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贪渴。


    无休无止, 缠入骨髓的渴,在此刻细细密密地涌上了他的喉间。


    他亟需什么来尽快填饱自己,肚腹, 喉咙, 口腔……毋庸置疑的一点, 此刻无论什么递到他的唇边,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整个囫囵吞下。


    从少年时期便存在的空洞始终存在, 早已饿到连咀嚼的过程都想要直接略过。


    沙弗莱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在此刻变得有些混乱,一时间分不清她实在抽气还是颤抖含糊的呜咽, “……等等,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她口中溢出,她的脊背倏然绷紧到了极致, 在一片混乱中咬牙切齿地伸出手, 直接抓住了赫利俄斯头顶银白色的短发,“你又不是魅魔,你应该用不着……!”


    “哦, 不, 用得着的。”


    他低声回答, 尾音黏腻, 喘息里满是空虚太久之后过于急切的贪婪,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叼住些什么,一整个吞进肚子里。


    “……我真的‘饿’了太久了,沙弗莱。”


    ……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也是成功揪住了大魅魔那条晃来晃去的细长尖尾巴。


    赫利俄斯对这条尾巴印象深刻,小时候的自己瘦得可怜,被她一尾巴抽在身上还会痛得龇牙咧嘴, 在所难免地也会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抱怨,想着,日后若是有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偷偷报复回来。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他和这条尾巴见面的机会很少,大魅魔的尾巴在平日里并不会如想象中那样随意乱晃,或是作为她情绪变化的晴雨表。平日里她要么把尾巴藏在裙子下面,要么老老实实垂放在一边,基本没有留给他多少窥探观察的机会。


    ——但这一次,她默许了。


    现在这条尾巴被他牢牢捏住,尾巴尖只是不大高兴地晃了几下,也就随意他去了。


    赫利俄斯蠢蠢欲动,他现在像是个终于被允许打开零食库的孩子,看到什么都觉得牙根犯痒;魅魔的细尾巴此时安安静静待在他手里,他忍了一会,最终理性还是臣服给了欲望本身,雪白尖锐的犬齿直接叼住了尾巴尖,有下意识地在嘴边轻轻磨了磨。


    意外偏向柔韧的紧实触感,一层细软的鳞片包裹着骨头,牙齿稍稍用些力气,几乎可以描摹出尾巴尖里面那片薄薄的脆弱软骨。


    “……哈。”


    他听见大魅魔一声冰凉的笑音。


    下一瞬,一条细白小腿直接踹上他毫无防备的胸口,赫利俄斯位置本就贴靠床沿,他没什么提防,呜呜叫着就顺势跟着滚了下去。


    “沙弗莱……”年轻人长得高挑,长腿一曲便轻轻松松稳住了身形,他期期艾艾地重新凑回来,两手扒在床头,哼哼唧唧地和她抱怨:“别生气嘛……”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


    大魅魔幽幽盯着他不说话,只有黑漆漆的尖尾巴在半空中一晃精准抽上了他的脸颊,声音清脆,不疼不痒。


    赫利俄斯抬手摸摸自己稍微有些发麻的脸颊软肉,呼吸节奏有些乱了,蓝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觉得牙根又开始有些微妙地发痒。


    ……他又开始饿了。


    大魅魔若有所觉地扬起眉头,忽然伸出两根手指,点上了他抿紧的唇线。


    对方反射性张开嘴巴,齿关整齐锋利,涎水随着对方探索的动作渐渐濡湿唇角,舌尖有些绷紧过久的僵硬,但仍在锲而不舍地追逐着那一点熟悉的温度。


    “啊,这可不行。”


    沙弗莱轻声说,手指熟练擦过嘴唇压住一侧露出的犬齿,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但足够遏制住一只恶犬迫切追逐的动作。


    赫利俄斯顺着这个姿势扬起头颅,蓝眼睛蒙着一层迷离水色,还未来得及覆上那层温顺弱气的伪装。


    不行?


    他有些混乱的脑子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个词,不由得蹙眉思考:刚刚都行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哎呀,是你自己说的——‘奖励’,对吧?”


    大魅魔慢悠悠地提醒道,那条黑色的尾巴也慢条斯理地重新贴了过来,短暂而亲昵地,轻轻贴蹭过他绷紧的颈侧肌肤。


    他心跳得很快,感觉到魅魔的尾巴轻飘飘擦过锁骨旁边的肌肤,立刻带起一次隐秘无声的吞咽。


    沙弗莱便在此刻收回手指,原本满溢的口腔忽然变得空空如也,一点猩红舌尖万般不舍地追逐而出,又在对方冰凉的注视中不得不悻悻收起。


    就在此刻,“进食”为禁止项。


    “之前的我已经给你了哦,亲爱的,再来讨要可就是另外的份额了。”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又微笑着补充道,“既然是奖励,自然没有随意乱给的道理,你说呢?”


    “……”


    赫利俄斯没说话,意有所指地盯着她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喉结很清楚地滚动了一下。


    “……当然。”


    他轻声应和着,当着她的面,年轻人缓慢调整了一下自己跪坐的姿势,原本还算宽松的长裤此刻显得异常拘束,他只能将一双膝盖分得更开,勉强换取一点敷衍的空余。


    他仍然饿得厉害。


    很饿,甚至比此前更加清晰分明的饥饿感。


    已然尝过滋味的唇齿带动更深一层贪婪的不满,他抿着嘴唇,克制着一点血肉里生出的纯粹撕咬的冲动,尾巴,膝盖,肩膀,手掌……对方一切裸露在外的部位似乎都能唤醒他某种扭曲又狂热的渴求欲。


    哪怕无法吞咽入腹,只用牙齿静静叼着也是好的。


    但赫利俄斯也很清楚,自己此前行为已经算得上得寸进尺,至于他第一次的成功里面掺杂了多少沙弗莱溺爱的默许,他暂时还不是很敢细算这个账。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跪在这里,若是能无视年轻男人此时急促起伏的胸膛和病态潮红的面庞,那他似乎仍是印象里那个温顺又听话的好孩子。


    这点细节,沙弗莱看得清清楚楚。


    她仍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一双白净光裸的膝盖还没来得及被裙摆重新覆盖上去,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地交叠一处。


    ……


    他愈发饿得厉害。


    头昏脑涨,意识恍惚,可他的灵魂越饥饿,某一部分的理智就越清醒,他开始飞快思考盘点此前的对话,关键词是什么来着——哦对了,“奖励”。


    他替她拒绝了神官供奉新神的建议,在有关她的选择里做对了相当重要的一项——


    于是,他成功得到了这次的“奖励”。


    “……”


    赫利俄斯缓慢吞咽了一下。


    “沙弗莱——”


    对方低低笑了一声,赫利俄斯便试探着将自己的脑袋重新枕在了她的腿上。见对方没有拒绝,手指便循着裙摆的皱褶缓慢向上,正当他的脸庞跃跃欲试地准备再次埋入裙摆堆叠的皱褶里面时,一只手也同时揪住他头顶的短发。


    赫利俄斯不得不抬起脑袋,脸上失望郁闷的神情清晰可见。


    “不可以哦。”


    大魅魔温声细语地再一次强调着,她在这个问题上显得耐心至极,不厌其烦地和他强调着规则的界限。


    赫利俄斯甚至无法对此表达不满,因为她此刻强调的规则本身本来就是由他自己制定的。


    沙弗莱给出的逻辑很简单:奖励一旦泛滥,那也就称不上所谓的奖励了。


    啊,当然。


    除非这是一条足够聪明的小狗,知道从何处叼来合格的猎物,用什么样的手段能换来更多的“奖赏”。


    王储的蓝眼睛逐渐恢复了一点思索时的清明,他盯着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角度,有些悻悻地在她的膝盖上留下一个整齐的齿印。


    他想,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


    帝国的未来,王储的计划,纳克斯堡的各项准备工作——这么多的事情自然都是要忙碌的,可说到底,这些和一只大魅魔又有什么关系?


