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咳嗽,侍女说是伤心过度,她没说错,母亲太伤心了,她的心碎了。
她躺在那里,就像不再流动的河流,干涸下去。
我哥身上常带着战场的血腥味,来不及换衣服,只在门外匆匆擦过手,便进来看她。他跪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母亲伸手摸他的头,他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泉奈比斑会说话,会把前线的事挑不那么血腥的讲给母亲听,说今天谁打赢了,说斑又发脾气,说我最近学会了什么新的忍术。母亲听着,偶尔笑一下。
几个哥哥都在前线,一不小心,又死了一个哥哥,我只剩下两个哥哥了。族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低落,我夹在几个孩子中间四处奔走。
那天母亲听见消息以后,她只是闭上眼,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声:“知道了。”
从那以后,母亲她开始常常昏睡,说话也少了,我暂时卸下身上的职务,日日陪伴母亲身边。
我握着母亲的手,却觉得我离母亲好遥远,死亡反而里母亲更近,我和死亡相比,母亲觉得哪个能给她幸福?都不幸福。
只有美咲能给她幸福。
“美咲。”母亲坐起来,指着自己,疑惑的看着我:“我是美咲,不是你的母亲,小妹妹,你认错人啦。”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不记得我了,她把我们全都忘了。
她只记得美咲。
我看见她的眼睛慢慢变红,勾玉在她眼中浮出来,美咲,母亲也是宇智波啊。
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温柔的,苍白的。她很少提忍术,我以为母亲没有写轮眼,是了,嫁给宇智波族长的人都不会柔弱。
母亲却没有在意我的沉默,她掀开被子下床。
我站在旁边,看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想要给她套上袜子,她却避开了我的手,皱着眉说:“我自己会走。”
她打开衣柜,翻了翻里面的衣服,眉头越皱越紧:“怎么都是这些颜色。”
她有点嫌弃:“难看死了。”那些衣服是母亲平日穿的,美咲不喜欢。美咲在衣柜里翻了很久,最后从最底下翻出一只压箱底的旧衣匣。
匣子打开时,有一点陈年的香味散出来,里面是几件很艳丽的衣服,看起来价格不菲,有些年头了,母亲说过是她年轻时的衣服。
“这个好看。”美咲高兴起来。
她换上那件衣服。
衣服已经不太合身了,她病的瘦了不少,肩膀撑不起旧日的华丽,腰身也空了一截。她站在铜镜前,慢慢整理袖口,神情愉快。
镜子里映出一个奇怪的人,又是我的母亲又是美咲。
母亲穿着那件艳丽的旧衣,瘦削却张扬,她乱糟糟的黑发被风吹起来,我好像看见了真正的美咲,任性又骄矜。她在家里到处走。她走过廊下,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旧痕,她看见院子里的树,停下来问我:“这里什么时候种了这么大的树?”
我说:“很久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小妹妹,你说话像个阿婆。”
我眯起眼睛,假装自己在笑,美咲便更高兴了。
她像是很喜欢我这个“小妹妹”,走到哪里都要回头喊我,她问我会不会梳头,我说:“会一点。”
她嫌弃地说:“会一点怎么够?”
然后她坐在廊下,教我衣服的颜色怎么搭配,又怎么搭配合适的头发。美咲喜欢漂亮的东西。
她看着我,又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长得真可爱。”
她笑起来:“以后我要是有女儿,也想要你这样的。”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的喉咙发紧,心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那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美咲很得意:“当然,我这么好看。”
没过多久,她的声音低下去,她还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点很轻的气音,我立刻扶住她,她靠在我怀里,好像是我的女儿。
“小妹妹……”她迷迷糊糊地喊我。
“嗯。”
“我有点困。”
“那就睡吧。”
美咲只是玩累了,我把她抱回床上。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母亲偶尔清醒,偶尔又变成美咲。
奇怪的是,美咲只在我面前出现。父亲来的时候,她多数已经睡着,或者重新变回那个温柔、疲倦的母亲。
我没有告诉别人,这是我和美咲之间的秘密。
母亲醒来,把我们一个一个叫到身边,她和父亲说了很多话,我没有听清。
父亲坐得很直,母亲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后来母亲没有力气了,说得断断续续,他便俯身去听。
斑跪在床边,手放在膝上。母亲说得很慢,斑听完一直说:“好。”
“好。”
“我知道。”
“好。”
他说了很多个好。
泉奈在旁边低着头,眼睛红得厉害,他握着母亲的另一只手,母亲偶尔看向他,招手,泉奈低头让母亲去摸他的头。
我没有去听他们说了什么,我跪坐在母亲旁边,看着她的脸,她瘦得很厉害,颧骨显出来,嘴唇也没有血色。可她仍然很漂亮。
母亲最后才看向我:“小夜。”
我立刻凑过去:“嗯。”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对不起。”
她是自己决定要走的。
美咲迷路了,她太累了,太痛了,她的心碎了。
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被族地、战争、婚姻和母亲这个身份一层一层困住。她留在这里,只是放心不下我。
现在她也要放下我了。
母亲允许我上了战场。她明明害怕,明明痛苦,明明恨不得把我重新关回院子里,可她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失去了唯一的同路人。
她允许我走向我选择的路。
那我也应该允许她,允许她离开我。
我爱她,非常爱她。
我还是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我握住她的手。
我说:“没关系。”
母亲看着我。
我又说:“没关系的,母亲。”她已经没有多少眼泪了。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你走吧。”
母亲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摸我的脸,我连忙把脸凑过去,她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
冰凉的。
“好孩子。”她说。
后来她就没有再醒过来,母亲病逝了。
她的手被我握在掌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我坐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站在门边,脸色暗沉。哥哥们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血腥味,在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母亲总说,小夜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孩子。
