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白塔。
仍然全副武装的秦恕,仍然很激动的王乐,不过没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幺蛾子,秦恕安全从员工通道进入白塔。
他去见了上次给他体检的医生。
那位中年女向导,是张清源老先生曾经的学生,研究方向正好是“深度链接”。
两人在办公室落座,医生打量了他的衣服。
很宽松的黑色卫衣。
不知为何,医生很欣慰的样子。
“嗯,咳,秦上校,我们进入正题。”
“深度链接会让双方产生对对方的生理性精神依赖,所以解除在临床上的案例,大多都是因为双方之一的死亡。这些资料都是不对外公开的,请你过来看一下……”
一小时后,黑发哨兵拿着一叠资料,认真思考。
“所以,医生你的意思是,已经深度绑定了三年或以上的一对哨兵向导,精神域已经适应融合,解除掉会有严重损伤?”
“对的,上校。”医生指出几张图,“这对向导,伤害会相对可控一些,但是对哨兵,损伤就会严重很多。”
“这就是帝国将强制建立或解除深度链接都写进刑法的原因。这与毁掉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损伤能恢复吗?”
“可以,但是需要时间和系统性治疗。哨兵需要重新建立一个自我精神稳定机制,这通常困难……”
秦恕若有所思。
医生斟酌了一下:“你说你是替退役的战友来咨询。上过战场的哨兵的精神域比普通哨兵更脆弱,你的战友有战场后遗症吗?”
“有,是比较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意味着精神域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经受损,这种情况需要特别考虑……”
之后的话秦恕囫囵地听。
他其实有一半注意力分散,从医生说“深度链接会造成生理性精神依赖”开始。
所以厉无涯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就爱上他了?
那也不对啊,为什么他就没有爱上厉无涯?
可能他精神域比较稳定,所以影响就会少一点?
“……上校,你在听吗?”
秦恕:“……抱歉,我走神了。”
医生叹了口气:“刚刚说的的确不小心太学术性了些,总之,从一个医生的角度,个人观点,就算感情破裂,我也不建议你的战友与他的向导解除链接。”
“退役,有PTSD,多次濒死。这个深度链接的解除会非常困难和危险。你让他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秦恕摸摸下巴:“如果向导愿意配合呢?配合整个恢复期。”
医生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秦恕莫名其妙。
“愿意配合这么麻烦的恢复期,那为什么还需要解除?”
“呃……嗯。”秦恕真被问住了,最后深沉地答,“因为世界这么大,那个向导想去看看,可能顾不上我战友了。”
医生:?
后面聊了一些其他问题,秦恕站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医生,你觉得,如果一个哨兵在濒死的时候被那个向导用深度链接救了,会不会产生一种依赖性的爱情?”
医生扶额。
为什么要问一个医生这种问题?
但她还是回答:“你说的依赖是成立的。就和动物会凭本能在灾难来临的时候寻找庇护所一样,人类会下意识将救助和生存联系到一起。”
“但深度链接不会凭空创造不存在的东西,比如爱情。要不是那个哨兵混淆了,要不就是那个哨兵在胡扯。”
“不过照你说的,都已经三年了,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过去的答案否定已经一起经历了的时光?”
秦恕若有所思。
“谢谢你,医生,我回去就告诉我战友。”
“行,不过你们不是才离婚吗?厉上将哪来这么多感情纠葛?”
秦恕:?
一时没反应过来医生的脑回路。
医生又说:“明明按照长相,秦上校看起来更招桃花一些。”
秦恕:??
解释了一万字自己没有桃花,又解释了一万字自己和厉无涯和那个并不存在的向导之间什么都没有,秦恕被不耐烦的医生关门送客。
不愿再看自己越飞越远的清白,秦恕忧郁地戴上墨镜和口罩,偷偷摸摸地钻出白塔。
走出员工通道的那一刹他就知道不好了,一个人都没有,前面不会又有什么关底boss吧!
熟悉的身形。
好吧,关底boss和关底gay没有什么区别,秦恕叹了一口气,还是走过去了。
已经离婚了,就当冷战热了一半,可以适当靠近一些距离了!
而且正有事要说。
“我送你回家好吗?”
秦恕钻进车里。
车缓缓启动,窗外景色缓缓流逝。
秦恕抱着臂,等他问那个问题。
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白塔。”
提问,接受,照着说出口。
厉无涯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来白塔?”
“我来白塔问怎么解除深度链接的事。”
“嗯。”厉无涯顿了顿,“那很好。”
秦恕又说:“医生说有点难,不过成功的案例也挺多的。我们可以先试试。”
按照医生来说,困难好像很大,但秦恕挺不以为然的。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俩都圆满完成多少次了,而且他自觉自己和厉无涯命都够硬,多少次在死亡边缘都互相拉了回来。解除一个链接而已,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
“深度链接是阻隔在我们关系里最大的问题,必须先把这个东西解决掉。”
“……”
什么意思。
问题……?这不是他们最重要的羁绊吗?
不,你将它作为筹码,就要承受它成为“错误”的代价……不,也不对,秦恕怎么可能有错呢?
所以,这真的是、最大的问题?
黑发哨兵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人生里只有我也太可悲了,还是自由些比较好。”
眼前的视野逐渐扭曲,出现黑点。
冷静。
可悲?秦恕总说这这个词。
可是这有什么可悲的?被秦恕横穿人生这难道不是荣幸吗?从没有人有他这样的荣幸。
有人又在劝着他去死,这是逃避解除深度链接最好的方法,但怎么能死在秦恕看得见的地方?
不,冷静。
他必须找到补偿的手段。什么能让秦恕高兴?
战争。他在战争里最开心。可是星兽巢已消失,如果挑起一场人类的战争,秦恕的刀锋只会对准他。冷静。
回家?那个叫“地球”的地方。秦恕曾经提到过一两次,但他没能找到,无数次试探他都没法复现出那里的全貌。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
秦恕重感情,秦恕喜欢信任,秦恕喜欢坦诚,可以慢慢重新建立信任关系……冷静。可是还有时间吗?
冷静,秦恕马上就要离开了。秦恕会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冷静。
财富只是几张废纸,权势也只是精巧的废物,你处心积虑得到的一切,困住他也只是因为他乐意。
回头一看,九天,只是九天而已。
花了三年两个月得到的只有短短几小时?然后又用了九天把你们珍贵的一切都毁掉?
不……冷静。
听话。至少。现在。
不能下跪不能解释不能节外生枝不能不择手段,听话沉默支持秦恕的一切决定。
听话,听话可以得到奖励。
混沌中,他感受到自己慢慢坐得靠秦恕近了些,秦恕没有避开。
看,这不是得到了一厘米吗?-
下车的时候,秦恕想起来一个问题:“厉无涯,你怎么最近都没有失控。”
“因为我最近很好。”
秦恕盯了他半晌。
一分钟后。
宽敞的车后座,厉无涯躺在座椅上,看见秦恕站在车门外,认真地将大拇指摁在他的眉心。
这是秦恕绞尽脑汁想到的最不暧昧的精神疏导姿势。
星河倒灌,满目银星,昏昏沉沉的冷。
“我怎么感觉你的精神域有点奇怪?”
有种迟滞僵硬的感觉。
厉无涯说:“我打了抑制剂。”
秦恕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现在真心觉得深度链接是一个麻烦了,而且是一个只影响厉无涯的麻烦。
“失控了还是可以来找我的,我又没有把你拉黑……”
“拉黑了。”
“……哦哦。”
秦恕只心虚了两秒:“那又怎样。你前几天这么骚扰我,难道还不准我拉黑一下你的通讯吗?”
厉无涯有一万种办法找到他吧。
“当然可以。”厉无涯立刻答。
“谢谢阿恕,我很高兴。我会来找你的。”
这么听话的厉无涯,诡异又神奇。
秦恕又想起一件事:“明天那个什么女皇的宴会,你会去吗?”
“会的,阿恕。”厉无涯说。
秦恕想了想:“那我后天来找你吧,解除链接。”
“嗯。好的。”
“……”
二人沉默了一会,秦恕忽然一笑。
“那后天见?”
于是厉无涯也勉强笑:“后天见。”
秦恕捏了捏他的耳朵,如同之前关系要好时亲昵的举动,明明是不久前,厉无涯却觉得恍若隔世。
话音也如往常般轻快:“没事,厉无涯,解除链接可能需要久一点的时间,我会陪你的。”
“……好的,谢谢阿恕。”
久一点,多久?之后?三天?五天。在此之后?之后就要离开了吗?冷静。
“早就想说了,怎么感觉打一顿你就开智了?”
“……”
一段段沉默,秦恕离去,终于,耳鸣轰天动地。
再维持不住勉强清晰的视野,摔在地上,摸索控制器,打开精神力阻隔装置。
多难看的模样……明天、明天,后天?哪一天?
明天。筹谋已经做好,明天宴会时一切会尘埃落定。
他已经做好反省了,只需要让秦恕听见,看见,一件件摆给他看。
今天一切结果也都很好,秦恕竟愿意与他讲话,也愿意修复——关系。没关系,明天会更好。明天会更好吗?
明天会更好。
第32章 真正的天神
天气晴朗,下午五点,秦恕正在街边蹲着吃绵绵冰。
女皇寿宴,首都星上下机关都正经了起来,星联署大多数人都在外执勤。
秦恕也不例外。
不过他可是堂堂队长,站岗巡逻之类的杂活有队员们代劳,他只需要随时待命……顺便吃碗绵绵冰。
绵绵冰老板还给他多挖了一勺呢。
通讯响起,竟然是元帅来电。
秦恕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喂,领导。”
很严肃的声音:“秦恕,你在哪里?”
秦恕看了眼周围。
“我在,绵绵冰旁边?”
“找我什么事领导,要不给你去带碗绵绵冰?”
“什么绵冰,”领导在通讯里匪夷所思,“你没有到皇宫吗?”
我去皇宫干嘛。
“你没有看陛下给你的请函?”
“没看。”秦恕又挖了一勺绵绵冰。
不去为什么要看?-
被领导念叨了十多分钟,还有一个同僚飞速奔来给他顶班。秦恕莫名回了家,捡起那张拿到之后就没拆开的请函。
简而言之就是让他去皇宫,“有空可以和女皇小叙一下”。
秦恕把请函一扔:“不是说有空再去么。我现在没空,不想去。”
元帅气急败坏:“别给我装傻,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这就是就是陛下要见你的意思!”
元帅又念叨了十多分钟。
大意就是你现在是独立的政治体,见女皇一面,你可以更好的知道你的价值与你的行使权。
秦恕,你这么有能力,你应当走得更远……
他确实可以走挺远的,但是这和女皇有什么关系?
正打算表示一下懒得去的决心,元帅又说:“秦恕,政治不会因为你的无视就消失。无数人觊觎你是事实。以前他们会先找厉无涯。但如今你们关系破裂,他们会直接找上你。”
“你不想了解政治没关系,但你得知道别人怎么利用你。秦恕,去看一眼吧,就当我拉下这个脸……”
秦恕叹了口气:“好吧,知道啦。”
其实就算这么说也懒得去,敌人再阴险不也一刀的事?但是领导都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不太好了。
而且,一个问题。
“领导,你为什么觉得我和厉无涯关系破裂了?”
“……因为你们离婚了?”
“我们离婚了,但是还没绝交啊。”
真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他们不会再好了的样子?-
总而言之准备去宴会了。
翻箱倒柜家里的衣服,总算把刚来首都星时,授勋仪式上穿的礼服给找出来了。
没记错的话,和厉无涯的是一套。
微妙的心情只持续了一秒,秦恕还是把衣服穿上了。
要是真纠结这个,他整个衣柜除了战术服之外大概都不能要了。
关上衣柜时他捏了捏小香包。
正好,过去也顺便可以看看,厉无涯究竟讨人嫌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这么多人希望秦恕与他站在对立面?
军靴的卡扣扣上,秦恕关上家门。
一个多小时后。
皇宫外围已经没有行人,感觉宴会已经开始。
如果已经不能进出,那就万事大吉。可惜有皇宫侍卫迎上来说帮您停车,您请入场。
遗憾下车,秦恕理了理衣摆,看这座恢宏的皇宫。
首都星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星球,非要说的话,它起初只是一颗蕴藏能量矿的陨石。
不知是人类最初的星舰撞进了这颗陨石,还是陨石砸入星舰,总之,千年前,文明在此扎根。
皇宫就在这颗陨石的内部。
秦恕来过皇宫两次,却还是会因为它的壮观停住脚步。
并不像现代人对“皇宫”这两个字想象的那样,这一片的建筑群并不金碧辉煌。
整体由不知名的晶体构成,白银和黑曜石嵌在透明的水晶里,长长的廊桥,石柱向天空生长,底下是像星光的细碎矿石。
皇宫里的侍卫领着他往前,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金色光流倾泻,穹顶高高在上,上层名流们的世界就在其中-
黑发哨兵踏入宴会厅。
一身军装变体的礼服,冷墨的颜色,帽檐压低,肩章闪闪,金丝饰绪*从肩上系到胸前折领,双排扣收出腰线,酒红色的绶带缀有哑金,光泽也呈现哑色,红底黑披风挂靠在肩自然垂落。
自腰往下走,裤装正面有金线,右侧大腿中部竟然还系着绑链,一颗红色宝石随着走动光芒熠熠闪闪。
秦恕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疏冷利落,被军装衬得沉了一些,也更加威势赫人。
银金色的宴会厅,管风琴的音乐似乎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侍从穿梭,许多宾客,层层叠叠的裙摆,显赫的家徽和徽章。
这些符号的目光往他身上聚集,或疑心,或打量,或一种虚伪的友善。
黑发哨兵只是漠然。
军帽的阴影盖住眼中星河闪烁,堂皇大厅并不入他的眼,他就站在门口,冷酷地打开终端!
【崆峒不约7432:领导,我到宴会厅了,您人呢?
王凤海的退休生活:没让你来找我!
崆峒不约7432:看您这话说的,我也没看到女皇啊。
王凤海的退休生活:在宴会厅等等吧,陛下会让人来找你的。】
行吧,大不了过会走了。
自觉来一趟就是完成了任务,秦恕关闭终端,决定找个位置当电线杆。
但他立马就懵逼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干嘛?
众多目光下,冷酷的黑发哨兵拧眉,唇部抿起,口轮匝肌不自觉鼓了一小块,似有似无的气势逸散,从头到脚都显着一个词:“不好惹”!
有多少人想走近他就吓退了多少人,找到个清静的角落打算发呆,又有不速之客。
“秦上校,好久不见!”年轻晴朗的声音。
还有点情商吗?
四周的低语更小了些,不少人端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望了过来。
秦恕很不高兴地抬头-
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小哨兵,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
两个人都穿着明显的皇族服饰,身旁是皇家侍从。
因为有一个女孩,秦恕下意识立正了一些,他面无表情地与小哨兵对视。
“您不记得我了吗?”
女孩开口:“我和我的弟弟,在庆功宴上与您说过话。”
小哨兵:“我是齐星,这是我的姐姐,齐月!”
皇族姓齐,他们是皇子?
在庆功宴他起码和六个皇子打过招呼,而且当时忙着和厉无涯说小话,秦恕对这群人的脸没有半点印象。
但秦恕还是高深地“嗯”了一声。
“上校,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
女孩沉默了一下:“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抬手,让侍从们退远了几步。
齐星迫不及待:“上校,我一直很崇拜您!您在边境的视频我都看过很多遍……”
漫不经心听着,随口应答几句,秦恕盯着那个明显是主事人的女孩,应该是个向导。
女孩按着小哨兵的后颈,静音,笑了笑:“抱歉,我弟弟比较活泼。”
“没事。”
女孩说:“其实今天过来,我们是想重新认识您。”
秦恕:“你好。”
“……”
秦恕明示:“再见。”
一片诡异的沉默。
女孩勉强笑了笑:“您说笑了。”
她又坚强地挑起话题:“其实之前,我们就很想来找您搭话,只是当时您身边一直有人,不太方便……”
齐星接话:“就是厉上将,当时他一直在您旁边,我们都没机会和您说话!”
秦恕漫不经心地听着。
话题果然拐到厉无涯。
“上校,我们都因为结婚的事情困惑,他追您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结果才几天就——”
又是这件事,觉得这件事最好挑拨?
谁让这两个人来的,虽然女皇的可能性最大,但也说不定是厉无涯,厉无涯挺喜欢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或许厉无涯就在周围听着?
