的猛恶,闪烁的金光如一片灿烂的火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巨鹰拍下!狂风荡起,她的衣袂在风中飘扬。一道惨烈的鸣声传出,那被道印拍中的巨鹰双翅无力地耷了下来。


    道人没想到卫明夷会骤然出手,面色倏地一白。一个“你”字吐出,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刺目的金光迫得往后退去。他看着被打在地上的巨鹰,周身法力一转,一声呼哨传出,那巨鹰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瞪着一双凶光四射的怪眼,鸟爪如钢钩似的,往地上一踏,就留下了两个深坑。它身上的羽毛因为勃然发怒,根根竖起,样貌着实猛恶。


    卫明夷神色平静,那一击让她估量出了这巨鹰的修为。同它的御主相当,道印完全可以打破它的罡气和坚羽,之所以能够站起来,靠得是御主的手段。她一掐法诀,道印灿烂如锦云,在头顶盘旋飞舞,随着她往前一拍,顿时带着横扫千军的威势,横扫前方的巨鹰和道人。道门的法印刚猛处能破万法,柔韧处又如云锦变化万端。


    那道人怀着固有的念头,认为不知出身的野道人是学不到什么上乘道法的,没想到卫明夷的道印威能这般大。仓促间反应,已不及时。他踩着遁光避到了后头,而那巨鹰周身则是旋起了一阵呼啸的飓风。


    同风起——


    风?


    卫明夷眼神凛了凛,她忽地想起,她修持的地字经文《六经开卷》中,第一经便是风。


    风起于天末,风行于四方。


    孔窍之中,俱是风之呼号。


    闪烁的道印围绕着周身旋转,而随着法诀的催起,卫明夷周身出现了一个风场,以极快的速度扫荡四方。巨鹰扇出来的飓风瞬间消弭,别说借着风腾空而起了,连翅翼都无法张开。风刀如霜剑,这不是它可借用的风!


    风场颇为消耗法力,得亏卫明夷开通了三十六条气脉,将自己的气海拓到最宽。虽然气海到了筑基需要重推,但目前怎么都比同境界的容量要大。她没有犹疑,看着在风中寸步难移的巨鹰和道人,抬手便拍出了一道道印。道印虽只有巴掌大,可蕴藏着的力量不少,打在了巨鹰的身上,顿时将它打穿。余劲未消,最后印在道人胸膛,传出一阵骨裂声。


    卫明夷懒得理会道人临终前的威胁,毁掉了他的接引符诏,道印一出,直接将人拍成肉饼。她抬手一摄拿,将道人的乾坤囊取了过来。里头除了丹玉和部分丹药,并没什么好物,这道人也没碰到蓬莱紫气的好运气。


    “晦气。”卫明夷嘟囔一声,一拂袖,转身便走。


    接下来的几日,卫明夷没再碰到世家的道人,也没找寻到与蓬莱紫气相关的任何线索。她没有“警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搜寻。不过,从金手指给出的反馈上,也能推测出一些东西来——譬如二十里外的某个地方,阻碍最为强烈,而且盘桓了几日都没消去。


    或许那处有蓬莱紫气。


    卫明夷思忖片刻,决心去那处看看。


    翌日。


    卫明夷抵达了秃山的外围。


    山峰虽高,可看不出有什么奇处,依她的感知,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卫明夷藏着暗处,偶尔能见到几个打转的人,身上的服饰不一,但佩戴着徽号,都是世族的人。


    “这山中又没真的蓬莱紫气,围着它做什么?”


    “还没到期限呢,不必急着找紫气。先围山行猎。上一回天道论魁有人在天境中一举坑杀百名师徒一脉的天骄。咱们血阳孙氏总不能落在雷氏的后头吧?”


    “直接将人杀死就好了,还费劲地将人引入山中,没劲。”


    “这你就不知道了,自己动手,和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当然是后者最有意思。我们动手,万一他们直接启了接引符诏离开呢?这帮人如果从恒宇天境走出去,如被族中看中了,抢夺得可是我等的修炼资源。”


    “而这山里,阻碍符诏的——”


    ……


    卫明夷听到的对话不够清晰,零零散散的,可话语中的残酷令她骨寒。


    她总算是明白“猎物”的意思,师徒一脉或者无依无靠的散修来到这里,想要走出去那是难于登天。


    在外头,世家或许还顾忌着舆论,可恒宇天境中,却是生死不论的,那是铲除对手的最好机会。


    历代魁首都是出自四大家族,极其偶尔从三宗中出。盛族的人是夺不到魁首之位的,这帮人或许比那心牵魁首的四大家族更为危险。


    卫明夷已探清这儿没有蓬莱紫气,反而是屠戮师徒一脉的炼狱。她应该直接离开的,可再转身的时候,眉头紧紧地锁起,最后又转了回来。


    参与天道论魁的道人身上有接引符诏,只要将它启用了就能离去。在这事情上,天道盟不会暗中动手脚。虽说启动符诏需要时间,但在力量没有特别悬殊的情况下,道人们是有机会逃遁的。可看先前那世家子弟的口气,是笃定了能将人性命留下?难道是他们有什么法门让接引符诏暂时失效?或者引动的时间变长?


    法器无法带入,要么有人修持这种诡异的道法,要么就就是有炼器师或者画符的,在暗中施展道术。她一个人将盛族子弟都驱逐,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将那影响接引符诏的人找出来,还是有些机会的。


    可毕竟是个猜想。


    就算猜测正确,如何找到那特殊的人也是个难题。


    正当卫明夷暗暗思忖时,她忽地察觉到一个“障碍”朝着自己藏身的所在掠来。卫明夷神色倏地一变,还以为是山边的盛族子弟发现了自己,当即化作一道遁光远离。可谁知道那“障碍”一直锁定她,像是认准了她的所在。


    这下是避无可避了。


    但总归离那群盛族的“大本营”远些好。


    在远离秃山,确认仍旧只有一个“障碍物”尾随自己时,卫明夷停下了脚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周身一团云雾簇拥着她,双袖在风中飘然,气质高蹈出尘。


    数息后,一道叹息声传出:“道友,我并无恶意。”话音落下,一个高马尾的劲装道人从遁光中跃了出来。


    “道友追我做什么?”卫明夷没有放下警惕,她冷淡地回应道。这道人的面貌并不陌生,在太上峰中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与玉皇宗、纯净派道人立在一处,是师徒一脉的,但不知是哪个宗派。


    道人温声道:“只是想提醒道友,勿要进入那秃山。山中并无真的蓬莱紫气。”见卫明夷不答话,她又主动道,“天元宗乌灵峰真传乌惟白,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卫明夷眼皮一颤,天元宗是师徒一脉三宗之一,但它是由世家的人推动建立的,是师徒一脉中的另类,处境大约也不太好。这人自称乌惟白,想必是乌家送到天元宗的。这样的人,算世家?还是算师徒一脉?


    见乌惟白没展现出什么恶意,卫明夷才淡淡道:“卫无妄。”


    乌惟白闻言一愣,听到“无妄”二字,不免想到荒域中大名鼎鼎的仰春台无妄真人。可面前这人与那无妄不相似,而且若是那边的冲渊宗,也不会让她独身前往恒宇天境。大约是重名吧,九州广大,别说同名,就算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同名人都有。乌惟白心想着,渐渐松懈下来,她朝着卫无妄一笑,又道:“云中境的盛族血阳孙氏以及洪崖雷氏在围山,蓬莱紫气只是个假的讯息,目的是诱引道人入山,好将人一网打尽。”


    顿了顿,乌惟白又道:“我劝说了许多人,可惜——”


    愿意听她劝说的人实在是少。


    卫明夷问:“猎杀师徒一脉么?”


    乌惟白的面色沉了沉,她道:“是。”


    “三宗不是代表着师徒一脉么?怎么只见你一人?其余人呢?”卫明夷又问。


    这话一出,乌惟白的面色又难看了些许。她抿了抿唇道:“我与同门走散了,不知道她们现下在何处。至于玉皇宗和纯净派,她们说自己无力管顾。”


    玉皇宗和纯净派的抉择也在卫明夷的预料之中,她一扬眉,笑容多了几分嘲弄。


    乌惟白也觉得难堪,她想了想,又辩驳两句:“师徒一脉中,唯有三宗有实力竞逐魁首。可历年来,别说是魁首了,前十都是世家的人。这回入恒宇天境中,师长们有所嘱咐,需在恒宇天境中施展手脚,扬我师徒一脉的威名。”


    卫明夷面无表情地问:“扬给谁看?”


    乌惟白语塞,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沮丧,她道:“我也不赞同这一举措,所以我来了。可好言难劝该死鬼,那些人总想着拿到蓬莱紫气便启用接引符诏退出去。可蓬莱紫气是那么好取的么?若接引符诏真能救命,为什么每年都有许多人死在恒宇天境呢?生死只是瞬息事,根本来不及引动符诏。”


    卫明夷幽幽地凝视着乌惟白,故作惊异道:“难不成天道盟给的接引符诏是坏的么?”


    “这倒没有,但也不是什么高品质的东西。”乌惟白道。接引符诏只是用来接引筑基道行修士的,基本都是修符箓一道的金丹随手画画,材料也不是上乘。有效是有效,但容易被其余存在干扰了。见卫明夷没什么表情,她还是说了,“孙氏中有一人修成了‘天绝体’,有这‘天绝体’在的地方,灵机便被扰乱,法器、符箓会有一定程度的失效。”


    卫明夷:“……”这些五花八门的道体,是九州世家大族做黑产研究出来的邪门黑科技吗?“道友要救那些人,怎么不去将天绝体杀了?”


    乌惟白道:“我修剑道,还未到无剑的地步。目前的剑器仍旧处于‘器’的阶段,未与我合一,威能便不易发挥出。”


    “道友与我说这些,难道是想让我一道动手么?”卫明夷又问。


    “不是。”乌惟白坦言道,“我与每个人都说了。前方有铁墙,不必撞上去。可惜——”


    卫明夷颔首。


    可惜有人心比天高,自寻死路。


    可惜天元宗成分不好,一直被认作两面倒的墙头草。


    卫明夷朝着乌惟白拱了拱手:“多谢道友。”


    乌惟白笑了笑,道:“道友却是第一个问我这般多的人。”眼神闪烁着,她又认真地问道,“道友也想解救那些人么?”


    卫明夷琢磨一阵,道:“这是我辈的职责。”面前这道人,如不是作伪装,那就是憨憨。


    乌惟白闻言精神大振,道了声“好”!她对玉皇宗、纯净派的道人失望至极,没想到偶遇的散人都能这样有志气。她又道:“我看道友不像是剑修,也无法器在身,应该……”


    没等乌惟白说完,卫明夷就问:“哪不像了?”


    乌惟白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坦言道:“若是剑修,我未必追得上。”


    卫明夷提醒她:“你修为高于我。”


    乌惟白挠了挠头:“可我剑遁学得很坏,不如师妹掌握了白驹过隙、千里比邻等神通。”


    卫明夷甩了乌惟白一个冷眼,又问:“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动脑子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智慧的人。


    乌惟白犹豫一会儿,不确定道:“打进去?”


    卫明夷:“。”


    算了。


    “那天绝体在哪?”


    “在秃山中。”乌惟白一边说,一边给卫明夷画了一幅秃山的地图。在劝说别人的时候,她其实也深入秃山里头查探究竟。那天绝体是完全被药物堆到筑基一重境的,有他在的地方,灵气都朝着他涌去,然后又从他身上漏出。而漏出的灵气中充斥着污浊,不知道是孙氏是用什么法门弄出的天绝体。


    卫明夷看着乌惟白绘制的路线图,又结合金手指回收时候产生的滞碍,飞快地规划出了一条敌人最少的路线。


    乌惟白呆了呆:“这不就是打进去吗?”


    卫明夷从容道:“往这边走敌手最少。”


    乌惟白将信将疑:“道友学的是推演一道?是从天演山那边过来的?修的是什么经?”


    卫明夷哪知道推演卜算学什么经?但冲渊宗中有一部《归藏经》,只是在开口时,倏地想起一事,道册可都是祖师四方抢来的,不好说。于是,她学着巫崇云的神色,冷艳道:“你别问。”


    乌惟白:“……”她的信念开始摇摇欲坠了,只是最后一咬牙道,“算了,救人或许难成,但脱身还是能做到的。道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卫明夷:“你先发个道誓,谁知道是不是联合盛族骗我的。”乌惟白是师徒一脉没错,可玉皇宗、纯净派都不可信,何况是世家扶持的天元宗?


    乌惟白脸一僵,她瞪着卫明夷道:“我三重境,你一重境,我完全可以直接打死你。”话虽然这样说,可还是抬手指天发了个道誓。


    卫明夷这才满意,她慢悠悠地回复乌惟白:“道友大可试试呢。”


    是系统扫出来的需要重视的“障碍物”没错,但这只说明不是可以随手扫的尘埃。目前能确定天境中都是筑基修士,她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道门真言九字结印的威能极大,除此之外,六经开卷她也学会了风经、雨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六经开卷被划为地阶经,但她的预感告诉她,这道经不比天阶差。


    大概天阶、地阶还得看是否容易修持吧,只有玄阶、黄阶是真正的狗不理。


    第42章


    卫明夷要进入秃山并不难,毕竟盛族道人就是为了诱引修士入内做他们的猎物,只是不许入山中的人随意出来。


    不过——


    卫明夷抱臂凝视着乌惟白,道:“你入山没有惊动那些盛族子弟么?怎么没人拦着你,放你出来?”按照乌惟白的说法,她入山几次探查到了天绝体的下落,只是碍于对方的特殊体质,奈何不了他,只得满怀不甘地出来。


    “世家与三宗一直都有协议。”乌惟白淡淡道。天道盟虽然各方面侵逼师徒一脉和散修,可面上还是会做做样子的。明明天道论魁是世家的事情,还假惺惺地给师徒一脉和散人机会,就是为了博名。而三宗那边,至少上面的人不会选择彻底跟世家撕破脸,掀起一场毁天灭地的厮杀,在这种时候,也会给世家一点面子。


    “协议是协议,恒宇天境中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也没办法,不是么?”卫明夷轻嗤一声,不觉得协议能起什么效用。与其说协议,不如说——


    “因为你是灵山乌家出来的。”卫明夷道。


    世家弟子瞧不起师徒一脉,态度很是轻蔑,就算是碰到玉皇宗、纯净派这样的大宗修士,也不留情面。但面对更上一层的世家就不一样了,四大世家居于金字塔的尖端,不敢对乌惟白动手,是怕得罪乌家吧!


    乌惟白一噎,憋了一会儿才道:“有这个原因。四大家族和三宗都不希望在前期损耗。”


    入了秃山中,起初还跟修道人打了照面,互相警惕。可慢慢的,随着卫明夷的脚步前行,附近几乎看不到人的踪迹了。山上无道路,都是靠人自行开辟的,虽不好走,可难不倒修道人,顶多是那棘刺坚韧难理、妖兽凶恶了些。


    “道友,你这——”


    “乌道友,你出身灵山乌家,那肯定知道灵山四绝咯?”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乌惟白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卫明夷,道:“你问这做什么?”


    卫明夷睁眼说瞎话:“心向往之。”


    乌惟白眉头一蹙,她脚步停顿,凝眸注视卫明夷,狐疑道:“你来参与天道论魁,难道是想被灵山看中?”


    卫明夷啧一声,又道:“只是想变成扬名四海的强者。”


    乌惟白听了这话才放心下来,她皱眉道:“灵山四绝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式了。”


    卫明夷惊讶,她道:“都死了?”


    乌惟白:“……”再度被卫明夷的话语噎了噎,她木着脸道,“这话别乱说,灵山这回是剑绝带队的。”见卫明夷好奇心仍旧满溢,她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大家都知道。于是,她道,“对外说是琴绝失踪了,四绝不成形。”


    卫明夷眼皮子一颤。


    琴绝。


    对外说是,那对内呢?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许久之后才拖长语调道:“这样啊。”紧接着,她的话题来了个大转弯,“乌道友,东南方向,有人。”


    乌惟白:“嗯?”她并没有发觉藏匿到那处的讯息,等听了卫明夷的话,才随手发出一道剑芒。那丛棘刺中发出一道窸窸窣窣声,紧接着一道带着点惊惶的身影冲天而起。乌惟白不认得那人,但从衣饰上判断出对方是血阳孙氏的。飒飒的剑芒往那道人身上一斩,便迫得他止住了脚步。


    孙道人只有二重境修为,他埋伏着等待着猎物,哪想到自己会变作猎物?他的功行不如乌惟白,根本无法突破剑光,只得将法力一提,与乌惟白动起手来。最后自然是乌惟白略胜一筹,只是孙氏没对乌惟白动手,乌惟白也没赶尽杀绝,只将道人打伤了,想迫使他启用接引符诏,从恒宇天境中遁出去。


    这儿已被那天绝体扰乱些许,但还没糟糕到无法启用符诏。


    卫明夷一直袖手旁观,等到那孙道人将符诏催动,等待那股光芒笼罩周身,才哂笑一声,法诀一掐,一道八卦印直接砸在了道人的胸口,将他胸膛打穿。


    不管是乌惟白还是孙氏道人,都没想到卫明夷会在此刻动手。倏然之间,卫明夷便毫不留情地收去那道人的性命。启动的符诏光芒照遍孙氏道人周身,最后一卷,只是带了一具尸骸回去。


    乌惟白眉头紧锁,她转向卫明夷:“卫道友,你——”


    卫明夷笑微微道:“他杀我师徒一脉,那我杀他,不也合适吗?”她没有乌惟白的顾忌,也不受什么协议束缚。如果血阳孙氏没有围山,她会任由道人被接引符诏带走,可血阳孙氏行事霸道,没将师徒一脉的命当命,那她为什么要留情呢?


    乌惟白双唇翕动,最后只长叹一声道:“罢了。”


    这条经过金手指规划的道路,并非没有敌人,只是稍微少些。乌惟白在看出卫明夷的态度后,便算是血阳孙氏或者洪泽雷氏的人碰上,也不再留手,给对方启用接引符诏的机会,而是直接用雷霆手段将人杀死。


    她原以为依照卫明夷筑基一重境的修为,跟不上她的节奏,可没想到,对方的法力好似无穷尽,积淀并不比她来得差。而且她施展出来的道法,威能赫赫和,绝非黄阶、玄阶的下乘道册。非三宗出身,那又是哪里来的?难不成是某个得太一遗泽的古旧宗派?


    卫明夷察觉到了乌惟白满含探究的视线,她也不解释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友,才能是天生的,你无需自卑。”


    乌惟白:“……”


    安全路线只是相对盛族道人扎堆的方向而言的,要是让卫明夷一个人走,未必如此轻松。好在身旁有个满怀赤忱之心且无心俗物的乌惟白在,不仅前行路途顺利,还捡了许多的丹玉,足够冲渊宗一年的吃用了。


    秃山之峰。


    不知道血阳孙氏是出于自信还是别的原因,并没有人在这边守御。


    抵达目的地,卫明夷一抬眼就看到了被锁链束缚的一个道人。


    这道人形貌有些诡异,面容枯瘦,身形佝偻着,背后挺着一个宛如山丘般的驼峰。他的四肢纤细,被铁链穿过,口中不住地传出呜呜的怪啸。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存在。


    四面的灵机如漩涡般旋转,时不时荡出乱流。在这种环境下,修士是没法借助灵气进行修持的。


    这天绝体就是个灵机扰乱器啊。


    “盛族的人不怎么来这边,天绝体同样会影响他们修行。况且,在他们的认知里,进入恒宇天境的,都是要取蓬莱紫气或者博名的。”乌惟白开口道,她的剑器发出嗡鸣声,置身于紊乱的灵气场,她自身的灵机也开始摇荡。


    “道友看到那些乱流了吗?就算能够向他出手,紊乱的灵机也会使得攻势便宜,无法精准落到他身上。”


    卫明夷点头。


    意思是天绝体闪避点满。


    卫明夷问道:“这是自然人么?”


    乌惟白好一会儿才明白卫明夷的意思,她低喃着“自然”二字,神色略微有些恍惚。片刻后,她才道:“不是。”天道盟中什么生意都做,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能抵押,有气脉、金丹甚至是元婴……那些原本天赋予的才能被层层拆解,又经过一次次嫁接,最后装到需要它们的人身上。


    世家的地位是如何维持的呢?如果走正规的修炼道路,庞大的资源是无法突破天赋上限的。世家大族的人在胎中时候便测定天赋,进行一种“改造”,真正得天独厚的“自然人”,数量就跟洞天一般稀少。这些改造能让道人元婴,却无法让人迈入洞天。但世家大族不在乎,毕竟说白了,元婴也只是洞天的陪衬,几乎所有存在都服务于真正的天骄。


    乌惟白是乌家出身,虽非嫡脉,可也有机会被接纳。


    可她的天赋还没好到能“任自然”的地步,她入嫡支的前提是接受改变。


    乌惟白拒绝了,最后,她被作为棋子送到了天元宗。


    “邪门。”卫明夷皱了皱,可到底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她注视着那痛苦呜咽的道人,又问,“天绝体扰乱灵力场,我们怎么才能解决他?”


    乌惟白不假思索:“不知道。”


    卫明夷:“……”


    算了。


    到底怎么样,还是自己试一试才知道。


    卫明夷催动法力,九字结印金光闪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天绝体打去。天绝体抬起头看向卫明夷,口中的呜咽声停止,眼神似在渴求什么。可随着九枚道印的偏离,天绝体眸光又暗淡了下去。


    “我没诳你吧。”乌惟白道。


    卫明夷没说话,又重新催起法力。她发觉在灵机扰乱的地方,也能够提升道法的熟练度。第二次明显比第一次偏离少。在她一次次运转的时候,乌惟白同样看出些什么,她屏息不语,只等着卫明夷成功。


    可在系统面板提醒道门真言这一功法修到融会贯通时,卫明夷运招还是差一点。这应该不是技能熟练度不足,而是受制于自身境界。


    意识到这点后,卫明夷罢了手。


    “还是不成么?”乌惟白呢喃道,有些遗憾。


    “不成。”卫明夷摇头,她眸光闪了闪,道,“但我想出了别的法子。”


    乌惟白凝眸看卫明夷:“嗯?”


    卫明夷眨眼,她没诓骗乌惟白,她的确想到了新的办法。


    天绝体是被锁在这边的,她打不中天绝体,可天绝体也没法反击,也不能行动自如。


    既然这样,不如将他送走?