    高塔顶楼的风总要显得更凛冽些,几只鹰身女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窗外的木架上,安静看着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大魅魔。


    “那孩子离开后,又去哪儿了?”她没睁开眼睛,维持着这个姿势懒洋洋地问道。


    “去找了那位小神官聊天呢。”


    其中一只柔声回答。


    “就像您希望的那样,拒绝了奉您为新神的打算。”


    王储的回复很平和,甚至单从语气来讲,完全称得上一句和善:要知道埃斯泰尔的王血已经分担了这诸多工作里最麻烦的一部分,纳克斯堡的信仰问题虽然也确实棘手,但这不应该是王储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主动宣誓效忠的那一个是神官赛德里安,而不是王储主动招揽了这一群人——换句话说,如果神官先生连这种事情都必须要依靠别人才能解决,那他也要认真考虑一下后续的合作细节了。


    王储的态度没有问题,他的警告也没有问题。


    最大的问题在于,赫利俄斯是在询问了沙弗莱的意见以后,才给出了这句回应的。


    ……


    “那么,我们现在知道这里究竟是谁说了算了——唔,一个不算意外的结果。”


    从王储的临时宅邸里走出来,赛德里安的表情远比想象中更松弛些。


    他倏然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等在那里的骑士长,克莱门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漠,然而神官弯起眼睛,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先给您换套衣服怎么样,克莱门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随着纳克斯堡净化的区域渐渐展开, 原本死寂的气氛也犹如引入新水的水池,渐渐散开一点鲜活的生气。


    而在这许多人里面,商人的反应永远是最快的。


    外城有一条尚未彻底废弃的商路——最初和卡丹交流通商的那一条, 也是被赛德里安他们长久管控的那条路, 神官们搬运采买物资的动静惊动了第一批胆大的游商, 他们先是在外围行动试探, 然后才一点点地挪进了城里。


    当赛德里安同骑士长开口, 要他去买点新衣服时,纳克斯堡的周围已经能隐约看见熟悉的集镇雏形, 虽然整体简陋又潦草, 但也能够进行一些基本的买卖贸易。


    混种聚居的区域就是有这点好处,人类天然抵触的恶劣环境, 不代表其他的智慧种族都不适应。


    ……


    城外的人群日益密集, 偶尔骑士长出门查探,还能看见一些陌生的非人种族。


    最先出现的是半身人——这种小小的,柔软的, 永远喜欢与人为善的种族, 同样也是第一批察觉到污染褪去后, 主动靠近纳克斯堡的种族。


    大部分的人类尚且无法理解, 他们的出现究竟是单纯出于善意的担忧、还是更加某种复杂的好奇;但不可否认的是,半身人徘徊在纳克斯堡附近的身影确实带动了其他种族靠近的脚步。


    先是矮人,然后是半兽人,混血种……最后,精灵的游商也在开始附近出没行动。


    ——肉眼可见的,这潭名为纳克斯堡的寂静死水,已经开始渐渐活起来了。


    ……


    流动的人口,拓展的贸易, 缓慢恢复生机的城市,外城的区域也开始逐渐显得狭小,一些因为地盘问题衍生的摩擦矛盾,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王储最近的忙碌重点暂时放在了城外集镇的问题上,光明教会出身的神官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城中出台了一些临时政策和管理条例,倾向性更多是在保护异种和整体的平衡上,并没有如同神官们心中预期那样,初衷是“维持这座城的稳定与洁净”。


    这让不少神官开始觉得恼丧。


    “……这也没什么好委屈的。”日子久了,也有人主动开口疏导自己的同伴,“赛德里安是什么样的人物,各位不是一开始就明白么。”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


    他们最初选择跟随赛德里安的理由有很多,但其中的大部分,基本是出于对光明教会内部的极度失望、认为年轻的神官领袖能带着他们走出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准备彻底放弃光明的信仰了?”


    “很重要么?”有人反问道,“我们最初的目的只是希望能找一条能救更多人的路,既然代表了光明诸神的教会做不到这一点,那我们就换一种路,继续走。”


    “可这也不该代表原本的路就是完全错的。”


    面对这样的言辞回答,同样有人主动反驳道:“再怎么说,正经让纳克斯堡的污染纾解的还是光明教会留给我们的圣物和手段,这又要如何解释?”


    “解释?为什么要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倒不如说,如果光明教会出身的神官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那他也没必要存在这么久了。”


    ……


    意料之中的,交谈又一次不欢而散。


    卢西亚十分丧气地离开了神官的据地,他和他的同僚们略有不同,他并不急着立刻改换信仰、尝试用最快速度和那些平民拉近关系;但同时也不觉得,配合环境放弃光明诸神的信仰,这又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赛德里安大人用了些强硬手段控制住了内部的不和谐音,好在同僚彼此间的矛盾虽多,唯独“坚持救人”这一点,是所有神官们公认的底线。


    一想到这个,卢西亚就又有点想要叹气。


    城外的空地已经恢复了不少生机勃勃的热闹,卡丹距离这里最近,也最先默许了城中子民带着大量物资赶过来帮忙,卢西亚在一处露天酒摊旁边坐下来休息,白袍的身份让他得到了一杯免费的蜜酒和一碟果干,分量不多,足够神官在这里换取片刻轻松的空闲。


    他摸了摸腕上的荆棘链,苦修仍在继续,可大概是在这失落之地呆的太久,从光明教会带来的物品也失去了应有的警示作用,沦为了一条普通的链子。


    神官仰起头,看见头顶的枯黄色树枝,几只女妖错落其中,状似打盹,实际也是一种另类的监听。


    附近的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啊。”另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卢西亚的发呆,优雅而丝滑,彬彬有礼,“真意外,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人物会选择第一时间将这些魔物驱逐掉的。”


    冲神官白袍主动搭话的人不少,卢西亚早已习以为常。


    面对陌生人的有意搭讪,神官对此熟练回以一抹无奈的笑容:“可这里是纳克斯堡呀,先生。教会的老规矩在这儿行不通的。”


    “听着真让人感慨。”搭话的男人笑着说,他有着一张极出色的皮相,是那种明知道他的刻意靠近,也会忍不住先进行一波自我催眠,提前心软三分的类型。


    自称利维坦的男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露出一种遗憾的表情。


    “所以,诸位好心又慈悲的大人,这是准备为了纳克斯堡的无辜子民,放弃过往的信仰,以最大的诚意与鹰身女妖们同在一处了?”