稍微铺开一点感知,没有感觉到附近有像厉无涯的东西,只见到几个监控探头。
黑发哨兵百无聊赖,稍微往后一倒,靠在墙上,视线被帽檐遮住,一副“我就不听你们说话”的高冷模样。
女孩不得不提高声音:“上校,请别介意,我们只是为您鸣不平。厉上将行事向来不择手段,树敌无数也就罢了,但他对您也……”
黑发哨兵稍微抬头,一种锋锐的感觉刺痛皮肤。
女孩咬牙继续说:“我们只是觉得有件事您该知道,战时有人见过厉上将精神失控,又很快恢复,但当时他的绑定向导并不在身边!”
“所以?”
“这些年一直有人在猜测,厉上将还有另一个能够稳定他精神域的向导。高阶向导都记录在册,都能证明和厉上将没有关系,所以极有可能是一位普通向导……”
“与他深度链接的普通向导。”
小哨兵愤然:“这不是骗人吗!他追您追得这么沸沸扬扬,还一直宣扬你们的感情很好,一边还有别人……”
齐月想打量秦恕的神色。
但军帽阴影遮住秦恕半张脸,看不见眼神也看不见情绪。
母亲说秦恕遵守规则,更是对女性与向导友善,如此场合就算是感到冒犯他也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
她此行的目的是观察秦恕的反应,她们急需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母亲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算露出一些马脚也值……
冰冷。
玻璃扎入皮肤的错觉。
如刀锋出鞘前的最后一刻,沉默的——刀芒?
顷刻之间,宴会厅安静到死寂,原本负责安保的侍卫按着腰间佩刀动弹不得,两位皇族子弟僵在原地。
看见秦恕抬头。
仍然是那样懒散的表情和姿态。不过眼睛抬起,竟在帽檐阴影中显得如此之亮。
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怒火……似乎是怒火吧?
让他活过来的怒火,让他更加贴近现实的怒火。冷沉变得生动,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燃烧。
这种情绪的存在本身就让空气变得稀薄,齐月惊恐地被钉在原地,看他慢慢站直,眼中光辉慑人。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厉无涯最近是不是太讨人嫌了?”秦恕慢条斯理,“什么人都可以在我面前踩他一脚。”
一个他脸都记不住的皇子,一个被推出来试探他的向导。
他们竟然都觉得,只要提起厉无涯,就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秦恕抬眼扫视整个宴会厅。
华服,美酒,徽章,微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个角落。
很好。
秦恕慢吞吞走到这两个人面前。
兄妹,还是姐弟来着?
同样的惊恐,同样的弱小。
他忽然很不理解厉无涯。
八秒。
秦恕觉得厉无涯八秒就可以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却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都花在了和他们说话上。
想了想,脆弱的向导不敢碰,秦恕友好地将手搭在小哨兵的肩上。
“小朋友,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无论厉无涯怎么样,都轮不到你们来告诉我。”
众目睽睽下,落针可闻的大厅,平静的声音。
秦恕与开始瞳孔扩散的小哨兵对视:“说‘知道了’。”
小哨兵嘴唇发抖,好半会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知道了。”
黑亮的眼睛转向另一个人。
“你呢?小妹妹。”
“……”
女孩似乎完全失声,秦恕似乏味地转过视线。
忽然气氛一松,向导女孩跌坐在地,更远处的宾客们各有各的侍卫扶住。
秦恕没再看这二人一眼。
他直起身,理了理披风,抬腿。
人群惊惧慌忙地往后挤压避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那些端着酒杯的贵族,那些打量着评估着盘算着的目光,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开,所有人看着那个黑发哨兵穿过宴会厅。
军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红底的黑披风在身后扬起,大腿中链上的红色宝石随着步伐闪动。
冷漠俊逸的眉眼不带任何杀伐气,但在秦恕来到首都的第三个月,这些名流权贵终于真正体悟:
为何冷星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战神——天神?
根本不是“高阶哨兵”可以形容,他们争夺的算计的妄图利用的根本就不是一位优秀的军官。
千百次战役里从未真正失控,精神力浅浅逸散就可以将杀机锁定宴会厅的所有人,被军人狂热崇拜视为象征,最后一战以个人之力杀死兽母,解除帝国百年危机……
这是一件意志自由的恐怖兵器,也是从不被规则真正束缚,非他们能理解,完全在俯瞰他们的,真正的天神。
第33章 左右脑互搏中
装逼一时爽。
门外夜风习习,天上圆月应该是个灯泡,昂贵绿植在人工温室中长得很好,秦恕双手抱臂,淡然目视前方。
他很深沉地思考:果然不该来这种地方吧?一来就感觉所有人都在挑衅他。
不管是两个小弱智,还是小弱智身后的女皇,亦或只是呼吸就似乎得罪了所有人的厉无涯。
他打开终端发消息。
【崆峒不约7432:哈喽领导。
崆峒不约7432:领导在吗?】
半天没有回复,秦恕想了想,还是决定有仇当场报。
他必须去找女皇的麻烦,要不是今天女皇请他“小叙”,他哪有这么多事!
秦恕随手拦下一个侍从。
“陛下在哪里?”他问。
侍从答得颤颤巍巍:“抱歉!上校,不太清楚……”
好吧。
秦恕拍拍他的肩,示意没关系,转身又打开了宴会厅的门。
金色流光倾泻进了夜色,大厅一瞬间重新安静,宾客如木偶般僵住,红底披风扬起,秦恕自顾自走到面色惨白的两位皇子身旁。
“你们知道陛下在哪里吗?”
女孩躺在近卫怀里,太阳穴有贴片,声音虚弱轻轻:“东、东侧星翠大殿,母皇正在会面客人……”
“行。”
秦恕干脆离开。
走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想:稍微威慑一下就这样,皇族向导是不是有点太脆了?-
又捞了一个小侍卫,带他去那个星翠大殿。
侍卫说要坐摆渡车,秦恕说那多麻烦,你给我指一指路,我走路比车快。
侍卫比划着,左转右转往前走,又右转左转掉头转弯……
这个皇宫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秦恕的忍耐力。
实在不耐烦,他干脆拎着小侍卫的衣领,跺跺脚,原地起跳。
四五秒,三两下,高高的树巅,秦恕霸气地拎着呆滞的小侍卫:“先往哪走来着?记得给我指路。”
这里的夜色也是人造,因为整个皇宫都在陨石挖空的内部,在“夜晚”,高高穹顶上的人造光源会熄灭,更加方便秦恕隐匿身形。
神奇的是,皇宫的警戒好像并不严苛,至少对于秦恕来说是这样,虽然小侍卫一直在絮絮叨叨说“小心触发警报”,但秦恕一路上并没有触发过任何一个。
而且发现又怎么了?他只是一个用双脚赶路的普通客人!
景色如水掠过,长廊影子如翳,只有偶尔风响叶动的声音。
站岗的守卫直觉皱眉,却没能发现任何异样,辛勤的园丁茫然抬头,但也只能见到沙沙摇晃的繁茂树叶。
走到皇宫算是边缘的位置,秦恕放慢速度,紧张抱着秦恕披风的小侍卫终于松了口气。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秦恕的新晋小迷弟:“上校,你太帅了!”
秦恕深沉装比:“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句话也好帅啊!”小迷弟很激动。
“再往前直走就是星翠殿了,那里有些偏僻,上校,您去那里做什么?”
秦恕正准备说是见女皇,但忽然感到不对。
有人,敌人——
不。
他怎么在这里?
轻松写意的表情变得肃穆,脚步先于意识停了下来。
小侍卫茫然问“怎么了上校”,秦恕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大殿。
“那什么翠殿,是不是就是那个?”秦恕问。
“对的,上……”
似乎只是一晃神,秦恕无影无踪。
“谢谢你,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无比熟悉的“感觉”。
厉无涯的感觉。
厉无涯善于隐匿,只要他想,没人能找到他。
在战场时秦恕可以,他曾经以为是靠的多年默契和习惯,直到最近知道深度链接的存在。
但不管熟悉另一个人的精神域是多么暧昧,独属于厉无涯的频率和波动的确是印在了秦恕本能之中。
在战斗需要配合的时候,在战场上需要方向的时候,在此刻。
本能上的紧张,压抑的杀意,克制的……愤怒?
——战时状态的厉无涯。
和谁?
星翠殿的殿门前竟并没有人看守,秦恕铺开感知。
门厅,侧殿,长廊……
正常感知在探进主殿时戛然而止。
精神力阻隔装置。这分明是皇宫。
秦恕轻之又轻地绕到侧面走廊,窗户是某种单透晶石,从外到内只能看见模糊光影。
白色衣物,一地鲜红。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反应过来之前,秦恕已经砸碎窗户,冲了进去-
水晶爆裂的同一时刻,军靴踩到星翠殿中。
这处偏殿的穹顶是整块天然晶石打磨而成,人造冷光从高处倾泻,将地面镀成一种银莹的亮堂。
但秦恕首先注意到的是血。
蜿蜒的,点状的,溅上廊柱的,在银白底色下呈现出近反光的,不太真实的深红。
然后他看见了精神力阻隔器。
大殿四角的四根廊柱,此刻三根还在发出幽蓝色微光,空气中嗡鸣细微,像针刺入耳膜。
哨兵专用的精神压制场?
躺着的人横七竖八,似乎都是皇室的宪兵,武器四处散落,女皇倒在东廊柱下一动不动,白金色礼服被血洇湿大半,感到平稳的呼吸,不是致命伤。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秦恕转头,看向大厅正中的那个人。
厉无涯站在月光盛处的最边缘。
那件白色的军礼服,竟和秦恕今天穿的是同一套。
不过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本的颜色了,大面积深红浸白,从肩到腰大片血迹往外渗开,腹部衣料裂开一道口子,右手臂不太自然地垂下,军装袖中形状怪异。
同时数个地方的血都顺着往下淌,在他的脚边积成几滩红水。
厉无涯转过头来。
月光将他整张脸照亮,血从眉骨淌下来,竟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阿恕。”
望向计划之外的秦恕,望向顺着月光出现的秦恕,他仍然毫无异常地打招呼。
顿了顿。
“抱歉,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死,我也没有事。”后知后觉的补充-
厉无涯想靠近,于是军靴踩过血泊的声音。
有些黏腻的声响,右手竟然诡异地往下掉了一截。
厉无涯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拿住右手腕,按回原位。
咔嚓一声响,惨白的骨茬从袖内刺出,再一次,终于被强行怼回了袖口里。
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好,不要影响他此刻与秦恕说话,好吗?
“阿恕,我很抱歉。”他说,“本来我还想继续欺骗你的。”
血脚印顺着月光,又走向秦恕那里的月光。
“我实在不信任我可以留住你,我就在想,如果女皇持续逼迫我,将我处于危险的境地……只要我足够可怜。”
“我总认为我最能心安理得拿到手的东西就是怜悯,这很愚蠢,对吗?”
“嗯哼。”
秦恕竟然应答了一声。
月光被他靠住,破碎的窗户边,他的眼睛亮得一如既往。
“……”
厉无涯嘴角牵了一下,扯动额角伤口,更多的血淌下来。
“可是女皇好像觊觎你,她把你当做工具。”厉无涯轻声说,“我早知道这件事,可是今天,看到这座对付哨兵用的大殿,我不太高兴。”
“阿恕,我受不了这样。我忽然知道了问题所在。”
血还在滴,右臂又不太自然地往外滑,厉无涯很不耐地用左手拽住右手腕,直接摘了下来,当做一个垃圾拿着。
他停在三步之外。
“论其缘由都是我。让你在外与我绑定,让你被我限制住自由,明明选择我与否也应当是你的自由。”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今晚就结束这一切好吗?我解决掉源头,我把一切说与你听,阿恕,再看看我。然后……”
他抬起眼直视秦恕,冷晦的眼睛此刻感觉碎开了无数片,温顺的潮声。
“然后请离开首都吧,阿恕。”
竟然,厉无涯听见自己如此说-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厉无涯这些天都忙碌且恍惚。
想秦恕,反省,应对外界舆论;想秦恕,反省,应对皇室施压;想秦恕,反省,游说联合其他人一起对付女皇。
再想秦恕。
再反省。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秦恕说的都是对的。将秦恕说的话复述一万遍,他就完全理解了自己的错处。
首先是三年前,深度链接之后他就应该坦白一切。其次是来首都,他不应该用谎言将秦恕拖入泥潭。然后是结婚,和那些自作聪明的欺骗和试探。
几乎每一步都是错。
他不该这样,他应该一开始就下跪,一开始就坦诚,明明主导权在且只在秦恕手中。
他怎么可以妨碍秦恕的自由?
从这个思路往下走一切都顺畅了许多。
怎么弥补?
既然他造成,他就该解决掉妨碍秦恕自由的一切,从自己开始。将一切都准备好,先用一个比较柔和的手段让乖巧的下一任女皇上任,再在明天——
他是说,解除深度链接的那一天,将一切话都好好说给秦恕听。
再然后,无论秦恕的原不原谅,他一定要跟上秦恕。
秦恕去哪里他都必须在身后,他无法接受看不见秦恕的人生。绝对绝对不行,他做鬼都必须缠在秦恕身后……
很可惜女皇撞上了枪口。
一整座大殿,哨兵专用,最新的精神压制场。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武器能量波动,厉无涯走进来就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走进来了。
如果女皇想用对付哨兵的手段对付他,他就用对付人类的手段对付女皇。
让她受伤,让她恐惧,让她……
女皇说:“上将,我们为何不达成合作?寰宇无边,秦上校这样的哨兵,还是安心待在首都最好。”
漫游的神思被收回,一瞬间一切都被抽作真空。
女皇。齐东华。
她……怎么敢的?
阿恕说他傲慢,阿恕说他可悲,现在厉无涯理解了一些。
可悲在于他只能在秦恕面前无限贬低自己,灾难化一切再捧着仅剩的可怜甘之如饴。但厉无涯又的确是傲慢的。
除了他,别的人,别的生物,都凭什么?
染指、评判、限制?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掐上女皇脖颈。
限制磁场已经激活,众多能量武器对准他。
应该是研究过阿恕的战斗方式的。阿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首先的确需要,有效的控制。
连悲伤和痛苦都不太能感受到的迟钝知觉里,厉无涯将愤怒后知后觉。
当然最后收手了,杀人太难看,他也承诺过不杀人,一定要做到、需要求得原谅的话。一定都要做到。
留下这些人的命,留下齐东华的命,也留下他自己的命。
然后秦恕来至。
意料之外或又情理之中,厉无涯混沌的大脑现在无法思考此刻的事。他只觉得真好。
踏着月光而来。就像当年一样,秦恕再一次拯救他。
说不定,阿恕就是想在今晚解决?
那就将话前移。
只是的确有些狼狈,但很多事情都是下意识的。比如感知到秦恕来到殿外时,厉无涯立刻捅了自己小腹一刀。
不该这样,要改正。
歉疚由此而生,话语早已准备好,他说得更加详尽温顺。
他现在觉得在秦恕面前剖开自己的感觉也是好的,只要能在秦恕注视之下,做什么都是好的,他竟然还得到了秦恕的反应!
如果可以永远跟在他——
“请离开首都吧,阿恕。”
不对。
他不是这么想的。
月光下鲜血淅沥,厉无涯拿着自己的手,面上毫无异状,乖顺地开口。
“我无法控制想知道你的一切,你离我太近我会找各种理由踏入你的边界。我是这样的人,短时间内我无法真正将我自己改变。”
不对。不对。不该说。这些话不该说!
秦恕看着他。
“斩断联系,离开首都,有新的生活,新的友谊,新的、伴侣。希望,我是说,最好,我不认识她。”
不不不,不是这样,不能,不可以……
可是秦恕在看他,怎么可以辜负秦恕的期待?
“这都没关系,只要阿恕高兴,我总是控制不好自己,一切我都很抱歉。但我会做到好好把我自己的信息源锁在首都。”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厉无涯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一与秦恕的眼睛对视他的精神就会出现问题。
血被拖得逶迤,红色的脚印再往前一步。
秦恕略微将目光下移,月光在他眼中是莹白色的两轮。
感知到冰冷的力场,俯视的眼神让厉无涯仿佛被打入麻醉剂。
他又开始恍惚。
“所以解开深度链接吧。”厉无涯轻声说,“阿恕,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因为死去会让你伤心。”
“——我只能做到这么想。”
此句落下,厉无涯只能感到绝望。
他根本不想这么坦白,他的坦白不是这个意思。
秦恕能不能不要再看他了?他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想与秦恕分开的意思——全都完了。
绝望之下星辰黯淡,银白色的大殿也黯淡,眼前噪点闪动,耳边嗡鸣声更加剧烈。
秦恕给了你这样漫长的时间,秦恕给了你这样完美的机会,你就这样对待?你就说这种丑陋的话?