    在杀了几个血阳孙氏的道人后,卫明夷手中还有些没用掉的接引符诏。


    怕一张不够用,卫明夷将抢来的符诏都取了出来。符诏不用百分百打中天绝体,它有个范围,一旦启动后,便会将范围中的存在一并挪走。数张接引符诏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如大日投下的光辉,照在天绝体上,刺激得眼中渗出了泪水。


    乌惟白瞠目结舌地看着卫明夷,压根没想到这一出。


    等到接引符诏上的光芒将天绝体一裹,把他整个儿从秃山上带离,她才一脸钦佩地看着卫明夷道:“道友果真不凡。”


    卫明夷一点都不谦虚:“道友不用羡慕我。”


    秃山中。


    要论实力,那还是盛族要强一些。


    师徒一脉以及散修都素昧平生,不如盛族的子弟团结。


    这会儿,入山的道人们已经发现中计了,可想突破孙氏以及雷氏道人的突围圈并不容易。


    他们已经成了世家大族的猎物,谁也不知道那夺命的箭矢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身上。


    道人们也试图催动接引符诏,可这样做的人,最后都死了。


    然而此刻,山中的所有人都察觉到灵机的变化,雷氏的道人气定神闲,可孙氏道人神色倏地一变,猛然间看向天绝体所在的方向。


    而稍微机灵些的“猎物”在此刻做出了最后一试,用灵力将接引符诏引动。这一回,接引符诏点亮的时间并没有被无限拉长,在对方攻势落下的时候,符诏上的光芒便裹着道人离开了。


    几个呼吸间,场中便少了一小半人,而余下的自然也有样学样。孙氏以及雷氏还想动手,可天际灵机荡动,数道身影眨眼便落到山中,正是姗姗来迟的三宗道人。


    “道友这是做什么?”玉皇宗的道人沉着脸喝问。


    孙氏道人面上露出几分遗憾之色,虽然猎杀了一部分修士,可远不能与前回参与天道论魁的道人相比。他并不惧怕三宗道人,此刻一脸倨傲地回看对方,漫不经心道:“在恒宇天境,还能做什么?”说着,也不理会三宗修士,最后瞥了被光芒卷走的道人一眼,喝了声“走”,便带着族中的人离去。


    三宗修士瞪视着盛族道人的背影,神色冷凝,可依旧是谁也没有动手拦截。


    “多谢道友。”场中还有几个师徒一脉的道人没来得及走脱,不过三宗修士来了,也没必要离开恒宇天境,还能再坚持一阵。


    “怎么就入了这秃山中成了盛族阶下囚?传出去,我师徒一脉颜面无光。”纯净派的人呵斥道。


    那些道人面色一白,咬了咬唇没说话。


    要不是她们来了,连性命都丢了,被说上几句也不打紧。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轻嗤声响起。


    “道友是不是谢错人了?这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此刻来,也当得起一声谢吗?”说话的人正是卫明夷,在解决了天绝体后,她与乌惟白便朝着这处赶来。一来便听到纯净派道人的狗叫。


    获救的道人转向卫明夷,眸光迷茫。


    而那边三宗道人神色各异,其中纯净派修士脸色最臭。


    还有两个则是快速跑来,朝着乌惟白喊了声的“师姐”,她们都是天元宗的。


    乌惟白也不想白白被人揽工,她道:“我先前联系诸位道友,道友不是不肯来么?怎么我与卫道友一解决天绝体,便巴巴过来了?”


    天元宗的两个师妹接茬道:“是我们要她们来的。”


    话说到这儿,获救的道人也明白了些许,其中还有先前被乌惟白劝说但没听的,此刻纷纷朝着乌惟白、卫明夷躬身拜去,自是感激不尽。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我等——”


    卫明夷微笑道:“可以打欠条。”


    道人一滞,讷讷无言。


    纯净派的道人一直看卫明夷不爽快,此刻抓住卫明夷这句话,冷笑道:“道友的救也不是诚心的,同为师徒一脉,不互相提携就罢了,竟然还要谋取好处。义在何处?”


    “也不见纯净派提携师徒一脉做那人上人呢。”卫明夷才不惯着那名叫晏洛的神经道人,讥讽一句后,她转向道谢的道人,慢悠悠道,“难不成诸位感激之意是假?将人的救援视作理所当然?”


    “不是。”话都说到这份上,那些道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都无法否认了。“敢问道友如何称呼?那欠条……又如何写?”


    卫明夷随口道:“卫无妄。”至于“欠条”,“诸位看着写着吧,只是底下需落宗门所在。”


    虽然这手段有些不厚道,但勉强也算收集追随者的方式。冲渊宗是要扩张的,光靠她们几个抗衡世家,根本不现实。


    那些个道人迟疑片刻,都老老实实地写了欠条。


    乌惟白倒不在意这些,可她若不收下,那对卫道友也不大好。所以在对方打了份欠条递给她时,她没有拒绝,而是认真地把欠条放好。她凝视着卫明夷,又问:“道友接下来如何,与我们同行吗?”


    卫明夷嫌弃地扫了眼三宗修士,飞快地拒绝:“不要。”她跟三宗一起行动,最后不就是三宗的附属,那夺来的蓬莱紫气算谁的?将袖袍一甩,她走得颇为潇洒。


    “师姐?”天元宗道人看着乌惟白,有些发懵。


    乌惟白笑了笑道:“卫道友是性情中人。”能修上乘功法的,想来也不简单。


    “什么性情中人,只是看不清形势、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而已。诸如此等人,恒宇天境中不知埋骨多少。”纯净派晏洛讥讽道。在天道论魁前,她没见过这叫卫无妄的道人,但一照面,对方就落了纯净派面子,教她心中很不爽快,越想越觉得气闷。


    乌惟白没接茬,她看也不看纯净派道人,要不是天道论魁中世家占据绝对优势,三宗不得不联合行动,她都不想与纯净派那帮人呆在一起。纯净派道人忒是恶毒虚伪,自称是得大道真言,洒净世之墨,可知行合一这四个字,再给她们一千年都做不到。


    秃山一战,不少道人退场,落回到太上峰中。


    这原先是寻常事,但血阳孙氏那边,因为数道符诏只卷了天绝体归来,让他们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天绝体原先是血阳孙氏准备的利器,想在这场争锋中谋取更大的利益,如族中道人表现出彩,被四大家族看中,纳入门墙,那将是天大的好事。可天绝体先行落了下来,意味着,族中的天骄根本没有依照族里的嘱咐去做,也没足够重视天绝体。


    原本只是因为“天绝体”回到太上峰心凉,可在孙氏道人准备将天绝体带回时候,一道肃杀的琴音忽地响起,琴刃来得实在太快,孙氏元婴还没反应过来时,天绝体便被琴刃枭首。原本凑成整体还能算是“一”,可头颅滚落后,天绝体便无法维持,碰一声爆响,到处都是飞溅的秽物。


    太上峰中,护道的元婴真人都在等天道论魁出结果,孙氏这边出了这样的变动,不少无聊的道人都把视线投了过去。


    孙氏元婴看到族中花了大价钱堆出的天绝体死亡,顿时大怒,纷纷寻觅琴音的来处。他睁着鹰隼似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抚琴的巫崇云身上。


    孙氏护道的元婴有二重境修为,乍一见巫崇云,便冷冷笑了声,仿佛在嘲弄她的不自量力。等确认她跟世家没关系后,孙道人便提起大喝一声,身上光芒大绽。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口中发出如同洪雷一般的声响,这是一门“音功”,所到之处雷霆滚荡,能震碎人的肺腑。


    在发出雷鸣后,孙道人又抬手将法诀一掐,他的身后便出现了一轮宛如血色的赤阳。赤阳的光辉有数丈长,带着刚猛霸道的力量朝着前方强推去。这赤阳极为烈性,不容污秽的存在。但凡与他力量不同源的,都是该抹去的污秽。只要敌方的道行不如他,赤阳便能将对方力量吞噬,化作自身的饵药。


    以元婴二重境修为足以碾压一重境的野道人了,孙道人极为自信。如果对方出自大族或者大宗,他还要考虑一下,毕竟境界的差距功法以及天资都能弥补。可无名小宗派……怎么可能养得出那等人?当年的慈剑只是个意外,况且与云中境也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罡风吹拂着巫崇云的白发。


    她没有抬头看孙道人。


    琴音如同海潮向着四面八方扫荡。


    孙氏道人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烈撞击,不由得胸闷气短。


    鲜血猛地涌到喉头,他的口中满是一股咸腥味。


    孙氏神色倏然变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他也不坚持,忙不迭往后退去,用那泛着恨意和森冷的眼神看向巫崇云。


    太上峰的高处。


    四大世家中掌控恒宇天境的道人正闲坐着,有人在对弈,也有人在闭目养神。


    乌见欢原捏着棋子,听到琴音的时候,她的神色倏地一变。


    坐在她对面的云中境道人询问:“怎么了?”


    乌见欢原本温和的脸上没了笑意,她抿着唇道:“琴音。”


    “有琴修在弹琴而已,九州多得是。难不成你想到那位了?”天演山道人扭头看乌见欢。


    灵山对外宣称琴绝意外失踪,可众人心中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大约涉及族中的内部争斗,或者是更多不可告人的东西。


    乌见欢与琴绝交情极好,可惜——


    乌见欢眉头紧蹙,似是想到什么。


    半晌后,她才道:“肃杀之音,有人在私斗。”


    “私斗啊,真不给我们脸面呢。”陈氏道人将手腕一翻,一只雀鸟出现在她掌中,“雀儿,去!”


    第43章


    机关小雀不是什么厉害的造物,但它是十方天宫的象征,孙氏道人原来想召集同族,可见到小雀后不敢造次,只能罢手。


    巫崇云没理会那孙氏的道人,她的眉头蹙起,眸中满是厌倦之色。筑基道人参与天骄竞逐,或许还得等一切结束后,才有更明显的拉拢行为。但针对护道者的各种威逼利诱,是在她们迈入太上峰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来护道的多是金丹、元婴道人,拿出去也是一个战力,世家与世家之间有竞逐,世家与师徒一脉也有对抗,这来来往往的人,根本无法隔绝。或是说些好话,拿些利诱,或是话中暗藏威胁,巫崇云已有些不耐烦。


    天道盟那些主管牌符的执事道人可没什么道德,不仅不会维持各住所的清静,还会将手中的名单卖给欲行拉拢事的家族。巫崇云虽来过太上峰,可彼时不如此间落魄,当初的清静,是家族的名号带来的。


    纷扰不断,巫崇云索性出来行走,哪里知道一眼便瞧见了那血阳孙氏的天绝体,以巫崇云的眼力,只投一道视线,便知晓对方非自然人。修道人修行,是个不断完善自身的过程,道体会趋向完美,过往的缺陷也会一点点抹除,到最后呈现出一种和谐的状态。


    但修炼邪法的除外。


    在巫崇云认为的诸多邪法中,有一门来自十方天宫的造物秘术,却是九州公认的道术,不将其归入“邪”。十方天宫把它称为“补天术”,理念是“取有余而补不足”。巫崇云是在很久后才知道,这所谓的“补天术”,实际上是以各种手段取来道人的金丹、元婴以及各种天赋才能,嫁接到需要的人身上。从旁支送到嫡脉的,绝大多数人会面临这一关,族中称为“登天门”。


    只她和几位姐妹先天圆满,不需再塑根骨道胎。


    回忆的时候免不了带来些烦心事,巫崇云的眉头皱得很紧。


    她微微一偏头,卫明夷不在。


    巫崇云垂着眼,出神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的恒宇天境中,卫明夷与乌惟白分道,借着金手指的提点,藏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吐纳休憩。


    没有外来的烦恼,卫明夷总算可以仔细看看自己的变化了。先前对付“天绝体”虽然大失败,但道门真言的熟练度终于够了,一下子迈入新的“融会贯通”境界。道书卫明夷早已经背熟,在重新默念经文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隐藏的东西——九宫变。


    道门真言九字结印,一共有九道心咒与九种法印。在略知皮毛的阶段,卫明夷纯粹是运使道印与人厮杀。然而道印只是最浅层的变化,九字真言中蕴藏着八卦九宫之变。作为单独的神通使用威能的确大,但这并非主要的,还得结合其余功法,结九宫之阵,运阴阳之变,才能发挥出最强横的力量。


    在道册新显露的信息里,卫明夷终于看到了前人的注疏。那人并非是太一的修士,但约莫是同时代的。她修的道门真言是配合炼剑匣使用的,匣中九九八十一柄剑,结成的剑阵与道印同变,威能惊天动地。


    卫明夷心中隐约有所领悟,道门真言这一功法更像是个“壳子”,还得填入相应的神通变成组合技才是。冲渊宗中还有许多道书,能够有余力的时候再去学一下。


    或者天赋点?


    卫明夷蓦地想起她在修行上的金手指。


    先前花了几个打通气脉,余下的刚好能够领悟一部地阶功法。


    但这领悟新的功法怎么用来着?先前金手指只在剑碑前有过反应。


    卫明夷捣鼓了一阵面板,最后在商城那看到了切页的标志。功能建筑都是花资历点买的,至于另一页,全是功法,且依照天地玄黄四大库排列。


    卫明夷看着包罗万象的典籍库,浑身血液不免沸腾。但角落里显示的“16”还是让她的热血快速冷却下来,坐拥宝库有什么用,她又没钱买。


    “天赋点就不能跟资历点一样每月结算吗?”卫明夷抱怨一句,当然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天赋点无所约束,她直接睡上几年,然后一口气将自己点上洞天。


    “卖地的系统有这么多伴生功能,已经很不错了。”卫明夷宽慰自己一句,不再看面板,而是潜心修行,利用恒宇天境中充沛的灵气来恢复自己的法力。


    三日后,法力恢复的卫明夷整装出发。


    她没有大族那种感应、找寻蓬莱紫气的办法,在前期只能够碰运气,顺便在途中找些不那么要命的道人做对手,来磨一磨自己的功行。


    她的运气并不坏,一路行到了一个满是石林的地带。地面平整,放眼望去,大约一二百亩大小。地面上石头如野兽的利齿罗列,有高达数丈的,也有只有尺余的。它们极为密集,有的边沿如刀片,看去锋利异常,如不小心撞上去了,怕是骨肉都消。


    在石林的中央,有一根约莫半丈高的瘦削石柱,上头挂着个铜壶,正散发着幽幽的紫气。卫明夷精神一振,她不知道铜壶是真是假,但总归是一点希望,得将它取到手。


    石柱好似利齿交错,还如刀山剑树,卫明夷行走起来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被那宛如恶鬼夜叉的怪石给切了。


    “幸好这些石林不会挪动。”有惊无险地走到中央,卫明夷暗暗思忖道。快速地将铜壶从石柱上取下,卫明夷视线往下一扫,又窥见石柱上的刻字。并非如今的通行字,而是道文。有的只是道“师姐,你不如我”,有的则是有关修行的困惑,底下有回答,当然也有因理念不同产生的争执。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


    恒宇天境建立在昔日太一的遗迹上,那么这石林,难道是太一道人修行的道场?


    它跟功法不一样,只是数代弟子甚至是外间修士留下的不同系统的心得,以及许许多多“到此一游”类的废话,故而在瓜分太一遗产时候没被带走?


    卫明夷深吸一口气,她垂眸看了眼铜壶,稍稍掀开盖子。如果是假的,其中没有蓬莱紫气,这是最简单的验证办法。


    在一线缝隙中,精纯的蓬莱紫气溢出,卫明夷顿时神思清明,连先前过石林所耗去的法力都恢复了不少。


    是真货。


    卫明夷眉头舒展,但很快便泛起一抹愁虑。


    如世家大族那边有感气的手段,岂不是很快找到这边?可看了眼金手指,附近并没有障碍物在,也没看到对方的行动。


    琢磨一阵,卫明夷便想明白了。现在入了恒宇天境不久,四散的蓬莱紫气还很多,世家大族有自己的目标,不可能一次性扫荡所有,等到后头的各家狭路相逢才是重头戏。


    但对方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还是难以说定的。


    卫明夷不敢耽搁,抓紧时间在石林中挪动,她都不仔细看石柱上的内容,一概用玉简拓印下来,等有空闲时候再研究。


    约莫一个时辰,卫明夷终于从石林中走出。


    金手指显示有一个障碍物快速地朝着她这儿靠近。


    卫明夷眉头皱了皱,不知道是碰巧,还是专门找来的。


    她原想避开锋芒,可转念一想,对方已离得极近了,到时候躲躲藏藏也不得安生,还不如一次性解决了。


    念头乍起,卫明夷眸中掠过一道寒光。


    她将蓬莱紫气丢入乾坤囊中,隐藏在石柱后静观。


    巧得很,来了个卫明夷很眼熟的道人。


    “师姐感应到此处有铜壶,却不知是真是假。”


    “跟她们一起行动总是不自在,玉皇宗、天元宗都瞧我等不起。我若是取到蓬莱紫气,也能在对方跟前扬眉吐气了。”


    ……


    那道人喃喃自语道。


    提到另外两宗,她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嫌恶。


    三宗中,玉皇宗只知道妥协,天元宗是从世家分出来的,本就是异类,唯有纯净派才是正宗。


    可师徒一脉的,偏不与纯净派亲近。


    卫明夷听着道人的自言自语,心中顿时了然。


    怕是内心怀着不忿,脱离同道想要争先。


    这样的话,她就没什么好畏惧了。


    “是谁?”一道呵斥声骤然响起。


    距离如此之近,卫明夷身上没有遮掩的符箓和法器,她知道自己藏不住。在晏洛一掌拍出的时候掠了出来,噙着笑容道:“是晏道友啊。”


    晏洛这一掌没有收力,顿时将竖立的石柱打得支离破碎,碎石飞舞间,她一扬袖将碎石扫落。等看到显露踪迹的卫明夷时,她瞪大眼,怒声道:“是你?!”她先前便看卫明夷不大顺眼,见附近无旁人在,杀机骤然升起。


    卫明夷面上挂着笑容,可心中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尤其是对上对方眼神,感受到那刺骨的杀意时。


    修仙道上,别说昔日有过仇隙,就算没有,但凡妨碍自己夺魁首的,都是该抹除的阻道之人。


    “道友怎么来这儿了,是找太一的传承么?”卫明夷故意问道。


    晏洛寒着脸道:“蓬莱紫气是你拿走了?”瞪视着卫明夷,她以一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呵斥道,“将它给我!”


    明明没提蓬莱紫气,可对方却那样说了,果然有寻踪的法门。卫明夷也不再多说什么,她平静地问:“凭什么?”


    “那还用说么?”晏洛横眉冷目,她道,“你哪里能保住蓬莱紫气?将它给我,三宗若是得胜,师徒一脉脸上共同有光。”她一脸理所当然,俨然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三宗强大就等于师徒一脉强大,至于师徒一脉真正的处境和困顿,她是看不到的,或者说是假装看不见。


    “道友想要的话,那就自己来取吧。”卫明夷笑了笑,她负手立在石林中。风吹起她一身明净如雪的道装,端是出尘。


    晏洛本就起了杀心,听了她的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法力一提,掐起了咒诀,往卫明夷身上攻去。她是纯净派的真传弟子,修了本门的地阶功法《净世之墨》,在进入恒宇天境前正式入门。这会儿要对付卫明夷,她顿时将这一功法运转出来。


    所谓“净世”,即非我之道,解皆是污浊。学一道册,就中神通全看个人领悟。晏洛在入门后,通的第一式便是“口诛笔伐”。此刻,她咒诀一起,顿时墨痕泼洒四方。数个墨人如巨灵神显化,一字一句则是伐人的“真经”。


    卫明夷挑了挑眉。


    纯净派所谓的净世以及大道真言,在其余人眼中被概括成“谣道”二字。对付这等神通,是不容有半步退缩的。一旦心神有隙,开始顺着那“真经”怀疑自身,道心便不再圆满,最终的结果是“罪与错”。


    那墨人声音环绕,无非是她不顾及师徒一脉的未来,不识大体,说她自私自利,危害甚大……每一个字都如山岳、如刀枪斧钺,朝着心神袭来。


    卫明夷“啧”一声。


    她也有八字真言——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抬手掐诀,九字道印带起璀璨的金光,朝着墨人的诛心字句上头拍去。只听得一道惊天动地的爆响,金花与黑烟搅荡在一起,当空爆炸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金雨。那净世之墨带来的神通若是无法攻心,那就只能是纯粹的力与力的碰撞。


    大蓬的金花洒落,墨色顿时被击溃,一道道黑烟在风中飘扬。


    晏洛往后跌退两步,她错愕地看着卫明夷,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的道法会如此强横。地阶功法是上乘经书,有的不比天阶差。以净世之墨的威能,就算不能攻心,也能在碰撞中占有优势,毕竟一个没有宗派的人,哪来的上乘功法可学?顶多玄阶功法而已。


    卫明夷一看晏洛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九州的阶层固定太久,每个人都样板似的,出身、血脉、道法被定死了。这让修士的思维也跟着固化,一旦碰到“意外”,就左支右绌,露出些许窘迫来。


    但这一切对卫明夷来说再好不过。


    对方的轻慢,就是她的机会。


    她怕晏洛落荒而逃,正思考要不要露出几分气力不支的模样迷惑人时,晏洛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不可思议之余,是怒气、是莽撞。她高喝一声,顿时墨色弥漫,顷刻间便如黑云盖住了数里地。墨色的薄幕浮空,一道道墨迹丝丝下垂,组成一枚枚黑中泛着红的道箓。


    这道箓是纯净派又一部经典所化,号曰《度人经》。但以晏洛的修为是无法施展的,她只是得了纯净派的“墨宝”做本命法器,而“墨宝”中嵌入的经文则是纯净派先贤所留。


    卫明夷凝视着垂落的道箓,这些东西最为乱人心神。她一掐诀,打出一道无束缚印。这是九字结印中的一道法印,与之匹配的咒诀乃清静无为无染咒,本身便有清净自身的效用。卫明夷不怕耳畔念经声,她微笑道:“道友与我说这《骂人经》做什么?这种污人耳目的东西,我可不学。”


    纯净派昔日没少仗着自己的“口舌”去欺压师徒一脉的道人,将人的说得抬不起头来。骤然碰到个桀骜的卫明夷,顿时气得不轻。晏洛眼中泛着血丝,她怒不可遏道:“能度则人,不度为鬼!我要将你炼化了。”


    卫明夷看晏洛怒起,她露出一抹冷嘲之色。将《六经开卷》中的风雨二字一催,顿时风声大作,豆大的雨点穿透墨迹,砸落下来。在道门真言修到融会贯通后,卫明夷便领悟了“组合技”,风助雨势,以瓢泼大雨结印,晏洛如何应对?


    她可以在一开始便施展出这一法门,只是怕晏洛走脱,不过此刻,晏洛毫无顾忌地发动法力,想要在一瞬间将它收回去也难了,怕是无暇逃走。


    风狂雨狂。


    点滴下坠的雨如汇聚在半空,宛如水龙盘踞。卫明夷伸手朝着晏洛一点,水龙在呼啸声中化作一道独钻印打向晏洛。


    晏洛仓促间闪避,可水龙携九宫之变,腾挪变化间,虚实不定。晏洛避开的只是虚像,一瞬间,水龙携带着万钧之势砸在晏洛的后背。就算她修成了铜皮铁骨,也难以抵住,更别说她根本没有锤炼过肉.身。晏洛往前一扑,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卫明夷一不做二不休,一甩袖,顿时水龙盘旋,比墨流还要深沉,朝着晏洛身上砸去。晏洛知道情况不妙,急着取出接引符诏催动,她拼着受这一击也要将符诏取出。可风的呼啸声响起,指尖的符诏被狂风一卷,急着去抓时,连绵不绝的道印拍落了下来。


    卫明夷面无表情地看着晏洛,肆无忌惮地挥洒着自身磅礴的法力。


    附近并没有障碍物,只要将这人解决了,便能借着蓬莱紫气将法力修回来。


    “你、你敢——”


    卫明夷伸手一接那道接引符诏,看也没看快断气的晏洛,淡淡道:“只许你们杀我么?”


