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克莱门特此前没有来过河谷地。


    这里的城市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龙的威胁, 比起想象中严肃压抑的气氛,街头巷尾依旧熙熙攘攘,酒馆里的粗鲁的叫骂声伴随着醉醺醺的大笑, 女人们的裙摆和游侠的靴子总是脏兮兮又湿漉漉的, 人□□织错落, 像一条窄河里彼此拥挤的游鱼, 竭力挣扎出一条求生的新路。


    河谷地, 这座城常年笼罩在龙灾的阴影中,但生活的气味仍在潮湿腥气的风中自由流淌, 养出了另一种粗犷而豪放的风格。


    克莱门特本来还有些疑惑。


    比如说, 为什么早早在此等候的,是王庭的护卫兵团, 而非想象中的光明教会。


    但他现在又想, 不奇怪。


    教会做惯了高处的施救者,他们习惯聆听祈祷,也习惯让走投无路的求助者先去学会对他们祈祷;有了一个合情合理、又不得不行动的理由之后, 他们才方便后续的“施与援手”。


    而河谷地的人……不像是会特意花费时间去祈祷神明援助的样子。


    “您露出了很稀奇的表情。”走在前面的骑兵统领忽然说道。


    克莱门特不做反驳, 便听得芬恩率先笑起来, 跟着又问:“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不奇怪吗?


    “是觉得我们把孩子‘卖’给了光明教会, 从此就该把家族的一切都献给教会,有关王室的一切都要离得远远的了?”


    不怪旁人做出这样的判断,实际上很多家族都是这么做的。


    与其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摇摆不定,不如提前将自己优秀的孩子献给某一边的势力,以此证明自己的立场和未来的忠诚。以斯维特家族的规模来说,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不知道。”克莱门特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没有父母,没有血脉亲缘,也没有家族背景, 我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在光明教会的训练场长大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大家族思考问题的方式。”


    芬恩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啧了一声。


    “情况也没您想象得那么复杂。”他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说白了,就是教会那群家伙的心眼子没玩过咱们的宰相大人,让我想想……哦,大概是从你们那边的小王储亲自救活了纳克斯堡之后吧,教会在许多地方的影响力就大不如前了。”


    而非常幸运的一点,宰相佩内洛普不是个喜欢在立场问题上搞血腥大清洗的类型。


    趁着教会在这期间各种自顾不暇的功夫,她飞快收拢了一批摇摆不定的小家族,再次稳固了手中的权利,斯维特家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些东西,基本和克莱门特要问的都没什么关系。


    他有个直来直去的脑子,搞不懂、也懒得想明白大人物们之间的争权夺利,他不是很在乎一个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或是谁又失去了什么。


    对于现在的克莱门特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一支说好的黑金弩箭。


    谁能在河谷地说了算,他就可以对谁毫不犹豫地低头。


    芬恩·斯维特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话说的……那要是深渊魔物愿意将东西送给你,你现在是不是也能心甘情愿就此成为深渊一员?”


    “……”克莱门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表示:“如果对方做得到的话,我会的。”


    自诩也算见多识广的骑兵统领闻言低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克莱门特的目光也愈发微妙起来。


    “这算什么?”他咕哝起来,“一位自甘堕落的骑士长,而且还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样子?”


    昔日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在对方满含期待的注视中重新闭上了。


    事实如此,他没什么要说的。


    芬恩立刻露出了十分清晰的遗憾表情。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不过,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芬恩。”


    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女性声音忽然响在两人的不远处,让所有人都反射性停下了动作。


    “他虽然不介意和所有人承认自己的罪,但这小子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行至家族的宅邸,芬恩先一步转过身,同行的军队整齐地俯身行礼,恭敬念道:“宰相大人。”


    克莱门特略慢一步,他抬眸看向台阶上的面容苍老的女士,某种东西克制着他的动作,让他只是对这位帝国最高掌权者微微颔首致意。


    佩内洛普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年轻人,你曾经见我的时候,还是会行礼的。”她说。


    “是吗?”克莱门特语气平淡,“非常抱歉,我忘了,大人。”


    佩内洛普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帝国的摄政宰相的外表其实很正常,正常到,或多或少会给对她稍有了解、但确实是初次见面的人一些额外的冲击力。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了三百多年,本人看上去却并不像是个会用禁忌手段挽留时间的老怪物,正相反,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端正,平整,威严而从容,完美符合普通人对一位宰相一切合理的想象。


    这位女士没有对自己衰老的痕迹做任何修饰和遮掩,无论是雪白的发丝还是宰相的深色袍服,只要出现在人前,便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


    “我不意外你有这样的答案,孩子。”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心里有了一位要献上一切的主人,而一位忠诚的骑士不会同第二位君主低头,无论对方是谁,结果都是如此。”


    “单从骑士本身的品格来讲,你倒也还不算失格。”


    考虑到对方如今的尴尬身份,这句话甚至算得上一句诚恳的夸赞,克莱门特也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但他只是很克制地点点头,接着又毫不客气地问:“那您会把那支黑金弩箭借给我吗?”


    宰相低笑起来。


    “芬恩应该和你说过了——有去无回,我也不觉得这是所谓的。”


    她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又说:“擅自揣测那一位的想法,想要一人强闯魔龙的巢穴将她抢回来,我也不觉得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克莱门特倏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只重新叼住自己牵绳的疯狗,好歹愿意耐着脾气安安稳稳地老实一会了。


    芬恩在旁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


    “您和他打了什么哑谜?”他好奇问道,而佩内洛普只凉凉瞥他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先让这小子吃些东西吧,比起解释,他现在更需要休息。”


    宰相没理会部下的好奇,平静吩咐道。“当然,带你来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也可以进城,不过这附近没有新鲜的魔兽,人类的食物倒是充足,凑合也可以填填肚子。”


    克莱门特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


    很多人都搞不懂她在做什么,包括克莱门特在内。


    接下来,宰相亲自吩咐安排了后续的流程,招待贵客一样地客客气气,把这位众所周知的无耻叛徒安置在了一处空闲的别院里,至于那支心心念念的黑金弩箭,她也同意了,说可以借给他一支。


    但除此之外的交流?


    什么也没有。


    克莱门特当然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一定蠢得可怜。


    但他想不到其他的出路,从巨龙出现的那一刻、从更早之前的沙弗莱做好准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她后续的计划里。


    他没有方向感。


    他的主人将他扔掉了。


    追着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似乎是他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他有资格参与的地方实在太少,只能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献祭自己最后的忠诚。


    ……


    比起其他人的冷淡态度,芬恩倒是对这年轻人有些额外的怜悯。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起来倒是怪可怜的。”他咋舌评价道,又看向旁边神色如常的宰相大人,试探着又问道:“您的意思呢,就把这狗崽子放在这儿养着?”


    佩内洛普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面前地图下方被特意标红的痕迹。


    芬恩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那是如今王储赫利俄斯拥有的势力范围,宰相大人从来没有小看过这位年轻的对手,从他的消息在卡丹出现开始,相关的文件报告就放在了她办公室的桌头。


    地图上还有大片虚线的标记,按着原本的行军速度,这些区域很快也会被王储悉数吞并。


    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在纳克斯堡的龙灾爆发以后,远征的军队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而王储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行动。


    宰相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沙弗莱留给他一道过于残忍的选择题。


    接下来,是遵循自己的私心,不管不顾地冲进魔龙的巢穴;还是坚定这条复国救世的路,扔下那些不可挽回的遗憾,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


    不止是赫利俄斯在思考,宰相佩内洛普同样也在等。


    她已经给了那小子太多的便利了……无数次的冒犯,无数次的视若无睹,让议会里多少人以为他们的宰相已经疯到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如此才在帝国的角落里,成功培养出了一个还算合格的继承人。


    可是离开了命运的指引,没人知道独自一人的王储是否能在此刻做出下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没关系。


    佩内洛普看向了窗台上的一支黑金弩箭,又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沙弗莱给她送来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生存, 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赫利俄斯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最依赖的导师, 他最信任的同伴, 他前半生里倾注了全部情感的存在, 会留给他这样一道如此残酷的题目。


    他不甘心, 不情愿, 强烈的戒断反应同时出现在他的□□与灵魂上,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绝望的疼痛, 唯一想做的是效仿童话故事里拯救公主的骑士, 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魔龙的巢穴里拯救出来;


    可身为帝国最后的王储,赫利俄斯也十分清楚, 他此刻的私心便是能毁灭一切的鸩毒, 只要稍稍放纵一点,就能拽着身后的全部一同坠入毁灭的深渊。


    而更残忍地一点是,偏偏是他, 也唯独只有他, 不能对此做出任何挣扎和辩驳。


    ……


    王储面无表情盯着地图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查理曼在他旁边站着, 目光在两边小幅度地来回转动。身侧的王储殿下神情漠然,正如同一尊被强行剥离情感的冰冷石塑,只长久而沉默盯着地图上的一点。


    “……”


    查理曼的嘴唇微微颤动,少见的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是这里极少数能理解赫利俄斯犹豫的对象,甚至可以说,如果赫利俄斯真的豁出一切非要去救沙弗莱回来,他咬咬牙也能跟着一起去干——


    可在这种时候,另一边的赛德里安低低地叹了口气。


    “请您冷静一些吧, 殿下。”


    他这边话音落下,赫利俄斯缓慢转动着自己的眼珠,王储的动作幅度很小,那双蓝眼睛此时像是嵌在石塑上的一对蓝玻璃,泛起一种毫无鲜活生机的冰冷死寂。


    莫名看得人背后发凉。


    赛德里安很轻地抿了下嘴唇,他鼓起勇气,再接再厉地又开口劝道:“且不说我们目前实力微弱,即使退一万步来讲,所有的支持者都愿意配合您攻打龙巢……可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少,您算过么?”


    答案是无限趋近于零。


    “我没想那么远,赛德里安。”赫利俄斯终于说话了,他语气平静地可怕,只指了指地图上龙巢的位置,悠悠表示:“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单纯纳克斯堡本身的位置来说,我们的后方是否还算是足够安全?”