如果秦恕真的生气真的离开真的头也不回,如果秦恕真的顺着话对他失望,真的消失在宇宙深处——
要不就在这里去死吧?正好现在血正在流,他还有机会将血溅在秦恕身上。
沉默就是漫长的凌迟。
视线缓慢上移,那双永远都明亮的眼睛。
月光从上浇下,血都被照入千万丝银白。
抱臂听完整场疯话的黑发哨兵眨眨眼,表情竟然是莫名其妙。
“你这是究竟怎么了?”秦恕说。
血泊越扩越大,此刻终于蔓延到秦恕干净的脚边。
第34章 我感觉我少活了几集
偶尔,某些时候,秦恕会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少活了几集。
譬如此刻。
望望天,水晶穹顶,看看地,瓷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砖,看看面前的人,感觉……
厉无涯究竟咋了?
一开始秦恕进来,被这猎奇场面震惊到,心想厉无涯造反,怎么不先通知他一声?
那这接下来是逼上梁山,还是自立为王啊?
还没想明白呢,厉无涯开始说话了。
“本来我想继续欺骗你的。”
嗯?
检测到关键词自动输出冷战,秦恕瞬间什么都不打算做了,钉在原地,双手抱臂,看他表演。
接下来一路狂飙。
什么鬼怜悯,什么鬼结束这一切。
还有什么,离开首都,新伴侣。
都没通知他啊?
秦恕说:“先把手接上……算了,你先自己拿着。”
“这些人怎么办?”
“新的女皇早就安排好了,几乎所有人都会爱戴她的。我的人会把这些处理干净,只是我今天的手段有些……我没有想到你会来。阿恕,这是我的第一份投名状。”
秦恕踩了踩血泊。
“投名状是什么东西。”
厉无涯好似因此松了口气:“忠诚。”
终端展开,一堆名称超过十个字的文件,秦恕扫一眼就开始晕。
“阿恕,从此首都不会再有苍蝇觊觎和妨碍你,这是我的第一份行动,让你不高兴的东西都会消失。我会一点一点做到这些……”
秦恕伸手过来,随意托了托他的下巴:“那你也没消失啊。”
“……”
一瞬间,厉无涯眼中的光又熄灭了。
神经紧绷成一条直线,不自然地停顿。
下一秒却温顺语调:“抱歉,阿恕,这个真的很抱歉,我暂时没办法。”
秦恕瞥了他一眼。
“但我可以做到,阿恕,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可以做到最好。”
“最好的消失?”秦恕随口应答。
他看廊柱光芒消失,殿门大开,一些宪兵服饰的人走进来,面对殿内景象毫无异状,收拾残局。
现在应该可以走了吧。
秦恕捞起他,从窗户跳了出去。
还在滴血,皇宫哪里有……额,太医之类的东西?
厉无涯说:“皇宫内的警戒系统今晚不会灵敏,门口有我的人,可以直接带我出去。”
秦恕干脆将披风扯下来,裹住他,绑紧,将人扛在肩上。
厉无涯扒住他的肩膀,倒涌的血将他喉咙堵住,低低呛咳声,但坚持不懈。
“阿恕,最好的消失,是哪一种,能否说详细一些?我需要离你有多远?你身边人都认识我,短时间内我无法控制他们的声音——”
秦恕已经跳到另一座宫殿的窗檐。
“这么听话,叫你去死是不是也去了?”
沉默,风拂动,叶吹摇。
呼吸。
“嗯。”
秦恕忽地转头,看他的侧脸。
狼狈不堪,半张脸都是血,诡异的温顺。
“可是阿恕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不会死掉的,我会抓住一切机会活着,在我会觉得你会为我伤心的时候。我不想再让你伤心。”
黑发哨兵又不看他了,转头专心赶路。
失去目光让厉无涯觉得惶恐:“阿恕。”
“我真的有悔过,我也正在改正,我有把想法都说出来,我信任执行你做出的一切决定,我会变得很好!”
所以看看我看看我!
“我叫你做什么事,你会无法忍受?”
什么?
秦恕还有错误的决定吗?
无法忍受是什么意思?
失血让厉无涯迟缓地变得冰凉,大脑转动得实在缓慢。
颠簸,摇晃,腹部不适。
模糊思考中,已经到了皇宫门口,他的麾下们连忙打开车门。
秦恕将厉无涯砸进车里,自己也跳上车。
感受到一些拉扯感。
“……阿恕。”
厉无涯这个精神病,失血这么多还爬坐起来,额角流下来的血让他不得不眯住眼睛,血红色的左手死死抓住秦恕的衣角。
“抱歉,我还是无法接受你和别人结婚,阿恕,与你结婚的人最好命够硬……”
呛咳,内脏碎片被吐出来,这精神病竟然还知道别过头,不吐在他的腿上。
“但是阿恕要是多看我几眼、”没有焦距的视线正对他,“我可能就、我会愿意……”
秦恕挑眉,朦胧不清的血色中,竟笑了一下。
“……”
厉无涯宛若说梦话一般:“阿恕,其实我很有筹备婚礼的经验,我也会设计戒指、设计服装。阿恕结婚的时候如果邀请我的话,我可以——”
还是昏过去吧你。
秦恕毫不留情手肘一撞,厉无涯立刻应声倒地。
不太解气,一脚又踩过去。
这次是真的生死不知。
旁边的医生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在今天结束了:“上、上校,不要再……”
秦恕云淡风轻:“没事,他命够硬。”-
这种伤对哨兵来说不算什么。
特别是厉无涯这种小强类型。
论命硬这块,秦恕都不觉得自己比得过厉无涯。
断手断腿,精神紊乱,失控……常见哨兵死法在前几年被厉无涯体验了个遍,而现在还生龙活虎。
穿越不久那会,秦恕本来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主角,结果看到断了一只腿,肠子都露出来,躺坐在担架上还面不改色在指挥战役的厉无涯。
秦恕……秦恕忽然就不确定了!
穿越固然牛叉,但还是锁血挂更甚一筹啊!
咳咳,扯远了,总而言之,厉无涯生命力非常顽强,区区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公爵府,卧室。
厉无涯躺在医疗舱,安详闭着眼。
事情似乎都被厉无涯安排好了,元帅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之前秦恕联系不上他,是因为他被困在了星翠的偏殿。厉无涯嫌他会妨碍杀人……秦恕猜的。
假装信号不好,挂掉了元帅痛心说你也参与了篡位的通讯。秦恕关掉终端,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
久违的诡异感萦绕在秦恕心头。
仔细想了想今天厉无涯那些雷霆发言,秦恕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被雷到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厉无涯是个同性恋的事实,但他还没能接受这同性恋的“恋”是恋爱脑的“恋”。
好吧,其实秦恕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脑,也有可能只是精神病。
但不管是精神病还是恋爱脑,厉无涯这破坏力……
嗯,是不是有点太毁天灭地了。
秦恕开始沉思:之前厉无涯有这么夸张吗?
他回忆起当年厉无涯追着于怀成从西星环砍到东星环。
于怀成怒吼厉无涯就是想铲除情敌,秦恕说你别污蔑,我兄弟就是看不惯你这变态咋了?
……这个不算。
他回忆起当年198战役战至尾声,胜利在即,指挥部让某关系户顶替了他的位置。
三天后,厉无涯将此关系户砸进指挥部大门,三个月后,此关系户的所有关系都上了军事法庭。
他不乐意被指挥着打仗,厉无涯说我们可以有一个军团。然后一军军团长莫名下位,厉无涯赢得了换位争夺战。
当然还必须提到他的同性恋阴影:钻到他被窝里的那个向导。
当时那个恐怖同性恋想与他进行强制精神链接,给秦恕吓得魂飞魄散,半夜找厉无涯哭诉,从未有过的暴怒出现在厉无涯脸上,几乎在他面前第一次杀人。
私自杀人当然是不行的,他们大吵一架,厉无涯停住了,但从那时开始军方开始参与战区白塔工作,必要时会进行强制接管。
……好像确实有点夸张了。
严肃思考了十分钟,秦恕终于下了一个颠覆他之前所有印象的慎重结论:厉无涯是一个破坏力惊人,毁天灭地的恋爱脑。
厉无涯说那些话,不是因为脑子坏了,而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秦恕霍然跳起来。
此刻,这一秒,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一闪,他忽然真正理解了几天之前厉无涯说的“政治只是我想得到你的工具”,是什么意思。
搞了半天,厉无涯回首都,真的只是为了哄他结婚?!-
昏昏沉沉,肺部呼吸沉重。
能感受到破裂的内脏正在修复,医疗舱内的人造空气味道非常熟悉。
腹部伤口似乎已经缝合,手臂也已缝合。
握力有些虚弱,应该还需要修养几天。
看到时间:凌晨一点。
昏迷的时间不算久,迷茫了一会,厉无涯开始回忆方才发生的事。
……
或许还是不要回忆比较好。
但大脑不是说停就可以罢工的,血色笼罩的一幕幕出现:
“离开首都”、“我会消失”、“不要结婚,除非你多看我几眼”、“我会筹备婚礼”……
回忆堪比凌迟,说的那些蠢话让厉无涯恨不得此刻直接自杀。
蠢货,你已经彻底搞砸了。有人在他耳边冷嘲。
如此好的机会,如此好的怜悯,你没有抓住,你推开他,你屡屡失言,你假装大度,倘若他真的信了你那时的话,那当如何?!
真的去死吗?他怎么可能舍得这个能和秦恕在一个世界的机会。
或者消失?开什么玩笑,所有人都死了他都不可能消失,让他消失在秦恕视野里他还不如去死!
还有什么,新的伴侣?
厉无涯已经没力气再想下去了。
为秦恕的新伴侣筹备婚礼,他会在婚礼正中心准备一口二人合棺,里面没有那个可恨的第三者的位置。
深重的绝望,厉无涯不自然地痉挛着,医疗舱示意使用者继续躺下,但厉无涯坐起来,抖着手打开舱门。
来不及了,他必须去找到秦恕——
秦恕千万、千万、千万不能离开,从他昏迷时开始到现在应该还未离开首都港口、
对。对,先封锁港口,秦恕绝对不能先丢下他!
狼狈的男人爬出治疗仓,跌了一跤,又爬起来,扑到室内另一个人的脚边。
不知道厉无涯突然又咋了,秦恕将他踢得翻到正面。
随后深深弯腰,倒着视线看厉无涯,表情严肃:
“厉无涯,你知道你是个恋爱脑吗?”
什么?
恋、爱、脑。
什么意思?
想有关“恋爱”的事情吗?
……我也配?
第35章 我忘记我是人了
不太明白,只能先问。
“恋爱脑是什么意思?”
秦恕想了想:“就满脑子想着谈恋爱?”
“那我应该不是、”厉无涯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我只是想着你,阿恕,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想。”
“哦。”
秦恕又说:“所以你是想和我谈恋爱。”
二人对视。
厉无涯忽然坐起来。
站起来,不,又忽然跪坐在他旁边,从双膝换成单膝,秦恕皱眉退开一步,他又站起来。
“抱歉。我又忘记了,我是人。”厉无涯说。
秦恕:?
他真觉得厉无涯疯了,使劲拧厉无涯的脸:“你又咋了?”
“不能物化自己、不能幻想,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把想法都说给你听……”厉无涯低声念了一大段话。
前半段秦恕莫名其妙,中段秦恕有了点既视感,后半段秦恕突然跳起来。
厉无涯神经病啊,怎么把他当时说的气话复述出了一个合订版?!
秦恕尴尬坏了,但左看看右看看,根本没有他能跳出去的窗户!
厉无涯神情影晦,上前一步:“抱歉阿恕,我真的知道了我错在哪里,我会快些改正,你多看看我。”
这句话厉无涯最近好像一直在说,改错态度的确良好,但。
鬼知道他是这么改的啊!
因为不能物化自己就天天默念“我是人”,这不是更猎奇了吗?!
“抱歉,忘记回答之前的问题了,”温顺到诡异的表情,“阿恕,我应该是想和你谈恋爱的。”
“能和你有关系的事情我都想做,能被你使用的物品我都想成为,可是我是人。所以,我想和你有一切,世俗意义上,代表亲密的,人类社会间的任何关系,恋爱是其中一种。”
秦恕噔噔噔后退三步!
“我也有想过变成女人,可是我变成女人也不是阿恕喜欢的类型,我的长相并不讨阿恕喜欢,我也没有办法一辈子都伪装成另一个人,我只能是我自己。”
“……真遗憾,我只能是我自己。”
停顿两秒。
厉无涯又期待地抬头:“阿恕,这是我现在心中的所有想法。我都说给你听了。我有算做得好吗?”
卧槽,厉无涯真得精神病了吧!-
而且好像,这个精神病已经持续很久了。
不尴尬了的秦恕坐在桌上,双腿交叠。
厉无涯坐在椅子上。
“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吗?”秦恕这么问厉无涯。
厉无涯说:“是。”
“从多久之前开始?”
“……很久。我记不太清了,四年前?”
“一字不差?”
“差了一些。”
厉无涯很温顺:“之前还会思考,对你用欺骗、隐瞒、道德绑架一类的手段。可是我失败了。”
“……”
秦恕忧郁地想起自己的初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表白或者追求我?”他忽然问。
喜欢,想谈恋爱,最常规的手段不就是表白和追求吗。
“……”
秦恕说:“你不相信我会答应。”
秦恕又说:“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男人,所以你觉得一旦把这个说出口就代表了之前的全是欺骗。”
“……”
秦恕思考:“你担心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嗯。”
忽然,坐在桌上的秦恕凑近看厉无涯。
秦恕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仍然穿的是那套黑色军礼服,倾身时穗链会垂下来晃荡。
腰线与臀线被掐得流畅,绑链将放松的大腿勒陷下去小小的弧度,其上系的红宝石熠光朦胧,厉无涯几乎转头就能够到。
带着金属的军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厉无涯的腰,居高临下的俯视——审视。
闻到冷的感觉,还有,属于自己的血腥味。
“可是你也不想想,我们关系这么好,我怎么舍得与你分开?”
“……什么?”
什么,意思?
“我讨厌欺骗,但我又不讨厌你喜欢我。喜欢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吧?”
秦恕在认真说自己的歪理:“区区一个喜欢,怎么可能让我们做不成朋友,你随便表白,我随便拒绝,你只是失恋了而已,关我们做朋友什么事。”
“你还说什么来着,你的长相不讨我喜欢……”
完了,这个秦恕反驳不了,他感觉自己喜欢可爱类型的女孩,而厉无涯不可爱,也不是女孩!
厉无涯却焕然一新,热切看着他。
“……阿恕不想和我分开?”
重点在这里吗?
秦恕不自在地动了动大腿,宝石又晃了晃。
“但你已经错过机会了。”秦恕强装严肃,“想和我谈恋爱就表白啊,骗我结婚干嘛?还莫名其妙绕这么大个圈。”
椅子被撞开,厉无涯忽地站起来,被秦恕条件反射一脚踢到对面墙上。
他并不在意,用最快速度闪现过来,表情仍然僵硬,但眼睛惊人地亮:“阿恕愿意听我表白吗?”
“……”
此刻的热切给了秦恕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秦恕忽然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婚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堪称人生最惊悚时刻:长桌,一堆宝石黄金,厉无涯莫名其妙给他套戒指,还说你看见了我的爱。
该死的啊!这个卧室后面不就是那个暗室吗!
卧槽,等会,那天那一大堆话算不算表白啊?
不算吧!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厉无涯骗他当gay,根本没注意到什么表白不表白的——
越想越惊恐,秦恕问他:“你那天说了啥来着?”
厉无涯神奇地接住了他的脑回路:
“请你从今天起支配我的人生,我把一切献给你……?”
“还有呢?”
“原来你看见了我的爱。”
沉默。
秦恕很沉重:“原来你那天就给我表白了。”
“不算。”厉无涯却说。
这是他今天他第一次确切地对秦恕说否定词。
男人温顺垂眼,盯着那颗红宝石,声音很平静:“那怎么能算表白。”
当时他愚蠢,偏执,固执己见,因为阿恕恩赐的信任就得意忘形,自作多情。
给了一点用财富堆积的垃圾就以为自己有资格说爱了吗?真恶心。
“那你是不是还没表白过。”秦恕问。
其实现在厉无涯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但阿恕说得对,有没有资格并不是厉无涯可以决定的,这种事情问秦恕就好——
“那我现在可以表白吗?阿恕愿意听吗?”