    说着,又是一声哂笑,将乾坤囊摄来,紧接着又一弹指,将那遗骸烧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后,卫明夷仔细地看金手指的显示,寻了一处没什么妨碍的山洞藏身。


    浪风雅提醒过她,拿了蓬莱紫气要么直接回来,那么拿了就用了。卫明夷也是如此做的。不过浪风雅是觉得她没有争夺魁首的能耐,劝她将好处先吃了。而她则是思量了一番,虽然最终胜者也看蓬莱紫气的数目,可她一重境的修为,很难走到最后的。


    灵脉以及修道资粮限制境界,所以在冲渊宗修行时候,进度略微有些缓慢。那在堪比天阶灵脉的灵气滋润下呢?再以蓬莱紫气修行,能不能快速地迈入二重境?依照她的经验,从一重境到二重境是不难的,这是一个单纯的积累过程。关键在迈过大境界时候的“质的飞跃”,譬如筑基走向金丹阶段的“凝丹种”。丹种一凝,金丹自成,不过那是出恒宇天境后要考虑的事情了。


    休整了一日恢复法力,卫明夷没离开藏身的山洞。她将玉简上拓来的“笔记”仔细观看。如今的修行法门几乎是被垄断的,虽然有师徒传承,可冲渊宗并非共修一部经,抢来的道册不成系统,除了炼丹的,都是各修各的,能够提供的指点有限,不知道在前人的笔记中,能不能找到些东西来。


    略过了一堆闲话,卫明夷忽地看到了一个名为“净道人”的落款,上头所述的是自己修行的心得,底下还有数名道人的议论,可以看出,心得其实是净道人自己推演的一部道经,名曰《净世之墨》。


    卫明夷眨了眨眼,不知道这道册有什么用,她思忖片刻后,在商城中搜索《净世之墨》,立马看到底下的备注。


    地阶。


    纯净派传世典籍,高修净道人所撰。


    卫明夷:“?”


    就那晏洛用的道法,口诛笔伐的邪门道典?


    看到底下的道人议论,不太像一个东西啊!


    卫明夷又仔细地看了下去。


    净世之墨,以墨写心。


    墨迹则为心迹。


    同一道经,不同的人所见是不一样的,就像冲渊宗中的那道剑痕,也依照心迹而变。


    而这净世之墨则是变数最多的一部道经,纯净派局限于那些不入流的神通,怕是把道路走窄了。


    前人注经后人学,是学的已注之法,还是原典呢?


    卫明夷思忖片刻,又继续浏览其它先贤留下的痕迹。许久后,她的视线停留在《四时六气歌》上。底下的风雨明晦阴阳,怎么跟《六经开卷》那么像?视线往下一扫,卫明夷无语凝噎。


    提到功法修行法门的内容寥寥,石柱上记录的是一场道人间的斗法,输掉的那位学儒经,她很洒脱,将“六经”之名让了出去,而赢的也起了玩心,将《四时六气歌》改为《六经开卷》。卫明夷又去搜索《六经开卷》,发现它为云中境所藏典籍。云中境不大在意这个,也没记下道册相关的故事。


    很符合世家行事风格,只取利处,抛开鲜活。


    卫明夷:“……”


    四时六气五节,这部道经演绎天象之变,跟“六经开卷”没什么关系啊,阅读道经需破题,但这书名就是个假的,《四时六气歌》才通俗了然。它跟《道门真言》一样,都是纪天地之法。如果早就是本名,她可能将六法都学会了。


    卫明夷恍惚一会儿,继续翻,只是再无有用的讯息了。


    认真思考一阵,卫明夷从商城找到《净世之墨》,花光了所有天赋点学习它。


    虽然是地阶的功法,上限极高。


    靠她一个人不可能胜过所有道人,其中可有不少三重境的。


    顶尖的世家和师徒一脉三宗有“互不侵犯条约”,得设法让那帮人打起来。


    纯净派吗?


    她来了。


    纯净派喜欢动嘴皮子对么?可这样怎么践行先贤的理念呢?


    没事的,现在有她来替纯净派洁净世人。


    她虽不是纯净派道人,但也有一颗纯净的心。


    如果纯净派还有良知,那应该跟她说一声谢谢。


    天赋点学神通,那是“醍醐灌顶”似的无痛。


    面板上,《净世之墨》出现了,附带了一个神通“一画开天”。


    这神通将是她使用这一道法的根本。


    “八卦啊。”卫明夷心想道,内心隐约有所领悟。


    四时六气,五行八卦九宫,她学的三门功法隐隐有联系。


    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取象于天地,而法自然。


    是为太上法道。


    第44章


    恒宇天境,一处峻山。


    此处繁花满地,灿烂如云锦。


    三宗的道人以及路上笼络的师徒一脉修士都聚集在这里。


    跟初入天境时的零散不同,此刻聚集的道人们拥有一定的力量,但众人面上并不轻松,反倒有种风雨欲来的冷沉。


    纯净派的晏洛不见了。


    师徒一脉中也有修感气神通的道人,她是这回找寻蓬莱紫气的关键人物,除此之外,三宗修士的气机也留了一缕在她的身上,省得走散时无法聚合。


    可晏洛的气息消失了。


    三宗的道人没有多想,只以为晏洛是催动接引符诏离开恒宇天境了。


    晏洛只有一重境修为,她单独出行,危险还是存在的。


    “世家那帮人应该知道规矩才是。我们与四大家族有协议,这才刚开场,不到一个月,那些人就按捺不住了吗?”一位道人忧心忡忡道。


    “此刻与我们相斗没有好处,未必是那几位做的。”乌惟白拧着眉头,她又道,“协议只是协议,未必所有人都会遵循那种规则。”不想维护协议直接撕破脸的可能也是存在的,但还是那句话,现在太早。


    她的视线落在余下几个纯净派道人的身上,冷声道:“请诸位道友不要再擅自行动了。”就是这帮人最有“主见”,以往三宗有什么麻烦,多是纯净派惹出来的。当然,她们不敢对世家如何,倒很擅长用言语谴责散人和师徒一脉修士,最后弄得场面很难看。


    纯净派的道人历来轻视天元宗,纵然乌惟白的道行要高些,可还是不服她。本来就拉着脸不大高兴,一被训斥便反唇相讥。而玉皇宗的道人木着脸去劝导。一旁也有些小宗派的修士,追随着三宗,想要获取些好处。此刻见三宗如此模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等到天元宗与纯净派吵架结束,队伍里又少了几个人。只是少掉的不是三宗出身,压根没人在意。


    另一处。


    卫明夷藏在山洞中潜修,一壶蓬莱紫气带来的收益非凡,无愧为需洞天真人亲自去采撷的上品。不仅原先消耗的法力恢复,自身根基在不停的吐息吐纳后变得极为稳固。如有足够的蓬莱紫气,用极短的时间迈入二重境,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恒宇天境的天骄竞逐只有三月之期。


    在一壶蓬莱紫气堪堪耗尽后,卫明夷便从山洞中钻了出来。此刻距离入天境已过去一月,“回收”的进度条仍旧卡在那里,但可以看出,障碍物有一定程度的减少。


    也不知师尊怎么样了,她有按时服药么?


    视线看着金手指的标注,可神思有刹那地飞离。


    片刻后,卫明夷才将心思拨回。


    她得全心对待天道论魁,唯有此番胜了,才能为师尊炼制彻底解去枯荣之毒的丹药。


    定了定神,卫明夷看向某个方向,驾起遁光飞掠而去。那种成群的“障碍物”所在,现下还不能碰,得等到那群人走散了。零散的要么是探查情况,要么就是跟晏洛一般的自负,不管是哪种,都能让她找到机会。


    用来诱引道人的东西,是那装着蓬莱紫气的铜壶,不过其中的紫气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依照金手指的显示,将铜壶放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卫明夷便藏了起来,等待道人来。


    在恒宇天境中一段时间,她也是摸清楚了原先觉得含糊的事。各家的确有感应蓬莱紫气的办法,可那仅限于找到带点紫气气息的铜壶,就中紫气真假,则需要开壶细细辨明。在有特长的道人感知到蓬莱紫气踪迹后,道人们并不会一窝蜂过来,而是派人打探辨明真假。


    约莫一个时辰,一道身影朝着铜壶所在掠来。道人并没有贸然接触铜壶,而是一抬手放出了近百道血焰金刀,横扫四方。只见烈焰如潮水奔涌,刀剑上下翻飞,声势看着很是宏大。


    卫明夷看到对方身上佩戴着象征灵山乌家的牌符,但从那烈焰的强度上,却感知不到上乘功法的威能,只是看着壮观,用来唬人倒是足够。这人是乌家从别的家族带回去的,所以不得正传?卫明夷心想着,可不管怎么样,打上了灵山的标记,那就是灵山的狗了。


    卫明夷眼神微凛,她无惧潮水似的烈焰金刀,依照先前拟定的计划,将法力一转。顿时乌云盖天,风雨骤起。被法力催动的雨滴汇聚在一处,如同狂龙呼啸,顷刻间便穿透雨幕朝着道人身上洒去。雨滴并非是纯净的水色,而是掺杂着浓重的墨意,仿佛有人挥毫留下了不易抹去的一笔。


    道人虽提前警戒,可在面对那呼啸而来的墨龙时候毫无办法。一睁眼,看不到出手的人,只有蔓延的墨迹中,迈出一个个庞大的如山岳的墨人。墨人抬手掐法诀,只金光一闪,便在风雷声中,将道印悍然拍下。


    卫明夷眸光幽邃。


    只要催动净世之墨这一功法,便能随意地勾勒墨人。只是这些墨人没有神通的加持,攻击等同于平A。可净世之墨是能与道门真言合用的,墨人随着她心意而动,九字结印,墨迹中闪烁着金光,仿佛天道之敕。


    道人本非乌家本家人,修的功法是原先家族的,再加上境界上也没超越卫明夷,很快便落入了下风。知道事情不妙,道人抬手放了朵金焰,又反手催动接引符诏,想自恒宇天境中遁出。


    卫明夷这回并没打算灭口,做绝了反而自己被拖在这边,她等的就是此刻。抬眸觑着金焰,她唇角扬着一抹微笑。接引符诏上的光芒笼罩道人,金手指显示大部队也近了,卫明夷想也不想就撤退。只是离去前,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不多时,那被金焰惊动的乌家道人赶到,附近除了残存的斗战痕迹,什么都没有了。乌家道人时常与三宗打交道,熟悉三宗的道法,只感应了片刻,便寒声道:“是纯净派!”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乌家道人蹙眉,又道,“纯净派怎么敢与我们动手?”


    “谁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兴许得了另外几族的好处。”最初说话的那人冷冷一笑,打发族中人去搜寻纯净派道人的踪迹,最后无果,只得将此事扔到了一边。


    在经过这一出后,卫明夷如法炮制,对好些个家族下手。光看“障碍物”,是没办法判断对方来历与出身的,卫明夷只能靠障碍物的聚散程度来猜测。有时候碰到三宗的人,有时候则是重复对某个家族动手。


    面对世家大族的道人时,她就使用净世之墨这一功法。能不能成功是其次,只要将世家的仇恨挑起,引向纯净派就足够了。她这一做法也是很成功的,在道传尤为严格的九州,净世之墨,就等于纯净派。


    纯净派在师徒一脉和世家中风评都不大好,她们向来只喜欢动嘴皮子,这会儿陡然下手,倒是让许多人吃了一惊,无形中,将宗门的风评掰正了些。


    三宗的道人和世家交锋过,从对方的骂语中,也听出了些许讯息。可纯净派的道人一直与另外两宗待在一起,做与不做,她们会不清楚么?在回复世家的诘问时,也只道自身没有违背协议。然而这一回答,无法让世家满意。对三宗下手的世家修士也渐渐多起来。


    “是谁做的?”


    “不知道,与我们无关。”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有人在践行纯净派洁净天下的理念了。”有人故意呛声道。


    纯净派道人语塞,她们心中不快,与世家结仇并非本愿,可要是否定这句话,就等于否认纯净派根基,更是不能去做。


    “会不会是晏洛?”玉皇宗计天和猜测道,“她其实没有离开恒宇天境,只是用了某种法门截断了与我们的联系。如不幸落在世家手中,也不会连累我们?”


    乌惟白闻言,眼前浮现一张刻薄寡恩的脸,心想,这人的本事能有她口气大吗?可到底没说,只漫不经心地敷衍一句:“有可能。”顿了顿,她又道,“世家那边认定是我们做的了,已不能依靠协议,得防着对方出手。”


    协议是上头真人弄出来的,发展成了一种潜规则。可进入恒宇天境中的天骄,不乏心高气傲之辈,认为不用靠协议,自身的道法也足以横扫一切,这等人是期待酣畅淋漓的一战的。


    在世家与三宗的虚伪协议即将撕破时,卫明夷在清点自己的所得。她知道这些手段能削减一定人数,但要走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的本事。在使用净世之墨对战时,卫明夷对这一功法的领悟在逐渐加深,配合着从太一石柱上誊下来的笔记,进步的速度胜过另外两门功法。


    净世之墨能千变万化,能以法力勾勒出墨人,以及其余有形之物。卫明夷走的路数跟纯净派的“诛心”不一样,她先是用墨人,紧接着用墨勾勒出了剑器,八十一柄墨剑结阵,罡气流淌,与那“炼剑匣”有异曲同工之妙。墨人能拍道印,墨剑也能结成剑阵道印,跟纯粹拍道印不同,力量是能够叠加的。


    半个月后。


    天道论魁历来都是越到后头,气氛越是肃杀。加上“纯净派”这一变数,世家的道人很快就忍不住了。此刻的天境中,道人们比一开始少了一半。那些无依无靠的要么是得到好处后急流勇退,要么就是穷途末路被逼杀。散落在四方的蓬莱紫气已是不多了,想要取得蓬莱紫气,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抢”。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使得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世家中又少了一人,但跟过去只留下战斗痕迹、人被接引符诏带走不同,在现场留下了一具千疮百孔的尸骸。


    那死去的道人并非从底下搜罗来赐姓的道人,而是云中境云氏“无”字辈的嫡传。他有筑基二重境的修为,修的是云中境上乘的天阶功法《太清丹经》与《太清剑经》。


    他是被净世之墨杀死的。


    这已经不是前期不私斗的潜规则了,而是直接打坏了世家与宗门间的默契,直接下了死手。


    “纯净派么?这是拉开了厮杀的序幕?”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也是云中境的嫡支,名云无咎,是死去道人的妹妹。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色,只用一道多余的符诏将尸身一裹,送出了恒宇天境中。


    云无咎又道:“她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杀吧,不必顾忌了。”


    天道论魁,死生不论。


    但死通常是散修、师徒一脉以及小家族的。


    四大世家并不是没死过人,但都是从底下提拔上来的,还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这次,死掉的是嫡支的天骄。


    符诏裹着道人的尸骸落地,顿时在太上峰中掀起了一道波澜。


    云中境的护道真人神色骤变,冰冷的眼神直接刺向了三宗。


    以她的眼里,当然也能看出是死于净世之墨。


    纯净派的护道真人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先前看到晏洛的命牌碎了。不过晏洛并非她门下,也便没有多说什么,只私底下跟另外两宗的真人说了几句,道世家的人不守规矩。她当时的心情还算平和,可此刻嗫喏着唇,说不出话来。


    还是天元宗的护道真人漫不经心道:“死生本是寻常事,我三宗不也有人死去吗?刀剑无眼,都是意外。”这说辞哪能说服云中境的道人,眼见着氛围变得剑拔弩张,一朵桃花轻旋着飘来,却是剑绝乌见欢温声道:“天道论魁还未结束呢。”明面上,有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但很快的,不管是四大家族还是三宗,都坐不住了。


    护道真人的手中握有入恒宇天境中道人的命牌,这回碎去的牌符数目远胜往常。


    在身怀接引符诏时还这样,是难以想象的。


    只能说明杀戮在恒宇天境中展开,清除对手的方式不再温和,不仅仅是驱逐,而是要将人彻底地杀死。


    恒宇天境中。


    卫明夷受了伤。


    是跟云中境道人斗杀的代价。


    道人是丹修,但跟冲渊宗的辅师们不大一样,除了丹经还修持了剑经,是个能打的丹修。


    卫明夷废了不少功夫,她原不想杀人,奈何那道人丑恶,只能取走他的命。


    但算下来,这一场厮杀并不亏。虽然被剑气串成糖葫芦,但那道人的乾坤囊里有足够的丹药。除此之外,还有几壶蓬莱紫气。


    卫明夷意识到这道人可能是云中境的核心人物之一,这么一来,恒宇天境就更乱了。


    颇合她的心意。


    在利用丹药和蓬莱紫气恢复后,卫明夷又出发了。


    她的视线落在一堆“障碍物”上。


    看起来人数颇众,可数目在减少,说明双方间开展极为激烈的厮杀。


    不确定是哪些人。


    卫明夷的手指在面板上点了点,眸光又落到了另两个快速移动的“障碍物”上。


    对方大概受了伤,轨迹歪歪扭扭的。


    思考片刻后,卫明夷还是决定去冒一次险。


    一处山头。


    两名受伤的道人相互扶持着。


    她们都是天演山的修士。


    “那乌惟白剑法忒是厉害,看来师徒一脉出了个人物。”


    “可惜,师徒一脉未必能容得下天元宗呢。”


    其中一人开口,而另一位没说话,她的视线仿佛透过护眼的轻纱,如同锐利的箭矢般直刺向卫明夷来的方向。


    “阿姐?”年纪稍小些的修士又道,忽然间,她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一扬手放出大股的烟光。这烟光看似绵绵如云,其实宛如钢铁锻成,尤为酷烈。横扫之处,山上的树木应声而折,靠得近的,更是化作了齑粉。只可惜她身上负伤,气力难以为继。


    卫明夷瞥见烟光,顿时将遁光一按。现在要比拼法力,她也不惧怕别人,将法诀一掐,顿时道印如绚烂金云,朝着那股烟光上按了下去。如同潮涌,原本地上折断的草木,更是一丝都不见了。


    两人道人见来人道法强横,心中俱是一惊。还以为是三宗的修士追来了,可抬眼一看,发现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足下是?”


    卫明夷没有回话,天道论魁中不讲什么公平道义,唯一的道理就是“趁她病,要她命”。她一扬袖,幽幽的墨迹悬浮在半空,宛如漆黑的水珠,可随着法力的运转,水珠中陡然间刺出八十一道墨剑,结成一道剑印猛地掠向了两名道人。


    那一直坐着不动的道人抬眸看了卫明夷一眼,深吸一口气,一掐法诀,顿时烟气浮动,墨剑落下,轰碎山石,而两名道人没了身影。


    “一种很高明的遁法。”卫明夷低头自言自语,但这种藏身的手段在金手指下根本不够看的。只要回收在进行中,她就能看到图中的“障碍物”。


    接下来,便是躲与追了。


    道人被卫明夷找到的第一次,眉眼间有些讶异。


    等到一次又一次被卫明夷找出来,她的脸色便很不好看了。


    她修的这门道法是小诸天遁法,结合卜算推演,可以找到一线生机,按理说是不可能被对方轻易找到的,除非对方掐算的本事在她们之上。


    可方才看她使的招式,虽不同于纯净派道人,但确实是净世之墨。纯净派什么时候也出了个能掐会算的天才?


    天演山的道人擅长推演,也能运阵道。但设阵需要器物,她和妹妹身上已无阵盘,况且负伤,也无力快速排阵。眼神闪了闪,道人知道没有胜算,她朝着妹妹说了声“走”!先前在恒宇天境中四处逐杀世家子弟的,恐怕是这人了。云中境已有嫡传死去,说不定这人会对自己下死手。接引符诏启动需要时间,唯有自己为妹妹护道,才能阻住对方。


    “阿姐——”


    “走!”道人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卫明夷微笑注视着道人,她道:“天演山的?怎么就这样落魄了?”


    道人面色一寒,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要论打斗的能力,天演山不如灵山乌家。世家与师徒一脉是对头,但和另外几家也有竞争,毕竟魁首也只有一个。天演山靠着推演和运数避开锋芒躲开前期的消耗,可这次推算竟落向了最坏的结果。先是被灵山那边的人打了一顿,接着又碰到师徒一脉。


    前者顾忌着交情和脸面,只让败落的退出恒宇天境,但乌惟白,那是疯了似地厮杀。


    她们虽能推演,可要是时运不在,筑基境的她们,也是无力挽回的。


    “荒域的邪祟虎视眈眈,如世家与三宗开战,对九州危害极大。”道人面无表情地瞪着卫明夷,“我世家与三宗定协议,不就是为了维护九州吗?”


    卫明夷呵呵一笑,道:“如果是为了九州着想,怎么不放开禁锢,将世家高门垄断的资源尽数下放,让道人们尽情修行?”


    道人瞥了卫明夷一眼,哂笑道:“资源有限,怎能任人采撷?得发挥它们的所有功效,不是吗?道友有能力,修道之途不会被资源拦阻。”


    卫明夷垂眸。


    这帮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三观早已经成形。


    张口闭口就是有用无用论。


    卫明夷话锋倏地一转:“道友借我个阵盘,怎样?”


    随着世家和三宗的摩擦增多,怕是很快就会生出新的疑虑。


    对纯净派的怀疑也不会坚定。


    卫明夷还得给她们添点新的乱子。


    譬如,将对方的视线引向天演山。


    为什么有人轻易找到世家道人的落处,捕捉到落单的道人呢?


    因为有天演山推演。


    为什么有人会用纯净派的的法门呢?


    还是天演山推演的,故意以假乱真。


    堪堪筑基,认错道法也是寻常事。


    总之,是天演山为了夺取魁首不择手段。


    “我若有阵盘,还会沦落至此么?”道人一声嗤笑。


    卫明夷一拍脑袋,呀了声,又道:“没有阵盘,有《奇门要术》也是可以的。”商城显示,《奇门要术》是天演山的天阶功法,历来在嫡脉中传承。这功法脱胎于太一的奇门秘藏,听说修到极处能以天地为阵,伏杀万物。


    道人只觉得好笑:“我玉家道册,怎能传你?”