    卢西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没有打算放弃这个,但我们也确实很想和这些,女士们,相处愉快。”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荆棘链,低声喃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找到一种……更柔和的方式。”


    “哦,这样。”


    利维坦若有所思。


    “不想要改变原初的信仰,同时还想要保证能和本地的人民和平相处……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笑着开口。


    “太高深的问题我解决不了,但如果只是想要缓解眼下的局面,我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建议,您想要听听看嘛?”


    ……


    更高处,女妖垂眉敛目,静静听着下方的谈话。


    没有什么意有所指的暗示,没有奇怪的魔力波动。


    实际上利维坦的态度算得上一句十分诚恳,他站在一个纯粹局外人的角度提出建议,表示神官们长期这样身心疲惫,固然有信仰不兼容的原因,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里面所有的净化工作都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招揽更多的专业人士来帮忙呢?


    有更多人帮忙就好了吧,就像帝都的氛围一样,虽然光明教会占据了大众信仰的主流,但也不妨碍其他教派的修士的正常活动。


    “你们毕竟只是想要解决污染带来的影响,尽量救更多的人,核心并不是为了传教,不是么?”利维坦如此说道。


    那么有这批新人作为缓冲,本来的温和派能得到喘息的余地,至于那些始终坚定不放弃光明信仰的……


    啊,只能说,人总要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分别,在所难免。


    两人聊得异乎寻常的投机。


    卢西亚流露出几分少见的鲜活亢奋,觉得和眼前的男人简直相见恨晚,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物,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如此地契合心意。


    对此,利维坦只是回以微笑。


    随着商路与贸易的逐渐稳定,最先扩张出去的消息一定是被净化的深渊污染,和已经被拯救的女巫之城。


    自然,消息的扩散是缓慢的,有滞后性的,可这里面若是有了恶魔的推波助澜,那情况又是截然不同。


    恶魔不在乎神官的野心,也不在意王储的计划,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只需要付出最低的代价,就能换回最大的回馈——


    要知道,人自来具有趋同性,只要有更多的人聚集在此,自然而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遵循民众的寻求,主动接纳鹰身女妖的存在;而这份坚持与尊重更进一步发展,就是延伸的信仰,再造的新神。


    ——到那时,他们的目光仍然会落在沙弗莱的身上。


    哪怕她拒绝直接出面,结局也是如此。


    他在对方的滔滔不绝中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更高处的鹰身女妖,忽然又露出微笑。


    ——你在看着我吗?


    恶魔的眼神带着挑衅,还有几分更浓沉的渴求与期待。


    你在看着我吧,你有看到我了吗。


    我在你的土地上胡作非为呢,亲爱的女士。


    ……


    女妖倏然错开了视线。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翅膀,纵身飞向了高处。


    纳克斯堡的内城高塔,外围栖息无数的姐妹,这只鹰身女妖轻车熟路地停在了顶楼外的窗沿上,一只细白的手掌熟练抚上来,替她仔细梳理过胸前蓬松的羽绒。


    女妖接受着沙弗莱的抚摸,并在最后,她直白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就这样允许那只大恶魔在这附近徘徊吗,母亲?”


    “我想不到他有什么用处,或者说,留着他的必要。”


    “哎呀,这又是什么话呢,亲爱的?”沙弗莱故作无奈的反问。


    她的手指抚摸过那只尚未孵化的蛋,温声提醒。


    “我倒是觉得,这是件好事情。”


    “——无需我再去费时费力,有一只大恶魔愿意帮忙代劳后续最麻烦的部分,王储殿下复国的版图即将迎来第一波的高速扩张。”


    从这一刻开始,帝国的王储才算正式走入了历史的舞台,有资格和那些大人物们相提并论。


    她最初签订的契约已经推进了一半了。


    有了这个开头,结束的速度会比想象中快很多。


    “至于新神的问题么……”沙弗莱挑了下眉,然后才说,“没办法,这个确实无可避免。”


    王储殿下既然已经兼职了救世主,那么信仰的流动也是必然会发展的结果之一。


    有些问题,沙弗莱很清楚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不希望她走的小崽子们有点太多……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能找一些,更“委婉”的方法来略过这个问题。


    ……不好在这种地方给小王储留下太多的把柄呢。


    大魅魔有点头痛的叹了口气。


    “说起来,那位骑士长先生最近是不是很想在这附近逛逛?”


    女妖点头,又问:“要让他进来吗?”


    “自然。”


    魅魔的手指虚虚拂过自己的眼眶,指尖下留下一点濡湿的红痕,她看向一旁镜中的倒影,那张脸神色如常,只是眼尾红润,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可怜。


    “现在,让那位发挥一下他的‘骑士精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人心从来自私, 这世上真实无瑕的圣者实在太少,自诩高洁的骑士也很难例外。


    内城的基础建设毕竟还是此前的纳克斯堡为了普通人服务的,沙弗莱并不打算让女妖们在此常驻, 在外城逐渐恢复生机的日子里, 她也吩咐了一些对这里留恋不多的鹰身女妖, 另外去野外寻找更适宜的居住地。


    至于腾出来的地方, 暂且留给抗性更强的那些人去住。


    克莱门特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这样算是与她更近一些吗?


    男人不知道, 但情况总不会比之前更坏。


    而赛德里安对此表示了明确的支持。


    “内城的情报我们能了解的太少了,事关那一位, 王储殿下愿意分享的情报实在非常有限。”


    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神官笑得十分礼貌:“所以, 看在这也算双赢的份上,拜托了?”


    有关赛德里安此前准备供奉新神的念头, 克莱门特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


    但是否支持这种做法,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骑士,基本持保留态度。


    光明教会出身的神官与骑士,职权上本来就有相当程度上的重叠, 只不过多年以来工作上的侧重不同, 加上诸位主教的竭力引导, 这才勉强控制住了表面上的平衡稳定。


    若是头顶上仍有各位主教压着也就算了,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换了新主,留在了纳克斯堡,却还要在许多问题上被迫让位给那些神官……


    这才是骑士们最心有不甘的地方。


    糟糕的不是自己从来都做不到,而是明明自己做得到,偏偏永远会有另外一群人,擅长宣传他们能做得更好。


    *


    骑士们的驻地还算十分宽敞,内城本就是原本有钱人们聚居的地方,学院, 广场,工坊,图书馆……王储殿下的手里据说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准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用起来;但那也得是在内城的污染清理得差不多、大部分的女妖们都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一名骑士推门进屋,大部分同僚在忙碌自己手边的事情,还有几个无所事事的,正逗弄着窗边打盹的那只奇美拉。


    这人习以为常的错开视线,环视一圈室内,没看到自己要找的那位。


    “长官在哪儿呢?”他问。


    “老样子,高塔附近去找吧。”有人打了个哈欠,随口答道。


    克莱门特最近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他们都知道。说好听点是四处搜集情报,可稍微懂一点的人看一眼就明白:他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教材里强调过的,被魅魔迷得神魂颠倒、逐渐失去自我和理性的可怜人。


    那只大魅魔是否有意为之他们不清楚,但骑士长自己显然是很有自知之明。


    他放纵自己的情绪与欲望,无比清醒地沉沦其中。


    他们早就不算是真正的光明骑士了,过往的拘束和律条对他们毫无作用,至于今时今日,这种事究竟是好是坏呢?