    赛德里安下意识想要回答,然而眼尾余光提前一扫地图,神官飞快收回视线,倏然噤声。


    一整个龙巢坐落在纳克斯堡的后方,似乎怎么看都谈不上“安全”这个词。


    而赫利俄斯已经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他笑音轻缓,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愉悦,愈发听得这屋子里的其他人战战兢兢,说不出的惶然不安。


    “答案是:非常安全。”赫利俄斯笑眯眯地说道。


    他明明在笑,却没有任何人敢开口接话。


    王储对此满不在意,只是用手指轻描淡写的划过星砂地的区域,这片无主的土地已经成了鹰身女妖迁徙之后的新领土,也成了纳克斯堡抵抗魔龙的第一道天然屏障。


    他们完全不必担心鹰身女妖会无视龙的存在,任由它们越过高空袭击纳克斯堡,且不说这片土地上仍有太多不愿割舍的血脉亲缘,要知道沙弗莱作为孵化了她们全员的“母亲”,此时体内还藏有尚未破壳而出的“首领”。


    魔龙没有放过沙弗莱,或者说,他们本来针对的便是她腹中那颗特殊的卵。如果纳克斯堡单有“血脉旧情”这张底牌,那么女妖最多是心怀警惕,愿意出手帮忙的程度;可一旦加上后者的仇恨,便足够星砂地的鹰身女妖拼尽一切和魔龙不死不休了。


    多完美的计划,多精妙的布局。


    她连他的“后顾之忧”都算好了,顺便捏死了年轻人那点可能趁机放纵的私心,没留下一点疏漏。


    ——看吧,那条通往复国的路已经铺好,一切都已经准备万全,他只需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赫利俄斯依然在笑,笑容依旧轻快爽朗,却也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那就,继续吧。”


    他忽然低声说道。


    旁边的人分明听清了,却不敢开口确认,还是查理曼在身后一堆人的推推搡搡中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王储从地图前转过身来,已是眼神平静,神色如常:“继续。”


    他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龙巢暂且不是我们能啃得下的硬骨头,有星砂地的鹰身女妖坐镇,这一片大后方都可以暂时搁置不管——所以回归之前的正题吧,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推进到哪里了,接着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赛德里安慢慢深吸一口气,小幅度地上前半步。


    赫利俄斯的情绪很稳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稳定得有些可怕,神官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对应的汇报,有和一旁的查理曼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再一转头时,便对上了王储那双若有所思的蓝眼睛。


    “……!!!”赛德里安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也不由得有些绷紧。


    “……那个,殿下?”


    赫利俄斯没说话,只屈指敲了敲桌面。


    “记得之前说过,魔龙来袭的时候,骑士长克莱门特也跟着追了出去,至今没有后续的消息。”


    “是这样没错……?”


    王储从赛德里安的身上收回了视线,那两颗冰冷的蓝眼珠慢悠悠地转开了,仿佛从人身上挪开了某种隐秘的庞然大物。


    神官将头颅垂得更低,缓缓喘了口气。


    “不必再找了。”年轻的新君如此说道,“他比我自由,既然有人默许他可以放纵,那就由得他去吧。”


    “……”


    桌后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没人敢应这句话。


    “只不过……”王储忽又慢吞吞地开口,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么一个公开叛逃的骑士长,也没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这么长时间光明教会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教会那边也算十分手忙脚乱了,殿下。”赛德里安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从救世主四处活跃,成功净化了多地深渊污染之后,他们的影响力就在迅速下降,如果要在加上宰相佩内洛普暗地里的推波助澜……我想单单是保证帝都核心的权力稳定,就已经要耗费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了。”


    赫利俄斯挑了下眉,低低嗤笑一声。


    “换句话说,他们在很多人眼里,已经算没什么用了,对吧?”


    神官很安静,但也没否认这个。


    “既然如此,他们此前积累的‘好名声’,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赛德里安略有些疑惑:“殿下?”


    “骑士是个好名头。”赫利俄斯幽幽说道,“忠诚,可靠,平易近人,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值得信任;而且……骑士啊,好像无论是谁有了这么个名头,多冒昧多愚蠢的错误都可以去尝试一下。”


    包括无视君主的命令,单枪匹马擅闯龙巢。


    “我不喜欢‘光明骑士’这个说法。”他忽然说道,“我也不喜欢圣庭骑士,根本没什么关联。”


    “你来操作一下吧,赛德里安。”王储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光明骑士的名声算是废了,但‘骑士’这个头衔本身还有些特殊价值,索性光明教会已经没了资格,我们不用白不用。”


    赛德里安慢慢地叹了口气。


    王储这话说的没有问题,虽然他感觉这里面更多是竞争心理……但是,谁让他才是真正的上司呢?


    “谨遵吩咐,殿下。”


    *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救世主”是个稍显遥远的概念,固然值得期待,但大部分好像也用不着这么夸张的说法,但“骑士”却又不同了,得益于光明教会多年的心血积累,一个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无需救世主的拯救,但他们往往不会错过一位骑士的慷慨相助。


    “救世”的理想过于宏大,往往也代表着某种无可挽回的绝境,并不适用于那些仍保留完整烟火气的普通城镇。


    ……


    “……而这些人,会称呼他们的新领袖为‘白骑士’。”


    一页单独的报告放在了宰相大人的办公桌上,佩内洛普三两下扫完大概,又递给了自己的副手,圣庭骑士的总指挥,奥古斯丁。


    对方对着这个新名词挑了下眉。


    “咱们这位年轻的王储殿下,这是明摆着要踩着教会的名声往上走了,”奥古斯丁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他表情变化不大,随即又和自己的长官晃了晃掌中的纸页,“您的意思呢?”


    “可以推一把。”


    佩内洛普头也不抬地说道。


    “既然有了可以净化深渊的‘救世主’,代替光明拯救苦难的‘白骑士’,那教会在民间的作用自然也会变得越来越低,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情。”


    她顿了顿,又单独提醒一句:“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事你就算要做,手段倒也不必太明显。”


    奥古斯丁应了一声:“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最近教会的动静有些频繁,您就不担心逼得太过,对面狗急跳墙?”


    “……”


    佩内洛普沉默半晌,随即又慢慢直起了身子。


    “说实话,不担心。”她平静道。


    王储殿下不负众望,终于还是走上了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接下来的争斗厮杀在所难免,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什么时间浪费在清理教会的无聊骚扰上面。


    奥古斯丁微微蹙眉。


    “要我提前动手么?”他问。


    “用不着你来,”佩内洛普摇了摇头,“换你动手,真就是明面上也要和教会撕破脸了,眼下还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但她偏又没否认这个。


    奥古斯丁若有所思,目光也随即看向台上的黑金弩箭。


    “……你之前说的,她送给你的那个备选答案。”


    佩内洛普笑了笑,神色自若地转开了视线。


    一个众所周知的叛徒,最适合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直接去死吗?


    ……啊,当然不是。


    宰相大人对此的回答是:他适合去迎接下一场新的“叛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帝国的宰相再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克莱门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如何去死的准备。


    “您想我做什么?”他问。


    他们并非初次见面,而此时的骑士神色不见昔日的意气风发, 那张脸庞看起来过分平静, 只有一种近乎落魄的温顺。


    他早已走投无路, 能放上赌桌的筹码少之又少, 忠诚, 荣耀,名声……这些早已随着他的叛逃烟消云散;至于最后仅剩的血肉与灵魂, 他也不觉得这些对于帝国最高的掌权者来说, 是多么值钱又稀奇的玩意儿。


    但佩内洛普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然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重新进入光明教会。”她说。


    克莱门特没有丝毫迟疑地点点头:“可以。”


    “这不是个好干的差事, 年轻人, ”宰相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你的身份太特别了,如果就这样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不仅仅是处理叛徒这么简单的问题。”


    克莱门特想说, 他不在乎。


    没人会在乎一只野狗是怎么死的, 是开膛破腹后再在阳光下暴晒腐烂;还是被四分五裂一把烧尽……如果他活着本身就是毫无价值的, 那么他的死亡也是同理。


    他现在还愿意耐着性子,撑着一口气在这儿坚持听话,很大程度就是此前佩内洛普意有所指地那句话。


    自己有可能在佩内洛普这里得到更多有关她的线索,仅此而已。


    但是宰相大人本就日理万机,等待王储下一步行动又用了不少时间,这么一段日子,足够克莱门特拼命强撑的那口气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离开沙弗莱越久,便越失魂落魄, 浑浑噩噩。


    “……”


    宰相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甚至不像你刚来的样子。”她说,“你刚过来的时候,可还是死咬着一条口子不愿松口,无论如何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怎么,我现在坐在这儿了,你却不想说了?”


    他当时那样强硬,凶蛮,锋利,生机勃勃,连带着佩内洛普也生出了一些新鲜的好奇心:再怎么说这也是精挑细选的骑士长,能通过教会那许多严苛筛选,万中无一的人才,万一呢?万一真的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个年轻人为自己所用的话……


    可不到几天的功夫,他身上的鲜活生机就消散了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勉强可供驱使。


    宰相对此稍觉遗憾,却也没有强行干涉。


    而克莱门特倒是很坦荡,也很平静,反问她:“我的态度还有意义么,大人?”


    “我只有我自己了,靠我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呢。”他轻轻回答道,“我的挣扎和选择没有价值,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她已经被龙带走很久了。


    时间每过去一天,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坚持就散得越快,对克莱门特而言,无论是遵循自己最初的念头,死在龙巢的边缘处;还是按着宰相的要求,未来某一天被教会秘密处死,这两者对他来说本质是一样的。


    他唯一还能选择的,便是自己所选的这条路的目的地。


    “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走向她的这条路上”。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啊。”


    佩内洛普轻轻叹息一声。


    “意外是个很悲观的年轻人呢。”


    “你似乎下意识地就将死亡和失败列为了自己此后的结局,好像你所能想象的极限就是自己死在这条路上,在没有其他的可能。”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问道,“我很好奇,年轻人,在亲自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巧合’之后,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会输?”


    “……”


    克莱门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泛起一点疑惑的波动。


    “……您说什么?”


    宰相对他露出一抹疏离的笑弧,很平淡,也很客气。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循着屠龙的线索一路来到河谷地、又在这里遇到我,这些全都是什么命运赐下的意外巧合吧?”


    “……”克莱门特没有回答,但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确实因为这句话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相信巧合。”宰相平静说道,“我也相信奇迹,相信所谓的意外,可如果这一系列故事里面都有一个相同的影子,那么所谓的命运,也不过是某一位的刻意为之。”


    “你既然能追到这里,也知道河谷地的黑金,那她应该在很久之前就提醒过你,龙一定会出现。”


    克莱门特的喉结动了动,硬生生吞下一口干涩的喘息,“……是的,她说过。”


    宰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也就是说,你先是知道了龙必然会出现、然后正巧又有一位河谷地出身的部下,知道所谓屠龙的办法,而在龙出现的当天——”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才微笑起来,提醒道:“也偏偏只有你,克莱门特先生,能亲自骑上一只跟上龙的飞行速度的奇美拉,可以用最快的时间赶到河谷地,只为求取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


    佩内洛普的提示点到为止,她看着眼前年轻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变得很轻,也很乱,听起来更像是一声被迫压在嗓子里的短促呜咽。


    “您的、您的意思是……!?”