    卫明夷镇定自若道:“你可以假装我是姓玉的。”看道人仍旧不言语,卫明夷又笑微微道,“道友不说也无妨,我会把《归藏经》誊一万份,散向九州,到时候就说你传的。”冲渊宗有部归藏经,掌教修持了。卫明夷看过几眼,她没入门,但是背几句还是可以的。原本不确定祖师从哪抢来的,但系统商城万物可卖,从备注上知晓,这是天演山的上乘经。冲渊宗只有残本,所以才成了地阶。


    道人闻言一呆,头一回碰到卫明夷这样的人。


    她的脸色因愠怒倏地涨红,吐出一个“你”字,就说不出话来。


    第45章


    卫明夷也不在意对方的沉默,她微笑道:“道友是想着族人解决那些人后来救你么?但我既然能寻到你,也能掐算到那你族人的动向。同样是《归藏经》,你天演山门徒未必有我学得好呢。”她是靠系统来感知图中人的,此刻完全是胡说八道。


    可天演山的玉道人心中信了七八分。她修行境界不高,但在族中天赋是一流的,打小便修行《归藏经》、小诸天遁法等上乘功。真斗起来,未必会比专修攻伐之道的人弱。纵然不敌,她怀有的功法,也能让她在偌大的恒宇天境中藏身。可现在她一次次被人找了出来,除了对方也修《归藏经》,甚至功行更在她之上,还有哪种可能呢?


    只是《归藏经》是天演山不外传的上乘典籍,只有天赋卓绝的人能修持,这人《归藏经》是哪来的?族中长辈提过《归藏经》副本被剑魔劫掠过,难道这位是那凶人的传人?因那凶人失踪已久,所以转投师徒一脉的大宗中?


    玉道人思绪纷纷如雪片,好一会儿,她才道:“我家道册,传了你也不能立马学会。需多年的积累。”


    “天地间没我学不会的功法。”卫明夷一扬眉,笑容肆意洒脱。看不懂也没事,反正到时候可以加点。当然,她也没指望真的去学天演山的上乘典籍,这人恐怕宁死也不会教她。顶多跟她说些从奇门要术中衍生出来的,只要是天演山的人都能学的小阵。


    卫明夷猜得不错,玉道人是不可能教她族中功法的,一旦被族中知道她私传功法,等待她的只有一条死路。纵然她天赋卓绝,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所拥有的一切完全可以拆解了给后来人,依天演山的积淀不怕培养不出又一个她。


    可要是不说,这人身怀《归藏经》,到时候乱传消息,将一切栽赃给她,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惩罚是必然之事。玉道人心中烦闷,瞪着卫明夷的眼神中怒意越发明显。她面无表情道:“你先前要阵盘,说明只是想布阵势。至于《奇门要术》,别说是三个月,就算有三年,也未必能入门。如要使阵,不一定要学奇门。我可以直接教你布下些简单的阵势,但你不能与人说是我传的。同样,也不能取我性命。”


    卫明夷满口答应:“可以,立契吧,别想在阵上做手脚。”她等的就是这句话。至于取这人的性命……其实没那么必要。她在这里无所顾忌地杀戮,到时候世家也能联手杀她。师尊身上怀有枯荣之毒,未必能够应对。况且,未来的她要卖地,还得同各族打交道呢。


    玉道人眼神微凝,她得教一个需要耗材许多的阵法,这样的话,就算知道如何布阵,也不能在恒宇天境中发挥妙用。还不能太难,以防道人暴起杀她。她身上负伤,没把握撑过接引符诏的启动时间。


    在道人念出咒诀以及提及布阵材料时候,卫明夷就知道她的用意了,不过从先前一些道人处得了许多的乾坤囊,最不怕缺材料。她要设阵,也并非想靠此伏杀人,而是引起世家间的内讧。


    “你就算做太多的努力,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魁首并不是那么好拿的。”玉道人又道,“你修纯净派的功法,想来师徒一脉的真人此前也提点过你。而人一旦有所顾虑,那——”


    “聒噪!”在从玉道人那学来一个小阵后,卫明夷便不想听她废话,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道,“请道友上路。”


    玉道人沉默。


    这是让她自己启动接引符诏离开的意思了。


    在入恒宇天境前,玉道人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逼到如此地步。


    她朝着卫明夷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抬袖回了一礼后,便自己启动接引符诏。她仍旧不看好师徒一脉,纯净派的人这样做下去,世家的道人迟早联合起来,就算乌惟白剑术出众,也只能被世家压制。


    太上峰中。


    先前已有玉家的嫡支回去,等到玉道人也到了峰中后,氛围变得越发冷凝紧张。


    渐次失去竞逐资格的道人,纷纷道是师徒一脉纯净派的人做的,而纯净派也有被送出来的道人,她们却是矢口否认。


    一群人在太上峰中争论,而四大世家以及三宗的护道真人心中有数。不管是谁在暗中挑唆,如今的局面只能证明她的手段是成功的。


    协议被撕毁,过去的那点“默契”,全部被打散了。


    “天演山出局了。”云家的护道真人漫不经心道。


    “嫡支只两人出来而已。”天演山道人佯装平静,她的视线落在灵山的乌见欢身上,又道,“道友还有把握么?”


    乌见欢懒懒地一掀眉眼,道:“又不是我入恒宇天境中,看我有什么用?”当年灵山四绝能杀穿恒宇天境,后辈们的风采……不知道与她们有几分相似。


    恒宇天境中。


    天演山的道人与三宗的人碰上,最后双方各有损伤,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后退一步。余下的道人开始尝试感应同族的踪迹,可茫茫恒宇天境,再无讯息了。


    与此同时,卫明夷也开始借着身上的宝材布阵,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了也能得些好价钱,但她已不是昔日那身无分文的穷人了,卖地后她的收入源源不断,用了也就用了。


    另一边。


    灵山乌家的道人与十方天宫的道人碰到了一起。


    双方之间虽然剑拔弩张,可最后没打起来,而是隔着一道人为划出来的鸿沟,开始交流起来。


    乌家领头的是“令”字辈的,名乌令仪,筑基三重境。十方天宫打头的嫡支陈清和,虽境界差一些,只二重,但擅长炼器,身上法器层出不穷。在入山时候,除了本命法器外,什么也不需携带,但十方天宫这帮擅长炼器的家伙的本命法器就是“器生器”,完全可以就地取材炼制,要拼消耗,谁也不如她们。


    “三宗的道人已提前撕毁协议,甚至杀死了云中境的嫡支,在挑战我等的底线。”乌家的道人道。


    “用的都是纯净派的功法,只是我等与纯净派接触不少。过去的纯净派作风并非如此,到了恒宇天境,真的有这样大胆吗?”陈氏的道人回答道。纯净派在数千年前,可能知行合一,但发展至如今,早就辜负了初心,声量永远是最大的,做的实事一直最少的,当然,指的是对付世家。纯净派辱骂镇压起小宗派来,可是不遗余力的。连世家人都看着好笑,瞧她们不起。


    或许也是因如此轻蔑,这回天道论魁才吃了大亏。


    “往常都是先清场再做最后角逐,确保我四家三宗都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可既然她们无所顾忌,我们也不需要自己束缚着手脚了。”乌令仪抬眸,直直地望向辈陈氏的道人簇拥着的陈清和,她微微一笑,“找到云中境与天演山的道友们,联手如何?”


    魁首只有一个位置,往常世家间也是遵循某种默契,并不会真正联到一起。如果狭路相逢,斗上一场也是有的,譬如之前的乌家与玉家,但不会在清场前打到忘乎所以,打到影响自身的利益。


    许久后,陈氏那处传来一道笑声:“道友所言极是。”


    世家和三宗都是利益集团,双方之前来往极多,纠葛不断。可卫明夷就没有这个顾忌。她不看对方是不是世家,也不看是不是师徒一脉,但凡拦着她的都送走。在耗费了几日布完大阵后,她发觉几堆“障碍物”凑到了一起,并且数目没有衰减。


    这很好理解,世家的人约莫是走到一块了。


    而三宗那边也是极力地笼络剩下的散人以及小宗派修士。


    要知道往常,三宗可顾不得那些人,要知道,身在图中的,除非是自愿放弃所得的,不然都是竞争对手。


    两股力量大约会碰上一碰,斗得狠了,人数大概会削减大半。


    卫明夷心想着,决定再等一等。


    她也不清点自身所得的蓬莱紫气的数目,直接将紫气拿出来修炼。恒宇天境,有类似天阶灵脉的存在,呼吸都能长修为,灵气极好捕捉。但到底比不上蓬莱紫气,借助灵脉修行,是自己运转大周天汲取精华,可用蓬莱紫气,那完全是萃取好的琼浆玉液,入口就能转成自身的法力。


    卫明夷在开脉时候,将气脉推到极数,由此开拓的气海自然也更为广大。但气海虽在那处,一开始并非真正满盈。汲取的灵气就填充一小片,想要将其填满,就得一寸寸地去开拓。气海越大,需要的蓬莱紫气也会更多。但相应的,海量的灵气冲刷上中下丹田,在气脉间游走,也能让身体变得更为强劲坚韧。


    筑基阶段,从一重境到二重境,就是个“填满”的过程。气海中容纳的灵气越多,到时候推动丹种凝聚的力量也越大,不怕在凝聚的过程中,断了“薪火”。一连耗去数壶蓬莱紫气,等到卫明夷从入定中出来,已是几日后了。


    从金手指的显像来看,世家和师徒一脉已经碰上了,也经历过几场斗战,恒宇天境中的道人数目减少许多。卫明夷垂着眼,又将视线落在一些比较孤单的小点上,那几个地方的人一动不动,看起来是有藏身妙法的“苟鸡”人士。


    卫明夷思索一阵,决定先拿这些零散的人开刀,让师徒一脉与世家再斗上一阵。不管那些人有怎样高明的遁法,都能被金手指扫描出。


    某处瀑布后的山洞中。


    一名道人潜藏在此处,她知道自己没本事拿到魁首,找到的蓬莱紫气也不多。可只要她能藏到最后一刻,就算是“胜者”。到时候不管是加入宗派还是入世家,都能有更好的选择。但就在她盘膝入定时候,一道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一道长虹似的光芒坠落。道人心中一惊,洞外吹落的瀑布忽地被匹练似的金光切断,那团汹汹的金光中,还夹杂着千百点墨点,正上下飞窜。爆炸声连绵不绝,却是山崖被惊天动地的霹雳声震碎。


    道人哪还能藏在洞中?用法力将周身一裹,朝着洞外冲去。轰隆声绵密,又一道金色的法印砸下,她一时间躲避不及,被法印推着砸到了山上,耳畔嗡嗡嗡作响,听觉已被密雷似的炸响扰乱。她勉力地抬头,只看到不远处一个白衫道人迎风站定,笑微微的,可周身法力起伏如潮。


    那道人没再动手,也没抢掠她的乾坤囊。犹豫片刻,无处藏身的道人将接引符诏一催,任由光芒一点点泛起,最后将自己罩定。被带离的时候,她看到那人朝着她一颔首,她也大叹一口气,抬袖回了一礼。


    时运不济。


    但能保存所得,也不算太差。


    送走道人后,卫明夷如法炮制,找到了其余几个“苟鸡人士”送走。在这个过程,法力运转有所损耗,得汲取灵力来填补。从空到满,加快了开拓的进度。在驱逐了十八人后,卫明夷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壁障松开了!她的眸子炯然有神,一举迈入筑基二重境中。三个月时间跨越一重境,速度远胜之前!天阶灵脉和蓬莱紫气效用这么大?或者如师尊所言,她是个资质极好的天才?


    卫明夷允许自己得意小半刻钟。


    时间一到,她就将如同潮水蔓延似的狂心收了回来。


    一个大境界中有三个小境界,前头容易了后头就难,最终还是得看大境界的境关。


    另一边。


    世家与三宗的厮杀没停止。


    但在交手之后,世家的人发现了一些问题。


    纯净派道人与另外两宗一起行动的,三宗中修为最高、最棘手的那人是乌惟白,纯净派的算不得什么。


    在双方斗争时候,那个神出鬼没的纯净派道人没出现,一开始,世家道人觉得都正面交锋了,的确没必要藏匿,可现在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真的是纯净派那帮废物做的么?


    “在西北方向,师徒一脉道人踪迹与蓬莱紫气落处叠合,大约是往那处找蓬莱紫气了。”天演山道人开口,她的眉眼间浮现几抹倦色。师徒一脉的修士可不是木头,她们是会挪动的。失去踪迹后,就得天演山来掐算那帮人行迹了。她的阵道修得好,但《归藏经》不如玉元晦。


    “玉元晦姐妹真的不在恒宇天境了么?是谁将她们逐出去的?她的感知一向敏锐,避过祸事的能力当属于她第一,怎么会发生意外?”一道充斥着好奇的声音响起。


    玉家道人犹豫片刻,不太确定道:“师徒一脉?”


    “回到太上峰也好,顶多被人嘲笑一百年,不像云家的那位直接身死道消了。”道人唏嘘道。


    云中境的道人冷冷地瞥了一眼,道:“无能则死,怨不得谁。”


    既然知道了三宗道人的下落,且对方是冲着蓬莱紫气去的,世家这边更不可能放任不管,一行人也朝着那处飞掠。


    西北山峰,危崖上,一株古松突兀。


    卫明夷盘膝坐在一块石上,此刻晴空万里,片片白云行在崇山峻岭间。


    诱饵是蓬莱紫气。


    这一招百试不爽。


    毕竟它是决胜的关键。


    三宗那处已有人迈入山中来,兴许是全部注意力都在搜罗蓬莱紫气上,没人注意到她。


    卫明夷耐心地等待着,从图上可以看出,有一团“障碍物”——世家势力,朝着这山中迅猛扑来。


    她从玉道人那学来的阵法名“九天悬雷阵”,消耗的材料和最终的威能不成正比,对追求杀伤力的道人来说,属于鸡肋阵。但学起来简单,如遇到那种不把宝材当回事的阔户,也算是一种护身的法门。要靠这一阵法杀死三宗或者世家道人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捣乱。


    不到半个时辰,卫明夷抬眼见到了飞驰的遁光。那出现的人比三宗谨慎些,其中数道光芒是冲着她所在的方向来的。卫明夷挑了挑眉,直接遁走。她很轻易就能避开人,但她相信,世家那处的人也没多少余力与她“躲猫猫”。


    果然,世家的道人追逐了她几次便放弃了。


    族人已与师徒一脉碰上,那蓬莱紫气是不能让出去的。


    至于隐藏在暗处的,只能互相打招呼,提前提防着。


    山中光芒交缠,如同雷鸣般的炸响连绵不断。罡风激荡,滚滚烟云腾空,霎时便将明净的天色染得灰蓝。世家与三宗的道人中不乏修行上乘功法的,这打起来也是声势惊人。而且她们的气息也颇为绵长,在肆意挥霍法力后也不见吃力的模样。这就是有宝材塑身和有传承的好处。所幸卫明夷也有得到巫崇云的指点,要不然她野蛮生长,碰到这种道行与自己相仿佛的人,很容易吃个大亏。


    双方激斗,想要在短时间分出胜负是不可能的。卫明夷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局势,世家的好几位道人去围攻乌惟白,剑光如流星飒沓,但世家那边俨然有克制剑修的法门,打出去的剑气被磁力引偏,变得滞碍,那剑的疾与力便无法发挥出了。再加上多人打一人,乌惟白很快便落入下风。


    卫明夷凝神看着,乌惟白这人,先前有过来往,看在那点交情上,得帮她一帮。可乌惟白不能落败,也不能完好无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卫明夷将阵势引动。顿时雷霆当空,闪电劈云,如狂蛇乱舞。阵中雷发,打了下来,世家的道人围攻的阵势顿时一乱。加上这阵势已经被人认出,是天演山的阵法,原本团结在一起的世家更是刹那分裂。


    “九天悬雷阵?玉家?这到底什么意思?”有人大声喝问道。


    乌惟白眼神微微闪烁,不知道玉家人怎么助她。但不妨她抓住机会,她大笑道:“多谢玉道友仗义相助。”说着将剑芒一展,潇洒地杀出重围,与师徒一脉的道人聚合。


    “先前真的是纯净派动手的么?”陈清和缓慢地开口道。一次次与纯净派修士动手,并且将人送出,从对方畏首畏尾的态度上来看,并未改变旧习。“会不会是有人伪作纯净派功法?”她们是了解净世之墨,但毕竟只是筑基修为,如被骗过了也是有可能的。


    “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能精准地捕捉到我族落单道人的下落。且看着恒宇天境中,谁有这样的本事呢?”


    在将纯净派排除后,世家众人的视线倏地落在迷茫的天演山道人身上。


    “玉元晦真的退出恒宇天境了么?或者说,先前躲藏着的就是玉元晦?她算定众人下落,借小诸天遁法四处避人?”陈清和说出的只是自己的猜测。


    可声音一落,无异于惊雷骤然响起。


    众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玉元晦用《归藏经》推演出与净世之墨相似的道法来迷人眼目还是有可能的,毕竟最后见到的只有留痕。


    她能避祸,怎么会如此轻易被送出去?


    所以,是天演山替玉元晦隐瞒!一切都是玉元晦做的,她为了拿到魁首,不惜撕破协议,提前挑起纷争,甚至在此刻与三宗道人一起陷害各家!


    指责声响起,悬雷阵中,天演山道人百口莫辩。


    四家的联盟刹那崩溃,天演山不可信,那其余的家族呢?


    那头乌惟白见世家起了内讧,知道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就算她想走,在身怀蓬莱紫色的情况下,那帮人也不见得让她离开。


    呼啸的山风过去,万物萧萧。


    卫明夷微笑,煞有其事一点头:“是的,全部都是天演山做的。”


    就需要聪明人灵机一动,大起猜忌心。


    这回的斗争更为混乱激烈。


    不少道人重伤,被迫启用了接引符诏离开。


    其中有一人是陈氏的嫡脉,才一落地便先咳了口血,顾不得服用丹丸,朝着自己护道真人一拜,大声道:“真人,玉元晦违背我世家之训,与三宗联手,一同陷害我等!”


    陈真人眼神凝重,心中颇不得滋味。


    数息后,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陈道友,你胡说八道什么?!总不能因为自己落败,就栽赃我姐。”


    陈氏道人下意识循着说话声传来方向望去,最先见到的是玉家的护道真人,而她的两侧,分别站着玉元晦姐妹。


    道人一愣,紧接着,露出一副如遭雷击的神色。


    玉元晦真的出局了?不是玉元晦,那又是谁?


    玉元晦不会告诉旁人她将阵法告知别人,她转向玉家真人,道:“真人,那人会《归藏经》,也会我天演山阵法,恐怕是剑魔的传人。剑魔失踪后,她便悄悄地投入纯净派中。”


    玉真人闻言摇了摇头,她叹息道:“纯净派那处说了,并非她门中人。”


    剑魔杀世家天骄,可师徒一脉,同样有人死在她剑下。


    那就是个一言不合就开杀的疯子。


    第46章


    太上峰中。


    被淘汰的人一碰面,很多朦胧不清的事情便明晰了。


    世家和三宗师徒一脉的真人互相闻讯,都知道恒宇天境中产生了新的变数。双方的门人并非不能相争,只是每回都得等到恰当的时机动手。可现在处在天境中的道人还以为是对方做的,内部已经撕开巨大的裂痕。


    而那暗中作手的还藏在人群中。


    可惜峰中的人无法给参与竞逐的天骄们发警讯,只能寄希望于她们能够聪明一点,不要被过往的认知所麻痹。


    此刻,世家和三宗真人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人真的是剑魔传人?”云中境的道人脸色沉得像是阴云。


    三宗道人的神色也不大好,纯净派的人被对方杀过,而玉皇宗则是被辱骂过。至于天元宗,宗中不少人是世家出来的,当然也有亲朋死于那人之手。


    “能参与天道论魁的,仅仅是筑基道行。以那位的眼光挑选门徒必定非常人,这么多年了怎么才筑基?唔,也可能是再传。她的门徒就这样在外行走——话说云中境真的有找寻过她么?”天演山的道人冷冷地问。四家之中,她们玉家的嫡脉是第一个被驱逐出来的,丢尽了脸面。但如果对方跟剑魔挂钩,心理上倒是舒坦许多。


    “那净世之墨怎么回事?是从纯净派出去的?”云中境道人转移话题。


    纯净派道人皱眉,她抿着唇道:“不是我纯净派的修士。”顿了顿,她又道,“典籍曾遭劫掠的又不是某一家。”纯净派的人虽被剑魔杀过,可派中上乘宝典并未失窃。不过到了这份上,纯净派真人只能这样说。她没有亲眼瞧见,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净世之墨。假如真的是,那也该与那人撇清关系才是。


    “难道没有人看清她的真容,知道她的名号么?”云中境道人又问。


    “这不是已遣人去查了么?总要点时间不是吗?”乌见欢温声道。来太上峰参与天道论魁的道人都是登记过名录的,不怕找不到。她想了想,又将话题扯到剑魔身上,“云道友,那人真的失踪了?”


    “她掉进了幽罗玄狱中。”云中境道人面无表情道,“她若是洞天,还能从那走出来,可彼时不过元婴三重境的修为。”幽罗玄狱是上古时候用来囚禁恶贯满盈邪徒的遗迹,那边早就演化成了绝地,充斥着各种污秽道体的存在,谁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过往掉进去的,就没有能够走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死了也是事实。“以那位的性情,教出来的徒儿会放过世家子么?我以为是剑魔传人的可能不大。至少,比是天演山叛徒传人的可能性小,道友以为呢?”


    天演山玉道人瞥了云道人一眼,没有接腔。


    上面的道人有所吩咐,原本晒着太阳的清闲执事不得不忙碌起来,开始翻名册,再去一一问访仍旧留在太上峰中的参赛道人,是否知道那人是谁。天道论魁时间已过大半,余下的人已经不多了。道人们平常爱拖延,可能得四五日,但面对四家的真人时,立马将时限缩短为两个时辰。等出了结果,天道盟执事更是马不停蹄上报。


    “云中境卫无妄?护道者巫崇云,非宗门,也非世家出身?”乌见欢一挑眉。


    “此事与我纯净派无关。”纯净派的护道真人再度撇清关系。


    天元宗护道真人淡淡地瞥她一眼,没出声。


    “从云中境过来的。”陈道人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云道人。


    “这种散修,没有家业,今日在云中境,明日就到了灵山。人在哪里,地址就填哪里。”云道人从容道。


    天道论魁是九州极重要的赛事,不限制参与之人的出身,标榜公正。因为这点,护道真人们是不会干预天道论魁竞逐的,别说只是怀疑,就算对方明白写着剑魔传人四个字,各家也只能任由她在恒宇天境中横行。她的护道真人还在太上峰中,身份可疑,倒是可以会上一会。不过真要做什么,那也得等天道论魁彻底结束,出了太上峰才是。


    “如果跟剑魔有关系,那护道人用的也该是剑,我去瞧瞧吧。”乌见欢一扬眉道。她的眸光清炯,完全是因为“剑”字焕发光彩。世家将她称作第一剑客,但她知道仍旧有许多散修吹捧着那早已经失踪的慈剑。她无法与慈剑比剑,可若是碰到她的传人,倒是能一较高下。


    三宗那处的人不会主动开口,倒是世家那边,有人看了乌见欢好几眼,道:“是去探查来历,而不是试剑的。”


    乌见欢神色敷衍:“我知道。”


    在太上峰找个登记在册的道人,对乌见欢来说轻而易举。她落脚的地方灵机薄弱,是太上峰中的恶地,所幸有树荫交错,花影摇荡,增添了几分雅致。


    乌见欢没有破门而入,而是轻轻叩门,温声询问:“巫道友可否出来一见?”