    没人知道。


    但事实是所有人都默契无视了这件事。


    得益于城中女主人的慈悲,他们在内城的日子意外还算得上清闲,也有不少女妖仍挂念着这只小小的奇美拉,时不时会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做礼物。


    不只是给幼崽的,连带着他们这些无亲无故的外人也都各自有份。


    骑士们多少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这样的待遇不要说那些神官了,就连和女主人颇为亲密的那位王储殿下也没碰到过几次。


    ……


    “说起来,今日应当是最后一次给诸位送东西了。”


    窗边停着的一只鹰身女妖递来一束缀满野果的新枝,旁边的骑士伸手的动作闻言一顿,不由得抬头看向那只女妖。


    对方神色温顺,眉眼间带了几分柔和的歉意,单看面容本身,与寻常年轻的人类女士也并无太大不同。


    “这是已经选好新的筑巢地了?”


    女妖点点头:“纳克斯堡的极西之地,那里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荒原,矮人们称其为‘星砂地’。”


    骑士们闻言皱起眉头。


    “星砂地自然是个好地方,”有人轻声附和,但也不失委婉的提醒:“可是,在那附近同样也有……”


    “龙巢。”


    女妖平静接口道。


    “星砂地再走远一些,便是龙族聚集的巢穴,这一点我们早有准备。”


    纳克斯堡自身并不属于埃斯泰尔的属地,它的东南方向连接卡丹,而由这条路再往北走便越过灰森林,由此便可进入埃斯泰尔的腹地;西边大多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连绵不绝的山脉,山谷内部中空,数百年前便归属矮人的领土,断绝了人类随意往来的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条极长的峡谷,能通往女妖们口中的极西之地——


    星砂地。这个名字对于许多人来说并不陌生,未被深渊笼罩之前的纳克斯堡生机勃勃,会售卖各种各样的珍奇特产。女巫的庇护让本地的商队能抵达寻常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星砂地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星砂地之所以会被叫做这个名字,也是因为龙焰长期烧灼地表之后,与地下的一种矿石产生了特殊的变化反应,留下一片仿佛星海银河般的瑰丽奇景。


    世间难寻的极致美丽,却也危险至极。


    如今她们准备集中迁徙前往星砂地聚居,单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灰森林有精灵驻守,再往东边便是埃斯泰尔的腹地,光明教会管不到这穷乡僻壤,也不会允许如此数量的女妖大规模聚集,将周围的所有区域筛选一圈,最后竟也只有星砂地勉强符合条件。


    那是否能和之前一样,让鹰身女妖们继续留在纳克斯堡呢?


    ……


    有关这个问题,沙弗莱自己倒是表现得格外坦然。


    克莱门特站在她的不远处,看这几只鹰身女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留给她一簇心尖上的绒羽,随即振翅飞起头也不回地离去,直至化作空中一点细微的痕迹。


    他的记性很好,从沙弗莱手边离开的鹰身女妖,几乎都没有在城中再次出现过。


    是彻底离开了吗?


    克莱门特想不到这有什么必要,真正的直接受益者似乎只有王储殿下本人。


    沙弗莱忽然转身看他一眼,眼神虽然仍然是冰凉的,但克莱门特敏锐察觉到其中少了几分令人瑟缩的疏离。


    他试探着抬脚跟上对方的背影,沙弗莱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直接阻止。


    克莱门特的心脏又有一瞬紧张的挛缩。


    他开始自发自觉地跟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像是只第一次尝试自己牵绳的流浪犬。


    见她并不反感,克莱门特才偷偷放松了几分。


    “恕我冒昧,女士,但是她们真的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


    他试着开口,声音里有些过分明显的小心翼翼。


    “继续留下来?”


    沙弗莱转头看向身后的骑士,十分耐心地反问:“您觉得,合适吗?”


    “假设未来只有纳克斯堡的本地人独自在这里生活,像是群山间的矮人、森林深处的精灵,不与人来往,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那我想这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这里已经是王储殿下的大本营了,克莱门特先生。”


    骑士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保持沉默不语,安静听着她低缓的叹息声。


    “埃斯泰尔王血净化深渊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闻讯而来的人们只会越来越多,到了那个时候,王储殿下又要如何呢?要继续为了这些女妖们心软吗?”


    沙弗莱摇摇头,语气稍显无奈。


    “似乎不太行呢。”


    “他现在的身上已经背负起‘救世主’的责任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要他为难。”


    “……”


    而克莱门特心想,我知道。


    我看得见你为他倾注了多少心血,而我甚至没有资格在旁说一句不公平。


    ……真让人不甘心啊。


    他想。


    纳克斯堡名义上的女主人不曾掌握任何实际的权柄,手中能握住的唯一一点俗世间的力量,最终也是要为了王储的野心铺路。


    “……那么,您呢?”克莱门特忽然哑声问道。


    沙弗莱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身回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迷茫的诧异。随即她微微蹙眉,意外没有直接对着克莱门特生气,只克制着自己的神色,稍稍流露出了一点温和的不赞同。


    “这应该不在您需要考虑问题的范围内,先生。”她轻声道。


    他看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


    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压住的,极为短促的单薄字音,后续的内容被他硬生生咬碎了吞了回去,男人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质问的资格,这种话贸然出口,徒劳做小丑姿态的也只能是他自己。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极狼狈的单音脱口而出时,沙弗莱的目光同样很清楚地放在了他的身上。


    直至他硬吞回了一整句话,魅魔才很轻地眨了下眼睛,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仿佛是,她也曾试探着,在自己这里期待着什么一般。


    克莱门特不敢笃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由得握紧了。


    沙弗莱的侧脸神态看着依旧平淡如常,只有眼尾染着一点秾艳湿红,眼睫微微垂下,莫名流露出几分茫然的落寞。


    “……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好多问的。”


    她忽然轻声道,飞快转开了自己的视线。


    “您会出现在这儿,应当也是有自己要忙的事情,请便吧,我就不打扰了。”


    魅魔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徒留克莱门特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不知所措。


    ……不是,等等!?


    他留在这儿的目的还不明显么?除她之外的事情还有什么要忙的?


    可无论如何,沙弗莱的消失让他确实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骑士长只能带着满头雾水离开了高塔附近,直至他走出间隔内外两侧的大门,在外城广场碰到了正匆匆赶来的赛德里安,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对方看向他背后的方向,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了然的神色。


    “要聊聊吗,先生?”神官若无其事地问道。


    “……”


    克莱门特的动作停顿一瞬,然后才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神官比想象中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对方微弱冰凉的敌意。


    不多, 但对于克莱门特这种人来说,这点程度已经足够致命了。


    赛德里安表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


    他若无其事地邀请对方一同前行,并在路上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同时脑子开始飞快运转起来:


    对方这段时间去了哪儿?只能是内城。他前后的态度变化明显吗?老实说算不上。


    顶多是骑士长对自己的敌意变得更明清晰了一些。


    如果说之前还能简单定义在单纯“讨厌”的程度, 那么这一刻大概就是, “当面死了也可以当做没看见”的状态。


    ……哎呀。


    赛德里安倏然抬眼, 看向两人的身后, 这里地势偏低,大致只能看见高耸的城墙, 唯有女巫之城标志性的高塔矗立中央, 无论站在那里都清晰可见。


    沙弗莱。


    神官在心里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忽然有些莫名又新奇的兴奋。


    他并不天真, 不会把初次见面时能言善辩的年轻新寡当成她的真实形象, 但赛德里安又觉得自己对她可能还是有些太过轻视,毕竟就这么不起眼的一小会功夫,骑士长心里的那点极隐秘的隔阂与抵触, 就被她轻飘飘地挑出來了。