    白发苍苍的宰相眉目舒缓,此刻注视他的眼神却慈爱又平和,她惯常不苟言笑,一旦做出这样的神色,便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她的确很偏爱你。”佩内洛普说。


    “即使没有所谓契约的影响,也心甘情愿为你点出来一条求生的新路……哦当然了,我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巫呢。”


    她轻描淡写略过了很多本该解释的细节,可克莱门特本来也用不着这部分的答案,宰相忽然就微妙理解了,为什么沙弗莱会选择把他送过来了。


    ……不过,算了。


    给出这一点引导已经足够,这个原本失魂落魄的男人已经被这场猝不及防的狂喜彻底击溃了灵魂,佩内洛普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还在这儿坐着,这小子说不定能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


    那个最擅长玩弄人心的坏女人。


    佩内洛普在心里轻飘飘地啧了一声,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安详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色潮红的男人。


    他已经将自己的面庞用力藏在了掌心,混乱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几声破碎的喘息,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有眼眶仍然湿漉漉地泛红。


    “好了,冷静些吧,年轻人。”帝国的宰相叹了口气,又温声安抚了一句:“她既然费尽心思将你送到这里,肯定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得到——”


    克莱门特喉结滚动,哑着嗓子问道:“我可以去龙巢吗?”


    “……”佩内洛普张了张嘴,从对方写满恳切的眼神里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身处龙巢中的沙弗莱是个需要骑士拯救的柔弱小可怜。


    ……哇哦。


    哇哦。


    宰相没多说什么,只是心平气和否认道:“不能是现在,年轻人。”


    “眼下的教会已经被我们的王储殿下一步步逼到绝境,你知道他们的本事,王都有这样一群人牵制我的精力,我腾不出更多时间去思考龙巢的问题,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攻打龙巢。”


    佩内洛普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后,才缓声表示:“所以现在最着急的问题,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进入教会内部,进行一场相对彻底的……‘清理’活动。”


    这一次,克莱门特没有拒绝。


    疼痛,诅咒,耻辱……这些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随着河谷地这边小规模的“情报泄露”,教会也在第一时间出手,迫不及待地回收一名曾经身居高位的叛徒。


    ……


    克莱门特在河谷地消失的速度很快,快到与他同行的那只奇美拉都没有反应过来,周围一片区域就已经失去了他的气息。


    然而宰相依旧留在了这里。


    她是最强大的女巫,像亲近那些鹰身女妖一般,奇美拉对她同样有着天然的依恋。佩内洛普简单梳理过对方蓬松轻盈的绒羽,又拍了拍她的翅膀,低声叮嘱道:“小姑娘,要麻烦你帮忙跑一趟,帮我送个信儿了。”


    奥古斯丁仍然站在她的旁边,总指挥和宰相一同目送奇美拉离开的背影,忽然又问道,“您之前答应那小子会帮忙救人,前提条件是什么?”


    “等他将教会上下都帮忙清理干净?”


    “这是其一。”佩内洛普没否认这个,“其二,关键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们身上。”


    她凝视着龙巢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这场帮助复国的棋局我已经送出了够多的棋子了,就算是沙弗莱,现在多多少少也该让我尝到一点甜头才行。”


    奥古斯丁饶有兴趣的一挑眉:“你在那小丫头的羽毛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


    宰相大人轻描淡写的说。


    “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当冷却的龙血足够熄灭龙巢全部的火焰,帝国最后的力量将任您驱使’。”


    奥古斯丁反问:“做得到?”


    佩内洛普点了点头。


    “是她的话,就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佩内洛普当了宰相后养出了不好好说话的坏习惯。


    那句话简单翻译一下就是:“无聊, 我要看血流成河”。


    沙弗莱不帮忙也可以,那帝国这边的诸多安排也只能停滞不动了。


    ……唉,又一个坏小孩。


    沙弗莱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


    鹰身女妖之间有独属于自己的交流方式, 佩内洛普本就是女巫, 而奇美拉自身保留了一部分女妖的力量, 彼此的联络并不麻烦;而对于沙弗莱来说, 只要巨龙不去刻意干扰, 那么简单聊几句话解解闷,这也是问题不大的。


    奇美拉的羽毛借着一缕柔风吹入龙栖息的洞穴时, 不等沙弗莱伸出手, 盘卧打盹的巨龙漫不经心地一甩尾巴,直接把那片羽毛送到了她的手心里。


    阿莱德的洞穴位于龙巢的最高处, 强大滋生傲慢, 理所当然地睥睨万物,他当然知道巢穴周围有些正在试探的小动作,但是存在感太弱了, 弱到他反而会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同情, 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程度。


    “……”沙弗莱的动作稍微慢了点, 她伸手接下羽毛, 犹豫一瞬后,才同旁边的黑龙柔声道谢。


    “多谢。”


    龙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只低低哼了一声。


    被困缚在此的魅魔状态无限趋近于静止,她没有移动,没有挣扎,连最基本的魔力波动也无限趋近于无,如果不是藏在她腹中的那枚尚未孵化的卵并未消失,仍在时不时散发出某种讨厌的存在感, 龙几乎要以为自己抓回来的是一具软绵绵的空壳。


    还好,还会说话。


    他没养过魅魔,不知道魅魔是不是应该这么养,她很安静,很温顺,甚至多少有点安静过头了,有时沉默的时间久了,龙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把她给养死了。


    他需要她安静,但也不能一直太安静。


    龙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


    他甩了甩尾巴,貌似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幅度很小,勉强能碰到魅魔随意垂放在身侧那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尖。


    ……


    软的。


    黑龙漫不经心地想着。


    倒不如说,这世上任何一种存在对比黑龙的鳞片,都能称得上一句软弱无用,可魅魔尾巴带来的触感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可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说不上来,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被魅魔的尾巴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密又陌生的战栗感,明明这种程度连摩擦都算不上,可那一闪而逝的触碰透过鳞甲与血肉循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向上,在心口留下一片难以忍受的微弱麻痒。


    龙似乎有些烦躁,但也不能把爪子伸进胸腔去反复抓挠,只能在地面上用力甩了甩尾巴,又狠狠摩擦了好几下。时不时会有溅起的飞沙碎石落在她铺开的裙摆上,沙弗莱瞥了一眼,又被她轻描淡写地随手拂了下去。


    沙弗莱垂眉敛目,坐姿端庄,只做没看到旁边黑龙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作。


    “我看完了。”她举起手中那片轻盈的翎羽,对着旁边的黑龙晃了晃,柔声又问:“接下来我可以做什么?我全部听从您的吩咐。至于这个,您是打算把它销毁,还是就这么扔到一边就好?”


    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影子里,两轮澄黄色的月亮紧贴在沙弗莱的面前,居中的瞳孔细细长长,又仿佛是直通深渊的罅隙。


    大魅魔神色如常,她微微仰头任由打量,直至龙凑近了脑袋,若有所思地轻轻嗅闻她身上的味道,仍然是平缓的,干净的,没有混入丝毫谄媚与恐惧的气味。


    阿莱德没有说什么,但他感觉到此前攀爬在他心脏上的轻微麻痒似乎稍稍减轻了几分。


    她闻起来很好,看起来也很好,龙的心情忽然就变得非常不错,于是他重新甩了下尾巴,很宽容地表示:“你可以留着。”


    沙弗莱很温顺的说了一句好,但是她并没有把那片羽毛收起来,而是放在了黑龙随便就能看见的地方。


    单薄又轻盈的羽毛,在沙弗莱的手里呆了很久,仍残留着些许奇美拉那种特殊的混杂气味。


    奇美拉的气味不太好,但阿莱德愿意忍耐这一点小小的瑕疵,作为自己一种额外宽容的特殊证明。


    正巧,魅魔是一种非常知情知趣的种族,阿莱德很愉快地发现,他只需要在这儿额外允许一片羽毛的存在,这只原本雕塑一般沉默的魅魔就会乖乖抬起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为表感激,同他露出更多赏心悦目的笑脸。


    黑龙摇晃着尾巴,觉得这片羽毛可以在这儿多放一段日子。


    *


    对龙来说,这应该算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新游戏。


    黑龙阿莱德在认真摸索所谓饲养魅魔的方法,只是尝试,只是游戏,洞窟中的魔力波动依旧无限趋近于静止的状态,沙弗莱没有得到过一丁点的补给,好像在这只龙的概念里,魅魔的进食本就是非必要的行为。


    好吧。


    沙弗莱很宽容地叹口气。


    他确实养了一只不会轻易饿死的魅魔,那么这一点目前可以原谅。


    除此之外,龙的态度算得上温和了,他允许了那片羽毛的存在,接受了一些驳杂的气味塞在自己洞穴的角落里,阿莱德自己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还有一只闻起来很不错的魅魔,足够让他忽略这些不起眼的小瑕疵。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不是所有的龙都能容忍这个。


    *


    不知从那一天开始,龙巢附近的风里频繁出现了女妖的气味,细微,浅薄,寡淡到用翅膀随意扇动就能吹得一干二净,这气味本身很混乱,来源,方向,甚至携带的对象,不排除哪只龙去招惹了女妖的巢穴、或是某只落单的飞龙被女妖围追堵截的情况;


    这些魔龙沾染气味的原因各不相同,处理问题的方式却都意外地相当一致。


    他们开始寻找操作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


    ……


    前几只飞龙徘徊在洞口附近的时候,阿莱德只懒洋洋打个哈欠,当做每日固定的无聊挑衅。


    第二、第三组的飞龙在领地旁试探时,黑龙从洞口探出脑袋,毫不客气地喷出一圈高温的龙焰,在同族气急败坏地叫骂声中重新爬回了洞穴深处。


    ……当第不知道多少个讨厌的家伙反复飞过自己的洞口,黑龙终于忍无可忍,俯身闻了闻身侧魅魔的颈侧,她的味道依旧柔和清爽,没有任何想象中驳杂难闻的陌生气味。


    龙眯起眼睛,金瞳收缩成细细一条,冷反问:“不是你干的?”


    沙弗莱扬起头,神情看起来格外迷茫而无辜。


    “什么?”


    龙没有立刻回答,而沙弗莱等待了一会,目光随着那些嘈杂的噪音缓缓看向洞口的位置,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啊。”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发出一声轻缓无奈地叹息。


    “您说这个。”


    有关阿莱德突如其来的质疑,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在黑龙冰冷的注视中,慢慢地将双手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又静静地看着他。


    “……”


    对着这个动作,龙忽然有些莫名诡异的心虚。


    沙弗莱问道:“您感觉到了什么?”


    龙很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什么也没有。”


    “就是这样。”沙弗莱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没有波动,没有补给,自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乱动乱闹……”她顿了顿,才有接着心平气和地提醒,“大人,她还只是一颗尚未破壳的卵,您以为这是什么半神遗留的血脉,不曾出世就具备翻搅风云的能力么?”