    在屋中盘坐的巫崇云听到乌见欢的声音,蓦地回忆起那道用剑撕开一条生路的身影。


    那是最后一程,之后她们不再同道了。


    她的眸光变得极为复杂,几个呼吸后才平复了情绪。


    她没有应声。


    近月来,世家以及师徒一脉的都有人往她这处来,想要提前拉拢她。在屋中和外头都无法避免,巫崇云索性回到屋中清坐,耐下性子并非难事。


    只是这回来人……与往常有所不同。


    巫崇云竭力地维持平静,可心思还是在刹那间变得混乱了。


    “道友不在么?那我下个时辰再来。”


    屋外的声音响起。


    巫崇云知道乌见欢的性情,她不会强闯,只会耐着性子等待。


    她来这做什么?是知道了什么?可到了太上峰中,她从未与乌见欢碰面。


    况且,她的脸也非是往日模样。


    或许,是因为恒宇天境?


    想到卫明夷,巫崇云神色微凛。


    她不想与那些人见面,但为了卫明夷,别说是见面,就算是刀剑相向也是可以。


    面无表情地服用了丹药后,巫崇云倏地站起身,持着拂尘大步向外走去。


    吱呀一声响。


    乌见欢一直没走。


    她抱着剑,饶有兴趣地看着四面因风而动的落花。


    等到门开了,她才将目光投向了巫崇云。


    是一张平平无奇、看过便忘的脸。


    眼神仿佛笼罩着灰色的阴翳,沉沉的。


    只一对视,乌见欢心中便一突。


    她回神,朝着巫崇云展颜一笑,如春花绽放。她也不说自己的来历,道:“道友,等待天道论魁结束的时间颇为无聊,来比剑如何?”


    巫崇云冷淡地拒绝:“我不修剑,道友找错人了。”


    “不修剑也无妨。”乌见欢仍旧是笑盈盈的,“道友那高徒在恒宇天境中颇为了得,想来也是道友教得好。我看道友二人没有归属,等到结束后入我灵山如何?”这话说着没多少诚心,打探的功夫也很是蹩脚。乌见欢虽看着清雅柔和,能与人周旋,可骨子里就是个直来直往的剑修,学不会也懒得学旁人的九曲回肠。


    “我二人不喜约束。”巫崇云拒绝。


    “天地俱在秩序中,自由散漫也不太好。束缚只是借以修身,唯有如此才能攀登更高的阶梯。”乌见欢。


    “谁去攀?”巫崇云问。


    乌见欢道:“我辈中人。”见巫崇云实在没兴致比试,乌见欢也不强求。


    只是这对师徒……天道盟先记下了。


    如不入世家,能走出太上峰,却无法再继续前行。


    她笑了一声,周身光华一闪,霎时间一片金霞闪烁,其中飞出大片的花朵。再往前看,乌见欢已不见踪迹。


    巫崇云将拂尘一摆,荡开飞旋的花瓣。


    她回到屋中,取出先前没完成的《休琴令》,继续推演起来。


    等到天道论魁结束后,免不了大打出手。她昔日修行的功法,会被人认出,得设法再遮掩些。


    至于乌见欢……少年同修,很可能无法瞒过。


    也幸好来的人是她。


    恒宇天境。


    世家、三宗之间的这场厮杀可谓是激烈。


    任何存在都有可能背刺自己,当务之急是从漩涡中退出,可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三宗那边,纯净派中桀骜不驯的道人已经被淘汰了,余下的人还算听乌惟白的话。乌惟白并不知道世家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如果让世家人退却了,可能没一会儿又联合了。毕竟理智一回笼,人性是可以抛去,只利益至上。世家的道人,都是那等前日有杀亲之仇,今日还能把酒言欢的。所以不能给她们坐下重拟契约的机会。


    这一打就是数日,密雷之声隆隆作响,滔天的法力化作大片的火网,溅落无数爆炸的火花。那绚烂的光芒几乎泯灭了恒宇天境中的昼夜之分。等到分晓时,场中已不见一重境的修士了,二重境的,火候差些的,也同样无影无踪。


    耀眼的光芒腾空旋飞,如红霞滚滚。


    在这场厮杀中,卫明夷没能彻底地置身事外。


    大约是想找出隐匿的玉元晦,陈家那边的法器是不要钱似的往外丢。玉元晦没出现,卫明夷不得不露出身形来。不过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仗着与乌惟白相识,她摇身一变,化作了三宗师徒一脉的盟友,与世家的道人厮杀。


    最终各方零散的人都陆续撤退了。


    谁也无力去追逐谁。


    卫明夷跟随着乌惟白一行人一道,留在原处调养。放眼看那满片狼藉、草木俱做飞灰的山峰,卫明夷道:“余下的时间不多了。”


    乌惟白声音低沉:“不知花落谁家。”往常三宗与四大家相争的时候,恒宇天境已经被清空了。可现在,双方冲突提早爆发,天境中还留有小世家和其余散人的踪迹。很快的,乌惟白的精神又振奋起来,她有些幸灾乐祸道,“如果那四家也没拿到魁首,就有趣了。”


    “难道盛族或者三四流的世家,敢去与四大家争吗?”卫明夷问道。


    乌惟白笑声倏地一止,她摇头说:“不会。”谁敢不给四大家族脸面?今日敢在恒宇天境中踩四族脸面,明日就是灭门之祸。若是心甘情愿将自身所得奉上,才是真正地有未来。四家能做到这地步,但三宗对师徒一脉就没这个掌控力了。师徒一脉或者散人很多会选择急流勇退,带一壶蓬莱紫气离开。


    “也就是说,现在的世家开始收割附属的小族了么?”卫明夷眸光闪了闪,感慨道,“完全是比拼谁剩下的跟班多了。”


    卫明夷又问:“乌道友,想不想来一出大的?”


    乌惟白很想回复想,可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她无奈道:“丹药的效果不足,恐怕无力去抢掠。”


    卫明夷随口道:“蓬莱紫气不能用么?”


    乌惟白眉头一皱,她道:“得来的蓬莱紫气归属于宗门,不得擅自取用。”真人们神通广大,随意挥霍是被发觉的。


    卫明夷眸光微微闪烁,她知道这点,不仅是三宗,世家那边也是如此,从中取到的都是家族财产,不得为任意一人私有。所以只能服用丹药,或者靠自身修行调养,这些都需要时间。她取出一壶蓬莱紫气递给乌惟白,道:“我赠送的,便不算道友宗门之物吧?”


    乌惟白呆滞,完全没想到卫明夷会将蓬莱紫气拿出来给她。她道:“不,我不能——”


    “这是必须的。”卫明夷洒脱一笑,“如果做成了,到手的何止是一壶蓬莱紫气?”


    力竭了是么?没关系,用了蓬莱紫气就能快速恢复了。三宗和世家的厮杀怎么能停?都给她打起来!


    乌惟白思忖片刻,接下了那一壶蓬莱紫气。三宗都有道人剩余,可依照卫道友的意思,只与她一人做同盟。乌惟白也没打算带上三宗的人行动,这回劫掠讲究的是迅疾。她们一行人伤势不一,不可能都问卫道友要蓬莱紫气,她若是等道友们恢复,世家那边怕也都调养好了。


    乌惟白又说:“那些人惯来会隐藏行迹。”


    卫明夷张口就来:“道友忘记了么?我擅长推演。世家道人踪迹瞒不过我。”她也不跟乌惟白说先去哪里,图上的“障碍物”没有提示,她也说不清是哪个势力。


    蓬莱紫气不愧是上乘的宝物,将养伤的时间大幅缩短,不需多时,乌惟白便又重新生龙活虎。她跟同门们说了几句后,便化作了一道遁光追上卫明夷的脚步。


    灵山乌家。


    族中修士被迫退出恒宇天境的不少,乌令仪眸色幽沉,注视着剩下的几人,道:“只是厮杀提前了。”


    “清不清场都无所谓,那些小家族,也不敢越过我们。”乌家修士道。


    乌令仪不置可否,她道:“调息养足精气吧,还未到真正结束的时候。”如果很不幸,四家的人都被淘汰,那剩余的家族,就算怀有一壶蓬莱紫气,只要能停留到最后,都是胜者。这种情况下,再去将对方灭门就可笑了。


    可还没休憩多久,便见一道剑光如同雷霆一般砸落,轰隆一声爆响,四面遮掩行迹的山石纷纷破碎。乌令仪神色倏地一变,睁眼便看到了从遁光中掠出来的乌惟白。按理说,对方也该跟她们一般养伤才是,怎么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宝物不许携带入恒宇天境中,自己就地取材粗粗炼制的丹药不可能有这效果。一抹灵光闪过,乌令仪看着乌惟白,错愕道:“你用了蓬莱紫气?”


    她没仔细看乌惟白身侧的卫明夷,眼中只有乌惟白一人值得警惕。


    不等乌惟白回答,她便忍不住道:“乌惟白,你疯了么?回到天元宗,会被真人责罚的。”


    乌惟白:“还好吧。”


    乌令仪:“……”


    乌惟白不再跟乌令仪对话,将剑芒一催,顿时剑光呼啸而来,旋飞劈斩不停,仿佛闪电霹雳不住地跳动。剑光所到之处,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乌家的道人见状,瞪着破坏规矩的乌惟白,满脸愠怒。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处了,只能打。乌令仪给了同族一个眼神,示意她们拦住乌惟白,而她终于将视线放在卫明夷身上,准备先将她给清出去。


    乌令仪是嫡支“令”字辈的天骄,修丹青水墨之道,与灵山四绝之一的画绝般修行上乘宝典《太虚涵元图》,这一方画图包含万象,随修持之人的心性而变化。乌令仪将道法一催,顿时周边现出汪洋肆意的潮水,露出水之相。


    风助水势,滔滔奔涌。


    而卫明夷只是一挑眉,她才入二重境没多久,不如修到三重的乌令仪。但对方身上负伤,境界的差距便由此抹去了。乌令仪道法行水相,她虽不是修持这个,但最是不惧风水之势。风字经中,风场骤然而生,化作另一股和乌令仪的浪潮对抗的风场。阴云逐渐汇聚,仿佛墨水染黑了苍穹,雷光闪耀之处,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落了下来。


    风狂雨急,大浪翻涌,似能颠覆天空。但这汹涌可怖的异相并非出于一人之手,而是两两对抗,泾渭分明。同样是风属水属,一个自天而下,一个自下而狂卷。到底是谁吞没了谁,比拼的就是纯粹的法力。


    先前混战中,乌令仪没跟卫明夷交手,一直以为是三宗收拢的散修人士。可在法力对撼时候,她陡然间一震,意识到她估量错了。这人修行的分明也是上乘宝典。


    卫明夷眯了眯眼,水潮起势,因为庞大汹涌,纯然是以势压人。但依照师尊说的,不管什么道法都会有变化的,但面前的人修行方向只在涛涛之势。想要波撼天穹么?卫明夷轻哂,仰头看着飘荡的雨水,将一股股水流汇聚成了九道道印,携带着悍然之力猛然朝着风涛砸去。


    风浪潮涌,俱是画境,但当画幅无法承载那股力量时候,便轰一声整个爆散开。只见水潮肆意横流,如长河悬空,数息之后,便化作一股烟气向周边荡开。卫明夷负手立在云雾中,衣袂飘扬,周身数点金芒旋绕。而乌令仪却是猛地退了几步,呕出一口血来。她瞪着卫明夷,怒声道:“你是谁?!”


    卫明夷飒然一笑,八卦印、日月印等道印,不住地朝着乌令仪身上拍打去,神色凛然道:“纯净派,卫洞天。”乌家道人先前经过一番厮杀,都是残兵,哪还能敌得过卫明夷她们?在乌令仪落败时候,乌惟白的剑芒也杀了出来,带起了一蓬赤红的鲜血。


    “纯净派?原来是你!”乌令仪猛地醒悟,恨声开口。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处,只能含恨退出恒宇天境中。


    “什么是你?”乌惟白困惑地看向卫明夷。


    卫明夷一耸肩,假装迷惑:“我不知道啊。”


    在用了蓬莱紫气稍作休憩后,卫明夷和乌惟白又朝着下一个点掠去。只是金手指不给障碍物标注,卫明夷也没办法,有时碰到的不再是那几个大族的。不过乌惟白也没问,反正到了这一阶段,不管来历,都是要清出去的。


    等到距离结束还有一旬时,图中剩下的道人已经不多了。


    三宗那边也碰到了世家道人,经过一番厮杀后,也只剩三两个。


    “四家的道人都遇见了,但云中境那边,还差个云无咎。”乌惟白蹙眉道。三宗那边也能买到参与恒宇天境道人的名录,比上一比,就知道遗漏了谁。现在那壶蓬莱紫气消耗得差不多了,可卫明夷没再开口,乌惟白也不好意思询问。只忍着疲倦与伤势,准备与众人聚合后调息。


    顿了顿,乌惟白又吐了一口浊气,道:“师妹那边境况也不好,先去与她们汇合。”


    卫明夷朝着乌惟白笑得灿烂,她道:“好啊。”没能碰到云中境那位也是遗憾,依照图上的“障碍物”寻找的,可能她比天演山那帮能掐会算的,更多点时运吧。云中境……云山草……卫明夷垂眸,心中已有打算。


    那头聚合的三宗道人,见到乌惟白回来时,俱是心神一振。


    “现在有多少蓬莱紫气了?接下来只要能待到最后一刻,是不是就能胜了?”道人们喜上眉梢。等乌惟白将她得到的蓬莱紫气拿出,道人一轻点,发觉远不如自己想象得多,眉头又是一皱。


    乌惟白垂着眼睫。


    她跟卫道友同行,可先前用她的蓬莱紫气,寻人又靠她,哪里有脸自己拿多?况且斗战时候,卫道友也出力许多……在最后分东西的时候,自然也是卫道友占得多。


    “卫道友?”三宗修士将视线挪到卫明夷身上,这人与她们一起行动,也是师徒一脉的吧?


    卫明夷含笑问:“有事么?”不难猜对方的心思,世家那边是四族掌控一切,而师徒一脉呢,这些人觉得该三宗作为代表得到一切。


    “你——”


    乌惟白眼神一凝,伸手将怒不可遏的道人一拦。


    她问卫明夷:“道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卫明夷朝着乌惟白她们一拜,慢悠悠道:“请诸位道友上路。”


    如果只是为了蓬莱紫气,只要数目占得头筹,就算赢了,可以与其余宗派的人“和平”相处。


    但她没忘了,“恒宇天境”还在回收呢。


    这也是她的。


    这帮三宗出身的,卫明夷只稍微亏欠好心肠的乌惟白,但谁都不比师尊重要,她要拿到魁首,也要回收恒宇天境,这样归途才能万无一失。


    至于乌惟白,日后如有机会再补偿好了。


    话音一落,原本便有些凝滞的氛围,变得越发紧张。


    安静数息后,一道冷笑声响起:“你只有一人。”


    卫明夷挑眉:“谁说我只一人?”她笑盈盈道,“我还有玉家、云家、陈家呢!”这帮人好像没什么捡东西的习惯,那她只好笑纳了。


    阵盘、丹药、法器,她是不会,但敌人会替她造的。


    卫明夷又问:“对了,乌道友,你还剩下多少法力呢?”


    她知道乌惟白蓬莱紫气不够用了,她是故意不提的。


    第47章


    先前卫明夷与她们一道对付世家的修士,甚至舍出一壶蓬莱紫气。再加上乌惟白提过她,说她以天下为己任,愿意救下被盛族困杀的人,是一等一的慈悲,故而三宗道人没再提防她。


    其实卫明夷从未说过要加入她们,但在三宗道人心中,零散的修士是不成气候的,跟着她们,拿魁首也得是三宗拿。


    此刻一听卫明夷话中深意,道人们气得面色通红,纷纷呵斥道:“如不是我们,你也得不到那些蓬莱紫气。”


    “你拿了蓬莱紫气又能怎么样,难道离开太上峰后你能成功脱身吗?天道论魁不是散人逞能的地方。你若是将它取出来给我们,未来还能入我宗中。”


    “你已与世家结仇,除了三宗,还能去哪儿?”


    “卫道友,做人怎么可以如此自私?!”


    ……


    卫明夷掀了掀眼皮子,想要恐吓或者道德绑架她都没用的。她对上道人们视线,慢条斯理道:“如不是我,你们也拿不到蓬莱紫气,只在合作的时候合作,有问题么?至于世家和三宗——”刻意停顿一瞬,卫明夷一声哂笑,“在我眼中不做分别,你三宗除了不曾改成一姓之外,跟世家的区别在哪里?你三宗圈下的地方,难道允许天下道人随意出入么?”


    “如果不是有师徒一脉的洞天坐镇,天底下早就没有传承,尽是世家子孙。世家虽然广寻有天赋的,但亲疏之间还是有所分别的,被挑中的人以为是出头了,其实只是外围道人,或者耗材!当世家占据四方,出生不好的就再无问道机会!”道人怒气冲冲道。


    卫明夷闻言眨了眨眼,她琢磨一阵,诚恳道:“是有些道理。”邪恶也是分等级的,师徒一脉那边相对任自然,直接找有天赋的道人,而不是像世家那样强行重塑嫡脉蠢货的根骨。在道人神色缓和之前,她又一耸肩,很漠然地说,“但关我什么事。”


    她可是外乡人。


    “你——”


    “道友有把握对付余下的人?”乌惟白深深地注视着卫明夷,倒没有其余人那般生气。她法力有所损耗,但也能强行斗上一场。可这么做,着实是没必要。依照卫无妄道友的意思,她们若自发从天境中退出,还能保有身上所携带的蓬莱紫气。


    “多谢道友关心。”卫明夷对上乌惟白视线,笑道,“道友一定很识大体吧?”


    片刻后,乌惟白朝着余下的几人道:“离开。”


    “师姐,我们人数更多,难道还拿不下么?她只有二重境!”


    “道友,这回离魁首极近,难道就这么放弃?”


    卫明夷面上带着微笑,她手一扬,一道金光骤然浮现。她掌中出现一柄令剑,是从十方天宫的道人身上抢来的。这可不是一柄剑,一旦发动了便能催生绵绵不断的剑气斩人。那陈家的道人也是自身法力不济,已无力将它发动,才落到她手中。


    来恒宇天境的道人身上可没什么防身的法器,筑基道人祭炼的法器斩不破金丹的护体罡气,但对付些强弩之末的筑基还是够的。法器上的剑气是乱发的,毕竟品质不高。但卫明夷修了道门真言,能用上法赋予剑气章法。它是比不上乌惟白的剑气,但胜在一气发动剑芒极多。


    “嗯,这是陈氏之助。”


    卫明夷又取出个阵盘,笑道:“是天演山玉家之助。”


    乌惟白:“……”


    道人虽然争强,但更惜命。再加上她们之中最强悍的乌惟白已没有多少斗志,只得恨恨地瞪着卫明夷,用眼神宣泄怒意。


    “卫无妄,你既得罪了世家,又开罪三宗,天底下哪里能容你?你想要借着这事情扬名?你死心吧,没有世家或者宗派敢收你!”出彩能被看重,但前提是无碍世家与三宗,卫无妄显然突破了那条底线。


    卫明夷摆了摆手,道:“卫某自有师承,不劳诸位操心。”她在荒域中卖地,到时候各家都会来求她。九州天地,可不是世家和三宗做主人。


    接引符诏上散发出一团团的光晕,笼罩了三宗的道人。可能是见她软硬不吃,转头埋怨起识人不清的乌惟白来。卫明夷一哂,眼中流露出几分嘲讽之色。


    这就是师徒一脉未来的顶梁柱?难怪要完蛋。


    时间紧迫,她又开始搜寻其余的“障碍物”。金手指扫图回收,修为比她低很多的不算障碍物,卫明夷懒得管那些,一来是对方修为不高,取得蓬莱紫气的概率不大。二来则是可以在回收完成后料理。不过这要求她在天道论魁结束前,就完整地回收全图,还是有些紧张的。


    卫明夷不再逗留,没有规矩束缚着她,法力不足了就使用蓬莱紫气得以补全。如果世家和三宗那边知道,是因为不得私有的铁律使得自家门徒败北,会后悔制定那样的规矩么?下一回天道论魁会更变否?哦不,没有下一次了,恒宇天境是她的了。天道论魁得重新选择历炼之地了。


    两天后,卫明夷站在了一处水域边。她陆续清除了几个障碍物,但都不是云中境的云无咎,不得不说对方真是好运气。她知道云中境那边的人擅长炼丹,恒宇天境中就地取材,炼制毒丸也不成问题。幸好先前遇到云中境的修士,从对方那取来了不少药物。


    此刻已是深夜。


    明月悬空,遍地清光。


    风吹过湖面,波涛起伏,仿佛亿万银花在跳跃,又好似千堆雪被风扬起。


    卫明夷没见到人,也没在四面感应到灵机。但金手指显示的“障碍物”就在这儿。是谁呢?卫明夷思索一会儿就不想了,她不打算下水。对着湖中微弱的灵机说了声“抱歉”,卫明夷将从云中境道人身上搜罗的毒丸朝着水中一丢。


    这一方法起了效用,碧绿的毒气渗入水中,但很快便被药力化解,也让卫明夷确定了障碍物的身份。有如此手段的,就是云中境云无咎了,只是她不跟着云家的人一道走?在水下做什么?


    见毒丸无法将人从水里逼出,卫明夷只好换其它办法。好在她的收藏中有一枚“摧山倒海符”——海是倒不了的,但一个一眼能望到边际的小湖泊可以。法符一起,道箓闪烁,只见月光下,湖水霎时间的沸腾起来,朝着上方涌去。只是在水波兴起时刻,湖水有刹那的凝滞,一道人影猛地从水中冲了出来,连带着湖水涌动方向也跟着一变。


    卫明夷在动手前已做好了提防,法符一出,她脚踩着罡步,早就腾挪到了另一处,避开了水龙的攻击。她一扬手,从陈氏道人手中得来的令剑发出,数百道绵密的剑光朝着那道人影的身上杀去。水珠乱蹦,水帘与剑芒交织着,映照出了条条光芒。几个呼吸间,道人身影便被斩破。


    不过卫明夷并没有放松下来,障碍物还在,说明剑芒斩去的是道水中虚像。水滴弹射,仿佛一滴水中一个大千世界。卫明夷垂着眼睫,一心二用。一边操控着剑气飞扬,另一边则运起道门法印,朝着障碍物所在的方向拍去。


    那人身影与水光交会,仿佛水之所在,即是她之所在。光影缤纷错乱,靠着肉眼难以分辨。卫明夷凝神,她不信那人能真与水交融。她也不虚耗法力,每一回都精准地捕捉对方落处。原本锐意进攻的剑芒现下只旋绕周身,将近身的水龙撕裂,而道门法印大开大合,带着强横的力道横扫地方。


    “道印?不是下阶功法。”那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注视着卫明夷,“你就是扰乱天道论魁的人?”