    ——多有意思呢。


    神官花费了一点力气控制自己的表情, 这只疯狗刚刚学会叼绳, 接下来护主咬人的力度估计也是没轻没重。


    客观角度来说, 他不介意骑士长的这点敌意,如果有必要的话,赛德里安也不介意就此疏远这个男人。


    反正他们已经在这里初步站稳了脚跟,按着眼下的发展,神官和骑士之间的矛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被调和,双方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包括克莱门特在内,都只会是拖后腿的对象。


    他们都已经拿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 有些东西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是……


    唉,怎么说呢。


    赛德里安偏偏就有那么一点点细小的、又仿佛针扎一样陷在肉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好奇心,催促他放弃了立刻转身就走的念头,而是开始跃跃欲试地撬开克莱门特的嘴。


    “我不多问,大人。”赛德里安彬彬有礼地表示,“我只问之前的那个问题,内城如今情况如何?”


    “不如何。”


    对方回答得意外很痛快,语气平淡地描述内城的景象,和骑士长此前汇报工作时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差别,“……女妖们离开了很多,接下来只要等其余的彻底离开,殿下就可以直接推行下一步计划了。”


    回答本身平平无奇,中规中矩。


    赛德里安却若有所思:“可沙弗莱女士会留在这里的理由就是因为鹰身女妖,如果女妖全部离开了,她还会继续留下吗?”


    他没能立刻听到回答,另一道冰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身上,让原本放松的神经也下意识绷紧。


    克莱门特平静反问:“据我所知,殿下已经否认了您供奉新神的请求。”


    “——既然如此,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与您又有什么关系?”


    *


    被反驳了呢。


    回到了自己临时宅邸的赛德里安不由得陷入沉思,他和骑士长大人的交谈最终不欢而散,明明是很尴尬的场面,但此刻的状态还算是冷静。


    桌上还摆着不少工作要处理,大多是些日常琐碎又折磨人脑子的活,从之前提出有关供奉“新神”的建议又被王储殿下反驳后,自己手里就被扔了不少类似的杂务。


    赛德里安基本也都任劳任怨的干了。


    谁让人家是老板呢……何况自己不算是被架空,手上仍然握着一定的实权。


    只不过杂活做多了,总是下意识想要干点让自己心情舒畅的部分,赛德里安随手拿起桌角的一摞报告文书,如今的纳克斯堡只是作为王储势力的核心区域,实际的影响范围却远比想象中大得多,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这里已经收到了来自五座城市的“邀请函”了。


    说是邀请函,实则是另类的求助信,赛德里安明面上光明教会的神官身份毕竟还没有扔掉,这些地方的贵族领袖以私人聚会的名义邀请他与“另一位贵客”一同参加,也都在字里行间里委婉表示,并不介意他们带兵进城。


    至于邀请他们参加的具体原因,也都非常一致:在附近察觉到了污染扩散的痕迹,若是不加以处理,那么此前被深渊包裹的纳克斯堡,就是他们不久之后的样子。


    深渊污染的程度比想象中更糟糕。


    以及,王都的那位大概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程度,如此明显的动作竟然也无瑕顾及。


    “王储殿下有准备行动的意思么?”赛德里安忽然问道。


    从地理条件来讲,纳克斯堡没有所谓的后顾之忧,若要彻底打响“救世主”的名声,一鼓作气打下更多的地盘,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是单纯属于纳克斯堡的军备力量,殿下觉得尚且有些不足,而且求援的城市实在太多,夹杂的消息目前也是真假难辨。”今日执勤的是神官卢西亚,他很快给出对应的回答。


    “有关这方面的问题,查理曼先生也持同样意见。”


    昔日无拘无束的散漫游侠被扔去了军团长的位置上,也不知道该说沙弗莱当真擅长挑人、还是王储殿下的不拘一格,他也是完全没顾及所谓的规矩和手续流程,直接一句话的功夫就让查理曼走马上任了。


    该说不说,那家伙做得还真心不错。


    他和赫利俄斯的风格不一样,王储年轻,做事偶尔还有些摆脱不掉的任性孩子气,可若是查理曼也得出了同样的判断,那确实有必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赛德里安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


    “军团训练的问题先放在一边吧,”他翻过一页报告,又问,“我们的人情况如何?”


    “哦,目前的状态非常不错,赛德里安大人!”提起这个,卢西亚立刻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招揽工作,赛德里安头也不抬地听着,熟练忽略掉那些冗赘无用的修饰词,慢慢提炼出了核心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顺畅,哪怕是他们此前在信仰浓度最高的地方传教,也没有这段时间的工作来得轻松。


    “愿意接受我们的培养,一起工作的同伴远比想象中更多呢,大人。”卢西亚喜滋滋的表示,“初步选拔的合格名单我已经放在了您的旁边,请您过目。”


    ……


    赛德里安微微挑了下眉。


    自从纳克斯堡的名声打出去后,随着商队涌来的还有大量流民。筛选出来的可用人才一部分被分入了查理曼负责的军团,而还有一些则是接受了神官的教导,一同负责净化污染的工作。


    有关这一点,王储殿下早早清楚,也是默许了神官的小动作。


    他简单看了看,脸上的轻松却反而淡去了几分,随即他又拿起角落里的一份文书飞快翻了翻,对比卢西亚刚刚汇报的数字和内容,神官的领袖眉头紧蹙,发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问题。


    被收入实习神官的人数有点太多了,而这甚至已经是筛选了一波,只留下了头部人选的情况。


    “……”


    赛德里安的表情蓦地变得有些僵硬,一旁的卢西亚毫无所觉,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后续的准备:“说是实习神官的身份,但这里面有不少信仰其他神主的修士,在净化污染的问题上不亚于光明教会出身的精英人才;


    按着您的要求,我们只挑选了最好的一批,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那么还可以继续扩大一波,说不定不久之后,神官的队伍会比军团的编制更多,到时候您的话语权也一定——”


    “啪”得一声巨响,赛德里安忽然一拍桌子倏地站了起来,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卢西亚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兴奋情绪,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收回去。”赛德里安忽然说。


    “……抱歉,您说什么?”


    “收回去,无论是你刚刚的发言,还是马上要收进来的实习神官,通通给我按住不许再动!”赛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提醒道,“无论我们还有多少工作没做完,都不许再收新人进来了!”


    对方的脸上写满迷茫的错愕,还有些被迫叫停的不甘心:“可、可是……”


    赛德里安能理解他的这种不甘心。


    这是人的本能,愉悦的,轻松的,在自己的舒适区内工作,能接触到的每一句回复都是完美的正向反馈,所以即使自诩克制,却总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王储的确默许了他的野心存在,但不会允许他一家独大到这种程度。


    赛德里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发凉。


    ……多可怕。


    那位大魅魔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在背后拨弄了两三下,没出面,没说话,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早就站在了悬崖旁边,随时随地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大人……”


    在赛德里安竭力调整呼吸节奏的功夫,卢西亚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这件事,没办法马上叫停啊……?”