    龙的尾巴慢慢僵在了半空,然而沙弗莱对此视若无睹,她默默低下头去,那双覆在小腹上的手掌细腻柔白,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上面。


    “……”龙有些恼丧地发现,魅魔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已经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她垂下眼睫,又恢复了最初那样平静疏离的姿态。


    这仿佛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只需要一句简单的质疑,就足以让自己此前耐心积累的心血瞬间功亏一篑。


    洞穴之外的挑衅仍在继续,黑龙却显得不那么在乎那些嘈杂的动静了,它慢吞吞地俯下身子,那颗巨大的龙头很慢地凑了过来,似乎是想要低头蹭一蹭她的手臂。


    魅魔动作上倒是很配合,很敷衍地抬手拍了拍龙的脑袋,又飞快收了回去。


    “……”


    黑龙甩了下尾巴,金瞳流露出一点细微的不满,试图藏住更多的心虚。


    “我以为你不会饿。”他说。


    沙弗莱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只有看着龙的眼神勉强还算礼貌。


    黑龙便不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以为魅魔和恶魔的习性也差不多,魔力缺乏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自发吸收藏在肚子里的幼崽,而正巧那颗蛋的魔力浓度还很高,让她单独再坚持几十年也不成问题。


    他没再试图解释什么,巢穴深处只有坚硬的龙爪摩擦地面,骨骼收缩转化的细碎响动,魔龙漆黑坚硬的鳞甲变成蜜色的皮肤,他人身的姿态俊美而赤裸,浓黑的长发散落全身,唯独那双澄金色的眼睛,仍保留着龙种特有的凶蛮冰冷。


    一只修长的手掌自然捏住了沙弗莱的下颌,温热的唇齿随即毫不犹豫地贴上覆盖碾压,没有试探的靠近和局促的羞耻。


    魔龙追逐欲望的姿态同样贪婪又直白。比起亲吻,这更像是某种狩猎般的吞咽和撕咬,她十足温顺地引导着一切,直至龙种最纯粹的魔力也随着唇齿间细微的痛感,毫无保留地一同送入了魅魔的体内。


    沙弗莱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久违地, 丰沛而强大的魔力,源源不绝,又毫不吝啬。


    这种体验对于阿莱德来说也算得上新奇, 自己现在在做的好像是在哺喂无法离巢的虚弱伴侣, 这只魅魔对自己的依赖并不明显, 可吞咽魔力的过程毫不迟疑, 连带着她肚子里藏着的那只崽子也成功染上了自己的气味。


    ……蛮怪的。


    有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龙都要真心认为这小崽子和自己有什么不可分割的关系了。


    尚未诞生的魔法生命敏感又脆弱,感染异族的魔力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怪事, 阿莱德对客观事实接受的很快,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责任心”这种奢侈品,但不得不说的是, 当他试着沉浸其中, 发现这感觉意外也不算太坏。


    不知过了多久,龙终于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但没离开多远又下意识重新凑上去, 伸出舌尖舔了舔她濡湿红润的嘴角。


    他看了一会沙弗莱的脸色, 然后才低声询问。


    “够了么?”


    沙弗莱没说话, 只是双手合起, 慢慢叠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阿莱德在旁静静看着,不做打扰,腰后尚未完整收起的尾巴却跟着盘在了她的身侧,慢悠悠地在旁边甩来甩去。


    “……还好。”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渐渐变得松弛柔和,垂眸露出一点饱含怜爱的微笑。“这小东西的状态很好,对龙的魔力也没有太多排斥, 您要感觉一下吗?”


    她仰起头,那双眼睛像浸润在水中的绿宝石,说不出的温柔好看。


    龙对此十分满意,但他没急着去关注那只小崽子,只再次垂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


    他曾经相当不喜人身的形态,瘦小,无力,总是很容易被那些无知的种族当做其他更孱弱的短生种,但现在看来这感觉意外地不算坏;龙的外形确实太大了,连简单碰一碰她也显得格外麻烦。


    这一次沙弗莱坦然张开双手,任由黑龙的人形在她面前盘卧躺下,毫不客气地直接枕上她的大腿。


    龙闭起眼睛,发出一点惬意的呼噜声。


    她顺势摸了摸对方浓长微卷的发丝,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轻缓的字音:“您……”


    阿莱德闭眼正准备听她说完,蓦地洞穴外其他飞龙挑衅的叫声便再次响起,强行打断了她的言语。


    于是这只连呼吸声都很好听的魅魔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阿莱德:“……”


    啧。


    黑龙在她腿上倏地睁开眼睛,澄金色的虹膜上瞳孔缩成细细一条,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暴戾的不耐烦。


    沙弗莱乖乖闭上嘴,神色如常地抬起手臂,看着阿莱德一脸烦躁地从自己腿上跳了起来,随着一声暴怒的龙吼,一道黑影直接冲出了洞穴。


    ……哎呀,好凶哦。


    大魅魔脸色不变,很从容地拍了拍手,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这次,估计他需要过一会才能回来。


    龙是一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种族,此前的阿莱德也许能接受同族日常随处可见的挑衅,但在他刚刚被激发出一点类似筑巢意识的当下——哪怕只是出于新鲜感保留下来的,很微弱的一点点——忽然听到这种声音,意义又是完全不同的。


    沙弗莱在这儿呆了很久,久到她足够搞清楚这只龙的日常活动和所有习惯,检查过巢穴深处的每一寸土地。


    阿莱德是只孤身的成年雄龙,也是只不屑于让另一只同族分享巢穴的龙。


    巢穴里没有其他的气味,连寻常龙族最偏爱的金银宝石也没有,黑龙离群索居,和同族之间的往来仅限于争斗和厮杀,没有任何算得上温情的普通交流。


    他确实不屑,偏偏对这种事又有些下意识地好奇。


    沙弗莱作为他抓回来的猎物,理所当然地会对他表露出毫无保留地臣服,并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对于这个类似照顾伴侣的过程,有着十足新鲜的探索欲。


    换句话说,这只龙从未真正经历过成年龙种的繁衍和筑巢,对这一部分的了解也只是完全来源于血脉传承的本能引导,完全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对魅魔来说,这是个好事情。


    沙弗莱抬起手摸了摸小腹,那枚女妖的卵仍然安静地沉睡在她的体内。魔龙的力量充沛,但并不能被女妖正常吸收,于是她将多余的力量在卵壳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护膜,不多,但足够让龙生出一种模糊的、稍微有些错位的认知:


    这只幼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即使他的理性告诉他,藏在她肚子里的是一只鹰身女妖的卵,可某种更纯粹的本能偶尔也会干扰这种理性,提醒他这是一只需要自己的力量滋养,才能成功破壳长大的幼崽。


    她没指望过对方真的全身心沉浸其中,成为一个足够靠谱的“父亲”;但这一瞬的恍惚迟疑,对一位大魅魔来说也就够用了。


    ……


    沙弗莱走到了洞穴的入口处,没有诅咒,没有结界,没有龙吼的警告。


    龙巢上空的天空仍是一片血染般的赤红,风中隐约传来新鲜的血腥气,黑龙在高处盘旋,几只体型瘦小的飞龙已经被他撕裂躯体直接扔向了地面,崩裂的碎石在地面堆砌出简陋的墓穴,越来越多的龙血肆意流淌,但只能激起更多同族亢奋的鸣叫。


    这场厮杀已经见血,但不会持续太久,魔龙从不吝啬落井下石,但黑龙的强大足够让他们重新心生忌惮,他毕竟并没有真的变得虚弱,那么战斗也就只能点到为止。


    沙弗莱在洞穴旁边安静站了一会,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裙摆,一捧仿佛燃尽后的黑灰从裙角拍落,轻飘飘地融入风中。


    在那愈发浓郁的龙血腥气之中,这一缕飞灰的存在感是如此地不起眼,直至再次落上地面,也没有任何一道目光注意到这里的动作。


    悬崖下的影子里,仿佛是风卷起一缕沙尘,重又拢出一捧灰沉的雾气,紧接着某种更加黏腻浓稠的质感从核心处再次流淌涌动,一点点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恶魔利维坦还活着,只是苟延残喘,狼狈不已。


    恶魔的手掌撑住崖壁,一阵强烈的呛咳之后,利维坦才终于勉强稳住了自己的状态。


    ……多讽刺呢。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咧出一个无限趋近于自嘲的冷笑。


    他自诩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可自己那点所谓的底气和自信,甚至扛不住魔龙的第一口龙焰。


    要不是沙弗莱意外地选择伸手,直接捏住了核心处的一缕灵魂——


    利维坦缓慢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但还不等他的目光反射性望向龙巢的方向,另一道庞大而陌生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很熟悉的气味。


    魅魔的气味,女妖的气味……以及那个相当讨人厌的,光明骑士的气味。


    这只崽子是怎么摸到这里的??


    “……”


    虚弱的恶魔只能僵站原地,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


    “你好。”


    这只刚刚成年的奇美拉客客气气地和他打招呼,脑袋歪了歪,目光清澈,流露出一种残忍而直白的好奇:“你要死了吗,恶魔先生?”


    利维坦咧开嘴角,露出一抹敷衍的冷笑:“真遗憾呢小朋友,之前死了一把,现在还能凑合活一会。”


    “啊,这就好。”奇美拉很愉快地抖了抖翅膀,又很轻快地问道,“那您现在看起来还是虚弱得要死了,需要提供个休息的地方吗?”


    恶魔没有说话,他的大半重心都靠在了崖壁上,目光幽幽盯着面前的奇美拉,直至对方有点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


    “……我能在这儿看到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天杀的巧合吧?”


    “哦。”


    奇美拉盯着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她这一瞬间看过来的表情很奇怪,也很熟悉,几乎是让恶魔条件反射地想起了另一位大魅魔的影子。


    ——他几乎都能完整地想象出,如果是她在这里,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您看,”奇美拉笑起来,说,“您这不是很清楚答案嘛。”


    ……啊,啧。


    恶魔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无论过去了多久,她玩我都还是和玩狗一样轻松。


    “说吧,”他冷笑起来,满是自暴自弃的自嘲,“她特意让你在这等我,是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呢。”奇美拉意外很干脆地回答说,“妈妈只提醒我说,龙打起来的时候可以看看这里,说不定还会有个倒霉蛋准备逃命,我要是不着急的话,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就这样,其他什么也没说。”


    “真的?”恶魔露出了十足怀疑的表情,“她当真什么也没提?”


    “哎呀,你这家伙真的是奇怪。”奇美拉一脸的莫名其妙,“妈妈就是什么也没说嘛,而且她说了你就会听吗?看起来完全不像这种类型嘛!”


    恶魔闻言大笑起来。


    确实如此,本就如此——!