    “能者得之,算什么扰乱?”卫明夷淡淡道。既然对外开放,那就别做出一切都是她们家有的姿态。她原来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脱离家族,但等到湖中的水尽数被带起,露出一块刻着道文的字符时,心中顿时了然。


    是太一的遗物么?比蓬莱紫气还重要?那得天阶的功法吧?


    卫明夷心念一起,金手指便有了回应。


    【检测到天阶功法《冲虚洞玄篇》,是否消耗36个天赋点学习?】


    卫明夷面无表情。


    她有零个天赋点。


    商店里不缺道册,所以这万分珍贵的天阶功法,在卫明夷眼里是不如“魁首”重要的。她不再将攻势落在腾挪的道人身上,而是将法力一催,朝着那刻字的崖壁打出了一道八卦印。原本闪烁腾挪的道人神色骤变,顾不得左右躲闪,将法力一催,顿时潮涌汹汹,与八卦印轰然对抗。而道人倏地吐出一口鲜血来,面色煞白如纸。


    卫明夷眼中露出一抹惊讶,她想了想,明白过来。她笑盈盈道:“道友这是修岔了?”


    云无咎眼眸幽沉,一开始她与族中人一道行动,是将目标放在天道论魁魁首上的,四家联手与三宗一战时候,她也在。但在两败俱伤后,她与族人失散,原本是想找个安全之地修养,没想到在水中看到了《冲虚洞玄篇》。


    她所修行的功法里便有这一门,但在云中境库藏中属于残篇,降到了地阶。


    地阶功法固然珍贵,但坏就坏在“残”上,她现在修行的确是够了,可未来要攀登洞天的时候,得自行完善残篇,要不然有一处有缺,就无法走到顶峰。天道论魁已满是乱象,她将取蓬莱紫气的事情交给族人,而她留在水下参悟功法。对她来说,没什么比自己成就更重要。至于为那不幸且没用的兄长报仇?不可能。


    但在族中能修行的功法有前人笔记,有前辈教授,而这碑文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道文原典。修行的时候出了岔子,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过去太依赖长辈了。


    参悟功法,那自然是石碑更好,誊录一份会缺失某种意蕴。云无咎原打算之后誊录,哪想到还没来得及,敌人就出现了。到了这地步,魁首无望,那就更不能让完整的功法从她手中失去了。


    以她现在的状况,若要相斗,胜机也不高,还不如选择退一步。云无咎心思转动,她道:“我可以自己退出。”


    卫明夷淡淡道:“条件呢?”


    云无咎又道:“让我誊抄道文。”见卫明夷不说话,她又冷冷一笑,说,“我虽胜不了你,但拖着你还是没问题的。”


    卫明夷不想虚耗时间,她也懒得同云无咎争执,痛痛快快地应道:“可以。”


    云无咎没想到她回答那样快,一愣神,又瞥了卫明夷一眼。立下了道誓后,她也不多说什么,取出玉简将壁上的文字都誊了进去。


    卫明夷也没闲着,顺手将《冲虚洞玄篇》誊抄了份,她目前虽然没有用处,但拿回宗中,供后来人使用。太一先贤留下的遗物,能不毁就不毁。


    云中境的道人说话还是算数的,誊抄完《冲虚洞玄篇》后,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直接启用了接引符诏,动作极快,卫明夷还没来得及询问云山草,她便没了踪迹。


    卫明夷眉头紧拧,叹了口气说“算了”。


    到时候看看最终奖励里有没有云山草,没有的话就假意加入云中境。


    依照过去,云中境是会拿出特产来凑数的。


    虽然三宗的道人恐吓她,说她将人得罪狠了,没谁会接纳她——这是事实。但九州那帮人惯来会伪饰,明面上还是会给天道魁首一个体面的吧?


    距离天道论魁结束已没几日。


    太上峰中,氛围远比往常凝滞。


    四大世家以及三宗的天骄们都提前出来,虽然她们也拿到了些蓬莱紫气,但是依照天道论魁的规矩,她们提前撤退,是无缘排名和最终奖励的。甚至不如还在图中的,只有一壶蓬莱紫气的道人。


    那些护道真人一直在说“卫无妄”这个名字,也有人去找巫崇云,想拉拢或者想找她麻烦。四家与三宗的真人也尝试接触巫崇云,但没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索性不管了,只冷眼看着。她们不会破坏规矩,但会替她们破坏的人,到时候她们将出面的时间往后延一延就好了。


    譬如那血阳孙氏,在族人被送出来后,护道的真人没离开。因天绝体的死,他心中恨极了巫崇云。先前大族真人劝阻,不敢有所动作,可此刻捕捉到了一些讯号,便放开了胆子去试探。


    巫崇云很烦这些琐事。


    她知道卫明夷已经突破了世家的“底线”,惹来了各种势力的敌视。明面上不说什么,但有的是人揣摩上边的“心意”。


    可想争魁首,这一步是必须迈出的,她们心中都清楚。


    卫明夷在恒宇天境中争锋,那么太上峰,就让她料理好了。


    巫崇云已不耐烦看血阳孙氏道人的丑脸。


    这人虽是元婴二重,可修为并不是都属于自己的,是个拼凑出来的怪物。


    “要动手了。”四家的护道真人气定神闲地坐在高台。


    “孙氏毕竟是盛族,这孙道人修的地阶功法,唔,是下品,不过散修能比吗?”


    “此人若跟那位有关系,就不会缺上乘功法。先前孙道人不是没占到便宜么?”


    明光在侧,花影迷离。


    琴并未成曲调,只传出两道如裂帛般的刺耳响动。


    巫崇云要解决孙道人,同时得震慑其余人,在出手的刹那间,她用了一道法符。


    这法符是她才成就元婴不久,外出诛杀一头为祸四方的千年大妖时,族中那位赐下的。法符名曰“重明”,能瞬间提升道法威能。这法符也是太一遗产,如今没人能够勾画,用一道少一道。她当时没用这符,后来也没什么机会用,就一直扔在乾坤囊里,与旧时的记忆一道埋葬在深处。


    片刻后,血阳孙道人厉啸传出。


    他膨胀的身形在刹那间止住了。


    四下无声,只有草木在风中摇摆,带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孙道人的身躯上出现了一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痕,仿佛狂风中的沙塔,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原本从容的四个护道真人倏然间站起身,脸上再也没自得的笑容。


    孙道人是元婴二重境,已修成地法身,而那抚琴的道人只是一重境。


    她是怎么做到用两道琴音将孙道人杀死的?


    “嗯?用了某种玄异的符箓?”


    “在太上峰私斗,该罚。不过是那孙道人先动手的,倒也不算挑事。”


    “琴修……难道琴绝名号也出了个有力的竞争者?不知乌见禅若在,她会如何想。”说话的人朝着乌见欢看了眼。


    乌见欢唇角也没了往日温和的笑,她注视着下方,心想道:“大音希声……禅儿?”灵山中天阶琴谱,名《天风吹海谱》。琴修惯来以琴音拟万象,在许多人的认知中,越是激昂澎湃,威能就越大。先前禅儿与她提过,虽是天阶,但其实不好,不是至道之音。她问何为至道,禅儿说,无弦无声。


    孙家元婴道人在呼吸间身亡,震慑了那些想要借此博取四大家注意力的道人。


    讨好上头那也得有命在,顿时,那帮人便将蠢蠢欲动的心思按捺了下来。


    恒宇天境中。


    在最后的障碍物消失后,“回收”成功了。


    卫明夷的地图中出现了“恒宇天境”。但这恒宇天境不与任何地方接壤,成了一块真正的“飞地”。她是四大家族的人用太一遗迹炼出来的秘境福地,进出都靠“牌符”,而现在,开关的权限无声无息地转移到卫明夷的手中。甚至不需要给它添加护山大阵,都能控制进出……约等于一下子省掉两万资历。


    坏就坏在它没有传送阵,跟本土离得太远。


    卫明夷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管了。


    无论有用无用,先拿着再说。


    恒宇天境中,还剩下些修为不如她、不被认定为障碍物的道人,卫明夷做一回好人,很好心地将人送出去了。她倒是没有“群踢”,而是一个个送走,免得惊动外头的护道真人。


    而外头的四家真人,视线已被巫崇云吸引。虽然她们掌控着开闭恒宇天境的牌符,但里头没出现异变,也就没注意到牌符逐渐变得暗淡无光。


    九月初一。


    天道论魁正式结束。


    天道盟执事脸色难看至极,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一个个修士名号被削去,只余下了一人。


    都不需要去数蓬莱紫气,魁首之争毫无悬念。


    往常都是天道盟来排序的,执事们争抢着亲近天骄们的机会,要知道如果成长起来,未来是有可能到洞天的。但这回,手中的天道玉册仿佛有千钧重,谁也不敢去接,谁也不敢在一片死寂中开口。


    太上峰上。


    卫明夷掐着时间,已飘然从恒宇天境中遁出。


    四面都是仇恨和恼怒的眼神。


    三宗和四大家族都被她戏耍了一通,那帮一帆风顺的天骄们没吃过这样的苦。


    可卫明夷懒得理会旁人,她的视线落在巫崇云的身上,快步地朝着她走去。她旁若无人地替巫崇云理了理平顺的襟口,灼灼地凝视着她,接连发问:“师尊近来怎么样?有人欺负你了吗?有按时服用丹丸吗?睡得安生吗?整整三个月,师尊想我了吗?”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幽幽道,“我于恒宇天境中,无一日不想师尊。”


    巫崇云眨了眨眼,在太上峰的三月极为不快。但在看到卫明夷安然无恙时候,那股萦绕在心中的不耐烦尽数散去了,连原本倦懒的眼神都明亮了几分。她低声道:“很烦。”


    卫明夷磨牙:“我记住那些人了!”等她成就洞天,就给师尊出气!她伸手抱住巫崇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到巫崇云又说了个“想”,顿时笑逐颜开。


    四面还未离去的道人满脸错愕。


    天道魁首之名极为响亮,如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人夺去,世家和三宗都脸面无光。那人有如此成就,她不将世家和三宗放在眼中,想来也是骄傲恣睢的。她一出来,或许如骄阳烈火,横扫四方。


    道人想过种种可能,却没想到在万众瞩目中,师徒俩来了个相拥。


    真是师徒?


    议论声起。


    巫崇云蹭了蹭卫明夷的脖颈,而后才抬眸。


    她的面颊微微泛红,意识到场合些许有些不大合适。


    推开卫明夷后,她道:“你是魁首。”


    “是,我是天道魁首。师尊你就是天道魁首之师。”卫明夷道。


    巫崇云轻笑一声,她手中拂尘一摆,朝着额上冷汗涔涔的天道盟执事道:“请唱名!”


    执事道人无助地看向四族的护道真人,可她们神色凛然冷漠,或是出神,不出一言。


    巫崇云知道执事道人不敢,公布结果的人,很有可能在事后被世家被迁怒。她跟卫明夷说了声“来”,带着她,在众人的注视着朝着天道盟执事所在的方向走去。围观的道人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纷纷怒斥巫崇云的无礼,甚至有动起手来。


    “师尊!”卫明夷面色微变。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出于对她们无礼的愤怒,而是想要在那一刻到来前,做最后的挣扎。


    拂尘化琴。


    一声响,来人止步。


    又一声响,有功行不足非要露头的道人血洒四方,也有道人身上护持牌符破碎。


    她已杀了一个,也可以杀第二个。


    她知道,如不公布魁首,而是选择灭口,那世家就真正成了笑话。


    这是比丢失头名更不能忍的。


    巫崇云带着卫明夷站到执事道人跟前,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冷声道:“念!”


    执事道人仅是金丹修为,手抖得厉害。


    就在道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白净的手伸了出来。


    原先在出神的乌见欢身影骤然闪出,她接过天道玉册,为这场天道论魁画上了沉重的句点。


    “天道魁首——卫无妄。”


    卫明夷心中石头一落。


    除了这天道认可的魁首,金手指也有了回应,一个“天道魁首”的成就,以及一次性收获资历点的徽章。


    以前都是一百点一百点的抠出来的,这会儿一次性给了一万,折合后天赋点也有了一百。金手指怎么阔气了?卫明夷又惊又喜,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一本天阶道册就要三十六个天赋点入门,这一百点都不够彻底学会的。放在修行上,是能让她无痛凝丹种,但事前得她自己打磨功行,找齐外药……再往后,需要的天赋点更是恐怖。


    不是她这次获得多,是以前得到太少。


    思绪游动刹那,在卫明夷接玉册的时候,耳畔忽地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禅儿,是你吗?”


    禅儿?是谁?


    ————————!!————————


    卫明夷:偷偷换掉密码锁。[狗头]


    第48章


    卫明夷稍作一愣神,就反应过来,这一声不是在喊她,而是喊与她近在咫尺的巫崇云。


    喊这般亲昵?这人是什么身份?


    她下意识朝着巫崇云看去,却不见她面上有丝毫动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此事与她无关。


    卫明夷接了玉册收起,这只是天道魁首的身份象征。过去的魁首得世人敬佩吹捧,是实力了得,但更重要的是出自世家。至于她……玉册不可能是护身符,出了太上峰就只会是夺命的阎王帖。不过卫明夷也不在意这些,她望向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执事道人,又问:“奖励呢?”名号有什么用,她冲着实物来的。


    天道盟为魁首准备的东西是什么,不到最后不公开。但也没人计较这点,因为魁首都是大族出来的,天道盟也不敢怠慢。此刻卫明夷问了,道人脸上又开始露出那种迟疑惶恐的神色,一派犹疑,不知道该不该给。


    直到乌见欢说了声“给”,道人才松懈下来,忙不迭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乾坤囊奉上。原本魁首得最多,余下的依照次序给予奖赏,这一过程还伴随着各族的招揽,然而这次,跟以前不同。除了卫明夷外,根本没人坚持到最后。


    四面寂静无声,山风吹拂着,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就散开。


    卫明夷拿到了乾坤囊后,直接解开用神识扫了扫。她的举措引起了议论以及讽刺的笑,毕竟少有人当场拆奖励,纷纷讥她蛮横粗俗。卫明夷也不在乎,她就是为了云山草来的。如果最终奖励中有云中境的特产就罢了,如果没有,那就得另外想办法了。


    乾坤囊中,修到资粮数目不少,丹玉、丹砂,还有各种高品质的矿石,都是四家垄断的特产。论价值,对卫明夷来说是不如蓬莱紫气的。她大略地扫了一眼,从中找到了“云山草”,蓦地吐了一口浊气。此行的目的圆满达成!就看能否安然出太上峰了。


    卫明夷将乾坤囊递给巫崇云收起,她们不准备逗留。可脚步一动,一道道视线如同芒刺般落来,她的脊背不由得紧绷起。


    “道友并无归属,来我灵山怎么样?”仍旧是乌见欢最先开口,她这话落下,原本冷淡看着她递玉册的道人们神色变了,眼神越发寒峻。


    “你们既然挂名在云中境,那应该属于我云氏,不是么?”云家的道人搭着眼帘,也跟着道。


    三宗的护道真人看世家开口,也坐不住。她们不喜欢卫明夷这样破坏规矩的人,但更不愿人才真的落入世家中。纯净派真人抢声道:“小道友修我纯净派功法,自是我纯净派的人。只要道友认可我辈理念,立马将道友收为真传。”顿了顿,她又注视着卫明夷,意味深长道,“净世之墨是我纯净派上法,不传外人。”


    至此,大家族、宗派纷纷开口,用冷脸故作热络,卫明夷在异界享受一回“高考状元”的待遇。可她搭着眼帘,心中只觉得好笑。她没理会世家的道人,而是直视纯净派护道真人,问道:“不入纯净派要怎么样?”


    纯净派道人面色倏地一沉,很厌恶卫明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在她看来,是十足的挑衅。她寒声道:“我不与道友为难,只要道友将净世之墨尽数忘却。”


    卫明夷短促地笑了一声,什么不为难?这是让她自废功法。“师尊,你看她们——”卫明夷朝着巫崇云身上贴近,软语抱怨。


    巫崇云不喜纯净派真人的做派,她冷冷地望着对方,问道:“是你们的么?”四大世家可以说是从太一中分裂出来的,算是太一的直传,玉皇宗也能说是太一道人开辟。但纯净派,只是得了道册,以净道人为祖而已。最初的开派祖师还知晓何为“纯净”,但如今……连世家的人都看不上纯净派做派,对她们一丝敬意都没有。


    卫明夷扬起了笑容,又道:“多谢诸位真人好意,我与师尊有家,不需再拜山头。”


    “道友如此,我们也不强求。”云中境的真人客气道,笑意不达眼底,“山高路遥,这归途漫长,道友珍重。”


    九州大陆不乏天骄,最后能活着修到洞天的,能有几人呢?的确有一名元婴护道,可敌手如是两名、三名,或者更多的元婴呢?云真人已经料见了那番后果。夺取天道魁首是一时痛快事,但最后,不能活。


    “我送道友出太上峰。”乌见欢又温声道。她的反常引起了世家道人注意,但那三人只是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而巫崇云和卫明夷则异口同声道:“不必。”


    外头的危险,卫明夷也知道。


    她们是要离开,但不是现在。


    卫明夷抓住巫崇云的手,给她一个暗示的眼神。


    巫崇云没看明白,她搭着眼帘,随意地一颔首,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卫明夷并行出山。


    为了体面,太上峰中不会动手,可一旦出去,就生死难料了。


    卫明夷并没有准备真走掉,只是做出一个出山的样子。


    世家的道人不会动手,三宗的修士也不会回护。


    可在一场毫无悬念的猎杀将要开始时,那帮人骤然发现,两道身影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是符箓?还是法器?怎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有准备的,来之前便已想着夺取魁首么?”十方天宫的真人似笑非笑地开口,她视线落在恍惚出神的乌见欢身上,又道,“乌道友?”


    乌见欢回神,她掩住满怀心事,只随意搪塞道:“还能如何呢?难道不授予玉册么?本就足够丢脸,倒不如坦荡一些,敢于承认自己的败。”


    “是啊。”云中境道人慨然叹息道,“可我以为她们不能活。”


    “卫无妄,巫崇云……这两个名字啊……”


    “无妄无妄,有些熟悉。”天演山道人道。


    “这两个字随处可见,云家‘无’字辈的修士里也有叫无妄的。”云中境道人答道。


    “那仰春台对外接触的道人,是不是也叫无妄?”一道声音蓦地传出,来自纯净派的真人。她随口一说,可众人神色俱是一凝。如是仰春台冲渊宗,那的确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但“无妄”作名者多,未必是那边。


    “荒域那……”开口的道人没说下去,虽然没在天道盟挂名,可天道盟说白了是为四家做事的。这该头疼的事情,不只一桩。


    人已经消失无踪,想要半路拦截的道人也没有办法,顶多在附近徘徊几日。


    恒宇天境。


    卫明夷和巫崇云藏身其中。


    巫崇云面上并没有半点惊讶,如卫明夷不用这等手段,她也有办法杀出重围。


    不想见的人见到了,不愿用的法符也用了,那些器物……她自身可以宁死不用,只是,她要为卫明夷护道。


    那些想抛掉的过去,曾是梦魇、是心魔,她不怕面对了,她愿意为了卫明夷将它们捡起来。


    卫明夷觑着巫崇云倦懒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询问:“师尊,禅儿是谁?”


    不出意外,没有回应。


    只她两人在图,又不存在扰人的杂音。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师尊……她跟乌家关系匪浅是么?灵山四绝……琴绝,大概就是了。


    卫明夷也没继续深挖,过去是一件伤心事,师尊觉得没到时候,她不能去挖师尊的伤疤。她将眉头一挑,露出一副洋洋的神色,将双手一张,说:“恒宇天境,太一遗迹,现在是我们的了,师尊满意吗?!”


    巫崇云轻飘飘地瞥她一眼,问:“有没有受伤?”


    卫明夷轻哼,她的眸光炯然清亮:“我有天道庇护,谁能伤得了我呢?我现在已经开拓了气海,进入筑基二重境了!”


    何等伟大?何等天才?


    卫明夷直勾勾地看巫崇云,等着她夸。


    “你做得很好。”巫崇云也没让卫明夷失望,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夸道。


    卫明夷高兴了,一张嘴就说个没完,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在恒宇天境中与人大战三百回合的事,至于其中的机心……三言两语省略了。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她跟卫明夷并肩坐在草茵上,此地是重塑的洞天福地,可也得天风吹拂,明光照耀。不去思索那些烦心事,看眼前清丽的景物,也是一种惬意。等到卫明夷说完,她将拂尘一挥,扫着卫明夷的脸,说:“从一重境到二重境,有些快了。”


    卫明夷诚心发问:“那应该多久?”


    巫崇云道:“因人而异,缓则十数年。”


    卫明夷点头,她托着腮,手肘压住了乱拂动的拂尘,说:“这边灵气充沛,我还用了蓬莱紫气。”


    巫崇云“嗯”一声,就算是世家大族中,也不能奢侈地取用蓬莱紫气。一般都是有功的金丹或者元婴用的,至于筑基……在这个阶段用它,无法尽数消化,其实不是很值当。但那因为世家能取来更契合的东西。在只有蓬莱紫气情况下,也不必算计那些。


    想了想,她又跟卫明夷讲解道:“从二重境到三重境,是将气海中的‘气’凝结,化出一枚元丹来。这元丹是未来丹种所寄之处,它本身是没有灵性的。需要内药、外药熬炼,等到注入丹种后,元丹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也就顺理成章地迈入了金丹。”


    “你虽迈入二重境中,可不必急着凝结气海,仍旧依照一重境时的做法,将气海推几次。”很多人到了更高的境界,就不会回头做低境界时做的事情,认为没必要。可其实并非如此,打磨自身,不分那些,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


    况且,是在大量服用蓬莱紫气后推开的,这个二重境可能是“假性”的,不够扎实。


    卫明夷乖巧地听着,应了声“好喔”。她记下了自己的修行要领,话锋一转又到了枯荣的解药上,她兴致勃勃道:“现在各种药物都已经凑齐,是不是可以炼制解药了。”顿了顿,她眉头一皱,又说,“可那是天阶的解药,就算有回生炉,可辅师才金丹修为。嗯,加上谢真人一道,能百分百将药炼成吗?”