这么令人喜欢的孩子,也没能把她留下来。我是个可笑的人,失去母亲的人。
我忽然觉得眼睛很疼。
像有人拿火从眼眶里烧进去,一路烧到了我的心脏,心脏攥紧了流出眼泪,再流回了我的眼眶,滴在母亲已经不会再回握我的手背上。
没有伤口,我不知道捂住哪里我才会好受,母亲手背上是我红色的眼泪,它顺着母亲苍白的手背往下滑,母亲在替我流泪。
红色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落在她的皮肤上,落在被褥上,落在我握着她的手指缝里。
我想擦掉。
可越擦越多。
母亲手背在哭。
我……我……我不可以弄脏她。
“呃……”我说不出话,喉咙里撕扯出难听的声音,她没有回答我。她真的不要我了。
父亲走过来,半跪在我面前,伸手捧住我的脸。
“小夜。”他压低声音,“闭眼。”
宇智波夜澄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从未在孩子眼中见过的、近乎死寂的崩塌。
他的女儿开了万花筒,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在他的妻子刚刚咽气的这间屋子里。
她是他和妻子最小的孩子,她本该是这个家里最晚接触死亡的人,她跪在母亲床边,得到了被妻子认为最不祥,宇智波最珍贵的眼睛。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太无能了,他是族长,却留不住自己的妻子,他是父亲,却护不住自己的女儿。父亲捧着小夜的脸,声音比刚才更低:“闭眼,小夜。”
夜澄慢慢闭上眼,她红色的眼泪沿着她苍白的脸,一滴一滴落到父亲手上,就像她的母亲。
泉奈的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小夜……”
她还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已经不会再回握她了,可她像是忘了这件事,仍然固执地抓着那只渐渐冷下去的手。
父亲伸手,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呃……”夜澄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开始挣扎。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回头:“斑,抱住她。”
斑立刻跪着上前,从父亲手里接过夜澄。
斑抱紧她。
“小夜。”他的声音发哑,“小夜,看哥哥。”
夜澄没有看他,父亲半跪在她身后,抬手拍上她的背。
啪的一声。斑下意识收紧手臂,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父亲……”
父亲没有停,他又拍了一下。
“小夜。”父亲说,“哭出来。”
斑抱着她,手掌按在她后脑上,眼眶通红:“小夜,哭出来。”
泉奈也跪到旁边,抓住她垂下来的手:“小夜,听见了吗?哭出来,别憋着。”
痛意从背脊炸开,我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原本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被撞出来。心口也跟着裂开了,裂出一道很深很深的缝,声音从喉咙深处撕出来,断断续续:“母亲……”
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难听。
“母亲……”
我哥抱着我,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小夜。”
“小夜。”
“哥哥在。”
我开了万花筒。
家里人替我瞒了下来。
父亲不许任何人往外说。我哥也从来不提,这双眼睛就当作没有出现过,毕竟族里要是知道了,我的眼睛会成为很好的工具。
我不愿意。
母亲的眼泪就是我的下场。
这个时代让我很疲惫,我总是不能习惯这里,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许会好过很多。像斑,像泉奈,像父亲,像母亲。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活成这里的样子,可我偏偏不是。
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
母亲是我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她给我名字,给我一切。
她自己选择了死亡,这件事比死亡本身更让我无法接受。
我以前总想,如果我只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可母亲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原原本本地生在这里,活在这里,接受这里的一切,到最后也还是活不下去。
我总是梦到美咲穿着艳丽的和服,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我跟在她的身后,我喊母亲母亲,美咲不理我,她是美咲啊,不是母亲。我喊她美咲,她听见后回头看我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再也不理会身后的声音,美咲在风里越走越远。
但是美咲死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这里本来就是地狱。
美咲带着母亲解脱了,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的万花筒和没有什么强大的攻击能力,一只眼睛叫溯月,可以回溯时间,但限制很多。
另一只眼睛是结断,差不缩是个显微镜,对于术士研究的挺有帮助。
眼睛升级了之后的代价很明显,用多了会视力下降,而且很痛。我怀疑我们的祖宗在进化上出了问题,不然怎么才能进化出如此逆天的眼睛。
越痛苦,眼睛越强。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血继限界吗?
我很少用,用起来太疼了。
母亲走后,族里没有再提我的婚事,我已经成了医疗忍者,宇智波不缺漂亮姑娘,但很缺少医疗忍者。
我证明了自己有用,就不需要被有用。
母亲走后,父亲还是照着母亲从前的方式养我,沉默地把我想要的东西送到我面前。
哥哥们也这样。
他们从前出任务回来,会给我带一些路边买来的小玩意。后来带得更多。花纹奇怪的石头,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叶子,异乡集市上卖的小铃铛,甚至还有一个粗糙的木头鸟,翅膀一动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泉奈说:“丑死了。”
斑说:“小夜应该会挺喜欢的。”
我确实喜欢,把他们给的东西都放在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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