    他一定会憎恶,会暴怒,会报复,会不惜一切让龙付出应有的代价;她太了解他们了,他们的本性,他们的全部……以至于连恶魔此刻烧穿肋骨的恨意都只是她的意料之中。


    她确实什么也没说。


    她本来就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结局终将如她所愿——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总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恶魔是这个世界上最记仇的种族, 龙知道,但龙不在乎。


    强大滋生睥睨一切的傲慢,龙尤其如此, 沙弗莱并不意外会是这个结果。就像当时一口龙焰之后, 阿莱德甚至懒得再去检查一下周围是否还有未死的残渣, 现在哪怕察觉到了周围同族的挑衅频率远胜以往, 黑龙也顶多就是烦躁地甩甩尾巴, 一声不吭地直接冲出去打架。


    龙的想法很简单:不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捣鬼,只要把那批爱惹麻烦的全部咬死, 身边就不会有新的麻烦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 非常直白粗暴,又意外很好理解的逻辑。


    ……


    沙弗莱已经能在洞穴里自由活动了, 她没有乱走, 而是站在入口处,安静注视着洞穴外淋漓洒落的血雨。


    从许久之前开始,这场“雨”就没有停下来过。


    粘稠的猩红雾色隔绝了黑龙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面前卷起一阵腥甜的飓风, 黑龙抖着翅膀, 一声不吭地落在了洞口的缓台上。


    他没急着变回人形,而是在入口尽量抖落满身腥浓血气,这才先把脑袋探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


    龙终于舒了一口气。


    作为被自己抓回来的“猎物”,被无数同族恶意觊觎的对象,阿莱德曾经不太满意她在这里转来转去的样子,但当他发现魅魔身上的气息能很好冲淡血腥气带来的烦躁感,也就顺势改了主意。


    在这待着也不是不行, 反正等的也都是自己。


    沙弗莱没在意对方那点弯弯绕的小心思,熟练捧住龙凑过来的脑袋,简单帮忙清理过身上沾染的污秽之后,龙随即抬起一侧翅膀,将她重新拢了进来。


    她的反应依旧温顺,只是在对方的翅膀将自己藏起来后,很安静地垂下眼睫,又很轻地叹了口气。


    龙的感官极为敏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抬起翅膀,转过了半个身子看着她。


    魅魔的侧脸轮廓柔和美好,无论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此刻也依旧如此,只不过眉眼间多了几分稍显碍眼的忧郁,她微微抿着嘴唇,下意识抬眼看来的样子难掩不安。


    “……大人,您这样真的没事吗?”沙弗莱看向他,柔声问道。


    她说得含糊,龙却大概能理解她担忧的地方。


    魔龙是一种无所谓同胞情怀的种族,厮杀,争斗,弱肉强食,这是族群内部最常见的画面;但这一次,一只恨意浓稠的恶魔偏偏掺入其中,被他恶意挑起的摩擦频率太多,即使是强大如黑龙也会觉得有些吃力。


    他不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也从不吝啬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受伤的部分,沙弗莱脸上那种焦虑关怀的表情很好看,但积累太多就不行了。


    就像现在,周围的环境确实变得不太稳定,但这不该是需要她来焦虑的部分。


    黑龙将脑袋重新凑过去,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臂,然后才说:“没事,我很强。”


    “我不在意别的,大人。”魅魔柔声开口,语气柔顺至极,“我是被您带回来的,我理所当然只在意您;其他的龙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但……非常抱歉,我总觉得这样对您来说,不太公平。”


    龙甩甩尾巴,倒是耐着性子问了:“哪里不公平了?”


    “他们一直都只是在针对您一位呀,”沙弗莱温温柔柔地说道,语气里有些抱怨的不满,“那么多的龙,反复针对您一位,这样真的公平吗?”


    阿莱德冷嗤一声,对此相当不以为然。


    “所谓的公平,那是贪婪的弱者才需要反复强调的说法,”他幽幽说道,“因为太弱了,单靠自己根本抢不来心仪的猎物,所以才只能指望所谓外界给予的‘公平’,试图借此能换取一些额外的施舍。”


    “我用不着那个。”龙说,“我说了,我很强。”


    不需要其他的帮助,不需要数量上的平衡,更不需要事成之后,所谓的“平等分享”。


    ——这是他抢回来的猎物,理所当然,从头到尾,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血肉,都只能属于他。


    黑龙歪过脑袋,确定她的担忧也只因为自己,于是尾巴再次绕了过来将她圈在自己的肚子旁边,反复蹭过她的手臂和裙摆。


    “没有任何一条龙能杀死我,”阿莱德稍显自得地抬起头,同她强调自己的能力,“也没有任何一条龙能把你从这儿带走。”


    沙弗莱仰头看着他,原本浸满愁绪的眉眼似乎也因为这句安抚重新变得舒缓,龙在这种温柔的注视中很得意地抬起一点脑袋,很高兴,但又有些说不出的意犹未尽。


    她的这个表情很好看,胸腔深处因此流淌过十足惬意的新鲜情愫,感觉确实很好,但是……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就差这一点,便能填满自己的喉咙,让最纯粹的喜悦彻底充盈饱胀,满足那种长久虚无的空洞感。


    龙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眼前的沙弗莱能够给出来的,可她偏偏在这种地方忽然变得格外矜持又吝啬,不愿帮他完成最关键的步骤。


    他只能凝视着魅魔的脸,看着她脸上欢喜满足的笑容渐渐淡去,又重新换回了原本那种无奈的,沉闷的忧郁。


    龙喜欢她大部分的表情,但是不希望这个表情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稍显急躁,禁不住开始反复甩动自己的尾巴。


    沙弗莱仿佛没有注意到龙急躁中制造出的不小噪音,仍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低低叹息着,又柔声问道:“可如果恶魔还是不甘心,想办法让其他的龙聚集起来只为了针对您一位的话……”


    “不会的!”这次不等她询问后续细节,龙便迫不及待地飞快反驳,随即他又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低缓语气。


    “再怎么说也是龙呢,”他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就算是最弱小的龙也看不上恶魔的风格,而且就算那种黑漆漆黏糊糊的家伙真的能挑衅成功,那些家伙率先针对的也不会是我,而是那些能直接当场解决的弱者。”


    龙甩了甩尾巴,语气有些微妙的嘲讽:“杀我很难,但费些力气就能处理掉平日里水平差不多的碍眼邻居,这倒是很不错的主意。”


    他示意沙弗莱的目光看向洞穴之外,即使黑龙已经离开了战场,龙巢上空的血雨也不曾就此停止。


    对他的许多同族来说,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只魅魔,一个理由,一场厮杀,一次清洗。


    足够混乱的场面,就连平日里不起眼的弱者也能趁机浑水摸鱼,在里面成功借刀杀人。


    沙弗莱静静看着外面的血腥风景,似乎短暂因此入了迷,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很浅的微笑。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呢。”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自己身边的黑龙。


    “既然这场‘雨’离开了您,也依然在继续下着……”她顿了顿,又柔声叮嘱:“那么,还是请您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吧。”


    “浑水摸鱼的家伙要是多起来了,我也会担心您的安全呢。”


    龙的尾巴慢悠悠地放下来,在她专注的注视中,很愉快地答应了这个建议。


    *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场仿佛永无尽头的血雨,淋漓泼洒在龙巢的每一个角落。


    猩红的血色自河谷地的上游顺流而下,城中逐渐积累起越来越多的不安,原本的城主曾一度担心是否会因此引发新一轮的混乱,好在宰相佩内洛普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河谷地,有这位坐镇后方,比任何一支军队都让人安心。


    “……记得提醒居民,重新划分活动区域,龙血流淌过的区域会携带一定的毒性,记得做好对应的防护措施;


    还有,龙巢的损失到了这个程度,接下来一定会有魔龙在附近寻求大量的新鲜补给,检查所有的弩机,重新调整护城卫队的巡逻强度……”


    ……


    宰相口中的一连串的命令吩咐下去,依旧是有条不紊,镇定且冷静的。


    最后一名大臣离开后,佩内洛普对着空荡荡的大厅,缓缓地长舒一口气。


    ——距离她送出那条请求过了多久?


    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她没听到任何沙弗莱的消息,没得到她的任何回复,因为即将到来的龙灾四处奔走的这许多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甚至不知道龙巢深处还有一只大魅魔的存在。


    包括佩内洛普在内的许多人,只知道龙巢在这期间陷入了一次又一次原因莫名的自相残杀,字面意义上的血流成河。


    “宰相大人。”直至总指挥奥古斯丁的声音突然出现,佩内洛普才恍惚间反应过来,她已经漫无目的地发呆了太久。


    “是你,”她顿了顿,才问,“……有什么事吗?”


    “您之前吩咐的计算结果已经出来了,”奥古斯丁平静回答道,“龙巢这一次的损失惨烈前所未有,就如您最初期待的那样。”


    “……”佩内洛普没说话,她低下头,用力握了握手指,掌根僵硬,这个动作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她之前送来的那个小家伙呢?”


    “我们年轻的骑士长吗?”奥古斯丁想了一下,“按着您的吩咐,重新回到了光明教会。”


    “动作倒是很利索,后续做得如何?”


    奥古斯丁抬了一下眉毛。


    “那是只失去主人的疯狗,大人。”


    他说。


    “克莱门特是个纯粹的‘叛徒’,做事本来就没有多少分寸;再加上您长久不在王都,那边算得上群龙无首,所以他弄出来的效果自然也就会显得比较的……”


    他脸色为难地停顿了好一会,然后才吐出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激进。”


    作者有话说:


    从这里开始,要准备进入收尾阶段了。


    第87章


    奥古斯丁说的委婉, 但两边都清楚,一个发疯的克莱门特,还不至于成为教会陷入混乱的关键理由。


    让光明教会焦头烂额的关键因素, 在于地图的另一端。


    就在佩内洛普忙碌河谷地和龙巢的这段时间里, 属于救世主的新势力同样没有丝毫放松。新王的姿态凶猛而强势, 地图上的势力标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帝国宰相借着河谷地的由头对此故意视若无睹, 主教们却没办法和她一样潇洒,对一系列的信仰变化无动于衷。


    如果要考虑的只是一个单纯能镇压深渊的救世主, 这倒也不算什么。


    光明教会的存在的时间够久了, 总归台上的皇帝换来换去,教会的立场总能保持稳定不变。


    可关键问题就在于, 赫利俄斯的手底下还有个同样教会出身的的赛德里安。


    一位正统的、年轻的, 同样对所谓的教皇之位虎视眈眈的优秀神官。


    其他人姑且不提,这位对教会内的那些个弯弯绕绕,可是真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做法很聪明, 也很狡猾, 赛德里安手里是有些筹码的, 但他没有贸然创立新教, 试图以此对抗一整个旧的教会。而是借着此前历代光明骑士积累下来的荣耀与名声,直接根据救世主的风格量身订造一个全新的形象。


    ——“白骑士”。


    得益于教会和帝国多年辛勤经营,“骑士”这一身份在普通人心中天然拥有极高的好感,再加上“救世主”的特殊加成,一路推进之下,王储的声望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如今已经算是稳稳站住了自己的脚步,再难轻易撼动。


    而教会的人把对面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竟也没找到多少适合下手的地方。


    细说起来,做事的神官仍是教会的神官,净化的手段也还是光明派系的手段,赫利俄斯如今成了信徒们疯狂追逐的对象不假,可他本就是埃斯泰尔仅剩的珍贵纯血,有这样的待遇本来也是理所当然。


    赛德里安精心准备的一切,貌似不过是光明教会诞生了又一个崭新的分支,可民众的脚步和他们的信仰,分明又都是源源不绝地流向了王储的手中。


    这才是比单纯的政权交替,更令教会恐惧不安的部分。


    至于克莱门特回到王都之后做的事情,则是用最纯粹最直接的暴力手段,将教会内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佩内洛普终于开口了。