眼中只剩下那颗红宝石。
秦恕似乎是在思考,将交叠的双腿放平,红宝石跟着晃动了一下,光芒灼人。
“行,你表白一下吧,我听听。”
得到了资格。
视线随之往上。
秦恕在桌上正襟危坐,有些额前碎发盖住眼中闪闪的光,袖口还有属于厉无涯的红色血迹。
认真,郑重,无比可爱。
秦恕预警:“我会拒绝,然后你就会失恋。你能接受吗?你伤心我也不会管你的。”
厉无涯也跟着站直。他在醒来之后其实一直朦朦胧胧,脑中无数声音在吵架,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已经说了多少蠢话了,不过这竟不影响他与秦恕正常交流。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似乎更好……?秦恕好像更喜欢愚蠢的他。
而且,如果遵守三步规则,坦白,等待决策,执行,那的确是不太需要思考的。
“为什么会伤心?”厉无涯慢吞吞说,“我很高兴。能把我这些心绪都告诉你。”
视野中只剩下秦恕,厉无涯上前几步,玻璃碎的感觉让他安定。
跪下来吗?不,他是人,人需要站着。
作为人他就可以得到秦恕认可的连接方式,作为人他就可以与秦恕对话……
当人真好,当人可以看见秦恕眼中漂亮的光。
又感到幸福。
“我也不会失恋的,”恍惚的厉无涯无比温顺,“我的爱不会结束不会消失,拒绝也是阿恕对我好。”
秦恕微不可查一震。
果然是恋爱脑吧!兄弟这都神经成啥样了!
厉无涯又走近,他穿着单薄的衬衫,柔软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贴上秦恕的膝盖。
伤口缝合不久,不自然地抽动,发抖的右手终于刮擦上了那颗红宝石。
“我没有学过表白,阿恕,如果我有哪里说得不够好,告诉我。”
“……哦哦。”
那秦恕也不知道哪种表白算好啊。
他忽然觉得,厉无涯和自己现在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但是没关系,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秦恕轻咳一声:“你表白吧。”
你随便说,我准备好了!
————
厉无涯自觉是不理解爱的。
世人对爱门槛太低,母亲让他出生是“爱”,另一个母亲将他送到战场也是“爱”。
原来懒得杀了就是一种爱。
那按照这么说,厉无涯大概平等地爱每一个还没死的帝国人,单纯因为他杀不完。
不过秦恕出现的那一刻,好吧,真正的“爱”降落在厉无涯这个无聊乏味的死人身上。
怎么会有如此鲜亮的人?蛮不讲理地闯进你的世界,救了你的命也不要回报,他从没说过一句你好和抱歉。
秦恕只说:“我喜欢你的名字,很武侠!”
武侠是什么厉无涯并不清楚,但谢谢武侠。
一开始靠近的目的并不纯粹。
厉无涯需要武器,秦恕刚好可以作为这个武器。社交手段被他用在了秦恕身上。
靠近非常顺利,秦恕说:“好厚米我们做搭档吧!我觉得你好好啊!”
厚米又是什么?
于是做了搭档。
意识到爱的那一刻是因为厉无涯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事,替秦恕挡刀。
前一秒厉无涯是觉得正常的,因为他不想让秦恕受伤。
……不想,让,秦恕,受伤?
那我就可以受伤了吗?厉无涯茫然捂着流血的胸膛,困惑不解。
下一秒秦恕揽住他,满溢担心的,亮晶晶的眼睛。
“厉无涯你没事吧?”那只手摸上他的胸。
刚刚穿进星兽防御甲的手,骨节分明,满是污血,指腹轻轻压进他外翻的伤口。
……印上他的左边肋骨。
那时的秦恕摸到了他的心脏。
一定是这样,或许还在他的心脏上留下了什么东西,如同麻醉剂一样的东西,那不然怎么解释他那样突然萌发的,狂乱的,无比想为秦恕付出一切的心情?
再让我替你挡一次伤害的话,你会再摸一摸我的肋骨吗?
厉无涯开始理解“爱”。
自然,厉无涯不会有什么好的“爱”,他爱的第一步是恨除了秦恕之外的一切。
首先,给秦恕表白的男人应该自裁谢罪,第二,对秦恕说爱的人先扪心自问,愿不愿意为了秦恕付出一切。
不愿意的就去死,愿意的就付出一切了再去死。
当然,厉无涯不能去死。因为厉无涯自觉像他这样的东西是可再生资源,他会永远被秦恕需要,也会永远帮上秦恕的忙。
然后秦恕说:“厉无涯,你竟然也不喜欢男人!”
困惑了几秒,在摇头和点头间摇摆不定——其实在秦恕可怜的视线里,厉无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厉无涯擅长说谎,他说:“嗯”。
有几分钟,厉无涯怀疑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但不,秦恕忽然贴近他,温暖的怀抱,浅淡薄荷的味道,鼻尖贴着鼻尖,几乎接吻的距离,碎发下的弯弯黑瞳只倒映他一个人:“以后我们天下第一好!”
真奇怪,仿佛只要他们都不喜欢男人,他们就可以做出任何比情侣更亲近的事。
厉无涯也擅长顺势而为。拥抱,亲密,爱语,一切以友谊修饰,秦恕竟然就会坦然接受。
他狂热地对秦恕献上一切秦恕需要的,他甚至有了正当理由铲除情敌。
“因为我讨厌同性恋”,是的,没错,厉无涯的确讨厌同性恋,反正他只爱秦恕一个人。
秦恕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厉无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自我认知的基础。
你恨我?没关系,反正秦恕只会选择我。你嫉妒我?哈,要不你改名厉无涯?
秦恕揽住他的肩,亲昵的语调:“在干什么呢,无涯。”
厉无涯慢吞吞地说:“在反同。”
一个笑话而已,秦恕也笑:“我们同盟里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那时厉无涯还满足于现状。
秦恕表情很微妙:“我觉得你快讲到‘那里’了。”
厉无涯笑得很真心:“是的,‘那里’。”
当然是深度链接。
秦恕果然是宇宙的奇迹,从洞穴中死而复生,感受着精神域内的风平浪静和阵阵剧痛,厉无涯如此想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若狂,深度链接让他们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联系,他们的关系更加牢固。
第二反应却是遗憾。
秦恕并不是以向导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能因此在世俗意义上和秦恕有联系。
但如果秦恕当一个向导?秦恕并不愿意当一个向导。
平静地思考了一小会如果“曝光”出“厉无涯其实是向导”这件事后外界的反应,厉无涯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下一刻欲望疯长。
当时的秦恕说我们都不是同性恋。
当时的厉无涯呕血,神游,在心中兴奋:如果以此为筹码呢?秦恕并不知情的深度链接,他会愧疚的,他这么好的人他一定会愧疚,我可以因此完全烙印在他的人生里吗?我可以,以此成为他的伴侣吗?
而现在的厉无涯温顺,阴晦,心中全是对当时自我的恶意:“阿恕,不要愧疚好吗?那时的我愚蠢,狭隘,自作多情,享受着你的好却将你当做一个需要筹谋的对象。”
“这样是不对的,任何算计都不该放在你的身上,你的好不是我的工具,不,阿恕的任何都不该是我的工具,我才是……”
秦恕拍了厉无涯后脑勺一下。
厉无涯立刻改正:“我也不是工具。”
“你不需要愧疚,反而是我应该下跪。深度链接是神圣的,你对我的……奖励,你救了我的命,我为你而活。”
厉无涯平静地说:“我能感受到强烈的联系,你成为了我的信标,我的主宰,我享受你对我的安抚,我因此依赖你,我也为此惶恐。”
深度链接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但秦恕真的丝毫感觉都没有。
通常的分离焦虑路径依赖筑巢期,似乎全被厉无涯双倍承受,他更加焦虑更加扭曲更加痛苦更加神经质,最有效的缓解方法是故意让自己失控。
“我每次都安抚你了吧?”秦恕忍不住插话。
“是的,于是我更加惶恐,”厉无涯说。“我开始想象你遇见一个你想共度一生的女向导,或者你遇到一个需要深度链接救援的高阶哨兵。历史上有过向导可以同时有多个深度链接……我无法控制这种愚蠢的想象。”
“可是我甚至无法对你解释这种惶恐,一个隐瞒需要一千个理由自圆其说,我忽然发现,之前我做的一切事情,原来都是自断后路,作茧自缚。”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舍不得这一切,我就想:如果我们结婚?”
厉无涯天真地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能让秦恕习惯,无论友情爱情,都只有厉无涯一个人。
“你对我太好,好到我几乎忘记这一切都架构于谎言之上。我太想让你看见我的爱。我做了蠢事。而你宽恕我。”
秦恕看他的眼睛。
无比平静的叙述,厉无涯的脸永远都是那个表情,仿佛温顺是他在秦恕面前必须保持的形象。
“我宽恕了你什么?”
“你宽恕了所有事,你看见我。”
秦恕皱眉。
厉无涯将手覆盖在那颗红宝石:“你看见我的爱,自私、狭隘、充斥不安全感……”
“但是应该是爱,的确是爱,从你摸到我心脏的那一刻起我的爱就自然生长,我因你而生,我的欲望我的人生只有你,这一点都不可悲,作为你的附属品就是我最好的自由,我想为你做到一切。”
“我知道很多人愿意为你做到一切,但这不一样,他们很贪婪,他们会索取你的很多东西,但我不一样,阿恕,我早就是你的,你只需要看看我,然后我会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沉默。
“……这是我的表白。”
沉默。
“厉无涯,我有一个问题。”
厉无涯快速说:“觉得压力吗?还是觉得很沉重?抱歉阿恕,我没办法离开你,除此之外的一切只要你说我就做,我的表白很累赘很没有文采吗?我可以重新说一次。”
“阿恕可以拒绝,没有关系,我不会伤心,拒绝我也很开心,你看着我我就很开心。”
秦恕:“不……”
“抱歉阿恕我真的没有办法消失,我也不想去死,好吧去死也可以,但我死都要缠——”
脖子被秦恕掐住。
秦恕咬牙切齿:“我说,深度链接的感觉,我一直都感受得到!”
“什、什么?”
“可是我们根本就是睡在一个宿舍,究竟哪来的空给你分离焦虑!?”
第36章 手术很成功
试问:如果你有一个好兄弟,愉快相处了五年,五年后的某天,你发现你的好兄弟是一个雷霆恋爱脑,恋爱脑的对象还是你本人……
你该怎么办?
秦恕说:“表白挺好,但现在你失恋了,我现在要认真回复你。”
厉无涯蹭了蹭他的手心。
兄弟你好gay。
秦恕不自在地收回手。
他想了想:“我没法答应你。我不太知道喜欢是什么,但我一定是没有想和你谈恋爱的感觉。不过我也没有觉得恶心讨厌,你可以继续喜欢我,这没关系。”
“我还很自私的,我根本不想因为你的喜欢远离你,我也不想对你的感情负责——”
“不。”厉无涯忽然打断。
声音变低:“……阿恕,不用,请千万不用对我负责,让你感到愧疚是我做过最愚蠢的事。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我的感情又怎么能是你的负担?”
秦恕盯他半晌:“你现在去死。”
厉无涯聚焦了一下视线,观察秦恕的表情。
“等我大概二十分钟,好吗?我需要安排一下遗嘱,阿恕。”
“看吧,就是这样,”秦恕捏他的脸,“我刚刚一直在想,要是我直接说,你别喜欢我了,我们一直做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任何越界行为,我觉得你会答应的,但这样不好。”
“没有不好的地方。”厉无涯低声说,“我需要你的命令……愿望,我会去执行。”
“我觉得不好。”秦恕说。
他跳下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虽然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但我在乎你。所以我很不高兴你现在的样子。”
“厉无涯,你今天就没做出过一件讨我喜欢的事情,你知道吗?”
厉无涯舔了舔干涩的唇:“……抱歉,是我改正得不太好吗?请再等一会,我会——”
“得了得了,”秦恕又拍了一下他的头,“处理你自己的工作吧,白天记得给我空出来。”
漫不经心的声音:“还记得的吧,我要找你解除深度链接。”
……
利落背影离开卧室,留厉无涯一个人。
惊恐达到阈值,通体冰凉。
不是已经、得到许可了吗?
为什么还是要解除?-
秦恕才不要睡在厉无涯那里。
他觉得他俩还是在半冷战呢,昨晚那属于特殊情况,暂时休战。
一觉醒来已经中午,打开终端,新闻栏爆炸,全是有关女皇换位。
舆论沸腾,阴谋论四起,有说官员贵族们已经架空女皇的,有说女皇只是一个傀儡的,还有人说这一切都是厉无涯的阴谋……
下面有人评论:“行了知道你恨厉无涯了,但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起承转厉无涯吧!”
也有评论:“你恨一个战争英雄干嘛?自从他参政以来他做了挺多好事的。”
这人回复:“你们懂个屁!他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大多数人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而屏幕前的秦恕面色深沉地点了个赞。
这个网友是个明白人!
给单位请了个假,秦恕简单洗漱了一下,盯着镜子,后知后觉:女皇换位,厉无涯肯定很忙啊,哪里有空和他解除深度链接?
正迟疑要不要打个通讯问问,厉无涯的通讯就过来了。
“阿恕,多久解除深度链接?我今天都有空。”
“就过会吧。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这个解除深度链接,需要什么设备吗?要不去我名下那一家研究所?”毫无异常的声音。
“应该用不着。行,你就在那等我。”
帅气挂断。
秦恕有点满意厉无涯这样果断的态度。
早就该这样了。
秦恕真心觉得这个深度链接影响厉无涯太多了,倒不是什么让他产生“爱”一类的情感,深度链接本身也没有做错什么,就只是“深度链接”存在的这个事实,让厉无涯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单方面依赖关系。
具体的秦恕也说不清,但这很明显并不正常。
总而言之,还是先解除深度链接吧,秦恕相信会顺利。
又打了个通讯,问了医生几句,秦恕捞起战术服,囫囵套上,又穿了件风衣,匆匆出门-
这是秦恕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来这个新建的研究所。
之前这里只是作为一个借口,让秦恕在明面上不用去白塔的借口。
一身军装的厉无涯在门口等他。
秦恕有些惊讶。
今天的厉无涯好像回到了之前的模样——秦恕是说,结婚之前的模样。
没有诡异的混沌和热切,也没有莫名的死晦,就那种很熟悉的、特别拽的正常样子!
“阿恕,中午好。”厉无涯温声说。
秦恕上上下下打量他。
“阿恕?”
“正常人格顶号了?”
“……”厉无涯捋了捋秦恕的衣领,“没有,只是昨天太失态了。”
秦恕忽然摸他的额头,厉无涯温顺侧头。
粗略感受了一下,好像也没失控……真的恢复正常了?
秦恕半信半疑,不过现在的要紧事是解决深度链接,他拉着厉无涯往里走。
厉无涯敛目,跟在秦恕右侧后方,若无其事地将痉挛的右手藏在身后-
偌大的训练场。
“……我没了解过这样解除深度链接的方式。”
训练场最中心,厉无涯被绑在从实验室薅来的铁椅上,特制拘束衣穿得严实,秦恕正在用一个止咬笼对他的脸比划着。
但戴着太奇怪了,秦恕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医生说的,怕你暴起伤人,有PTSD的就很容易这样,你知道吧。”
厉无涯垂着眉眼:“我希望我对阿恕是安全的。”
“你对你自己不太安全。”
“……”
他滚动了几次喉结,还是说出口:“阿恕,我不想解除深度链接。”
“我想。”
“变得正常也无法得到不解除的机会吗?”
秦恕盯着终端:“从你昨天的描述来看,自从有深度链接之后你就不正常。”
“我以为我的不正常,是从来首都之后开始的。”
三年前的状态,他记不太清了。厉无涯一贯不太在乎自己。或许无法完美复现。
秦恕:“这个也需要我来定标准?”
“抱歉,阿恕,我似乎总是误解你的意思,但是你告诉我,我会做好的。”
秦恕从终端上移开视线:“我发现比起做朋友,你更想当我的仆人。”
厉无涯的鼻尖蹭到秦恕的手心:“朋友,仆人,我都想当。”
“那就听我的。”
秦恕随意地拢了拢他的鼻梁。
他把厉无涯变成这样,那就要负责把厉无涯掰正常才行……
厉无涯还说什么“不想成为他的负担”,看这个样子,大概是恨不得直接当他的宠物。
算了,这么想厉无涯不好-
前天,秦恕问医生:“解除深度链接需要做什么准备?”
医生说:“首先要确定哨兵的无威胁性,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秦恕深以为然。
“其次,需要确定不会受到来自哨兵精神域的激烈反抗,上校,你需要保证你的朋友是自愿的。”
秦恕记笔记。
“最后就是切断联系,这一步最为繁琐,需要……然后……精神域的领域,人类还未能探索完成……”以下省略三千字。
秦恕比了个OK。
医生很忧虑:“你真的知道了吗,要不我直接去现场帮忙?厉上将究竟需要和哪个向导解绑?我可以签保密协议。”
秦恕说:“没事的医生,放心吧。”
今天,训练场灯光惨白,秦恕已经脱了外套,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他问厉无涯:“你是自愿的吗?”