    药材都没找齐的时候,是无暇担心这点的。等到寻药阶段告一段落,新的忧虑便随之诞生了。卫明夷看了看建筑商城,怎么点都没出现百分比炼丹成功的建筑。


    “不急。”巫崇云垂眼道,一提及自身,她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卫明夷嘟哝:“怎么能不急嘛。”这可是生死大事,总不能借着还灵丹压制吧?她在恒宇天境中的几月,不知师尊服药了没,是否与人动手。结束时,她是亲眼看到师尊动手,在刹那间制住元婴道人的。这般催动法力对自身有影响吗?卫明夷思绪如潮水纷纷,她趁巫崇云抽拂尘的时候,整个人也顺势歪倒在她身上,“师尊身体怎样了?不要敷衍我,我要听实话。”


    “尚好。”巫崇云眨了眨眼,她伸手扶卫明夷,反倒被她揽得更紧。巫崇云的身体渐渐地松弛了下来,她不再拦卫明夷,任由她抱住,抵在她肩头,含糊道,“有点疼。”


    卫明夷心中一凉,忙追问道:“哪儿疼?止疼的丹药还在么?”


    “说不清。”巫崇云低声道。那点疼痛一被感知,就消失无踪了,仿佛疼痛只是一种幻觉。时间久了,巫崇云自己也分不清是枯荣带来的,还是旧日的伤疤复原后的遗痕。


    卫明夷察觉到巫崇云身上传出的郁悒,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得更紧。她有些无措,心中伤感。以她的能力没法缓解师尊的痛楚,只能无力地用单薄的言语来安抚她。她说着安慰的话,可巫崇云不声不响,卫明夷心中忐忑,她想看巫崇云神情,可稍微一抬头,脖颈处便被巫崇云的鼻尖碰了几下,她的哼声夹杂着不满,道:“别动。”


    卫明夷打了个哆嗦,仿佛一道电流从相触的地方流窜,眨眼间便将那股战栗酥麻传递到四肢百骸。卫明夷的确是不敢动了,她再动一下,师尊会直接咬上来吗?


    碧空万里,遍地明光。


    琐事不干身,虽是无言,可在拥抱中,卫明夷的身心渐渐沉静下来。


    直到耳畔响起两个轻飘飘的字。


    “僵硬。”


    卫明夷:“?”


    她已经尽可能平缓呼吸了。


    但师尊一直抵在她耳畔,头发在蹭,温热的吐息扫动,甚至还有嘴唇偶尔碰触到肌肤的触感,她没直接“石化”已算她有本事。


    卫明夷心中嘀咕,嘴上则好脾气地应道:“这就改。”


    可巫崇云已松开她了。


    她没看卫明夷嫣红的脸,视线落在她襟口的褶皱上,抬起手想要理顺。可实际上指尖碰到衣领时,不仅没有理平,反而轻轻地抓成一团,弄得更乱。


    卫明夷茫然,她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垂下眼睑,注视巫崇云弹琴似的,抬起又落下的手指。“师尊?”卫明夷轻轻地在喊她。


    巫崇云回神,她快速地在卫明夷衣襟上一抹,抱怨似的说道:“日日都是这套。”


    卫明夷替自己辩解,道:“只是同款式,细看仍旧有差异的。”她刚来九州时便穿巫崇云那套白色红边的道衣,像是雪中红梅,便也习惯了。后来去霓裳羽衣裁造,大体都相似。她凝视着卫明夷,又说,“先前买了好些套其它颜色的,师尊都没穿呢。”


    “是吗?”巫崇云与卫明夷对视,眼神湛然无辜。


    卫明夷败下阵来,她道:“不爱便不爱,穿什么都无妨。”


    可巫崇云问她:“你想看?”


    卫明夷很坦诚,不假思索:“想。”


    巫崇云轻笑一声,又用拂尘去扫卫明夷,她道:“那你想着。”


    两人为了避过麻烦事,暂时藏身在恒宇天境中,享受这一刻的寂静。


    但九州,可没这么宁静了。天道论魁是九州的大比,不少家族宗派都派了人,想着能更上一层楼。然而此番魁首实在是出乎人预料,四家和三宗都因此事不快,一个良材美玉都没带走。余下的家族就算怀有招揽人的心,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大剌剌收人,去触世家的霉头。


    那魁首既不是四家,也不是三宗的,还拒绝了上层力量的招揽!净域里的道人议论时候还收着些,但在荒域中,散人们提起来就肆无忌惮了,一时间,都在猜测那卫无妄是哪号人物,最终结局又会怎样。


    冲渊宗中。


    宿玄镜她们也得到了消息。


    等天道论魁事一层层传到旮旯头不知道得多少时间,好在荒域那边消息灵通,很快就打听到了许多。


    “九月结束,理应返程。”华宵烛忧心忡忡。


    宿玄镜倒是不急,她不紧不慢道:“那些势力可见不得这一结果,第一时间返程反倒麻烦不尽。”


    “是躲起来了么?”华宵烛又说,天大的名号得有实力相配,不然,只能跟过去的天骄般折戟。她想了想,又道,“师姐,是否该去接应她们?”


    谢仙卿也在座,她懒懒地抚摸着吐信子的青蛇,道:“我可以去。”


    宿玄镜从容道:“不必了,我推算过了。”其实是先前巫崇云已经与她说过归来之法,她们再出去反而不好。


    她又望向华宵烛,“云山草取到,那药草便配齐了。可解毒丹是天阶的丹药,师妹你有几分成算?”


    祭炼丹药是要靠炼丹师用法力来催动丹火的,如果成丹前法力不足,纵然侥幸炼制成功了,也只能是下品。除了催动丹火外,还得掐丹诀,这更是外行人无法替代的事。


    华宵烛说:“加上谢道友,约莫三成。”可要她在短时间提升到元婴或者更高层次,那更是不现实了。天阶的解霜花只有一株,将它拆开来用,顶多三次机会。


    “太低了。”宿玄镜叹息道,她也没多说别的,只幽幽道,“等人回来再说吧。”


    太上峰。


    起初还有人认为卫明夷、巫崇云只是藏着,在附近搜寻。可用尽办法也不得结果后,守着的人陆续走了。毕竟元婴真人,需要回到族中或者宗门中坐镇,在外头如出事了,可能导致全族败落。这等时刻,讨好上头也只能排在后边。等到一个月后,更是没什么人在。


    有本事夺取魁首,必定有非常手段,要是早离开了呢?难道在这边干等吗?


    等卫明夷她们出恒宇天境时候,太上峰中一派冷清。


    望向四面,云烟苍茫,大小山峦只露出一些尖尖角,仿佛空中岛屿。虽然是山水佳地,但遥想昔日的气派,偌大的传道宗门被拆得支离破碎,心下仍有种沧桑和荒凉。


    太上峰中如此,那山脚下的小城更是死了一般。


    两人已有法器更变过容貌,就算昔日的对手面对面也不大相识,只做行路人。


    可在从小城中穿过时,一阵不应时节的桃花风吹来,缤纷的花瓣在半空中打旋,最后飘落在地。


    卫明夷心中发紧,她看向巫崇云。


    巫崇云眉眼清寂,只是摆了摆拂尘。


    桃花风的尽头,出现一个身着白色道衣的道人,她左手拿着一枝桃花,而右手,则是提着几个染血的、不瞑目的头颅。她随手一丢,灰白色的头颅便咕噜滚在地上,沾满了泥尘。


    卫明夷见过那死去的道人,是小世家的,在她接玉册前,也曾发难,但因为身上有护身之物,避过了死期。


    至于这道人——


    灵山,乌家。


    乌见欢随意道:“埋伏在四边的人,我都杀了。”


    巫崇云终于开口:“多谢。”


    乌见欢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你也只与我说了这两字,除此之外,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巫崇云:“没有。”


    乌见欢料到了她的回答,许久后,才轻声道:“你还活着,真好。”她其实有很多的事情想问,但当乌见禅选择走过断情桥,与灵山恩断义绝的时候,她们就不再是同道了。她能护着乌见禅闯出两位妹妹布下的杀阵,却不能跟她一起离开。


    巫崇云点头,倏地抓住卫明夷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与乌见欢擦肩而过。


    乌见欢又说:“再见。我会忘掉。”在灵山,秘密是很难藏下去的。她杀了人,虽然小族无人敢追责,但长老未必不会询问。对于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抹掉记忆。她话音才落,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丹丸服下,这是云无功专为她祭炼的。


    巫崇云眼神变了变,乌见欢怎会一直带着药?是因为那次违背那位的法旨选择帮她吗?可最终,她只是眼睫一颤,轻轻道:“不要再见。”


    短促的对话,带来庞大的信息量轰击着卫明夷的脑海。虽然已经做过猜测,但当真相揭开时,仍旧免不了头晕目眩。察觉到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她手骨捏碎,卫明夷心下更是不安。“师尊?”


    “抱歉。”巫崇云道,她松开卫明夷,可手指一蜷,手又被一股温暖的力道覆住。卫明夷抓住她不愿意松手,眼神中充斥着担忧。


    “乌见禅。”巫崇云与卫明夷说。


    “琴绝?”卫明夷道。


    在跟乌见欢对话时,巫崇云就没避开卫明夷。她没打算继续瞒着,可兴致不大高,眉眼间笼着一股倦意。她又道:“那不是我的本名,入了嫡支后,才改成‘见’字辈。”至于她的旧名,无人询问,无人关心。


    灵山族主之下有九脉,是为嫡支。族主以及长老几乎都从这九脉出,千年来只有乌见欢母亲是自旁支入席,抬高自己的房支,取代那逐渐没落的一脉。嫡支、旁支以及从其它氏族来的义支行辈用字皆不同。对旁支的人来说,转入嫡支一种至高荣耀。过去她也是那么认为的,只是在开眼看红尘后,她的认知崩塌了。


    “那原名是什么?乌禅?乌圆?”卫明夷问。


    巫崇云沉默。


    不知道为卫明夷怎么联想到乌圆。


    一会儿后,她才说:“崇云。”


    是母亲取的。


    是母亲和亲故去世后,灵山再无人知晓的名字。


    第49章


    从家族中出来,师尊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世家的行事作风太过邪恶,可如果自小生长在那种环境中,容易被蒙蔽认知,或者与之同沉沦。


    非一次天崩地裂,哪能昭昭明明?代价又是什么呢?除了可见的毒,还有心伤么?师尊面对乌家的那位真人,没有恨意,或者说还存有一份感情,这种两难处境,又会怎么折磨她呢?


    卫明夷心想着,她凝视着神色寂然的巫崇云,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先前许多话能笑着说出来,可现在知道真相,心情变得沉重,那番安慰的言辞都变得轻飘飘的。她只能尽可能去体味师尊的心情,却永远无法与她同苦。


    “都过去了。”巫崇云转头,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她猜测到卫明夷要说什么,她淡淡地一笑,面上没有悲喜。


    卫明夷嗫喏着唇,她尽力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做出一副轻快的模样,道:“师尊还有我呀,我算师尊的家人吗?”


    巫崇云点头:“嗯,算。”


    卫明夷弯着眸子,又转移了话题。她现在知道巫崇云是从灵山乌家出来的,可怎么出来的?身上的枯荣谁下的?这些疑惑还存在,但师尊不想提,她就不去掘那些心伤。


    归途很顺利。


    乌见欢清理了太上峰附近的道人,再加上卫明夷她们又更改了形貌,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


    抵达冲渊宗的时候,是十一月。山巅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圈着一圈白雪。


    宗中人不见多,都是些熟面孔。见到了卫明夷她们后,都很兴奋。


    一直是世家所属的天道魁首啊,被卫明夷所得,这是破天荒的事,十足振奋人心!冲渊宗的两位师姐还是很矜持的,但隐月门的师妹们围着卫明夷,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想要知道卫明夷怎么杀出重围。卫明夷很喜欢热闹,然而此刻不得不求助的眼神投向巫崇云。


    巫崇云假装没看见,唇角微微一勾,露出抹浅浅的笑。


    一直到掌教出现,卫明夷才解脱,她暗松一口气,打了个稽首,便随着掌教到了冲渊殿中。华宵烛和谢仙卿也都在,两人凑在一起争执药性。


    “师尊?”卫明夷催促一声。


    巫崇云才慢吞吞地一拂袖,将云山草和千岁丹都给了华宵烛。


    “现下掌握的草药顶多尝试三次,九转还灵丹是天阶丹药,炼制的时候需要九转,我的法力不足以撑起丹火。”华宵烛收下了草药,抿着唇跟卫明夷解释一声,她慎重道,“可能还得等,我会设法研究丹方,尽可能将它简化一部分,提升成丹的概率。”


    巫崇云垂眼,她道:“不急。”


    卫明夷其实挺急的,但有的东西强求不来。至于请其它炼丹师出手,先不说她们认不认识,就算真能接触到那层次的力量,也未必敢信任。她点点头,又道:“以辅师的天资,未来天阶丹药随手拈来。”


    取到药材后,心事算了结一半。炼丹的事情卫明夷也不懂,只能张嘴夸华宵烛。等到话题结束,她又将在天道论魁中所得的东西取了出来,尽数递给宿玄镜。“这些都是修道时所需的资粮,掌教来安排吧。”


    宿玄镜道:“这是你自己所得,我们——”她没想过从卫明夷手中得到什么,冲渊宗这些年得到的好处已经很多。


    卫明夷扬眉,洒脱一笑道:“没有冲渊宗,就没有我。”要不是宿玄镜将她救回,就她昏迷的那段时间,可能不等金手指出现,便在荒郊野外被野兽吃掉了,或者落入世家手中被解剖。金手指是冲着扬名立万去的,靠她一个人可不行,冲渊宗越强,对她越有益处。


    大师姐梦不觉修到了筑基二重境,二师姐莫悬霄还在一重境,风苍苍呢,原先就筑基三重境了,渐渐打磨至圆满,只要外药足够,便可以开始结丹。她靠着天阶的灵气以及蓬莱紫气后来居上,可总不能在自己有所成就的时候,就忘记了她们。


    宿玄镜见卫明夷坚持如此,便不再推拒。她仔细地清点乾坤囊中的东西,许久后取了一枚光球出来。这光球先前被卫明夷忽略了,这会儿见到了眼中掠过一抹新奇。


    宿玄镜将光球递给卫明夷,道:“道衣你自己留着。”


    卫明夷眨眼:“道衣?”她尝试着朝着光球上打出一抹法力,顿时光球舒展开来,出现在她手中的是一件比云还轻的、触手光滑的雪色道袍。“师尊?”卫明夷转向巫崇云,想着将道衣留给她。


    “不用,你穿着。”巫崇云道,“地阶道衣,太上清新袍,能抵挡荒域的污秽。”


    卫明夷喔了一声,将道衣披在身上。它一上身,仿佛水一般无痕,并非改变卫明夷原先的衣饰,只有一团星云似的光芒在衣摆缭绕,数息之后,便消失不见。苍梧城中有成衣铺,但品质远不能与这件道衣相比,世家大族高居于云端,占据许多的好处。


    “掌教,咱们宗门要招人么?”卫明夷忽又问道。


    宿玄镜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些年,其实就多了两个人。她想了想,道:“在三城中,并未发现有足够天资的人。”灵脉对凡人生活没影响,但要是想后代子孙中出现有修道资质的,那自然越靠近天阶灵脉越好。像四大家族,数千年间,子孙聚居,灵脉滋润,灵秀童子,怎么都比穷乡僻壤多。


    “前段时间我与隐月门李掌教、灵心宗齐掌教商议后,在苍梧城立了大同学堂,教授学童重新编纂的《养心篇》,至于能不能学有所成,就看自身的韧性和造化了。”根骨这种东西,如不走世家倡导的那条“移植”的路,就只能靠自身坚定的意志去搏一搏机会。就算无缘仙途,也能够强身健体。


    迈出这一步,也是因为护山大阵同样笼罩苍梧城。目前的状况,宿玄镜不会轻易接引别人上山,可要是派门人去苍梧城,也容易陷入危境中,一旦时运不济,被恰好路过此地的道人掠走了,那就不妙了。可现在,这种忧虑不存在了,宿玄镜自然就开始思索发展的事。


    “若是有合适的,就引入山门吗?”卫明夷又问。


    宿玄镜一点头,又道:“不仅看根骨,还得看心性。”


    卫明夷闻言放心了,这些事情她不比宿玄镜懂,反正掌教嘛,就是处理各种大小事的,她管好师尊和卖地就好了。


    想到了地产,卫明夷心念微动。


    从她闭关为天道论魁做准备后,就没怎么管仰春台,眨眼便要一年光景。她知道一年时间对修士而言,可能只是吐息间事,但如果有人心急,对“一年时间”的感触,大概要被无限拉长了。


    在说完天道论魁的事后,卫明夷便回了荒域的仰春台。原本外头只有“千秋业”以及附带的公开亭,可眼下慢慢地演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简易营地,不少修道人来这儿补充丹药和歇脚。


    公开亭上的广告位,道人们原先是不敢碰触的,可后来也慢慢地琢磨出一点门道,只要不做破坏,贴点什么也没事。上头留言颇多,除了询问一些千秋业不售卖的丹药,还问法器、符箓等物,有问有答,千秋业没有的,其余修士若有,便自行做起了交易。除此之外,也有想要买地的散修,可又怕自己负担不起,询问能赊点什么。


    卫明夷没管外头的人,她心中有些讶异。留下字迹的道人里,并没有三宗的。三宗定力这么好?还是说直接将她们从师徒一脉中开除了?“我还以为三宗的道人见了世家那边拿到乌有乡,也想买地呢。”卫明夷对着巫崇云感慨道。


    巫崇云抱着双臂,神色倦倦的。她原不想过来的,可硬是被卫明夷拉拽着出来。荒域里头灰蒙蒙一片,风声混杂着喳喳的人声,有点烦人。一会儿后,她才回应卫明夷:“自有矜持。”


    卫明夷恍然大悟,评点道:“怕散修的字迹玷污她们的高贵纯洁。”


    巫崇云:“……”


    卫明夷思忖片刻,联系了她在荒域中的人脉浪风雅。


    浪风雅恰好在火行斋中,来仰春台颇为方便。在收到卫明夷的讯息后,她第一时间出发了,不消多时,便抵达了仰春台,并在众目睽睽下越过了护山大阵,进入其中,引起好一阵骚动。


    道人们时常来这边,能看到绰约的人影,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头的道人都不理会外头,仿佛是仙人虚影。可现在浪风雅出现,说明仰春台的主人又现身了!这一讯息,立刻被道人传回无生陆,传到天道盟以及三宗驻守道人耳中。


    仰春台中。


    浪风雅与卫明夷、巫崇云见礼后,迫不及待地询问道:“道友,天道魁首是你么?!”自从得知天道魁首名“卫无妄”后,这个念头便在她心中盘桓不去。原先卫明夷询问她天道论魁事宜的时候,她还没多想,以为卫明夷只是去参加了。没想到,最终魁首不在世家,也不在三宗!


    寻常人哪有这番能耐?就算拿到了天道魁首也休想安然走出太上峰,可冲渊宗就不一样了,能在荒域开辟宝地,可是有洞天护道的!这意味着,世家强行塑造的世界,已被缓缓地撕开一角。不仅是荒域,在净域中,都能来去自如!这是数千年来头一回出现的转机,是她们的希望。


    卫明夷笑容根本抑制不住,她故作谦逊道:“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某。”不等浪风雅回答,她又道,“是我师尊教得好。”


    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猜想得到验证时候,浪风雅的眼眸蓦地瞪大,吃惊地看着卫明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在天道论魁开展时候,一切身外物都不需携带进去,全看道人自家的本事。其中不乏三重境的筑基修士,且都是家族一起行动,单打独斗闯出来,可谓是难于登天。


    看浪风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卫明夷又道:“主要是那些人的思想被旧日的积习腐化了。”再加上她的金手指被她研究出“趋利避害”的功能,赢面在,夺取魁首并非不可能做到之事。如果让她自己一个个去打,那有金手指也不顶用。


    “总之,还是道友高明。”浪风雅回神,她认真地开口道。视线一直在卫明夷的脸上打转,沉默一会儿,她又幸灾乐祸道,“魁首往常都出在世家,那帮人如何作想?会如何愤怒?此举一扬师徒一脉的声威,三宗那边如何反应?”散修没加入世家也没有宗门,可不少人是有师徒传承的,总体来说更倾向师徒一脉。


    卫明夷思考片刻,如实道:“很生气。”她是对世家出手没错,可三宗那边,她也得罪透了。提到了三宗,卫明夷顺势问道,“这段时间荒域中怎样了?”


    浪风雅是第一个从冲渊宗取到地的,在仰春台没声息的时候,想要打探消息的人,都往火行斋那边去找她了。听卫明夷一问,她立刻道:“何氏在乌有乡扎根了,不少何氏族人迁移到了其中。不过,何氏是奉天道盟之令行事的,那处不是她一家一姓之地,夹杂着许多世家的道人。何摇落来寻了我几回,看着像她自己的主意。”


    卫明夷懒懒地应一声,她又问:“三宗的修士有露脸么?”


    “有。”浪风雅点头,“最先出面的是天元宗的道人。她们见世家荒域有立脚处,也想要一块驻地。不久后,三宗那边会派人过来了吧。”消息散播得很快,荒域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仰春台。


    浪风雅问:“道友打算怎样?要与三宗做交易吗?”


    卫明夷眼也不眨道:“对抗邪祟,人人有责呢。邪潮当前,哪管什么世家或者师徒一脉呢?总归都要站到一块去的。”当然这话她能说,但三宗不能拿此做大义来压她。


    浪风雅一颔首,没继续问,提了一些荒域的事情后,她就告辞离去了。


    卫明夷垂着眉眼,兀自琢磨一阵后,便转向了一言不发、神色倦懒的巫崇云,问:“师尊有什么想法吗?”


    巫崇云全程没说话,只安静地站着,听两人侃侃而谈。此刻见卫明夷终于注意到她了,她轻呵一声,道:“怎不问你浪道友?”


    “这哪能一样?”卫明夷凝眸注视着巫崇云,忙道,“浪道友所知有限,更深刻的,当然得等师尊教我。”


    巫崇云懒懒道:“等着。”


    世家很注重利益,见冲渊宗能结好,就会想着拉拢冲渊宗,最好能联手将荒域中的土地垄断了。三宗如想要地,世家那边必定来阻止。


    等?等什么?


    可师尊都这样说了,卫明夷只能耐心等待下去。


    三宗的道人来得极快,没等到隔日,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赶至。


    仰春台的修士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卫明夷原想拉着巫崇云一道面对三宗修士的,可巫崇云不愿意思考这些烦心事,只说一个“累”字,卫明夷立马放弃心中盘算,让巫崇云在屋中好好休憩。


    一共三人,都是金丹道行。


    乍一见露脸的是个筑基修士,其中一位蓝衣道人面上露出几分不满。


    都不等她们自我介绍,卫明夷便依照刻板印象,给那蓝衣人安上了“纯净派”的身份。


    “诸位是?”卫明夷明知故问。依照九州的规矩,后辈见了前辈要见礼,可卫明夷不想遵守那些虚礼,她也不自我介绍,只直愣愣地询问。


    “你家长辈呢?”蓝衣道人眉头紧锁,语气很是不耐。


    卫明夷“啧”一声,学着蓝衣道人的语调,问:“你家长辈呢?”