    “我们该收网了。”


    *


    克莱门特这种人,找起来其实不怎么麻烦。


    他从来没避讳过自己叛徒的身份,风格张扬,肆无忌惮,从打对着宰相点头的那一刻起就没考虑过所谓的退路。


    佩内洛普给他的要求很含糊,只指了一条回去送死的路,保证他能活着回到光明教会的内部,其余细节一概不管。


    单纯结局来说,他做得远比想象中好得多。毕竟比起知根知底的程度,确实没有人能比得过克莱门特。


    他知道该处理谁,也知道该去哪儿,更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证没有“后顾之忧”。


    ……


    有内线作为牵引,奥古斯丁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此刻的落脚处,至于时机,也是各种意义上的不太凑巧——


    他刚刚完成最后一处的“清理工作”。


    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小教堂,本该花草葱茏,优雅而僻静,可此时却是血腥浓郁,远远就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奥古斯丁最终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进去。


    这位帝国圣庭骑士的总指挥也算见惯世面的类型,可当他推门而入,看清小教堂内四处淋漓泼洒的猩红艳色,也是忍不住停顿咋舌。


    “……还真是个大工程。”他说。


    教会的前骑士长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正支着两条长腿坐在台阶上休息。目光冰凉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客人。


    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没有一点清爽干净的地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怖,染血的长剑随手放在身侧,比起所谓的骑士,倒是像极了从哪个修罗场里走回来的狰狞恶鬼。


    克莱门特盯了他一会,好像在此刻,他才勉强找回了对身体的正确认知,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倦怠地疲惫,他慢慢向后仰靠着,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来找我了。”他说。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找她了吗?”


    奥古斯丁微微颔首,声音里带了几分柔和的歉意。


    “大体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在稍等片刻便好,年轻人。”


    总指挥很温和地回答道。


    因为宰相大人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


    如今的光明教会内外都是一团乱麻。


    克莱门特带来的这场这场猝不及防的暴力清洗,成功打乱了所有的原定安排,就在所有人手足无措的功夫,佩内洛普在此时终于姗姗来迟,站在了最后几位主教的面前。


    宰相大人的表情倒是很沉痛的,先是按部就班的发表了一通“沉痛惋惜”“深感遗憾”之类的外交辞令,随即快刀斩乱麻,在教会的那一小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飞快接手了余下的全部工作。


    通常来说,这是个相当繁琐费时的工作,可如果不计较代价、不看重效益、也不在乎教会日后的作用和名声……那这种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破坏总比构造轻松得多。


    教会位于王都的各处机构早就被克莱门特拎着剑从里到外仔细摸了个遍,在各方势力的默许之下,更是字面意义上被他弄得上上下下血淋淋的一团糟。佩内洛普本来也没想着这次继续给教会续命,明面上接手主持,简单走了个流程,又堂而皇之地把克莱门特再次送了上去。


    昔日的叛徒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重新拿回了骑士长的身份,并代替各位“失踪”的主教,暂行主事。


    而他回到这个位置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亲自前往河谷地,“处理魔龙残留的余毒”。


    *


    许多人表示,无法理解宰相的这道命令。


    或者说,从更久之前开始,他们就无法理解佩内洛普的许多做法。


    “您这是在做什么……您以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吗?是有效用的吗?”


    “就算您想要清理掉教会,可这种方法只能是两败俱伤啊大人!”


    “为什么不约束那个疯子!您以为把这样的叛徒放在高位会付出什么代价?他的忠诚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不属于教会,不属于王室,更不会属于您!重用这样的疯狗,您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于这些针对她本身的提问,宰相从干涉,也从不回应。


    在无数次的纠结提问未果之后,不少人更是直接冲到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扔下自己的官员外袍,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脸失望。


    “您此前的强势,尚且可以理解不惜一切代价,只是为了这个国家本身……可是现在呢,大人?”


    “您作为这个国家的宰相,作为守护了这个国家三百余年的宰相,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她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真的已经疯了吗,佩内洛普?


    您现在所做种种,除了徒劳浪费帝国最后的力量、尽快消耗掉她所剩不多的寿命,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您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国家正缓慢地走向死亡。


    ……是的。


    佩内洛普想,我要它彻底的死去。


    这个国家早就糟糕透顶,我三百年拼尽全力挽救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帝国荣光,不过是一摊在深渊之上苟延残喘的朽烂之物,宰相也好,教会也好,甚至于天上的诸神也好,都无法处理掉这个国家最糟糕的部分。


    我只能看着它死。


    我必须要看着它死。


    可偏偏佩内洛普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太高了,太远了,帝国的宰相貌似可以轻而易举地仰手触碰天空,可实际她连俯身拂去根系旁的一片叶子也做不到。


    明明是看得到的。


    看得到那些腐烂的根源,看得到那些错误的矛盾,可她似乎也只能看着,她伸不出手,下不去刀,如果每一个不起眼的问题后面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纽带,如果一个看似简单的修正动作都会动摇帝国的根基……那她这个所谓的宰相,还能做点什么?


    ——在太久太久之前,看似无所不能的铁血宰相也曾满脸迷茫,在自己的工坊里用尽手段,不知所措地对着一片空洞的虚无绝望祈求过。


    谁都好。


    来帮帮我,拜托了,帮帮我……


    只要可以拯救这个国家,那么无论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哎呀。】


    【……对比你的那些同族,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提出了一个很稀奇的请求呢。】


    那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的时候,佩内洛普是真的没有丝毫准备。


    她只是一脸错愕的看向原本的空地,魔法阵的正中央站着红发妖娆的陌生女郎。


    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最古老的大魅魔就这样立在一片浓黑的雾色之中,笑吟吟地垂眸看着她,又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小朋友,当真是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和我这种东西签订契约,之后可是不能反悔的,最好还是想清楚再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当时的自己回答了什么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 早已白发苍苍的宰相多少有些记不清了。


    但她确实承诺了自己所能拥有的全部,维系帝国的存续是个太过庞大的命题,最初的宰相甚至没有勇气立刻放弃手中的权力, 因为她自己同样清楚, 帝国的根基早已衰朽, 而在接连三位君王陨落之后,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有能力接手的后辈。


    她不敢放弃, 更不敢死。


    而那只大魅魔倒是对此十分不以为意,非但不介意她的迟疑不定, 反而很愉快地表示, 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大事。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佩内洛普的这点小要求完全可以当做契约内容的一部分。


    毕竟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 眼下除了这位宰相之外, 好像也没人能扛得住。


    “我可以帮你,但是需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大魅魔如此说道。


    代价。


    彼时尚且年轻的宰相难以避免地露出了迷茫之色。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全部, 还能支付什么代价……?


    魅魔笑着说, 啊, 这个问题很简单的, 亲爱的。


    “把你的心给我吧。”


    ——作为临时的替代品,我可以先把自己的心,借给你。


    ……


    孤身坐在椅子上的宰相再次将手掌放在胸口处,时间过去三百年,昔日相熟的旧人早化成一抔黄土,只能从史书文本上寻找相关的只言片语。


    只有她仍活着坐在这里,只有胸腔里的这团异样的血肉依然在稳定地跳动着,强行维系着她早已扭曲畸变的生命。


    魅魔的心脏意外地好用。


    为她提供庞大的魔力, 扛得住深渊的污染,能让她在最恶劣的年代里轻松获得所有人无条件的支持,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质疑过她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即使拥有这颗心脏,在强行坚持了三百年之后,佩内洛普也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濒临极限了。


    人类怎么可能活得过三百岁?


    来到崩溃边缘的何止是血肉的躯体,同样也有那被时间反复磨损的脆弱精神。


    她试图放弃过,挣扎过,咬着牙努力过——


    直至现在。


    直到埃斯泰尔的王血终于再一次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直到年轻的王储扛起了自己应尽的义务,被勉强维系的权力天平终于倾斜向了另一个方向,越来越多的人有了反抗她的底气,因为这个国家已经有了另一位可以依赖的新王。


    坐在椅子上独自发呆的宰相大人怔怔地想着,也许这一次,自己真的可以解脱了。


    不可否认的一点,当旁人将克莱门特的消息传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除了习惯使然的忧虑之外,佩内洛普同样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纯粹的,甚至令她自己也稍觉胆寒的……病态愉悦。


    她期待着一切毁灭的那一刻。


    而第一步,应当从一只失主已久的疯狗,终于嗅闻到主人的气味作为开始。


    *


    比起其他可用的人物,克莱门特显然是个做事完全不计较后果的类型。


    宰相大人对这一点视若无睹,依旧给予了他很大的自主权限,而克莱门特此前在教会内部展现出的血腥手段积累了足够的“威望”,恐惧衍生出了扭曲的忠诚,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没人会反对他准备亲自前往龙巢的意图。


    巢穴内部的厮杀惨烈程度远超想象,流淌的龙血几乎将这里的土地完整染上了一层簇新的红色。


    帝国圣庭骑士的总指挥奥古斯丁作为单纯的随行记录人员,对这样的画面意外地接受良好。


    龙血浸透的土地可以抵抗深渊的污染,当然,要等到血液里的毒性和高浓度魔力彻底消化分解之后才行……按着宰相大人的推算,五年左右也就差不多了。


    五年呢。


    奥古斯丁在心里轻轻咋舌。


    对于人类来说,这时间不长也不短。


    作为宰相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奥古斯丁多多少少了解过那位心中的隐秘期待;不得不说,那位风头正盛的王储殿下能用这么快的时间拿到这样夸张的成就,宰相大人的刻意放水是一方面,他自身实力能力足够出色,也是另一方面。


    若按着眼下这个进度,五年之后,应该恰巧是新君登基,准备重整帝国内政的关键时期。


    “……”


    奥古斯丁想到这里时,他原本松弛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他抬眸环视过周围的土地,地图上已经是一片极为显眼的刺目猩红,而当人类亲身站在此处,更是一望无际的广袤旷阔。


    一个百废待兴的帝国,一个众望所归的新君。


    本来按理来说,新王面对的局面不会比当年的佩内洛普好上多少的。


    ……偏偏如此好巧不巧地,在帝国荒芜的废墟上,出现了这样一片尚未开发过的无主之地。


    ……呼。


    奥古斯丁神色如常,慢慢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有些话不能多说,有些事情也不能多想。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倏然升起的波动,若无其事地转头看着克莱门特抬起手,示意部队调整弩机的角度,对准那片赤红色的天空。


    ……


    这里的龙已经死去了大半,余下无力挣扎的弱者早已离开这里另寻住处;唯有最后一只、也是最强大的黑龙,仍留在了龙巢的最高处。


    人类一方本来没有屠龙的必要性,可克莱门特依旧如此一意孤行,调走了河谷地大半的黑金弩箭,真正针对的对象也是不言而喻。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的想,如若可以,最好是将那漆黑又傲慢的魔兽卸得七零八落,腔肠和骨头各自拆解碾成齑粉,世间最好的黑魔法大师也无法从死后的垃圾上复活哪怕一只残骸的影子。