厉无涯说:“我支持阿恕的一切决定。”
黑发哨兵凑近,额头再一次相贴-
厉无涯没有太大的感觉。
每一次濒死,再被秦恕从死亡之河拉回来时,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因为他没觉得自己会死,秦恕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秦恕没有失败过,这次也一样——
就算,这次或许是他灵魂意义上的死亡?
意识重新连线。
白炽色的可恨灯光刺进他的视野,让他不得不眯眼,然后才能看清秦恕的脸。
秦恕穿着无袖战术服,似乎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
牙印,秦恕的右手小臂上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
后知后觉,视野最边缘折掉的铁架椅,身上没有了束缚衣的拘束感。火烧一般的气管,额头的濡湿感。
口腔中的铁锈味,还有瘫躺在地上的姿势。
血的气味,薄荷味,冷,玻璃碎一样亮晶晶的感觉裹着他。
利落帅气的脸,黑瞳中带着浅笑,秦恕浑不在意手臂上的伤口:“厉无涯,手术很成功。”
“你感受一下,还喜欢我不?”
鲜血滴落,濡湿到他的脸颊。
于是终于感受到了精神域中的空荡。
咽下口中物什,厉无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自己的左手,将右手臂相同的位置摁出了四个血洞。
来不及阻止的秦恕懵逼地看着他。
精神域几乎大半暂时停工了的厉无涯,竟爬了起来,直立,两腿行走了几步,拿起急救箱,又坚强地走过来。
摔在地上,顺手拿出酒精:“处理伤口。”
秦恕:?
第37章 手术真的很成功吗
解除链接,就是如同医生说的两个简单的过程:找到,斩断。
秦恕在厉无涯的精神域间摸索着属于自己的痕迹,一点点掰断,毫不留情。
不出意料的挣扎,特制的束缚带拘束服也限制不住厉无涯,无奈之下只能抱住他,两个人滚到地上,秦恕摁住他的脑袋。
没有焦距的眼神,彻底直白铺开的惶恐和混乱,瞳孔放大,瞳纹散开。
方才那副正常果然是伪装吧。
黑色海水从厉无涯的身后溢出,又被某种闪闪的物质包裹。他的腿被秦恕压住,双手也被死死反剪在身后。
挣扎无效,心跳过速,每一个战士最合格的反应:用疼痛唤醒神智,秦恕看见血丝从他嘴角溢出。
草他的厉无涯,咬舌自尽都上来了?
秦恕用手臂蛮横地卡住他的嘴。
感到精神域的噪音。
怎么说呢?星际人类的精神域之所以如此私密,除了此与生命相关之外,也是因为精神域就代表了每个个体最真实的模样。
如秦恕那样闪闪的冰冷真空,又如厉无涯这样粘稠的黑海。
此刻黑海碎裂,一块块坍塌,濒临失控,摇摇欲坠踩在那一线平静。
浪涛声震耳欲聋,黑色宛若深渊,却在秦恕的眼中晶莹,且温顺得可怖。
秦恕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厉无涯,就如同厉无涯了解他一样,他们的生活紧密缠绕,在需要性命相托的时候毫不迟疑。
但在有关爱的方面,他们为何如此陌生?
现实之外,秦恕看见厉无涯精神域的最深处,一些精神触角被他的意识体抱在黑色海底。
现实之内,厉无涯不再挣扎,秦恕掐上他的脖颈。
最真实的本质,最脆弱的命脉,被他“看见”,被他掐住。
厉无涯可以这样毫无防备被他夺取主权,那为什么厉无涯不可以信任会被他一直抓住?
信任和爱或许真的不是一回事。
秦恕一边不着边际地思考着,一边将那些触角全部回收。
下一刹那,海水倒灌,地动山摇,感到手臂的疼痛。
牙齿生生嵌入他的肉。
他新奇地摸了摸厉无涯的唇角。
厉无涯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迟钝地用舌头舔了舔撕裂的血肉,断裂的血管,还有他塞进来的指尖-
“哈喽。”秦恕说。
“……”
不像是神志清醒的眼神。
“这是几?”秦恕伸出一根食指。
沉默不语。
“我是谁?”
“阿恕。”唇抵上秦恕的指尖。
秦恕:?
端详了厉无涯好半天,又钻进厉无涯的精神域巡查了一圈,秦恕好不容易确定了他现在不是在装疯卖傻,而是真的还没恢复意识。
他们现在紧密地靠着,周身偶有冷色的亮闪闪漂浮,这是秦恕的精神力具现化。
他必须拢住厉无涯此刻碎碎的精神域,维持着让厉无涯可以缓慢自愈——至少先将精神域聚拢成原本的形状。
和医生打了个通讯,秦恕确定了一下此刻厉无涯的情况是理论上的正常情况,而且是比较好的那种情况。
“什么?你问向导?向导现在一点事没有,你放心吧。”
“真的没事,我没骗你,谢谢医生……”
又保证了几句,挂掉通讯,秦恕很无聊地盯着厉无涯。
厉无涯少有情绪波动,平静温顺是他的本色调,至少在秦恕面前是这样,所以偶尔的微笑或者恐慌都会让秦恕略微惊讶一下。
不过要这么说,厉无涯最近已经恐慌很久了。
“话说,有件事忘记问你了。”他捏了捏厉无涯的脸。
“这段时间在首都,你开心吗?”
一个不需要有答案的问题-
一直被看着很不自在,秦恕干脆把厉无涯掐晕,然后蹲在一旁刷终端。
【崆峒不约7432:有没有旅游星球推荐?
右恩:卧槽你终于想开了?
崆峒不约7432:额?我一直是个很豁达的人好吧!只是之前被事情绊住了。
崆峒不约7432:不过现在快处理完毕了,我觉得我快能走了。
右恩:你怎么处理厉无涯的?
崆峒不约7432:……
右恩:啊,话说,女皇换位好突兀,感觉……厉无涯干的好事?
崆峒不约7432:……
右恩:算了也不重要,不影响到你就行,等我速整理一个旅游星球推荐汇总发你!小恕儿么么哒
崆峒不约7432:恶恶恶。】
正敲着键盘,感到一些动静。
秦恕立刻关闭终端,走到厉无涯面前。
四目相对。
秦恕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厉无涯,手术很成功,你感受一下,还喜欢我不?”
开玩笑的啦-
厉无涯跪坐在地,给自己的手臂缠上最后一层纱布。
秦恕的手臂已经被包扎好了,这点小伤两个人都不在意,秦恕只是很关心这个行为本身。
“厉无涯,你刚刚算不算自残啊?”
“抱歉,阿恕,刚刚不太能控制住自己。”
厉无涯顿了顿,回答秦恕上一个问题:“我也还是喜欢你。”
“失去链接让我痛苦,但是现在我被你的精神力裹住,这很让我幸福。”
秦恕:“呃,你觉得你精神域情况怎么样?”
厉无涯感受了一下,不太走心地说:“碎了大半。”
秦恕很无奈:“所以你幸福什么?裹着你是因为你要死了。”
“阿恕不想让我死,就很幸福。”
好吧,秦恕觉得自己还没能适应现在这个火力全开的厉无涯。
他不太自在:“那你没工作吗?”
“有吧。”
“……”秦恕说,“但你现在离不开我,要不带着我去工作?”
“远程办公就可以,阿恕不喜欢那些场合。”
“那行。”秦恕松了一口气。
“我会早些恢复,不让阿恕挂心。”
“确实不能太久,”秦恕点头,“我还想出去玩呢。”
突兀沉默。
秦恕看着厉无涯又变回那种有些奇怪的温顺。
“好的,阿恕。”厉无涯说,“我不会耽误你去北极星域拜访张老师。”
“没事,你的精神域恢复得很快,肯定不会耽误。”
去拜访完张老师,秦恕还是打算回首都待一阵。
厉无涯这瞬息万变的精神状态,想不让他担心都难。
等确认厉无涯没什么问题之后,他再继续自己的计划,四处走走。
想来厉无涯一定是非常想和他一起去的,但是堂堂上将,身兼数职的军务局局长……
自己给自己找的工作,自己慢慢干吧!
秦恕拍拍厉无涯的肩:“那我们现在去哪,你家还是我家?”
本来低沉的心情又因为秦恕一句话高昂起来,厉无涯:“我们……、去阿恕家可以吗?”
“行啊。”秦恕答应得很爽快-
他们俩不能在外面待着,在公共场合将精神力具现化算是一种扰乱社会治安。
而且,厉无涯这情况……
匆匆来递交工作的副官,手一抖把文件摔了个满地:“上、上将,您您您这是?!”
他快哭了:“秦上校暂时与您闹了矛盾没错,但现在不代表以后!您您您别这样自寻死路……”
厉无涯皱眉:“还没死。”
嗯,感知正常的人都可以发现,厉无涯现在跟死了没差的精神状态。
……大概比死了还糟糕些。
大多哨兵在精神域碎一半的时候就会脑死亡,而厉无涯精神域碎了大半还活着。
所以怎么还活着啊!?丧尸吗!
秦恕捞过副官的肩:“你放心吧。他暂时不会死的。”
后知后觉看见裹着厉无涯的那层厚厚的精神力。
“上校……!”
不知为何副官一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的表情-
哄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副官,两人坐上车。
“你副官很惦记你啊。”秦恕说。
“嗯。”厉无涯应答,“我那一派系的官员都很惦记我。”
“很有领导能力和个人魅力。”
“只是因为我与他们利益一致,阿恕,我代表他们的利益。”
“能让他们相信就是一种能力。”秦恕随口答。
又讲了几句无聊的话,厉无涯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阿恕,你在看什么?”
“旅游星球宣传片。”
手指似乎不太经意地蜷缩起来。
秦恕转头:“你精神域地震了。”
“……”
“你不想我去旅游。”
厉无涯凑近:“抱歉阿恕,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你想做的事、但是我现在没法很好控制住我自己,你继续看宣传片就好,我靠你近一些,你再多看看我,我就可以好一些……”
秦恕现在也没能完全习惯厉无涯的基佬发言。
不是他说,端着这样正经冷峻的脸,卖得这么可怜,实在是、太诡异了吧!
他很尴尬,控制着自己退开的冲动:“你别把自己身段放这么低。”
厉无涯垂眼:“好。”
滞涩的大脑开始转动:多高的身段可以留下秦恕?
不、……多高的身段秦恕才愿意让他随行?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卡住他的脸,让他更往前了一些。
四目相对。
眉眼利落,眼中闪闪,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耳垂却是粉红色。
“我说啊,我们现在没有婚姻协议也没有深度链接,你能不能表现得轻松一点?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同性恋就……呃、”
秦恕卡壳了。
“反正,就算你是个同性恋,我也希望你是个正常的同性恋,没有因结婚而生的愧疚,也没有因为深度链接产生的焦虑和依赖,你重新认识我,我也重新认识你,好吗?”
静默。
厉无涯的精神域一直在地震,断裂的大海风雨飘摇,四处倾倒,随着他说的话震动越来越剧烈,刺耳的杂音让秦恕的精神力都有些不太舒服,但现实中来看,厉无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仍然平静,仍然温顺。
甚至心跳声都没变。
“……无涯?”
秦恕尴尬:“你没事吧。”
现在不是那种“话疗后二人冰释前嫌”的剧情吗,他怎么感觉又把厉无涯整疯了?
下一秒厉无涯有了动作。
靠近,低声:“阿恕,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啊。”
压过来。
头埋在秦恕的颈窝,双手穿过秦恕的腰部,很轻的环绕。
海水震荡又平息,心跳的声音过速,又重新变得与秦恕同频共振。方才链接解除的缘故,厉无涯浑身冰凉,几近死人的温度,呼吸也冷,缓慢地浸润到秦恕的衣物之中。
“我会做到的。”
“之前的那些想法都销毁,重新认识你,做一个正常人,对吗?我会做到最好……”
秦恕拍拍他的背:“得了吧,你知道正常人是什么吗?就搁这做到最好。”
“……抱歉,阿恕。”
透明的精神力将两个人裹住,无比安心的疼痛感。
厉无涯眼前昏黑,他最近的视野一直都很差,幸好感知没有出差错,今天更是幸福,在感知中他看得见秦恕的精神力,偶有亮闪发光。
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就这样把命交在秦恕手中,一旦收回精神力他就会死,多么完美的一个条件机制。
但是这似乎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想的。
正常人应该如何做?
不要愧疚,不要焦虑,不要依赖……、阿恕用真心对他,必须遵从?不、也不能太过遵从……
边界在哪里?
“阿恕,正常人是什么样的,告诉我好吗?”
仰起脸,温顺平静的表情,厉无涯说,“我会做到最好。”
秦恕总是完美,宇宙、爱、自由……秦恕似乎生来就明白这些东西,秦恕有一颗真正的心。
他该怎么样才能配得上跟随这颗心?
——
厉无涯的生命力真的非常惊人。
回家,秦恕打游戏,厉无涯窝在他的旁边工作。
只是中午到晚上,仅仅几个小时,厉无涯碎成几十块的精神域就自愈修补出了一个大概的形状,秦恕也可以不这么用力地将他精神域裹住了,厉无涯也可以不用这么和他距离紧密。
于是厉无涯问他:“阿恕,我可以给你做饭吗?”
正在伸懒腰的秦恕差点闪到腰。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
他懵逼看着立刻站起身的厉无涯。
至今秦恕也不清楚为什么厉无涯这么喜欢做饭!
秉持着重新了解厉无涯的态度,饭桌上,秦恕就问了他这个问题。
厉无涯也回答:“不是喜欢做饭。是喜欢阿恕。”
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我没有什么可以实质性帮到你的地方,阿恕没有欲望,也什么都不缺。只有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可以让我侵入你的生活和人生……”
“好了好了别说了!”秦恕很无助,“你别总这样!”
“我很满足。”厉无涯实话实说,“我喜欢给你做饭。”
如果可以的话,厉无涯甚至希望自己变成食物。
给阿恕带来饱腹感?让阿恕感到满足,被嚼碎被吞咽……想一想就让他感觉美妙,很可惜他是人,阿恕不吃人。
并不知道对面看似走神的厉无涯在想什么非常诡异的事情,秦恕捡起筷子,努力缓解自己的尴尬:“那行。”
哎,厉无涯怎么这么恋爱脑?
“顺便,你说那句,我没有欲望,也什么都不缺,什么意思?”
秦恕觉得自己凡人一个,喜怒哀乐都明显,厉无涯说的这个是他吗?滤镜太严重了。
厉无涯顿了顿。
“因为阿恕没有什么想得到的东西。”
“我有很多啊。”秦恕想了想,“我刚往游戏里充一个大礼包。”
“不,不是这些,是人生中的欲望。权力财富地位,名声胜负尊严……如此一类的东西。”
人活在社会中会永远贪婪。就算是至高的存在也渴慕流芳百世,但秦恕不。
秦恕不会为了得到什么东西而伤害别人,也不会为了得到什么东西委屈自己,秦恕并没有“必须想得到”的东西——
或许胜利?秦恕追求过胜利,但秦恕追求胜利也不是为了自己。
战争让人类痛苦,他全心全意地怜悯着人类的痛苦,他是为了人类而战。
真可怕,宇宙中怎么会有这样的秦恕?似乎存在就是为了拯救。
“我无法从你的欲望下手,除了照顾你的生活,让你习惯我的存在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靠近你。”
秦恕撑着脸看他。
“我能做到的太少,我能给你的太少,阿恕,我常年都苦恼于我的爱于你无用,任何人在你身边都可以做到我能做到的事,那厉无涯特别在哪里?”
“我至今没有找到答案,我也不再在乎答案,”厉无涯平静地说。
“我在你身边最近的地方,厉无涯只能是我,有且仅有的事实就是如此。”
“……抱歉,阿恕,一不小心说了很多。”
秦恕咬着饭后甜点:“确实挺多。不过我觉得你说的不太对。”
“我什么都不缺,是因为有你啊。你不在,那就缺了一个你……什么的。”
话音未落,秦恕忽然尴尬了。
卧槽,这话这土到掉渣了吧!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尴尬地假装自己很忙!
过了几秒,偷眼看厉无涯,厉无涯仍然平静地坐着。
他的精神域突然死了一样的安静。
厉无涯你又咋了?
话还没问出口,厉无涯的精神域忽然又地震,尖锐的暴鸣吓得秦恕从椅子上蹦起来。
厉无涯开口:“我?”
他僵硬地走到秦恕面前。
“我吗?”
“……厉无涯,你别犯病。”
军装男人难耐地站在原地,能看见他曲了几次膝盖,但还是坚强地没有下跪。
怪异地磕巴了一下:“我、我会做好一个厉无涯。”
“……”
靠近一步,被秦恕警惕地踢开。
终端的录音功能被打开。
“阿恕,你能再说一遍吗?”