    “你——”蓝衣道人见卫明夷越发无礼,内心怒火浮动。


    其实一开始,在无生陆驻守的道人除了天元宗之外,没想接触冲渊宗。可没多久,乌有乡事情便传回宗中,宗中掌事之人传达了真人谕旨,必须接触冲渊宗,玉皇宗和纯净派只得找上天元宗道人联合起来。


    可谁知道,冲渊宗修士一直不露脸。三宗寻冲渊宗道人已是许久了,柳雨期心中怨气最多。原本依照规矩,该换别的道友来无生陆镇守,她可回纯净派去,可偏偏因这事未解决,轮换的时间往后拖了拖。再加上前阵子天道论魁,还传出一件坏事,她最喜欢的徒儿晏洛被人杀死,她心中的郁气更是难平。


    “柳道友!”一旁的道人见她面露怒容,沉声开口阻止她,省得说出什么不该的话来。她慈眉善目,神态温和,道,“贫道玉皇宗任飘萍。”伸手指了指蓝衣道人,又说,“纯净派柳雨期。”


    至于另外一个眉目凌厉的道人,不等别人介绍,便自行开口:“天元宗张天心。”


    卫明夷一扬眉,哪个都没听过。她客套道:“原来是三宗的前辈,久闻大名。”紧接着话锋一转,含笑道,“某姓卫,道号无妄。”


    三宗的道人已知道冲渊宗有个无妄道人,但在“卫无妄”三个字连起来入耳时,耳畔骤然响起一道惊雷!天道论魁的结果她们都已知晓,那魁首最终无影无踪。三宗也猜她可能是仰春台的无妄道人,但毕竟只是猜测,未得证实。去岁,何家那边传出消息,道无妄道人只是开脉。在天道论魁前,进入筑基是很有可能的,但才入筑基,便夺取魁首,实在是匪夷所思。


    三宗道人下意识地凝眸看卫明夷,发觉她此刻已是筑基二重境了,虽样貌与传回的画像上又有不同,但境界是符合的。


    回过神来的三宗道人神色凝重,心情格外复杂。仰春台冲渊宗……这一神秘道脉培养的修士,在天道论魁夺取魁首,总比乡野小宗要让她们心中好受些。但想到同为师徒宗派传承,冲渊宗与三宗并没往来交情,甚至最先跟世家那边打交道,心里顿时像沉了块大石。


    三宗道人默契地不去提天道论魁的事,而是由玉皇宗任飘萍开口:“卫道友,我等欲拜访冲渊宗真人,详说买地事宜。”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任飘萍还停顿片刻。


    “我宗真人有要事在,无暇分身。”卫明夷眼也不眨地乱说,见任飘萍面上露出失望神色,她又道,“买地之事,由我全权负责。”


    任飘萍露出一抹诧异,她又问:“道友长辈几时有闲暇?”倒不是她看不上卫明夷的修为,而是觉得她太小。


    纯净派的柳雨期眼神闪烁几分,越过了任飘萍走到前头去,她道:“既然道友可以负责,那就更好了。”


    天元宗张天心不说话,她眉头皱了皱,一下子便明白了柳雨期的心态。


    这是想着对面年纪小好拿捏。


    跟动辄两百岁的道人相比,卫明夷的确年少,可她并非不懂人心。纯净派这道人养性功夫不到家,那等轻蔑直接写在了脸上。她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道:“我们手中的确有闲置之地,有灵脉,也能抵抗邪祟入侵,不知诸位愿意出多少?”


    柳雨期道:“一处驻地而已,至多百万,丹玉结算么?”


    卫明夷嗤笑一声,一点都不给柳雨期脸面,她道:“真人是当在净域包山头?”


    柳雨期被卫明夷直白地一刺,面上不大好看。她皱眉道:“有无生陆在,能够拦截邪潮,荒域中的驻地我们不是非要不可。只是邪祟如潮,我辈自愿扛起这一大任,使得九州皆是净土而已。冲渊宗明明有能为化荒域为净土,却开口闭口提利润,传出去,令天下道人不齿。”


    卫明夷就知道会这样,她听着好笑,问道:“不是非要不可,那来我这做什么?真人有大义,那就将《度人经》《净世之墨》等宝典传与天下有志之人,在我这说什么呢?难不成真人靠着自己的嘴皮子寸寸舔过荒土,将它变作净域?”


    “至于大任——”卫明夷眼神闪烁,露出一副诚恳的神色,“这样吧,真人们如果将三宗权柄交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扛起大旗,为天下净土而奋斗。”


    谁没舌头呢?就她柳雨期能说么?


    柳雨期:“……”


    任飘萍紧抿着唇,面色也不大好看。被讽刺的可不仅仅是纯净派。


    天元宗张天心笑了一声,她问道:“道友要价几何?”


    卫明夷眯了眯眼,道:“何氏给了天阶的东西,三宗地位还在何氏之上,总不能还不如何氏吧?”


    柳雨期脸色更不好看了,天阶又不是大白菜,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那火行斋呢?那帮散修不可能出得起。”


    卫明夷一脸从容,她很想一摆拂尘,可惜手中什么都没有。她气定神闲道:“首发半价,真人连这都不懂吗?”


    第50章


    土地掌握在她的手中,一切解释权都归她所有。


    不过卫明夷觉得自己还是很公平的,天道盟出天阶之物,三宗也出,这些人哪里吃亏了?


    纯净派柳雨期不满她的价格,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怒瞪着卫明夷,努力地压下那股恶气。


    “我们还需商议几日。”任飘萍沉吟片刻,温声开口道。她的眉目平和冲淡,不似柳雨期那般缭绕着锐气。


    卫明夷说了声“随意”,她又没什么好着急的。目前她们修行的资粮已经足够,师尊那边要用的宝材也已找齐,不用再从三宗手中换取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三宗的道人都没露脸,不知道是否还存着买地的心思。倒是世家那边来人了,还是个熟面孔——如今在乌有乡镇守的何氏道人何摇落。卫明夷接待她的时候,虽然不热络,但也没有对世家的排斥和仇恨。


    何摇落来拜访同样是天道盟的意思,不过其中也有她自己的意愿。像冲渊宗这等不排斥世家的神秘势力,是值得交好的。在说了几句闲话后,何摇落终于绕到了正题,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询问道:“三宗的道人也来买地么?”


    卫明夷眸光一闪,微笑道:“三宗真人为门下弟子着想,怕门人在荒域中无处立身,也准备买地。不过价格没谈拢。”


    何摇落对上卫明夷含笑的视线,不知怎么,心中冷了冷,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踌躇片刻后,才依照原先的打算,继续道:“道友手中还有地吗?天道盟有意尽数购入。”她说得有些委婉,天道盟给出的指示是,拉拢冲渊宗,许下好处,让天道盟来掌控荒域中的所有净土。


    “尽数”两个字入耳,卫明夷就知道天道盟在谋算些什么了。这是想跟冲渊宗“合作”,在荒域中搞垄断?如果所有解锁的地块都落在天道盟手里头,不是更帮他们稳固对九州的统治么?卫明夷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她淡淡地问道:“天道盟还需多少?”


    何摇落没感知到卫明夷对此事的热情,心中幽微地叹口气,又道:“能多少便多少。”顿了顿,又解释道,“无生陆这边对抗荒域的侵蚀,都是天道盟在主导的,如取了功数,也会有天道盟来分配。道友给出的东西的确好,但如若没人在上头掌控,容易磨损修士的斗志。修士们若是留在驻地中不肯出去斩杀邪祟,那对九州也是没有益处的。”


    卫明夷知道会有这种人的存在,但跟天道盟是否执掌一切关系不大。她注视着何摇落,笑道:“没有斗志,为什么要留在荒域的驻地,不折返净域?”净域中各种建设都很完善,不谋求长生那也能尽可能享乐。而荒域里的净土,虽然有灵脉,但也仅仅是黄阶,混杂着混沌之息,根本就不纯粹,只是个落脚的营地而已。


    何摇落一噎,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来。


    卫明夷又道:“道友想介绍世家道人来买地,我不会拒绝。但若是道友想让冲渊宗只与世家做交易,我可以坦然告诉道友,冲渊宗是做不到的。”见何摇落陷入沉思,她又假装无意道,“天武何氏是灵山下的三流世家么?现在除了何氏,盛族的人也入乌有乡了吗?”


    何摇落脸色微变。


    因是天道盟几位真人共同指示的,何家上头的盛族不会明目张胆地来抢,但想要掌控乌有乡的心是掩藏不住的。除此之外,还有何家的道人。她是嫡脉出身,可往日在族中不怎么受重视,不算是天赋突出的,要不然也不会派她来无生陆这边驻守。在她取到乌有乡后,族中那帮人来了。族中长老是明确提出,要她将掌控权转移。


    可与冲渊宗立下契约的人是她。


    她不知道冲渊宗那边用了什么手段,护山大阵的开闭只在一念间,并不需要主持阵势的牌符。因不知道如何起效的,乌有乡无法转移。


    族中不满这点,可也无可奈何。


    她心中大石落定的同时,又盘桓着一丝不甘,凭什么要她让出去?可她不能将何氏以及盛族的人都驱逐出去,只能保持一贯的平和,与他们虚与委蛇。


    看到何摇落的脸色不好,卫明夷眼眸中笑意更深。这些都是从浪风雅那边听到的八卦。世家果然是复杂,上下之间、一族之间,其实都在勾心斗角,等阶分明。她道:“何道友需记住,与我交易的只是你。”如果驻地能够随便转移的话,那誓约束缚怎么办?难道也一直转下去么?买卖,只能与她做,至于修仙界“黄牛”,在土地买卖上是不存在的。


    何摇落心情复杂,好一会儿,才问道:“如果我不幸身亡了呢?”


    卫明夷:“……”她先前没想到这点,对方也没想到,拟定的契约里并没有这一条。敲了敲金手指,得到了一个答案。在道人殒身后,护山大阵与灵脉都会沉寂,等着她去回收循环再利用。很好,很金手指。卫明夷道,“无主荒土。”


    何摇落眼神闪了闪,她平静地控诉道:“道友先前没说。”


    “你不也没问么?”卫明夷眨眼,她第二次卖荒域的地,做得不完美不是很正常吗?她又道,“对道友来说,是个好消息不是么?”


    何摇落又道:“何出此言?”


    卫明夷笑着看她,不掩饰自己挑唆之意。她道:“道友不妨大胆一点,面对何氏子过度的侵逼,学会说‘不’。你现在可是珍宝,何家应该把你供起来,不是吗?”


    何摇落没有接腔,只是深深地望了眼卫明夷,随即告辞离去。


    卫明夷扬眉。


    世家中,总会出现一些想打破陈规的人,有的人只是想要往上爬,而有的人则会想着挣开所有的束缚,何摇落是哪一种呢?


    与三宗道人一样,何摇落并未遮掩自己的行迹。跟卫明夷没有谈妥,可何摇落也不会四处宣扬这点,只回了天道盟回禀真人。这消息传到三宗那边,原本还在因买地钱扯皮的道人们坐不住了。天道盟没有向外宣称什么,但三宗是知晓那几位心思的。


    如果冲渊宗真的跟天道盟达成协议,三宗在无生陆中就会越发局促,师徒一脉生存空间就更小了。


    但真正让三宗道人下定决心的,是无生陆中出现的另外一件震动九州的大事——在净土中,出现了一只有智慧的邪祟!如果不是它行动起来,开始侵蚀四周的道人,根本没人察觉它其实已非人。


    天道盟的执事查了那人的资料,发现它很有可能在上一回邪潮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化变了。这让人心中生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无生陆中,只有这么一只吗?与荒域斗争数千年,九州道人的共识便是荒域中的邪祟都是无智之物,当道人被侵蚀后,思维也同样变得混沌,可现在,那头邪祟的出现,让这一认知被打破了。


    上一回邪潮没有遵循过往的规律,所以其实在他们看不到的荒域深处,已经开始产生无法推演的异变了吗?


    镇守无生陆的四位真人同一时间出现在邪祟最后出没的地方,那儿已经化作了被污染的荒土,所幸是在净域中,且是很小范围,能有手段可以抹除。


    “通告九州吧。”乌危夜皱眉道。


    当邪祟有了智慧,就不会一味地猛冲了,驻守无生陆会变得越发艰难。不好对付是一种,但更令人可惧的是,如果能保持自身智识,会不会有人主动去拥抱混沌,成为邪祟中的一只呢?


    仰春台中。


    卫明夷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邪祟升级了啊。”卫明夷盘膝坐在巫崇云对面,托腮感慨了一句,她忽地想起浪风雅提到的荒域怪谈,又说,“师尊,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譬如有一支先民生活在荒域的深处?经年累月发展,其实拥有操控邪祟的力量?”


    巫崇云懒懒道:“不是你该想的。”能源源不断催生邪祟,必定存在着洞天层次的力量,或许不仅仅是洞天。在最初的记载中,还留有进入荒域的记录,可无一人能回来。“进取之心”逐渐地退去,后来的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尽可能地守好无生陆,再缓慢地向前推进。这一手段也是有成效的,进进退退,但总体上,净域是在扩张的。


    “那什么是我该想的?”卫明夷也知道自己没到那层次,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将手往下一放,落到巫崇云的腿上,身体稍微往前一倾,笑吟吟地说,“师尊吗?”


    巫崇云垂眸,凝视着卫明夷的手片刻,没拂开,只是合上了眼,轻轻道:“修行。”


    “在修呢。”卫明夷喔一声,动作越发大胆。原本是盘膝坐着,可随着身体的前倾,换做更舒适的跪坐了,双手都撑到巫崇云的腿上,稍微用了点力,借以支撑身体。


    巫崇云很快便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卫明夷。


    卫明夷问:“凝丹种需要什么呢?”她只知道每个人修行的道不同,所凝的丹种用药也不同。譬如掌教,那必定是与剑相关。至于师尊,修行琴道,所用外药俱是应律之物吧?她修行法道,没有刀剑琴那么明确。


    巫崇云说:“起来。”


    卫明夷假装没听见。


    巫崇云:“……”她抿了抿唇,又说,“适合你的,是阴阳五行之药。”


    卫明夷眸光一亮,她嗯了一声,没想到师尊果真替她规划好了。


    巫崇云又认真道:“五行之物也分阴阳二性,可以自己去采,也能从天道盟买来。除此之外,还需纯阳纯阴之物,它们很特殊,法器装不了,需要在第一时间入体。”她看了眼卫明夷,“等你三重境,等我恢复。”


    卫明夷很少听巫崇云说“恢复”这类话,便是上回拿回了药物,师尊也只是说“不急”,一点紧迫感和担忧都没有,可现在——她顾不得自己凝丹种的药了,而是惊喜道:“师尊有办法辅佐辅师祭炼解药了?”


    巫崇云轻描淡写道:“将药与我同炼。”


    卫明夷:“?”她心中一紧,连嘴唇都变得干涩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成功的概率呢?”


    巫崇云不想回答,可卫明夷整个人已趴到她身上了,双手圈在她的腰间,让她想忽视都做不到。安静片刻,她才斟酌道:“不是零。”


    卫明夷:“……”她都要被气笑了,零点零零零一也不是零呢,“辅师不会同意的。”


    巫崇云:“是呢。”


    从师尊的语气中,卫明夷是没听出一点反省,反倒夹杂着些许遗憾。她抬眸,认真道:“师尊,你不要胡来。不然我——”


    “我就——”


    想说几句威胁的话,可对上巫崇云那双明显比过去多了几分生动的眼眸,卫明夷立马就败下阵来。她脑袋一低,额头压在巫崇云的肩膀上,抬落好几回,最后只剩下一道长长的喟叹。


    巫崇云也低头,她的面颊被卫明夷的头发摩擦着,痒梭梭的。她伸手抓了一侧的拂尘,想拨开卫明夷,可才抵到手腕,她便后悔了。只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问道:“你在教我么?”


    “哪敢。”卫明夷开口,她凑到巫崇云耳边,软声道,“在求您呢。”


    呵出的热气比拂动的发丝更能撩动心绪,巫崇云的心漏跳了一拍,耳垂也开始泛红。她不说话,只用拂尘戳着卫明夷,等卫明夷抓住拂尘,她便自然而然地一松手。抬眸看卫明夷灿烂的笑脸,她一脸矜持道:“嗯,我知道了。”


    卫明夷眨眨眼。


    师尊又知道什么了?-


    在无生陆邪祟引起的骚乱结束不久后,三宗的道人再度来访。


    “道友知道邪祟生出智识之事么?”玉皇宗任飘萍温声道。


    卫明夷一点头,说:“已知。”


    “无生陆中已进行全面的清查,证实了只有这么一头。虽然目前没有发生第二例,可我辈对此难以保持乐观,一致认为有一就有二。”任飘萍又道。


    卫明夷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这意味着日后抵抗邪祟更艰难了,它能如同人一般行走,如果伪装得好,可能不被发觉。”纯净派柳雨期抢白道,她凝视着卫明夷,面无表情道,“冲渊宗有如此能力,难道能眼睁睁看着情况变坏吗?”


    “能。”卫明夷懒洋洋道。


    柳雨期往常遇到的修道人都很要脸,不管做什么都要扯个大义旗帜,好替自己博名。像冲渊宗卫无妄这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的,还是头一回碰到。纯净派惯喜欢用“大道理”压人,碰到眼前这等人,毫无办法。


    卫明夷又道:“天道盟那处决定买地了,你们如果出不起就直说,不要继续耽搁了。要说对付邪祟,天道盟也是在出力的。”她不会答应天道盟的条件,但不妨碍她拿出来压一压三宗道人。


    柳雨期闻言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还想说些什么,被任飘萍一个眼神制止。任飘萍注视卫明夷,认真道:“与天道盟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请道友三思,不要只注重眼前利益。”


    卫明夷微笑,她道:“原来玉皇宗是这般想的吗?可我们这些都是跟三宗学的啊。”


    任飘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有更多的难堪。她也不跟卫明夷解释什么,只是道:“如果荒域中的净土都在世家手中,那师徒一脉与散人,道途会遭到进一步的挤压。”现在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能在荒域用功数换取资粮的。可要是世家真正立稳脚跟,那荒域这处的净土,只会是另一个净域。


    卫明夷点头,表示理解。她没给金丹真人脸面,实话实说道:“可在我眼中,三宗与世家,其实没有很大的区别。”不等任飘萍回答,她又看着柳雨期,微笑说,“我得净真人真传,在恒宇天境中清理污秽。我之言行,最是契合纯净派理念。可纯净派不仅不与我说谢谢,还想我自废功法呢。”


    “师徒一脉,广度有缘人。我能得法,岂不是有缘?纯净派要废我功法,只因我不肯入门墙,有缘人,跟世家的一家人,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们自诩与世家不同,不曾取好资质的门人根骨、金丹修行,可在根骨有缺的时候,你们没做,门人就没做吗?”


    “就算没有,对十方天宫研究出来的‘补天术’,你们反对过了吗?你们为谁抗争过了吗?你们不出声,所以,你们也是同谋。”


    任飘萍心中一震,她错愕地看着卫明夷,嗫喏着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继续谈买卖的事情吧。”卫明夷从容地将话题带了回来,“三宗与天道盟一样,没资格还价。”


    卫明夷话语不留情,但也表明了自身的态度。不管是对世家还是师徒一脉,都是有所不满的,会合作,然而不会偏向某一方。


    氛围冷了数息,任飘萍道:“我们带来了一样天阶法器。”


    “嗯?”卫明夷总算来了点兴趣。


    任飘萍又道:“此物名‘心想事成’,能让使用者百分百达成所愿。”


    卫明夷心中一凛,听到功效后第一时间想到了师尊要用的解药。如果有它在,那不是能够成功了?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如果真这么有用,元婴三重境的道人不使么?有它在能百分百洞天,不是吗?可不见三宗之中有新的洞天诞生。


    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卫明夷从身到心冷却下来。她看着任飘萍,道:“限制呢?”


    任飘萍见卫明夷没被天阶法器冲昏头脑,眼中浮动着赞赏之意。她又道:“此物是从太一那处继承的,一共有三次使用权限。玉皇宗、纯净派的先辈各用去了一次,只余下最后一次了。”


    卫明夷没说话,就算只有一次,这许愿神器的价值还是不可估量的。这东西三宗共同拥有,那目前的归属是天元宗了?卫明夷转向张天心,道:“张真人如何说?”


    “它上次激活已是千年前了,九州早就遗失了相应的催活法门。”张天心非常坦诚。天元宗辟山门创宗,是世家与师徒一脉博弈的结果。当时玉皇宗和纯净派将这法器舍了出来,但要说实用,一点都没有。这回是柳雨期建议将它取出来,至于天元宗的损失,玉皇、纯净两宗会用它物补上。张天心觉得不厚道,可到底要为宗门考虑,也就答应了下来。但接不接受这件法器,取决于卫无妄自己。


    卫明夷:“……”拿一个不知道怎么用的天阶法器来换土地?三宗想得还真“周到”,做事情比天道盟小气多了。用不着的东西,她拿来做什么?供着么?


    “道友家的长辈,兴许知道使用法门?”张天心看卫明夷变化的脸色,猜测她的心思,又说道。冲渊宗在她们眼中已经是个庞然大物,只是在迷云中,一切存在都看不大清。说话的时候,张天心将法器取出来放在了掌心。


    卫明夷朝着法器看了眼,那看着是从什么上头剥离出来的骨片,可能是被祭炼成天阶的法器,所以上头流动着淡淡的金光。


    连三宗都不知道用法,卫明夷猜测,这回师尊也不能回答她。在她思忖要不要换样东西的时候,金手指的面板剧烈地闪动起来,眼前只剩下一连串金星。


    卫明夷:“……”难道金手指知道?她眸光微凝,对着张天心道,“真人,能借我一观吗?”


    张天心也不怕卫明夷有什么手段,她坦荡道:“可以。”


    可就在卫明夷碰触到骨片的时候,一阵急剧的金芒闪烁,那枚骨片竟消失了!


    卫明夷:“。”她只是想看看,哪想到金手指像吞天监令一样把它也给吞了?能装什么都不知道吗?她抬眸,一脸茫然地看着神色骤变的三宗道人,思绪则是飘到金手指面板上,观察金手指的变化。


    嗯,她的资历点和天赋点都没有增多,修为更没有一飞冲天。


    她扒拉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条“属性”。


    在吞噬骨片后,那天阶法器的效果被剥离出来。


    它的功用极多,但对此刻的卫明夷来说,什么都不如巫崇云重要。


    她在刹那间便打定主意,将这条效果用在炼制枯荣的解药上,就算辅师法力不济,在这神物的推动下,也能炼制出完美的解药。


    “看来道友的长辈已寻到使用之法了。”张天心眼神深邃。


    卫明夷很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三宗那儿再要点好处。可她纯洁的良心还是发挥了作用,她看着面色各异的道人,动动手指花了一千资历解锁了一块地。


    广漠之野。


    卫明夷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契约与三宗道人立契,也不废话,将荒域舆图取出,在解锁的位置一勾,道:“这儿,只是里头锁着的邪祟,劳烦真人们自己清理。”


    三宗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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