    他很清楚,不处理掉这只龙,他就不可能成功带走沙弗莱。


    “稍等,年轻人。”奥古斯丁忽然侧马上前,递给他一枚小小的符文。


    “据说是沙弗莱女士的友情赠送,可以完成一次尝试性的召唤。请别担心所谓的损毁问题,宰相大人那里还有很多呢。”


    迎上对方冰凉的注视,奥古斯丁倒是很随意地耸了耸肩,“你该不会以为当年的王储殿下能召唤成功,是纯粹的运气使然吧?”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视线。


    召唤用的魔法对教会出身的骑士长来说并不陌生,何况在这种地方,无需太过追求召唤阵法的精细完美,要召唤的对象已经存在在这里,要做的只是借着咒文来精准锚定她的位置而已。


    这一点也不难,甚至时间也用不了多久。


    ……


    第一道陌生的魔力绕上沙弗莱的裙摆上时,本来安稳坐在黑龙身后的魅魔跟着稍稍一动,很轻地“呀”了一声。


    ……如果只是单纯想针对自己,黑龙觉得那也就罢了。


    想屠龙的家伙每年都有,再多这么一两只本来也没什么,可窥探的视线却越过他深入自己的巢穴,这又是彻彻底底地两回事。


    龙为此感觉到一种久违而强烈的不满。


    那条长尾巴甩来甩去的时候,沙弗莱的反应倒是很淡定,她任由那道魔力缓慢绕上自己的足踝,同时仰头看向已经起身的黑龙,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重的不安。


    “大人,我并不是很赞同这个……”她柔软的手指抚上龙的鳞片,黑龙只短暂地沉默一瞬,随即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哦。


    多可爱的说法。


    沙弗莱为了这句话眨了眨眼,她脸上的不安逐渐转化成另一种更柔和的忧郁,龙将其理解为某种甜蜜的担忧,低头又一次蹭蹭她,尾巴很小心地绕过她的裙摆,沙弗莱下一次眨眼的瞬间,那道黑色的影子已经从洞穴里离开了。


    “……要我说,他一点都不了解您,大人。”


    恶魔的声音再次于洞窟中响起时,沙弗莱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洞口的方向,没有选择回头看他。


    对方为此轻轻叹了口气,满是甜蜜的幽怨。


    “您不看看我吗?”


    利维坦站在魅魔的身侧,柔声问道。


    “我活着回来了,还要多亏您的慈悲与恩赏……唉,您为什么不愿意多看看我呢?是觉得那条准备屠龙的疯狗比我更有意思,还是觉得那条龙活着回来,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沙弗莱没有说话,洞穴之外响起暴怒的龙吼,她眉头微蹙,似乎因此升起几分额外的忧虑,毫不犹豫地直接向外面走去。


    “……”利维坦唇角的弧度缓缓拉平几分,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流露出几分阴沉的不满,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抬脚跟了上去。


    黑金色的流星划过半空,带着撕裂龙躯的暴戾凶意,这种战斗与龙族内部的惯常厮杀截然不同,前者是最纯粹的暴力,是种族自身稀松平常的弱肉强食;可人类的战场往往不计较所谓的方式,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本身毫不重要。


    龙极端厌恶这种恶魔般阴诡的手段,正当一口龙焰蓄在口中,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的刹那,眼尾一道余光,让黑龙倏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沙弗莱不知何时站在了洞穴的边缘处,那一抹飘荡的浓红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恶魔的身影紧随其后,他直接伸手准备触碰她的肩膀,而沙弗莱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冒犯。


    ——龙怔愣不过一瞬,随即立刻陷入了不可遏制的狂怒之中。


    他条件反射地扭过身躯,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根黑金弩箭同时射出,精准射中了龙的胸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沙弗莱看见一抹红色。


    秾艳、热烈, 像是流星散落的拖尾,从黑龙的喉颈间喷涌而出。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只有风卷起她同样浓红的长发, 这抹飘扬的红色比正在流淌的龙血更轻易地引来了骑士的注意力, 沙弗莱的目光从坠落的黑龙旁边挪开, 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 看见了克莱门特的身影。


    骑士比她更早一步察觉上面的变化,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 目光已然直直望向龙窟最高处的那道影子, 没有错位,没有恍惚, 就连沙弗莱身边的恶魔也若有所觉:“哎呀, 他看见您了,女士。”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掩藏过自己的本意,就在这一刻, 克莱门特脑海中的念头已经变成了如何尽快爬上龙巢的最高处, 哪怕垂死的黑龙近在咫尺, 也可以在瞬间变得无关紧要。


    队伍里的奥古斯丁或多或少有些担忧这个。私心是一回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破这个,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是克莱门特能冷静些、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明白,那么眼下一切还能用之前那个清理龙巢余毒的借口搪塞过去;可他要是真的发疯直接去爬龙巢,那骑士长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名声可就要彻底保不住了。


    ……不过该说不说的,这小子真的还有这种东西么?


    好在高处的那位女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位锲而不舍地忠诚骑士,那一抹浓红主动拉近了距离,不知是一次单纯的巧合、还是双向奔赴下的迫不及待,沙弗莱落下的方向是骑士的正前方, 正好将克莱门特最后一点注意力从龙的身上带走了。


    骑士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是直接跑到了她的面前去,沙弗莱定定瞧着他,脸上也因此浮现出一抹极柔和的浅笑。


    “你来得好快。”她微笑,随即又伸出双手,接住了骑士飞奔而来的动作。


    克莱门特的颧骨上染着一层病态的微红,他的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着,这一瞬间,这个男人仿佛是在沼泽沉溺许久,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喘息的空气。


    他对着沙弗莱半天没能想好合适的措辞,只能抿着嘴唇,飞快摇了摇头。


    “……很慢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近乎呜咽般破碎,“您不必这样说,我知道自己来得太慢了,真的非常抱歉,让您受了这么多苦。”


    “怎么会呢,”沙弗莱语调柔柔,她抬手抚摸对方的脸颊,脸上也带了几分释然的轻快,“你能出现在这儿我已经很高兴了,好了亲爱的,接下来我们应该——”


    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便在此刻倏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如铁箍般停在那里,再难撼动半分。


    大魅魔轻柔安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克莱门特先生?”她停顿许久,才歪了下脑袋,若无其事地又问了一句。


    骑士垂眉敛目,不做回答,神态与动作都满是郑重的虔诚,他仿佛捧起稀世珍宝般完整而仔细地握住她的手掌,手甲粗糙冷硬的痕迹轻轻掠过手背与腕间,最终在上面落下一串莹白的珠链。


    沙弗莱沉默了一会,在骑士平静的注视中,慢慢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啊。


    她脸色有些罕见的迷茫。


    动不了了。


    字面意义上的行动还是可以的,但要想和平时那样悄无声息来去自如,做不到。


    教会最珍贵的藏物之一,以圣者的肋骨磨成的一整串珠链,各种意义上的价值连城。魅魔的确可以轻松无视它最关键的净化能力,可如果只是用它来作为单纯困束的道具,那就算是沙弗莱这个级别的存在,多多少少也要感到几分真切的头疼。


    沙弗莱的手指再次试探着动了动,这点动作又被克莱门特默不作声地拢在自己的掌心,身材高大的骑士垂下足以笼罩她身形的阴影,贪婪的目光从高处落下,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无声抿平的唇角,和浓长眼睫轻缓的颤动。


    她柔美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真实的郁闷。


    “我很抱歉。”他弯起眼睛,是一种终于稍感餍足的愉悦,却也在和她真心实意地道歉。


    大魅魔被拢住的双手随即被牵扯着递到骑士的唇边,他将自己下半张脸慢慢埋进她白皙的掌心,呼吸的力度近乎放肆,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弥漫在指缝之间,触感灼烫而潮湿。


    “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他声音嘶哑,对着她垂眸告解,“不做到这种程度,我好像就没办法稳定把您抓在手里。”


    他的确歉意真挚,偏又目光坦然,死不悔改。


    沙弗莱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她张了张嘴,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庞大的黑龙就在自己的不远处,阿莱德的身上只有一支真正穿透血肉的黑金弩箭,重伤至奄奄一息,但尚未彻底死去,可包括骑士长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此刻完全遗忘了他的存在。


    就算她能带走这些人的注意力,就算她站在这里多少有些刻意为之的成分……可是这些人对黑龙无视到了这种程度,多多少少也有点不对劲了。


    ……哎呀。


    沙弗莱的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随即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有些为难,又有些郁闷地看向了克莱门特。


    “你还真就是完全冲我来的呀,是不是?”


    骑士慢慢收拢手指,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稍微从她掌心中抬起头,露出一抹看似温顺的微笑。


    沙弗莱便只能叹气。


    ……好吧。


    大魅魔有些头疼的想,确实,偶尔也是会出现这种脱离控制的意外情况呢。


    与克莱门特一同前来的骑士同属于光明教会的麾下,他们也许不擅长屠龙,但一定清楚要如何捕捉一只魅魔;腕上的珠链只是克莱门特精心准备的第一道底牌,他从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目的就只是为了带走沙弗莱。


    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名声,当一个疯子全心全意只为达成一个目标,最快也最合适的答案,就是让他得偿所愿。


    连一瞬间的停顿也没有,沙弗莱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温顺。


    “我会跟你走的。”她乖巧说道,“是要等你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还是马上就走?”


    习惯性斩草除根的风格让克莱门特陷入短暂的犹豫:本能告诉他最好马上把这只黑龙字面意义上的挫骨扬灰不留后患;可过往积累的经验和认知也在反复提醒,眼前的大魅魔在某些方面实在太过狡猾。


    她甚至和赫利俄斯还有牢不可分的契约,但也不影响她成功找到一个无法忽略的理由,就这样离开了王储的身边。


    对比那位,自己手中又有什么筹码?


    克莱门特的手指在慢慢收拢,即使她此刻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依旧有太多焦虑的不安。


    他始终一无所有。


    最终迟疑不过一瞬,克莱门特轻声说:“……我们马上就走。”


    而沙弗莱点了点头,对他微笑,简单回答了一个词。


    “好。”


    光明骑士那些困束的咒文轻而易举地落在了魅魔的身上,她说会跟着走,就当真不会再有任何挣扎的意思。不远处的奥古斯丁看得沉默,最终那道窈窕纤细的身影被骑士长完全拢住,被他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若能坦然忽略沙弗莱手腕上那一串荧光闪烁的珠链和周身流淌的禁锢符文,那眼前的这个画面,也就真的像极了骑士浪漫文学的经典画面。


    她乘上骑士的马背,再没有回头。


    ……


    龙巢深处,只剩下最后一只垂死的黑龙怏怏无力地躺在那里,它澄黄色的虹膜最后映入的画面是大魅魔红发飘扬的背影,随即它缓缓合上眼皮,身体的起伏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站在了它的旁边,漆黑的长袍,暗色的纹绣,边缘处点缀各类精巧的宝石,恶魔大多喜好奢华之物,利维坦也从不例外。


    他背负双手站在了黑龙面前,面颊上的笑容客气有礼。


    “多狼狈呀,大人。”他微笑着感慨起来,“几个月之前我还是您巢穴地下一捧无人在意的黑灰,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轮到您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会有不甘心吗?”他问道。


    龙冷嗤一声,不作回应。


    “我倒是觉得,您会呢。”恶魔笑眯眯地说,“就算您现在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可让渺小的人类如此轻易地带走您最珍贵的猎物,您居然也能淡定接受吗?”