秦恕:………
他真的受够这些同性恋了!
第38章 完结章:我回来了(有一点点论坛)
军部匿名论坛
【[氵]我哥和***和好了?】
【:当然和好了,***都有心情监视论坛了。
:今早起来一看带***大名的全都变成了******,首页一片******,谁懂我的惊悚感
:嗯。
:怎么离了婚还可以关系这么好,好几度,我也想和我哥哥离婚。
:楼上理想远大,不像我,我就只想结婚。
:呃但是***状态真的好吗?最近都没有出行的活动。有没有军务局的来说说。
:我正打算发呢,人在军务局,早上看到了***,感觉跟死了一样。我是说,物理意义上,一枚尸体行走在阳间……
:据说精神域出了很大的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别失控了吧?
:呃,不太清楚,不过哥今天跟他来军务局了,路上一直护着他,精神力屏障把所有感知都挡住了。
:?
:被哥哥保护究竟是什么感觉。
:合理怀疑这是***苦肉计。
:我哥哥本来就心软。
:好悲伤。这个只要卖惨就可以被我哥哥在乎的世界。
:但是和好也挺好的,哥这么在乎***,一直和***闹矛盾哥就会一直不高兴吧。想看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等会,闹矛盾什么时候实锤了?
:没有实锤。只是大家默认了而已。
:我哥多久没去军务局了。
:还有戒指事件,和这么火速的离婚……
:其实我很想知道闪婚又离婚是什么操作。
:然后女皇换位。
:我也想知道,你替我去问问***。
:咳咳咳那算了吧。
:众人都在吃瓜,而我知道了今天去军务局就可以偶遇我哥哥,就很……
:哦?
:嗯?
……
:疯了吧一群人!军务局门口怎么堵车了!?
:不好意思啊同事,我太久没看到我哥哥了我很想他!】-
下班时间。
秦恕揽着厉无涯,走在出门必经之路的走廊。
他有些疑惑:“怎么感觉今天军务局人这么多?”
“不重要的人。”厉无涯说。
解除链接已有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里二人朝夕相处,秦恕觉得在各种意义上都算卓有成效。厉无涯精神域已经恢复成了一个像样的形状,而且呢,厉无涯也学会了……坦诚。
譬如此刻。
厉无涯开始之前都没有过的解释:“论坛上有人说,你现在在军务局,他们就来军务局看你。我加强了安保,大多数人被拦在外面,但有些人可以进来。”
来看我的?
秦恕吓一大跳,迅速扫视周围的人。
日常生活中他对“目光”不太敏感,因为他很帅,看他很正常……但他不想被当做珍惜动物一样围观啊?!
后知后觉,周围人好像确实都在看他。
秦恕还抓出一个熟人:“田乾,你不是在总局值班吗,来军务局干嘛?”
田乾是他之前的部下,一个齐刘海眼镜弟。
田乾期期艾艾:“哎呀恕哥,好久没看到你了,我来看看你呗。”
“……”
可是来军务局看他,不显得很诡异吗!
秦恕开始和人理论。
视野的后方,脸色苍白的军装男人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
冰凉,怪诞,眼中神色浓稠,军装穿在身上,就像一块裹尸布。
田乾瞳孔骤缩,暗自警惕,做好随时抵抗精神压迫的准备,却只见厉无涯停在秦恕身后半步,再没有任何动作。
“田乾,听到我说的没!”
田乾回神:“听到了恕哥,想见你就去星联署。可是哥,你这几天都在翘班啊。”
秦恕扯着他耳朵:“这你别管,反正不准干这种丢人的事情了。”
“想哥一点都不丢人好吧!”
“就是丢人。”
哥说“就是丢人”的时候也太萌,田乾觉得现在论坛里绝对有了直播楼,评论区至少一半的人在哀嚎想魂穿田乾,另一半的人大概在数秒,厉无涯什么时候会来制裁他?
田乾现在也惊疑不定。
按照之前的累累案例,和恕哥这么拉拉扯扯,他现在已经被踢出军务局了才对吧!
秦恕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往后看。
“无涯?”
异质的眼神转为温和,厉无涯又走上前一步。
“田乾,很久不见。最近工作怎么样。”平静的声音。
霎时间,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死寂,茫然,惊悚目光直直看向厉无涯。
视线的最中心,厉无涯竟还笑了笑。
寒冬腊月,凛风吹过,田乾,如坠冰窟!
秦恕按住他的肩膀,田乾恍惚觉得自己被拉回阳间。
他吓哭了,整个人黏在秦恕身上:“恕哥,我认罪,对不起!我我我我翘班了!我错了!”
秦恕懵逼。
他看了看噫呜呜噫的田乾,又看了看微笑的厉无涯。
“无涯,你还是别笑了吧。”
厉无涯收回笑容。
“小乾子,无涯跟你打招呼呢,反应别这么大。”
“恕哥……”
田乾眼泪花花,这哪里是打招呼,这是地狱之音啊!
挥挥手打发走了田乾,走廊上所有人立刻在十秒之内消失不见,秦恕揽住厉无涯:“你有这么可怕吗?”
“不太清楚。”厉无涯说。
“不过我觉得你做得很好,遇到人打招呼就是正常人的做法。”
“嗯。”
“就是你笑起来确实有点像恐吓。”
“我会注意的,阿恕。”
厉无涯顿了顿,另起一头:“阿恕,你骗了他。你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他去星联署也看不见你。”
“哎我去。”
秦恕一拍脑袋,忘了这回事了!
但是再解释太麻烦了,到时候在终端上说一声吧,大不了等他从北极星域回来请人吃顿饭。
厉无涯侧头,看着玻璃上秦恕的倒影。
秦恕捏了捏他的后颈-
两个人回到家。
因为要常住在秦恕这边,厉无涯在几天前回了公爵府一趟,说是要拿行李。
能有什么行李?
秦恕懵逼地跟着他在公爵府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看到他捧起一个花瓶,转身。
“我拿完了,阿恕,我们可以走了。”
是的,厉无涯唯一的行李就是秦恕送他的那一束银莲花,现在被放在秦恕家的窗台。
厉无涯真的很在乎这束花,整得秦恕很不好意思,因为厉无涯送他的花他都一生气让厉无涯全领走了。
厉无涯却不太在乎,只是几束花,如果秦恕想要复现,他可以再送一大堆——
但这不好,因为摆放花瓶装饰也是一门学问。
他不会允许有任何其他的花抢夺银莲花的主位。
厉无涯换回拖鞋的时候,秦恕已经窜到沙发上,拿起手柄。
“阿恕,今天吃……”
秦恕又窜过来,把厉无涯扯过去。
“吃什么啊,来打游戏啊,今天活动开始!”
“……噢。”
今天厉无涯没能做饭,因为打完游戏就到了晚上,帮秦恕稳住了排名,之后的时间只够吃个外卖。
“一直你做饭也不好吧。”秦恕咬着勺子说。
“哪里不好?我很喜欢做饭。”
秦恕靠在他肩上,毛茸茸的后发挠过他的脖颈:“我觉得,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话,没有一个人一直做某件事的道理,你做饭,我也要做饭才对。”
亮晶晶的眼睛。
“……两个人一起生活。”厉无涯重复。
大概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光了。
略微的精神紊乱,秦恕顺手就浅层安抚过去,于是失控的情绪还未出现就泯灭。
很微妙的,永远都维持正常的感觉,但控制他的人是秦恕,所以怎样都好。
秦恕打了个哈欠:“但是我明天就要走了,也没空学做饭,等我之后吧!”
……
厉无涯垂眼。
秦恕拍拍他的肩:“难过了吗?都说了我还是会回来看你的,别太伤心嘛。”
“去看张老师几天而已,我觉得半个月都要不了。没事的。”
略长的刘海被秦恕掀起来,四目相对,秦恕看他:“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的,阿恕。”
正常人是什么样的?厉无涯听见自己说:“我等你回来。”
恍惚间被秦恕抱住。
温热。
薄荷的冷,萦绕的银河,亮闪闪的碎玻璃。
“真乖真乖。”赞许的,温和的笑意-
一直到走进黑暗的卧室,厉无涯都在想那个拥抱。
他并不和秦恕睡在一起,一旦他的情况好到可以分开之后,秦恕就不想和他晚上睡在一个房间了。
大概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厉无涯并不想带给秦恕一丝一毫的烦恼,看到秦恕的为难,他就不再故意撕裂自己的精神域。
他不想恢复得太快——他不想分开。但也正如他所说,他更不想再给秦恕带来一丝一毫的烦恼。所以恢复还在稳定进行。
不过,说真的,厉无涯,你还做好过什么事?
私兵传讯,发来了明天封锁港口的最终安排。
正常人会怎么做?
厉无涯仍然想着那个拥抱。
——
第二天中午,秦恕起床。
厉无涯今天有紧急工作,但他说在秦恕上星舰之前会及时赶到送机,秦恕需要自己去港口。
那也行,秦恕也没什么需要带的行李,背了个包就简单出发。
路上左仇打来通讯。
他很不可置信:“就这么轻装上阵?厉无涯就这么简单放你出来了?”
“……你怎么说得我跟什么似的。”秦恕吐槽,“我就出去旅个游,厉无涯也不是非得要黏着我吧?”
“但我觉得他会丢下所有工作和你一块走的!”左仇顿了顿,“只要你愿意的话。”
秦恕有相反意见:“军务局这么多事,还有其他的超——级多工作,他根本走不开吧?”
“话是这么说……”
左仇在那边不甘心地嘀嘀咕咕。
秦恕不以为然:“他都答应了等我回来。”
“他才没这么大度!”
“得了得了,还不准人变好了是不是?”
秦恕觉得这些天厉无涯进步很大啊,听话乖巧省心,呃,虽然有点太听话,太乖巧,太省心……
等会,怎么忽然有点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感觉?
错觉吧?
他骂左仇:“都怪你天天在我耳边说厉无涯坏话,我现在都——”
下了悬浮车,秦恕抬头。
从未见过这么安静的星港舰场。
“咋了恕儿,不会是我乌鸦嘴……”
秦恕说:“卧槽。”
他挂掉通讯,迅速奔向舰场之内。
一路上空空荡荡,了无人影,冰冷的银白色建筑物,所有登舰口都亮着红色的禁止通行。服务机器人歪在角落待机,很显然是被人为关闭。
秦恕慢下脚步。
运动鞋踩在冰冷金属面,感知肆意铺开,前方十一点处、两点处,都有密集的能量波动,两百人,三百人?起码两个队伍站在那里。
行,厉无涯,你这次真牛大发了。
秦恕转了转脚踝,一个助跑,腾跃,冲出登舰口。
无限大的广场,渡船星舰停泊的位置,港口并不被人造天空覆盖,这里一直是无尽的黑夜。
银白蔓延,钢铁泛着冷,从上至下的灰光让这里像孤岛。
死寂的夜空,巨大的飞行器,两边卫士森然侍立,左胸有公爵大人的家徽。
厉无涯站在飞行器的舷梯口处,所有视线的中点,静默,一身整齐军装拢在身上,飞行器排出的空气将他的衣角飞扬,脸被遮在阴影处,却有本事露出了死一般的眼神。
整个巨大广场氛围粘稠似死血,无比沉重的力场让所有人噤声。
而秦恕走来。
凛冽的精神力像潮汐一样跟随秦恕的脚步,冷光似流,偶有亮闪闪的错觉,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比咫尺之遥远一些,大约十步之外,秦恕在厉无涯面前站定。
“紧急工作?”秦恕冷着脸说。
厉无涯摘下军帽,站姿端正无可挑剔,眼睛却垂下。
“午安,阿恕,抱歉。凌晨四点我下达封锁港口的命令,早上十点我清空了所有登机口,现在你只能站在这里,我真的很抱歉。”
没听出抱歉的死板语气。
“我本来应该继续装下去。你会回来,我相信你。未来一个月的工作我都已经安排好,首都到北域来回不会超过十四天,我保证你一路都会畅行无阻。”
“张先生的伴侣身上被用了最好的医疗手段,他还可以活三年以上。你可以见到他,他们会欢迎你,这次旅行你会开心。”
“我铺好了所有路,你看,我可以的,我可以一个人。但凌晨两点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不想等。阿恕,这些路我一条都不想要。”
沉默,通风系统的低鸣,飞行器的发动声。
“安排好的所有工作我都不想做,正常人的社交手段我不想用,正常人的边界我也不想遵守。我根本不想做个正常人,我没法装下去了。”
语调开始混乱。
“可是不是正常人怎么能留住你呢?秦恕我知道你最大的欲望是自由,那些联系只让你觉得束缚。我已经得到你的信任你的友谊你闪闪发光的爱,但是这不够。”
秦恕觉得事情趋向不太对劲,他想插话,但是厉无涯已经没有给他留下插话的地方。
“我想完完全全属于你,我想死都跟在你身后……我想成为你自由的一部分。我根本没法做我世俗意义上的工作,我没法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阿恕,抱歉让你失望,我没法离你这么远。我没法当一个正常人,我只能是我自己。”
沉默,又哒地一声。
厉无涯走下舷梯。
秦恕做好预备姿势。
他看见厉无涯侧过身……
——让开了登机口的方向?
“港口封锁会在两分钟内解除,阿恕,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厉无涯说。
秦恕:?
他现在是真没懂厉无涯了。
他拧眉:“就这些?”
“……”
“你封锁港口,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厉无涯并不抬头。
“就这些,抱歉,阿恕,浪费你这么多时间。坐我的专属座驾可以进行特批跃迁,路程上来说可以快一……”些。
一阵风掠过,秦恕带着星星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之时捞过他的后领。
厉无涯愣住。
阴沉沉的死气一瞬消散成空。
“那你早说啊。”随意的语气,“我还担心耽误你工作呢。”
失重的感觉。
厉无涯像一个垃圾袋一样被提在身后,秦恕带着他跳进飞行器。
呼呼风声,飞行器启动。
厉无涯爬进舱,风吹得军装凌乱,他还在茫然,恍惚间见得秦恕说:“干嘛不关门,还想下去?”
死都不行。
身体行动多过理智,他反手将舱门关上,爬起身,好好站在秦恕面前。
秦恕好似心情很好,眯着眼笑,周身精神力还未完全收回去,像一小片被揉碎的银河,闪闪发光。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港口银白色建筑群正在快速后退,飞行器脱离重力牵引,舷窗外的人造天空从墨色转为更黑。
第一颗真正的星星从舷窗外掠过,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再然后是碎星组成的银河。
他们彻底沉入宇宙。
厉无涯正想说些什么,靠在舱壁上的秦恕忽然一拉。
温热的拥抱,仍然是昨天一样薄荷的味道,只是此刻银河真的将他们环绕。
“厉无涯,你真厉害大发了。”调笑的语气。
五年的筹谋,两个月的欺骗,一整夜的崩溃,两个中队的私兵,竟然都只是为了想证明在他生活中的价值。
“必须做些极端的事情,才敢将诉求说出口。我原来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到荣幸?”
感到拥抱的躯体变得更加僵硬:“……不。阿恕,我、”
“其实没办法做正常人也没关系吧?怎样都行,比起这个开心更重要。”
“哦对,厉无涯,我都忘记问你了,你在首都开心吗?”
忘记了回答的是什么,总而言之秦恕又闷闷笑了两声。
“所以我们都应该离开。相信你解决事情的能力,一个月之内,给我把你的所有事情交接完毕。”
亲昵的鼻尖贴鼻尖,银河流转在他的眼睛里。
“首都待腻了,我们就一起出去看看吧?”
扬起的尾音就像一个小扇子。
在他的眼睛里,厉无涯看见自己恍惚点头。
秦恕又笑了。
“嗯,你表现好的话,去拜访完张老师,我就带你去看看银莲花的原产星球。一整片星环都是银白色,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对视。
夜光浮动、星辰倒转,秦恕点了点自己的脸。
思维在这种时候没什么用处,厉无涯遵循自己的欲望、本能,又或许是秦恕眼中星星的指引,仰头上前。
唇与皮肤相接,梦幻的触感。
秦恕现在的心情好像真的很好。
——
想起穿越的第一天。
好像是刚刚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瘫在床上打算狠狠睡一觉。
闭眼的功夫,悬空,摔落,秦恕眼冒金星,稀里糊涂。
靠!这是——
睁眼,看见广袤星空,寂寂荒野。
眼前巨大无比的异形,踩着的软软的尸体。
秦恕,大二学生,刚过二十岁生日不久,茫然地捡起了地上的长刀。
忘记如何单杀那个星兽的了,大概也没其他人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主要是因为在他先前团灭的小队——就是那些尸体,将星兽耗到了重伤,刚穿越的秦恕才能几刀解决战斗。
然后就是遇到援军。
星际人们被他这个陌生人震撼到,带他去营地,问他是哨兵还是向导。
是哨兵。秦恕深沉地说。
于是新晋星际哨兵秦恕,与战友们一起撤离这颗已经失陷的星球。
飞船升起,战友们习以为常,各个谈笑,但秦恕茫然了。
二十一世纪的幻想里,太空就是照片,星云恢宏,星球在其中点缀,梦幻,瑰丽,人类是主宰。
但真正的太空好像不是这样的。
太空只是……
无始无终的虚无,无比震撼的沉默。
星星如同玻璃碎将秦恕的瞳孔塞满,密密麻麻的光点铺满了整个黑暗,太空就是宇宙,宇宙就要溢出来了。
秦恕扒在舷窗,感受到自己呼吸过速,心跳加急。
或许就像千万年前第一个碳基生物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又或者是他的祖先第一次走出洞穴。
前所未有的敬畏,恐惧,还有无比纯粹的无限可能。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铺展开来。
整个宇宙在他眼前,而他在这里。
秦恕去摸舷窗,手上脏兮兮的灰土将窗擦得模糊。
人类对比起太空是多么渺小?