    赛德里安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太晚了啊……”对方支支吾吾的,同样白着一张脸辩解着,“纳克斯堡能净化污染的消息早就传远了,就算我们不收这一批实习神官,路上还有那么多人往这边来,到时候……”


    ……啊。


    赛德里安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声音仿佛带上了沙弗莱特有的轻柔尾音,似笑非笑地感慨起来。


    真可惜,晚了一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纳克斯堡的消息扩张的速度非常不正常。


    赫利俄斯察觉到这这件事的速度并没有比赛德里安快上太多, 太多问题让他忙的脚不沾地,顶多偶尔过问一下查理曼的工作进程,军团的人数扩容, 收编, 以及后续的安置流民, 这些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速度和规模也都是在预期之内。


    至于神官那边的情况, 之前也是赫利俄斯亲口承诺过的,在污染彻底净化完毕、或是找到更合适的替代人选之前, 可以让他们自由行动。


    这直接导致了王储殿下对着几页报告发呆, 而赛德里安匆匆赶来的时候,脸色也是极罕见的紧张沉重。


    王储与他对视一眼, 随即便深吸一口气, 缓慢移开了视线。


    “我假设你是为了一些别的琐碎小事来找我的,”他说,“而不是为了你实习神官的名单数量, 先生。”


    赛德里安不说话, 只郑重垂下了头颅。


    “臣惶恐。”


    赫利俄斯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更痛了。


    “所以你确实收下了这些人, ”王储缓慢揉了揉额头, 疲惫道,“算上那些实习的神官,我亲爱的大人,您的队伍整体比查理曼的军团已经多了近一倍的人数……”


    赛德里安拉平唇角,自己也知道无法解释这个,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王储清楚问题的根源不在他这里,只稍稍提醒了几句,便将话题转向了其他方面。


    纳克斯堡的地理位置偏僻, 所以能过来的流民数量不多,但在于问题在于源源不绝,无休无止;于情于理赫利俄斯不可能把这些人全部拒之门外,如何尽快扩大领地面积,就成了眼下的当务之急。


    地图已经在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纳克斯堡的西方是矮人的领土和无人涉足的星砂地,要找人类适宜生活的区域,便只能从卡丹方向出发,越过灰森林,寻找其他合适的城市。


    “出动的时间和理由,都要仔细挑选过。”一旁的查理曼沉声提醒,“虽然我们都知道扩张版图是必要的,但殿下对外的形象是拯救世人的‘救世主’,不能在这种地方沾染暴戾贪功的污名。”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赫利俄斯盯着地图,头也不抬的说道,“递来聚会邀请函的城主很多,其中有几个是符合基本条件的。”


    “除此之外,我们有立刻行动的本钱吗,查理曼?”


    游侠沉吟一瞬,表情稍显凝重:“如果行动过程和搞定纳克斯堡的时候差不多,那么其实我们用不到多少兵力,我和赛德里安各带上一个团跟在您左右,在保证沿途补给的情况下,一口气吞下两三个也不成问题;可一旦出现需要强行攻城的情况,那搞定一个都只能说勉强。”


    “……”


    赫利俄斯摩挲了一下手指,暂且没有再提这个问题。


    “那就等等再说这个,”他说,“至于目前在附近徘徊的这些人,没办法,暂时先去调整内城的安排,让一部分人先搬进去了。”


    查理曼提出意见:“那是否需要先问过沙弗莱女士的意思?”


    “这个当然。”赫利俄斯叹了口气,“我去一趟就是,这次的人数很多,大概率要重新安排女妖们的住处,如果她觉得为难的话,我也会考虑其他的方法。”


    听到这里的赛德里安的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此前已经从骑士长那里得到了情报,内城的鹰身女妖已经飞走了大半,负责孵化她们的魅魔也开始经常出面活动,站在赛德里安的角度上来看,这位女士似乎也就没有多少继续留在内城的理由。


    她会选择继续留下来吗?


    他会觉得不一定。毕竟沙弗莱和赫利俄斯也并不是非要一直在一起的,此前已经有先例了。


    若是有一个更加合适的机会,他会想办法提醒王储小心,比如说在女妖离去这么多以后,多少应该注意一下沙弗莱女士的动作。


    可是现在……?


    他没办法回答,为什么他同样如此清楚女妖的去处和离去的数量;他也同样说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自己依旧如此关心起沙弗莱的去向和动作。


    光明教会的例子在前,身处高位的神职者是真的可以想办法和实权的君主争一争的。


    再加上沙弗莱的问题对王储来说始终是最敏感的逆鳞……


    赛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当真是硬着头皮,小心试探着开口:“殿下,眼下情况实在特殊,鹰身女妖又在此时大量离开纳克斯堡附近,是否是有别的打算?”


    意料之中的,对面两人同时一抬眼,凉凉的看了过来。


    “你有特意计算过女妖离去的数量?”查理曼幽幽问道。


    “有问过骑士长,他比我更清楚这个。”神官答得谨慎。


    “哦,”查理曼闻言翻了个白眼,“那只疯狗会关注这种小事我不觉得奇怪,但是大人,您冷不丁怎么忽然有心思好奇这个了……?”


    赛德里安喉咙一哽,然而不等他想好更合适的措辞,赫利俄斯已经揉了揉额头,简单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说说看你的意思。”他平静道。


    “是。”赛德里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能够净化深渊污染的救世主’,这确实是我们最先向外扩散的情报消息,但是信息扩散的速度太快,立刻选择相信的人也实在是太多,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还不至于说内部出现了叛徒。”


    但,这里面确实出现了推波助澜的对象。


    赫利俄斯在心里接上后半句话,依旧面沉如水。


    对方的能力不低,影响范围很大,极大概率不会是什么普通人类。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鹰身女妖们大范围迁徙离开,客观角度来说,空出来的内城缓解了其他地方的居住压力,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殿下?”


    赛德里安抿了下嘴唇,然后才继续说道:“恕我冒昧,殿下,可考虑到沙弗莱女士和女妖们的关系,如果她们几乎全部离开了这里,那么作为孵化了她们的‘母亲’,当真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对此不闻不问么?”


    “……”


    赫利俄斯绷着脸,无法对此做出任何保证。


    “……那么,”神官垮下肩膀,沉沉叹了口气,“如果沙弗莱女士当真会在在这种时候离开,届时的王储殿下,究竟要先顾及哪一边呢?”


    赫利俄斯无法回答。


    他本来想说,有契约存在,沙弗莱也不会背叛我。


    ——可是,离去和背叛,这两者并不矛盾。


    年轻人抿平唇角,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地图恍惚出神。


    她会离开吗?


    她会就此舍弃……我吗?


    *


    对此,沙弗莱倒是很坦然,挑眉露出了十足无奈的表情。


    “多稀奇呢,甜心。”她心不在焉地顺手挠了挠年轻人的下巴,然后才说:“你居然也会开始和我怀疑这个了?”