    “……”黑龙倏然睁开眼皮,澄金色的狭长龙瞳盯着面前的恶魔,喉咙里隐隐发出警告的吼音。


    利维坦举起双手,做出一种投降的姿势。


    “我可不是想来挑衅您呢,”他故作客气地表示,“虽然我确实很享受您这种马上就要死掉的画面……但是,怎么说呢,看一会就行,就当我们扯平了。”


    “至于现在么——”


    恶魔抬起一只手,一缕对龙来说并不陌生的魔力正在他的掌心萦绕。龙对于自己的猎物从不吝啬,而就在不久之前,沙弗莱交给了利维坦一份很特殊的赠礼。


    大魅魔可以吸收龙的魔力当做养分,但她体内的那只卵却不太行;她留给利维坦的魔力不多不少,是此前黑龙分给那小崽子的全部,也正巧能填上此刻黑金弩箭造成的损伤。


    “老实说,我现在看您也依旧不太顺眼。”恶魔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是,没办法,谁让眼下有更值得我花费心思的事情呢?”


    沙弗莱对他的心思确实掐得很准,他不一定真心在意这条龙的死活,但他一定会对黑龙死而复生后的故事无比好奇。


    纷争,死亡,复仇……对恶魔来说,没有比这些更有乐子了。


    “我最后再问您一遍吧,大人。”


    恶魔伸出手,对上了黑龙那双冰冷的眼珠,微笑着问道。


    “您真的甘心吗?”


    龙没有说话,只是探头吞掉了恶魔掌心递出的魔力,又转过脖子咬掉了胸口上贯穿的黑金弩箭,随即沉沉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光明骑士这个身份, 对克莱门特来说,总是意义不同的。


    为了这个,他在最初骄傲过, 之后绝望过, 又在最后的最后, 短暂地庆幸过。


    而在他此生经历的诸多不幸中唯一一点仅存的幸运, 是他少年时期那份近乎贪婪的上进心, 为成年之后的自己,积累了一点小小的底气。


    “您这次才是真的走不掉了。”他和沙弗莱小声说道。


    在最初接任骑士长这个位置时, 克莱门特便已经有资格可以自由进出教会核心的审判场。他了解这里的每一处构造, 清楚每一道符文的用处,而今他有了随意调动这里护卫的至高权力, 理所当然地将这一片纯净的圣地当做自己搁置宝物的华贵牢笼。


    沙弗莱端坐其中, 拘禁用的符文密密麻麻流光溢彩,让她真正意义上的寸步难行。


    这里没有除他们之外的第三张面孔,克莱门特的真心所求仅此而已, 他已经完成自己对宰相的承诺, 接下来所有的时间, 都合该是他应得的奖励。


    大魅魔的神态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骑士,对方褪去身上所有的铠甲和武器,干干净净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知道你困不住我多久的,对么?”


    魅魔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忌惮的成分,她只是左右环视一圈,随即很好脾气地再次温声提醒。


    风头正盛的王储,仍然统治整个帝都的宰相,乃至于克莱门特自己心底那点不自知的软弱……哪怕她不用自己的手段强制影响, 纯粹世俗的压力也能迫使他松开这些无用的桎梏。


    克莱门特的动作僵在了那里,很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天真固执。


    “但是现在,您确实是走不掉的。”


    明明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可沙弗莱不过是对着他沉默了一会,骑士那张异样苍白的面容便渐渐变得落寞又压抑,仿佛被某种潮湿的悲伤彻底浸透了,让他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很快便显出更加落魄的惶然无助。


    ……如此地色厉内荏,楚楚可怜。


    沙弗莱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她温和回应着,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又温柔,“我被您抓住了,走不掉了。”


    克莱门特没有再继续说话,他慢慢低下头去,只有喉结轻轻动了动。


    她听见一声短促自嘲的轻笑声。


    “我多希望,事实便是如此。”


    骑士低声呢喃着,一双膝盖缓慢而郑重地落在她铺散的裙摆上,他身材高大,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沙弗莱可以很轻松地看见他蓬松的发旋,敞开的领口,麻料的衬衣有种稍显硬质的宽阔,露出他底下毫无防备的饱满轮廓。


    沙弗莱没说什么,只歪歪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已经尽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坦然又随性,偏又在关键处显现出一种羞赧又局促的赤裸,沙弗莱微微垂眸,看着克莱门特深吸一口气后,随即又捧起她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很配合地摸了摸对方绷紧的肌肉,骑士的呼吸顿时混乱急促,在她的指甲轻轻剐蹭过那些凸起的青筋时,唇间又难以遏制地流淌出几声软绵慌乱的呜咽。


    但是他还是没有躲开。


    克莱门特几乎是将自己的全部重量压低在了膝盖上,强迫自己动也不动地跪在她的面前,像是商议,又像是祈求。


    “只要您愿意留在这里……哪怕只是这么一小会……”


    他停顿了一会,又说。


    “做什么都行,如果您感到饥饿,可以使用我。”


    这话说得还是委婉了些,沙弗莱的沉默不过稍微长了片刻,另一双更加粗糙宽大的手掌便颤抖着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掌心从自己的喉间,慢慢扯向了自己温热的胸膛处。


    他说:“……请您使用我。”


    ……


    克莱门特很清楚,自己的这点本事,根本困不住她多久。


    权力也好,咒文也罢,支撑这些的背后是一片虚无,他本就是靠着宰相的另眼相看才有资格走到这一步的,她若是想要略过自己继续推行后续的计划,想要立刻撤走这些恩赐同样也是轻而易举。


    留住她的时间会很短,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更久……但对于现在的克莱门特来说,他真正恐惧的永远是下一个瞬间。


    ——分别究竟何时到来?


    他被迫陷入永无止境的等待之中,每日惶惶然不知所措。能做的实在太少,好像只有完整献祭了自己的血肉,让自己的一部分永远成为她的养料,如此才能换来些许浅薄的心安。


    可怜的。


    魅魔垂眸凝视着他,叹息着,感慨着。


    可怜的……她将饱含怜惜的呢喃含在唇齿之间,短暂亲吻过他的额头和脸颊,不带任何掠夺和撕咬的意图,很轻易地便能让他的身体颤抖着呜咽起来,在她的掌心里肆意展露出最后一点脆弱柔软的内里。


    ……


    ——这几乎是克莱门特此生度过的,最幸福,也最美妙的日子了。


    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部的时间都放在了沙弗莱的面前。日夜不分,黑白颠倒,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外界的反应,这样放肆的行为显然引起了太多人的不满,原本那些依靠他的强悍武力勉强稳定住的地方,很快就掀起了新一轮的混乱。


    宰相因此感觉到几分久违地头痛。


    这和之前的情况又完全不一样,是确确实实有一只真正的大魅魔,被他们的骑士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带回来的。


    一只最擅长蛊惑人心的魅魔,可比平日里那些有的没的借口好用多了。


    佩内洛普问道:“我们的王储得到消息需要多久?”


    “应该用不了太久,大人,保守估计,最慢一个月?”


    “那确实很保守了。”宰相自顾自地点点头,“我换个问题吧,他得到消息,重新整合军队,以现在的速度推进地图直至亲自抵达王城脚下,又需要多久?”


    这一次,她忠诚的下属们没人回答这个提问。


    “我想……应该没有您想象得那么麻烦,”最终,还是奥古斯丁从容不迫的接过这个棘手的问题。


    “您很清楚,镇压各处的力量正在逐渐变弱,再加上教会内部的自损,大量的信仰流失导致镇守力量失衡,那些理论上仍忠于我们的城池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出现了深渊的影子……接下来,就算那些被您一手提拔的城主仍愿意宣誓忠诚,普通人却不代表也有这个义务。”


    “那么,”佩内洛普停顿了一会,才说,“就请诸位,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台下一众沉默,没有人反对,没有人阻止,没有任何一声哪怕是试探的异议。


    这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从第一位埃斯泰尔的纯血准备举起复国的旗帜开始,这个国家就必然要经历一场自下而上的残酷清洗。


    只不过,恰好是这一代,恰好是轮到他们坐在这里,恰好这个人真的就是埃斯泰尔最后的王血,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那都是帝国最后的希望。


    “……不过,宰相大人。”在一段过分压抑的安静氛围中,忽然有人举起手,尝试提出另一种意见:“就算我们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可是在王储殿下正式来到王城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做些额外的尝试?比如说,尽量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亡和损失?”


    佩内洛普没有拒绝这个建议。


    这种事当然要做,只不过随着她镇压各地污染的力量逐渐衰退,无数有心之人因此窥视到了她愈发衰弱的底色;且不论各地愈发明显的人心动荡,单单是王都一处就有止不住地流言蜚语,宰相本人倒是没有多少恐惧不安的实感,但同时她也很清楚,如今的自己想要去做些什么,大概远没有此前那样轻松了。


    随着王储的日益成熟强大,她也正在失去掌控这个国家的能力。


    在这个基础上,要想继续强行稳定住现有的底盘,减少那些预期中不必要的伤亡,她只能寻求一些外力的援助。


    好在她还有这颗心。


    好在……她总能知道沙弗莱在哪儿。


    *


    无论教会用了多少技巧和手段隐藏,唯独对于佩内洛普来说,找到沙弗莱其实一点也不麻烦。


    审判场并非位于阳光之下,穿过无数塔楼与向下旋转的石梯,破开那些迷雾与结界的遮掩,熟悉的馥郁古雅的浓香沉淀在禁忌的影子里,铺满所有的长阶与角落。


    随行的骑士代替宰相敲响了最后一扇大门,比想象中花费的时间要快一些,那扇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克莱门特挺拔依旧的高大身影,他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气息平稳,状态正常,只是领口被刻意收紧,浓香缭绕,近乎实质般停驻在他每一寸的皮肤上。


    “……”宰相佩内洛普的表情露出几分年少时才有的紧张,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之后,才抬脚走进了最后的试炼场。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这里并没有多少狎昵又暧昧的隐秘细节,所有的画面都明了而坦荡。沙弗莱正安静端坐在一张精巧的椅子上看书,她听见声音,抬起头,对着宰相佩内洛普露出一抹并不意外的轻浅微笑。


    “许久不见了,小佩。”


    作者有话说:


    已经可以进入结局阶段啦(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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