宇宙尺度上几近不存在的误差,小数点后一千位的四舍五入,朝生暮死,命如蜉蝣。
但那又怎样?
秦恕贴在舷窗上。
闪亮,盎然,兴奋……
天呐,这是真的吗?
他坐在飞船上?站在天文的高度里?就这样随着飞船穿过永恒?
这太**的牛了吧!!!
旁边老兵揽住他的肩膀:“欸,秦恕,你精神力这感觉,很厉害啊!”
什么精神力?
秦恕转头,带着眼中的星星-
秦恕从穿越的第一天起,或者说,从拿起刀的那一刻,就带着一股近乎狂妄的确信。
他是正确的,他会赢。
所以他秒速接受了自己战斗天赋很高的事实,也秒速了自己忽然有了精神力的事实。
成名之战,维斯塔星战役。
兽属黑洞在未预测点位产生,比预计三倍还多的星兽涌来,防线一步步崩塌,对敌不利,维斯塔星似乎马上就要沦陷。
秦恕那时还是下士,隶属第三军团。
战壕里,某一时刻,他盯着掌心的纹路,忽然“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可以铺开很远。
有多远?
尝试着,一步步,三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凛冽的某种东西蔓延,稀薄似真空,触感又似锐利的某些什么,或许,水晶?碎玻璃?
秦恕从掩体里走出。
到第一只星兽的距离是两百米,在他自己的视野里,其实只是简单地走到终点,随后瞄准。
迈过尸体,第二只。
这次就好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画出了一条虚线将攻击路线标出来,他顺着那条虚线一刀扎下去。
拧腕,拔刀,转头。
脸上被溅上暗绿色的液体,他抹了一把脸。
通讯器里好像在响,秦恕一句也听不见,风声,星兽嘶鸣,刀锋切过甲壳的震动,自己的心跳,一切混在一起变成低沉的嗡鸣,但这种嗡鸣又让他感觉到了一切。
上到遥远星轨有大片星兽正在袭来,下至右边某个星兽正在转弯。
秦恕只是扬起手,对准最近的那一只,瞄准。
甩刀出手!
后来的战斗记录,切换特殊精神视野,广角,可以看见扭曲的透明物质带着银芒,近乎覆盖半个战场。
而秦恕站在战场最中心,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
这场战役持续四天,四天之后,星兽退潮,这个困扰帝国三年之久的兽巢被彻底解决。
毫无疑问的胜利。
带来胜利的那个人站在瞭望塔的废墟之上,拄着刀看着远方,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于是所有人都在欢呼:秦恕!
秦恕、秦恕……
秦恕!
那个黑发的哨兵转过头。
朝阳从他背后打下来,把他的利落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线条,逆着光只能看见他脸上那一抹没有收住的笑。
他说了几句话,被风吹散,离他最近的金毛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明白了。”似乎是这样的话-
秦恕在维斯塔星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穿越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这个世界需要他。
是的,这个世界需要他,他是天选之子,所以他会赢,他会胜利,他的使命是结束这场战争!
所以战斗!
那之后秦恕一路不停。
前线在他的带领下逐渐从溃逃变成追击,见过他的人几乎都成为了他的追随者,没人可以从他挥刀的弧光中移开目光,没人可以拒绝跟在他身后随行。
胜利的代名词,战场的主宰,还有宇宙的冷星。
秦恕喜爱战斗,也喜欢战斗过程中的奔袭。
这次穿越太奇迹,让他看见星星的边际和浩瀚无穷的宇宙,当然,还有厉无涯。
不可或缺的厉无涯。
第一次见,好吧,说很多遍了,波尔多之战。
伤得再惨重也在进行指挥,无论何时都不放弃希望和胜利,秦恕喜欢这样的人。
与他做搭档在秦恕想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因为配合得好,因为聊天很愉快,那就做朋友,那就做搭档!
还是最顺手的搭档。
没有磨合期,不需要磨合期,秦恕负责杀穿战场,厉无涯就负责处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
战场上的搭档,战场下的挚友。用血拼起来的默契是无法用言语来准确解释的。
一个眼神就知道用意,一个动作就知道动机,挥刀的时候黑色海浪如影随形,胜利的冠冕被秦恕与厉无涯共手托起——
秦恕的意思是,厉无涯也是天选之子!
虽然厉无涯听见之后一副“你咋了”的表情。
“我没开玩笑好不好?”秦恕抱怨,“我天下第一,你也天下第一,我们无敌好吧?”
“不要天选,也不要天下。”厉无涯擦干净长枪上的血,“你就是第一,没有任何限制词。”
“那你呢?”秦恕问他。
“可以勉强当个第二。”
秦恕笑着揽住他。
他明白厉无涯的意思,并非勉强自己屈居他之下,而是勉强将自己排在并不在乎的排行之中。
厉无涯很高傲,厉无涯比秦恕高傲得多,他睥睨一切,广袤宇宙里似乎并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东西。
秦恕在乎一切,宇宙的浩瀚,战友的生死,刀锋斩开星兽时的震动……秦恕为此全力以赴,且乐在其中。
偏偏他们成为挚友。
没人理解。
人类延续至今从不缺少投机者,从上而下俯视人类历史,时间长河中出现过千千万万的厉无涯,野心家,阴谋家,权斗中的失败者……顺应时代而生的厉无涯并不特别。
而秦恕不一样。
人类有过无数英雄但从未有过秦恕,闪闪发光,永远鲜活,与众生截然不同。特别这个词如同为秦恕量身定做。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两个人本该永远没有交集。
但谁让厉无涯出现在合适的时间?
又是那样一个合适的地点。
满身污泥被秦恕看见,因为名字的特别被秦恕看见,无数巧合无数差错,命运就是如此奇迹,他们汇流。
秦恕说:“你好好啊,我们可以组搭档吗?”
世界上当然千万个很好的人,厉无涯是谁都可以,但这一刻秦恕在对他说话。
满腹杂念的他,一点都不好的他,实在是凡人一个不值一提……
但那又如何?
正如秦恕面对宇宙之大时心想“那又怎样”,厉无涯此刻真的觉得,那又如何?
就是这样的他得到了秦恕最特别的位置,就算这是伪装这属于欺骗,就算他的真心污浊不堪,他也做对了每一次选择,走向正确的路——别管那些千万种可能,现在,秦恕只选择了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欲望移交,梦想移交,人生移交。
他们变成挚友,厉无涯因为秦恕而变得不一样。
缠绕着秦恕而活是厉无涯最快乐的时候,宇宙因为秦恕变得熠熠生辉,秦恕在乎战斗,那他就解决战斗之外的一切,秦恕合该拥有太空万物,厉无涯会陪在他身边。
厉无涯甚至不情愿于战争的必然终局。
秦恕喜欢战斗,秦恕喜欢胜利,畅游于战场时秦恕最快乐,那战争为什么要结束?
秦恕却说:“因为他们都有家啊。”
他们?
厉无涯一时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什么。
秦恕指了指墙下万千士兵。
“他们都要回家的吧?”秦恕说,“战斗确实高兴,但是他们都离家很远了。”
那时宇宙静默无声。
“家”……?
从此之前,厉无涯从没有意识到宇宙中还有如此一个美好的概念。
如果,这个概念笼罩他和秦恕两个人?
厉无涯看向秦恕身后的茫茫星海-
战斗很开心,宇宙很漂亮,这是秦恕穿越来觉得很棒的两件事。
战斗因为厉无涯变得更开心,厉无涯因为他而觉得宇宙很美,这是秦恕穿越来觉得最好的两件事。
秦恕对战争最深的记忆除了战斗时就是宇宙中。
宇宙中一切无尽而且遥远,沉入太空可以感受到绝对的安静,但这种安静并不寂寞,因为厉无涯永远在身边。
什么婚姻契约什么深度链接,这种联系可以被牵上就可以被解除,唯一无法斩断的东西只有感情吧?
无论深度链接的存在与否,他都会无数次地拉起厉无涯。
说真的,感情为什么需要一个定义?
漫长的旅行,茫茫宇宙中,他好奇地问厉无涯。
厉无涯认真思考,回答:“不太清楚,可能,世俗意义上的定义会让我觉得安全。”
“我不会让你觉得安全吗?”
厉无涯摇头:“不会,阿恕,或许某一天我被你嚼碎,吞下,蜷缩在你的体内里我会觉得安全。但现在不。”
“就算我们正在真空中,就算这里只有你和我。所有东西都在夺取你的视线,宇宙,银河,恒星,我嫉妒一切。”
秦恕凑过去:“你没有自信成为我眼中最有分量的那个吗?”
“现在来说,有,但不影响我的阴暗。”
秦恕假装被吓到,夸张向后仰:“你好吓人!”
“抱歉,阿恕。”
在他们之间距离超过五十厘米之前,厉无涯垂眼拉住秦恕的手臂:“我很吓人,但是请不要离我这么远。”
依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
厉无涯的下巴抵到他的肩上,一个轻轻的拥抱。
“可是我觉得感情不需要定义吧?”秦恕愉快地说。
“无论你对我的感情我都不会放下你,无论我对你的感情你也不会放下我。非要是朋友或者爱人吗?我们就是最特别的存在。”
冷色的薄荷味气流在二人之间涌动。
“你说联系,我首先想到的其实是超新星爆炸,我们都由原子构成,我们大概都是百亿年前就死去的恒星。这样的联系还不够吗?”
厉无涯看他眼中低垂的星星。
“或许不够,我永远在渴望。你说出‘家’的概念我就想让我们成为家,你说出‘爱’的时候我就想让我们拥有爱,就算你说百亿年前我们都是原子,我也希望我是离你最近的那一粒。”
“不过要是你不希望,我们也可以没有。只是我一直在渴望——”
秦恕笑:“渴望违背我的意思?”
厉无涯也勾起一个笑:“不,渴望未来某一天,可以为你献出一切的那一刻。”
互盯两秒。
秦恕一拍他的头:“治治你的恋爱脑。”
“……不。”
秦恕又盯他。
厉无涯另起话题:“工作即将交接完毕了。”
“这么快?这才多少天。”
“刚好一个月。”
“首都没有你真的没事吗?”
“首都没有任何人都可以,鬣狗会找到他们自己最合适的出路。”
秦恕歪歪头:“但我就觉得金毛他们没了我会鬼哭狼嚎的。”
“那就让他们哭,尽早习惯没有你的生活,软弱会让他们失败。”厉无涯漠然。
秦恕盯他。
厉无涯又平静地说:“我无法离开你独自生活,我软弱,所以我失败。”
“但是我失败没关系,阿恕会一直抓住我的,对吗?”
秦恕又被逗笑了:“对啊,失败没关系,你就算是个精神病我也会爱你的,嗯?”
“……厉无涯,你咋害羞了?”
——
旅行的第两百七十四个目的地是一个荒星。
并不普通的荒星,因为这是当年秦恕穿越过来的地方。
这里早就被帝国标记为无人区,曾经的兽巢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虚空。
两个人走在无尽荒野,厉无涯侧耳听秦恕碎碎念,踩着尸体是多么吓一跳,拿起刀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或者是那个星兽看得他做了两晚上噩梦。
厉无涯评价:“我应该早一年从继承人之战中落败,然后我就可以被早一年送往战场。这样的话我赶得及遇上你。”
秦恕:……
“这也太地狱了吧!”
一路聊着,秦恕找到自己当年掉下来的地方。
而后两个人同时驻足。
他们都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缓慢旋转的黑色裂隙悬在那里,有些像兽巢黑洞,又没这么暴烈的气息。
秦恕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说:“我觉得,从这里进去,可以回地球。”
“阿恕穿越之前住的地方?”
“是那里没错。”
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他在战场上的直觉没有出过错。
秦恕摸摸下巴:“我想去看看,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思索着。那要不要进去呢?他倒是无所谓,但是厉无涯……
如果真的不能回来,那厉无涯在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了。
就算他放弃了军务局局长或者除此之外的一系列身份,但是他仍然是帝国的公爵和上将。
无与伦比的权势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更别提这片宇宙是他数十年都生活的家乡。
对秦恕而言少见的犹豫,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很想让厉无涯和他一起过去。
但这是否有些太不负责了?
“嗯。”厉无涯随意点了点头,“那我们走?”
秦恕一个趔趄。
厉无涯扶住他:“阿恕。”
“喂你好歹犹豫一下呢!”
厉无涯用一种“我才不会犹豫”的幽怨表情看着他:“阿恕不想让我过去吗?”
“我、你——”秦恕现在真是每天都会被厉无涯的恋爱脑吓一雷霆,“你工作呢,你爵位呢,你下属呢,不管了吗??”
厉无涯很淡定:“我走之前告诉他们的就是当我死了一样继续工作。”
秦恕:……
“那你就不担心我的直觉错了吗?如果我们在黑洞之间死了呢?”
厉无涯忽然一精神:“殉情。”
秦恕:…………
他不想说话了!
一气之下他拉着厉无涯抬腿就走,走之前回头看了眼这片星空。
哦,停了一下,拿起终端给亲近的朋友下属们发了几条消息,又切回社交网站,发了一条“长期无信号区旅游,回头联系”的动态。
好吧,说真的,黑洞后面是什么秦恕也不太在乎,就算不是地球也无所谓。
因为他喜欢自由,喜欢旅行,也因为厉无涯和他一起,他们总能一起走到终点。
当然,是地球最好,因为厉无涯说:“我很想去地球看看,阿恕,你长大的地方让我觉得很好。”
————
20xx年,7月3日。
A市大学,xx校区,男生宿舍8栋,房间号502。
暂时是空无一人的,但忽然,靠门右边的上床传出一声诡异的响。
秦恕猛地睁开眼。
一道阴影在他上方,本就狭小的床上被挤得严丝合缝。
厉无涯一身军装大衣,平静地压着床上的他。
“阿恕,我的精神域好像消失了。”
秦恕:???
——【全书完】——
第39章 武侠番外:提刀赴风波
part1:
风。
长街的风。
卷起一片落叶,落在酒旗上。
悦来客栈的酒旗已经挂了快二十年,酒也卖了快二十年,喝酒的人一拨换一拨,故事却还是那几个。
兵器谱,天下第一,谁比谁强。
说来说去也没个新意。
今天呢?
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布衣斗笠,鞋上沾着泥。
他推开门,风跟着灌进来,吹得几盏油灯晃了晃,没有人抬头。
江湖上每天都有少年走进客栈,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能成名。
“住店,一晚。”少年说,“明日午时,我要去挑战照雪刀秦恕。”
静了。
筷子悬在半空,酒碗停在嘴边,角落里独眼的剑客用一只眼睛打量他,然后笑了。
笑得咳嗽,笑到拍桌子,笑得众人也在发笑。
“你笑什么?”
“笑你不知天高地厚!”
“兵器谱现世,大丈夫当挑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剑客将酒晃了晃,“你可知道鬼剑?”
“知道,兵器谱第二。”
“那你可知道,他为何不去争那第一?”
少年没有回答。
角落里有个声音替他答了:“因为他不想。”
说话的是个老刀客,刀横在膝上,刃上有个缺口。
他慢悠悠地说:“鬼剑是杀人剑,他若是想争,兵器谱早就不用排了。”
少年握紧了刀:“秦恕行世至今,照雪从未出过第二刀,你又凭甚说出这样的话?”