    赫利俄斯绷着脸不吭声,只直勾勾地看着她。


    “好吧,你信不着这个,我也可以和你承诺一些别的。”沙弗莱耸耸肩,很大方地给他看了另外一样东西。


    从许久之前便被她单独放在腿上,那枚莹白如月的卵,至今也是完好无缺,没有任何破壳的预兆。


    “这是鹰身女妖未来的首领。”沙弗莱说。


    “女妖存在筑巢的本能,只有在环境安稳,力量充盈的前提下,首领才有概率孕育诞生,其他的好苗子阴差阳错都提前破壳了,但这个小家伙还好,应该就是她了。”


    赫利俄斯蹲下来,戳了戳这颗圆润的鸟蛋。


    “要环境安稳?”他问。


    沙弗莱点点头。


    “也就是就说,不能随便乱动地方?”


    沙弗莱又点点头。


    赫利俄斯蹲在她的面前,表情仍是怏怏不乐,一双胳膊顺势垂在身前,完全没有王储应有的优雅仪态。


    “也就是说,在这小东西彻底孵化之前,你不可能离开这里?”


    沙弗莱故作遗憾:“还真是想走也走不了呢……”


    “……”赫利俄斯直接低头咬了一口她的手腕。


    “我还以为你要趁机跑掉。”他顺势屈膝坐在地上,咕咕哝哝地转述了赛德里安此前的分析,沙弗莱听得很淡定,只不过在听到他们的怀疑对象时,跟着挑了下眉毛。


    “听起来,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又做到这种程度的,眼下确实只有我呢。”


    沙弗莱啧了一声,她也不做过多辩解,只漫不经心地额外提醒了一句。


    “只不过,深渊污染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神官们的理性判断,说不定也就是在这期间出了纰漏,城里面一不小心混进来了什么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比如?”


    “一只曾经有资格与我齐名的大恶魔?”沙弗莱慢悠悠地补充,“他又不是没来过这里,当时想做的没成功,后面再来一趟也不奇怪吧。”


    赫利俄斯若有所思:“这样倒是说得通的,只不过他这么做的理由又会是什么……”


    大魅魔神色如常。


    “这种事,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总而言之, 在女妖之首的卵孵化成功之前,我顶多在内城附近行动,不会离开这里。”


    沙弗莱摸了摸膝上那颗鸟蛋, 很耐心地又和忧心忡忡地王储重复了一遍:“但你要是真想追根究底, 此前骑士长曾与恶魔交手, 可以试试他能不能给你一个需要的答案。”


    和其余或多或少得到重用的人物不同, 骑士长克莱门特始终位于核心之外, 说是和神官的职能重叠太多也好,说是赫利俄斯自身的私心影响也罢, 王储和那位骑士之间的关系, 始终都显得过分冷淡。


    ……


    沙弗莱也清楚,那两个人不是第一天合不来了。


    “但很显然, 比起和其他人一样直接认为是我做的, 他还是很想找个理由,成功把我从这里面摘出去。”


    沙弗莱在高塔顶楼的窗边倚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王储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女妖啧了一声, 表情略有些不满:“本来也不是您做的。”


    “说得真好。”沙弗莱点点头, 又故作惆怅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 我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干预过。”


    没有听,没有问,也没有干涉。


    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联系。


    哪怕赫利俄斯亲自去问了那名寡言的骑士,结果也是如此。


    “可是再怎么说也是尊贵的王储,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帝国未来的新王,”女妖忧心忡忡,仍有些额外的不安, “这一位去问的话,您不担心克莱门特会多说什么吗?”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是笑。


    “他不会的。”


    *


    如果是更早之前,那个自诩纯白无垢、对帝国无比忠诚的光明,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干。


    赫利俄斯的身份太好用、也太正规了,无论如何,克莱门特似乎都没有偏心一只魅魔的必要。


    哪怕到了现在,克莱门特在面对王储的询问时,同样流露出几分稍显微妙的迟疑。


    ……


    王储慢悠悠的问道:“停顿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克莱门特?”


    “我只是在想当时发生的事情,殿下。”克莱门特语调平静,极流畅地回答道,“我确实曾与恶魔有过接触,但也只是面对面打了一架,有关对方的故事,我实在是了解不多。”


    赫利俄斯倒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这件事,他着急但也不那么着急,首先,从这里扩散出去的不是无中生有的流言,站在长远角度考虑,也没有马上叫停的必要。但他不能任由这样一个擅长煽风点火的影子长期存在,有很多事情太容易变得脱离掌控。


    站在赫利俄斯自己的立场上,他其实还挺希望这件事是沙弗莱做的,这样问题反而能变得简单很多。


    他和克莱门特提出的问题很简单:“那从你的角度考虑,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克莱门特歪头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倒是觉得,大概率。”


    赫利俄斯皱起眉头,低低唔了一声。


    克莱门特说:“彼时不凑巧,沙弗莱女士允许我留在这里,也阴差阳错有机会与那位恶魔正面对峙,他的目的至少在口头上表现得很明确:与其说是和寻常恶魔一样,想要在这附近找一处合适的驻地,倒不如说他单纯就是为了沙弗莱女士过来的。”


    赫利俄斯倒是不意外这个判断。


    那只恶魔本来就是从灰森林摸过去的,对着自己这个青春洋溢的年轻后辈心有不甘,偏又洋洋自得过去那点关系,总想着在之前的主人面前重新表示一下存在感。


    王储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少说几百年前早就脱离时代的老东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嚣张的。


    “所以呢,”他撇撇嘴,又问:“沙弗莱和他见面了?”


    “确实如此,毕竟以我一人的能力,也不可能抵抗一只大恶魔的攻击,”克莱门特稍一沉吟,随即又补充说,“不过,沙弗莱女士的态度倒是很明显:她对对方没有多少亲近的欲望,也想不起来对面到底是谁。”


    赫利俄斯:“……哦。”


    赫利俄斯:“……哇哦~”


    这一次,他脸上的情绪变化就显得轻快活泼得多了。


    “要这么说就说得通了,嗯。”王储连连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简单来说,就是有个老东西叙旧不成反而恼羞成怒,顺手就给看不顺眼的后辈添点麻烦,同时也想试一试,能不能借此机会让人家把自己重新想起来——”


    面对赫利俄斯的愉悦,克莱门特倒是神色淡淡,没有多少明显的情绪起伏。


    “既然如此,您的意思呢?”他问。


    “……”


    王储唇角弧度浅了几分,也是认认真真地对他啧了一下。


    “你这家伙也是真没什么意思……不过算了。”


    “好歹这件事也算是找到根源了,大家多多少少也能松口气,”王储挠了挠脑袋,卸下嬉皮笑脸的表象后,瞧着反应也没有因此轻松太多。


    “只能说那位的目标更明确的针对沙弗莱,不过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种级别的大人物随意动动手指都够让人头疼了,更不用提这次本来就是针对纳克斯堡准备的。”


    “先解决眼下能解决的部分吧,”赫利俄斯说,“接下来我和沙弗莱商量一下,尽量稳住那只恶魔的动作,至于诸位骑士么——”


    赫利俄斯舌尖抵了下腮肉,想了想,然后才说:“神官那边另有其他工作要处理,这边就劳烦克莱门特先生帮忙盯着了?”