“凭我的刀。”老刀客说。
一场比武忽然开始,但这才对嘛。
该喝酒的喝酒,该谈笑的谈笑,女老板慢悠悠算着账,没人再理会。
这就是江湖-
三个月前横空出世的天下兵器谱,行一行二两把兵器。
一把是刀,一把是剑。
刀叫照雪,剑叫鬼。
很多人知道刀,更多人害怕剑。
因为照雪刀会留人一命,鬼剑不会。
所以照雪刀有名字,叫秦恕。
鬼剑没有。
江湖里的人都叫他鬼剑。
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杀过多少人。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有关鬼剑的故事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住在乱葬岗,有人说他从坟里爬出来,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七杀转世,天煞孤星,出生之时黑光照天!
说书先生在酒楼口若悬河。
戴着斗笠的男人听了半天,直到这里,终于没绷住,噗嗤笑了一声。
说书先生很不满:“内位看官,您不听,不要打扰其他想听的看官!”
男人讨饶地拜了拜,摸了两个铜板放在桌上,溜之大吉。
一路穿梭市井,布衣谈笑,烟火气随着漫天尘嚣,丐帮老哥在路边伸出脚,想去绊路过的女人,男人上去就是一踹,捞起斗笠,嫌弃地骂了几句。
剑眉星目的惊鸿一现,眼尖的炊饼小贩就招呼上了。
“秦大侠,今天也买两个?”
“行啊!”
戴着斗笠的男人——也就是秦恕,很爽快,又踹了踹那个老哥,走到街边拿了两个炊饼。
秦恕摸摸腰边钱袋,深沉地顿了顿。
“先记着。”
小贩翻了个白眼:“天下第一又赊账。”
秦恕理直气壮:“天下第一也要吃饭的。”
风卷过长街,吹得衣摆晃动,秦恕摘下斗笠,把最后一块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正含糊不清地对小贩道别,他忽然顿住。
看见了那个影子。
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不知为何站在人潮之中悄无声息,忽然一下冷光闪过。
秦恕稍稍歪头,鬓角发微微动了动,飞镖刺在他耳侧的那柱长木。
飞镖被摘下,一张纸,一块碎金,一行字。
冷硬的字迹,墨色深得几乎要从纸背透出。
“三日后,午时,带刀,青崖,鱼。”
秦恕抬头看了看天色,笑了一声。
炊饼小贩也笑:“秦大侠,有喜事?”
“算吧?有个朋友看不得我穷兮兮的,约我吃饭呢。”
他随手将碎金丢给炊饼小贩。
“欸大侠,你哪来的钱……”
“不用找啦!”
秦恕已经离开-
一个时辰内,某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武林。
秦恕有约,三日后午时,带刀去青崖!
青崖!
荒了几十年的地方,别说江湖人,就连樵夫都懒得去,但前几天刚出了一个大事:恶人榜三的千眼大盗死在那里,浑身上下伤口只有一剑。
鬼剑杀人只用一剑。
鬼剑现在或许在青崖,而秦恕三日后前往青崖——
没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还能坐得住。
兵器谱榜首之争,刀与剑的正名之战,光明磊落的照雪刀与阴冷诡谲的鬼剑之间被整个江湖等了三个月的对决,终于要来了吗?
整个武林都动了。
开赌局的连夜重新做了盘口,押秦恕赢的,押鬼剑赢的,赔率咬得很紧,有人押下全部身家,有人押上半条命,酒楼这几天卖的酒水比过年都还多,说书先生临时加了四场兵器谱专场,场场爆满。
各大门派都派了人连夜启程,有些离得远的甚至放了信鸽,让离得近的弟子去青崖提前占位置。
天下第一与天下第二的对决,亲眼目睹便是此生最大的谈资!
三天之内,青崖附近的山道上陆陆续续布满暗哨。
那些平时水火不容的门派这时候倒默契得很,树丛里,岩石后,缝隙里,谁也不出声,谁也不露头。屏住呼吸,只等午时。
第三日,午时。
日头正烈,秦恕前来。
青崖上野草丛生,碎石凌乱,一棵老松歪歪扭扭长在崖边,树荫刚刚好遮住一小块平地。
秦恕站在那块平地上,轻松写意,潇洒漫然。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方向。
青崖的另一端,一道黑色身影。
黑衣,长剑,无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前一刻山道上还空无一人,后一刻就出现在秦恕的面前。
鬼剑来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第一和第二,刀和剑,光与影——江湖等了三个月的那一刻,现在终于近在眼前。
秦恕蹲了下去。
所有人的眼神同时下移。
地上一堆柴火,柴火旁两条鱼。
鱼已经杀好,鳞刮得干净,用荷叶好好地包着,旁边有一小碟粗盐。
岩石后的柴道士摸摸胡须:“处理鱼的是个行家啊。”
于是秦恕开始生火。
整个青崖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什么?生火?
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看着天下第一的照雪刀蹲在地上认真地用火折子点火。鬼剑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
火着了,鬼剑把鱼架上去,秦恕开始撒盐。
树丛深处有人发出了一个困惑的声音:“……搞啥?”
秦恕与鬼剑都好像没有听见。
他们专注地翻着鱼,鱼皮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在柴火上发出滋滋声响,香味顺着崖峰飘到几百号武林人士的鼻子里。
“来了?”秦恕说。
“嗯。”鬼剑说。
“鱼也快熟了。”
“嗯。”
树林里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尚且青涩的白衫剑客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跳出来。
“秦恕!兵器谱下战书,你们为何还不决斗!”
秦恕莫名:“什么决斗?”
小剑客气愤极了,在岩石后面躲了两个时辰,等来的不是惊世对决而是一场烤鱼,你们倒是吃饭了那我呢!
“你提着刀出门,来青崖赴鬼剑的约,不是决斗还会是什么!”
秦恕说:“呃,小朋友,麻烦你等一等。”
小剑客也的确停下了嘴,因为他感到风变了。
刀锋切开空气的风,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秦恕身后密林里闪出的数十道黑影,同时还有更多黑影从更深的暗处涌来。
江湖人分得清比试和杀人,那群黑影显然是后者。
兵器谱是一个局,谁不知道?
江湖第一的名头就是一座囚笼。只要照雪刀还在榜首,只要鬼剑还稳坐第二,这江湖就永远是一潭死水。
想搅动这潭水,就必须让这两把兵器同时折断。
没有人能单杀鬼剑,没有人能正面击败照雪刀。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聚集在一起,一网打尽。这封“战书”能召集的,不只是看热闹的江湖人。
秦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莫名的气氛。
自秦恕握住刀柄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种比杀气更让人胆寒的笃定。
然后,拔刀赴战。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照雪刀之所以叫照雪,是因为没人能在刀光下藏住影子,所有人也都忘记了鬼剑之所以是鬼剑,是因为从没活人见过他的刀锋。
日光烁烁,雪落无声。
刀锋所到之处兵器断裂的声音噼啪炸响,每一刀都精准地让人砸倒在地。小剑客忘记逃窜,藏着的几百号人也忘记了呼吸。
有人惊呆,也有人低声:“鬼剑在哪?”
往烤鱼旁边看去,鬼剑的确没了身影。
有人说:“秦恕旁边。”
一道极轻薄的剑锋,一人莫名其妙倒下,于是看见剑尖上的那滴血与拿着剑的那个人。
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的鬼影,就连杀气都不存在,下一秒继续失去影踪。
围观的人群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们趴在树丛里岩石后,只觉恐怖的震撼:为什么这两个人配合如此默契?
就如日光和日光之下的影子,秦恕的刀光照亮整个战场,鬼剑的剑影就藏在似雪刀光中,所有人只看见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分不清是谁做的,也分不清是刀伤还是剑伤。
秦恕的刀背一拍,将最后一个人连人带剑拍飞出去。
那人撞在崖壁滑落下来,收刀入鞘,回头。
从头到尾云淡风轻,衣不动分毫,刀上甚至没沾血。
一阵风吹散了满地血腥气。
“鱼糊了。”他说。
“嗯。”鬼剑说。
他走过去,蹲下身,翻开鱼,又抖了抖剑上的血。
秦恕向周围拱了拱手:“围观的各位请回吧,我们只是在烤鱼而已,没想到这样的小风波。”
秦恕又抽出刀,点了点那些黑衣人。
“如果有人认识的话,也可以把他们带回去。”
人们尴尬地从藏身之地走出来,逐渐认出这些黑衣人的脸:无影手程峰、千手大盗吴友学、铁锏管远刀……大致五六十人,个个兵器谱榜上有名,最少也是一方高手!
只有烤鱼的油脂还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后来江湖有了传闻,那一天,照雪刀与鬼剑联手打败兵器谱上近六十人,天地失色,山河变色,刀光与剑影将青崖削去了半尺!
又有了传闻:照雪刀与鬼剑早就认识,配合默契当为挚友,常时装作陌生只是为了那次一网打尽!
更多人是遗憾:照雪刀与鬼剑没有打起来,只是在烤鱼。
不知何时他们可以打一场?在天下见证之下。
戴着斗笠的男人正在嚼着酱牛肉含糊不清:“无涯,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们那天确实打了一架?”
旁边的阴影里传出一声“嗯”。
唯记得那天起始是因为秦恕忽然说想吃烤鱼。
无涯说“嗯”,然后去抓鱼。
无涯研究烤鱼,试了几次不太成功,于是约好第三天青崖上,吃一次成功的烤鱼。
顺便引出那些一直骚扰他和阿恕的苍蝇。
事情略过,只是没有吃到成功的烤鱼,因为糊了。
然后阿恕邀请他比一场。
“你那天出剑比我快一点,说赢的应该是你吧?”
“不,阿恕是天下第一。”
“切,真没意思。”秦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回山!”
————
part2:
秦恕从小住在山上。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山没有名,也没有仙,起初只有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江湖上的人都叫他断魂刀。
后来他死了,山上就只剩下一个年轻人,一把刀,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草。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恕。
一生行事要懂得宽恕,老头子是这么说的,其实秦恕不太明白什么叫宽恕,他只知道老头子爱喝酒,一喝大了就揍他,揍完抱着他哭,徒啊,师父对不起你,师父今天又输了。
输给谁了师父?
厉一剑。
厉一剑是谁?
老头子不说话了,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秦恕长大了,才知道厉一剑是剑山名宿,而老头子之所以叫断魂刀,是因为每次和厉一剑比武,都被打得魂飞魄散。
一次是断魂,一百次就是习惯了。
老头子临死前说,徒啊,师父这辈子没赢过,你千万替师父赢一回!
秦恕说好,先赢厉一剑。
老头子秃噜噜说,对,先赢厉一剑,然后赢鬼剑!
这鬼剑又是谁?
老头子咽气了。
那年秦恕十七岁。
他背着老头子的刀下山,山下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山上,又问他往哪里去?他说厉一剑在哪。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刀。
那打一架?
来。
秦恕走进江湖。
风吹起秦恕的衣角,背上的刀鞘暗哑。
有人拦路是一刀,有人挑战是一刀,路见不平他还是一刀。
日光烁烁,抽刀似雪,出刀不杀人,只照出人间之恶。
于是断魂刀变成照雪刀。
江湖上有了传闻,断魂刀的徒弟比他师父强一百倍,又有人说是一千倍,一万倍,还有人说这哪里是断魂刀的徒弟?这分明是天上来的。
江湖喧嚣,载酒仗刀,一路千里弹指间,刀指十万剑山。
厉一剑在哪?
来得真不巧,剑山掌门人叹息,厉一剑已经被鬼剑杀死了!
不仅杀死,还灭了满门!
秦小侠,你也要小心,鬼剑现在到处杀和厉一剑有关系的人……
想了想,秦恕一刀挑了剑山据说打得过厉一剑的另外九位名宿,估计着地底的师父应该舒心了,收刀就走。
找鬼剑。
见到鬼剑竟然是在当晚。
破庙,残佛,一堆湿漉漉的稻草。
他正在烤火,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一个人站在那里,黑衣湿透,手里提着一把剑,没有鞘,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不说话,也不进来,只是站着。
秦恕说进来吧,外面雨大。
走进,没有声音,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秦恕递过去一个炊饼。
后来秦恕才知道他就是鬼剑,前二十年一直在厉一剑的控制下过活,厉一剑在外有多光风霁月,鬼剑需要处理的事就有有多脏。
一朝脱离了蛊虫控制,鬼剑的第一件事就斩了厉一剑,还有与厉一剑有关系的所有人。
最后剩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曾为厉一剑挚友的断魂刀,另一个是断魂刀的爱徒,秦恕。
但断魂刀已死,雨夜中秦恕递给他一块炊饼。
那时秦恕忽然问你叫什么?
鬼剑说鬼剑。
秦恕说那多晦气,你没有其他名字吗?
秦恕说,那叫你无涯吧。
鬼剑说:为什么?
因为你穿一身黑,像乌鸦呗。但乌鸦有名字,你不能没有。无涯好听,无律无涯,逍遥自在-
无涯有一双实在黑沉沉的眼睛。
日光照不透,血光映不进,秦恕抽出照雪刀,抵在他的眼睛前,才堪堪可以反见一些刀芒。
无涯温顺地将眼睛抵上刀尖。
好吧,无奈了。
秦恕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无涯说,不知道,他说你再想想呢?无涯说,你的刀擦得很亮,像镜子。
总而言之,一个炊饼换了一个鬼剑。
无涯跟着他游历江湖。
除了和各地的刀客比刀之外,秦恕擅长把日子过得丰富多彩,今天帮老农修屋顶,明天给小孩削木剑,后天跑去给人送镖。
他一刀无涯一剑,他一刀无涯收尾,他一刀两个人一起跑路。
无涯不喜出现在人前,常年藏在暗影中,秦恕又太显眼,二人游历江湖大多数人都只见到秦恕。
秦恕也匪夷所思为何无涯说不出现就可以做到不存在,秦恕每次费尽心思易容潜行都莫名被人认出来。
分明无涯也有一张好看的脸。
无涯说:“阿恕最好看。”
秦恕很得意:“我当然好看,不然怎么招姑娘?”
无涯说:“你说的招姑娘,是指昨天被一个女贼摸走了所有的钱?”
“停停停!别说了!”
“阿恕不要招姑娘,阿恕和我过一辈子,好不好?”
秦恕说:“你怎么搞得好像是喜欢我一样?可没有兄弟会说这种话。”
“不清楚。”无涯说,“所有感情都在你身上是喜欢吗?阿恕不要找姑娘,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恕评价:“烂性格。”
两个人不再说话。
夜晚,江上,小舟,星星低垂,徐徐的风。
“你还记得当时我怎么说的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无涯却奇妙地接上:“无律无涯,逍遥自在。”
“现在看来,确实无律,但是不够逍遥自在。”
“阿恕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感情全在我身上,我就是你的囚笼,天下之大,你走到哪里都不能逍遥。”秦恕幽幽说,“谁能知道鬼剑是这么可怜的人?”
无涯拧眉:“不是囚笼,不可怜。”
秦恕看他。
“我自己走进来,我心甘情愿,阿恕从未束缚我。”无涯说,“于我而言,看不见阿恕的地方,再天辽地阔,也是囚笼。”
秦恕忽然把斗笠往脸上一扣,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船舱里一动不动。
“阿恕?”
无涯凑近,揭开秦恕的斗笠,黑沉沉的视线落在亮晶晶的眼睛里。
沉默许久。
秦恕说:“我突然发现我也是烂性格。”
“什么?”
“我竟然无法想象你离开我之外有别的生活,我无法接受我们长久分离,或者因为一个外人分道扬镳……”秦恕碎碎念了一大堆,最后总结,“我好像很自私,只能接受你围着我一个人转。”
“……无涯,被吓到了吗?”
抬眼却看见无涯耳根上诡异红晕。
“阿恕,你是、在对我表明心迹吗?”
秦恕:??
什么鬼!-
二十分钟后,头发与衣角略微凌乱的秦恕气愤地跳下船,几个蜻蜓点水轻巧跳上岸边。
下一刻,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旁边。
近看才能发现秦恕唇上略微的血迹,哦,伤口在另一个人的嘴上。
背着剑的那个人轻声在秦恕耳边说些什么,秦恕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后又忽然软和下来。
他有些别扭地把手伸过去,那人反应超快地握住,十指交握。
秦恕脸色更加怪异。
“合着你竟然早就想和我干这事?”他低声对那人说。
“一千多天之前。”
秦恕捂脸:“算了,你别说这么详细!赶紧回山睡觉吧!”
无涯点头,转移话题:“阿恕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秦恕又高兴了:“哦,我想想。”
他沉思三秒:“今天月亮好亮好圆。”
“嗯。”
“所以明天吃大盘鸡怎么样。”
“好的,阿恕。”
江湖很大,山道很长,月亮很亮,星辰在上。
月光照见两个人并肩,一把刀一把剑,还有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秦恕话题很跳跃:“话说百晓生排的那个兵器谱,我为什么是第一?我们从没在外人面前比试过。”
“可能是百晓生知道,阿恕如果排在我下面的话,我会去找他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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