    “……”克莱门特很平静地垂下眼睫,低声应下。


    “遵命,殿下。”


    大恶魔利维坦给他们折腾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是这位在里面推波助澜没有错,但核心问题,仍然在于人心本身。


    赛德里安的问题大吗?不算小,但赫利俄斯可以不在乎。


    年轻的王储同样有着吞下整个世界的野心,他知晓这次的风险,但也同样对风险带来的暴利跃跃欲试。


    在确定后方有沙弗莱坐镇、亲自帮忙稳定情况之后,他飞快做出了下一步的安排:顺着这股特意准备的东风,同时也是在王都方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吞下更大的地盘。


    ……


    王储整装待发之际,沙弗莱则在高塔顶楼摊开了一张完整的新地图。


    “鹰身女妖们已经有近三分之二前往星砂地了。”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雪白的区域,再往上去,是一片标注为赤红色的辽阔土地,古老的魔龙在此地繁衍聚居,而从这里再穿越一条贯穿帝国地图的宽阔大河,便能看到埃斯泰尔的帝都轮廓。


    “距离龙巢实在太近了,中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阻隔,这对她们来说,不危险么?”


    沙弗莱的身后传来克莱门特的声音,他语气里的诚恳与不安不似作伪,奇美拉在他肩头盘卧,发出一种舒适的呼噜声。


    “您应该也了解女妖的力量。”沙弗莱温声应道,“全盛时期的女妖族群,与魔龙也有一战之力。”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女士。”


    克莱门特放缓了自己的语速,“星砂地空白太久,女妖聚集的速度又太快,要知道龙种是世界上最好战的种族,如果要让他们注意到了星砂地的变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人类凡庸的君主都晓得的道理,傲慢的魔龙只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这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合适的一对“邻居”了。


    沙弗莱轻飘飘地唔了一声。


    “会如何呢?”她屈指敲了敲地图上那片雪白的区域,“哪怕不去可以招惹,早晚也还是会打一架吧。”


    她说。


    克莱门特打量着她的侧脸:“您看起来并不担心。”


    “我本来也不如何担心,”她好脾气的回答说,“哪怕是您也一样,暂且不用担心那些正在星砂地筑巢的孩子们,现阶段是女妖的筑巢期,女妖的警惕心和杀戮欲最重的时候,龙族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力气。”


    克莱门特不再说话,光明教会保留了一部分古代种的文本记录,鹰身女妖也在此列,这些历史古老的魔兽彼此争斗残杀,方式方法也与自然界中的寻常兽类没有太大差别。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了角落里那颗尚未孵化的鸟蛋,唯一的女妖首领,在她成年之前,也会是女妖们最敏感的软肋。


    ……某种强烈的,悚然的不安,在此刻缓慢爬上了骑士的心头。


    克莱门特转头看向沙弗莱,大魅魔似乎早有准备,正静静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


    骑士深吸一口气:“……那么,龙会来吗?”


    “会吧。”


    沙弗莱轻描淡写地应道。


    “毕竟女妖首领就在这里呀。”


    于是,克莱门特开始不懂了。


    从转移女妖去星砂地开始,他就看不懂沙弗莱的许多动作。


    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孵化女妖的首领?为什么要如此明显的吸引龙种靠近这里?偏偏还是在王储带人离开纳克斯堡的时候,她难道不是和赫利俄斯站在一边的么,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吗?


    “您究竟想做什么,女士?”


    沙弗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魅魔那双幽绿的眼睛静静看向面前迷茫不安的骑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弧度。


    “我想要给您一个成为‘英雄’的理由,亲爱的克莱门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我知道你和你的小伙子们在这儿不太受重视, 骑士长大人。”


    她慢慢起身,走向僵站原地的克莱门特。漆黑的裙摆更像是一道蜿蜒的影子,循着她的脚步流过每一寸暗色的地板。


    性情古板的骑士却发现自己忽然无法从她的脸上挪开视线, 不知是大魅魔那不可捉摸的能力, 还是他那不可言说的贪婪本性催促使然, 克莱门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那双幽绿神秘的眼睛看向自己, 如此专注, 如此地……目的明确。


    ……她只需要这双眼睛,就能完整捕捉到他那准备堕落的灵魂了。


    沙弗莱注意到他慌乱的呼吸节奏, 唇角的笑容也愈发愉悦真切。


    “这个机会是为了您准备的呀, 我亲爱的大人。”


    克莱门特的呼吸倏地一滞,喉结上下滚动着, 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推开靠近的沙弗莱, 然而两手刚刚举到空中,又万分局促的握紧了手指,生怕当真碰到对方一丝一毫, 做出什么过于冒昧的动作。


    魅魔对此不以为意。


    她依然十足愉快地靠近了骑士愈发僵硬的身体, 浓红柔软的发梢在身侧轻轻摇动, 悄无声息擦拭过对方的手背。


    骑士绷紧身体, 姿态近乎慌乱到可怜。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近了,偏偏是响在自己的耳畔,低缓而沙哑的语调,仿佛正将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留下只存在于情人间亲密的呢喃絮语:


    “如果魔龙真的为了猎杀女妖首领来到了这里,赫利俄斯那孩子又恰巧不在的话……”


    她顿了顿,才又故作柔弱地叹息着,柔声细语地问道:


    “您会愿意保护我的, 对么?”


    ……


    恍惚间,男人感觉到那种古老而馥郁的香气再一次轻柔靠近了他的感知,从他外部的五感开始深入脆弱的肺腑,直至包裹了他的全部神经。


    克莱门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反应。


    他毫无防备,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允许自己更深层次的意识坠入这种甜梦般美妙的吞噬之中。


    ——他终于可以成为魅魔选中的“猎物”。


    本就浑浊的意识愈发趋向于昏睡般的混沌,她似乎便在此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己,那双纤细柔美的手掌贴靠上他放弃抵抗的身体,轻轻掠过脸颊与脖颈处赤裸的肌肤,只在上面留下一簇转瞬即逝的温度。


    意识昏沉间,克莱门特听见自己的声音,黏腻的,含糊的,全然出自本能欲望的驱使,沉沉对着一片虚空中的浓雾,哑声承诺:


    “是的,我会的。”


    ……我会,为你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一双微凉的手掌随即轻轻拂过他毫无防备的喉咙,随即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微笑着应道。


    “好孩子。”


    *


    王储离开之后一段时间,城中仍能保证一切如常。


    内城仍保留一定程度的污染,不足以致命,但能让普通人感到身体不适。有资格进来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赫利俄斯临走前留给克莱门特“治安官”的身份和对应的管理资格,在自己离开后,由他来亲自负责管理纳克斯堡的日常工作。


    考虑到纳克斯堡的特殊性,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身份,实际上已经算得上副手级别的含金量。


    本来按着此前王储那毫不掩饰的疏离姿态,不少人并不如何相信他能做到这种程度。


    ——直至第一只鹰身女妖在克莱门特的面前降落,俯身轻轻蹭过他肩上盘卧的那只幼年奇美拉。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在此刻给予了他明确的偏爱和支持,最冷淡倨傲的鹰身女妖也愿意听从骑士长的安排,这成功消解了大部分一些不和谐音,让他们可以用最快速度稳定住了局面。


    对克莱门特之外的骑士们来说,这似乎是好事,但同时也是坏事。


    *


    当内城的女妖只剩下寥寥数只驻守高塔附近时,那只跟在克莱门特身边的奇美拉也已经一脚踏入了成年期,身躯犹如马匹大小,腰侧羽翼日益宽厚丰满,单独舒展开一侧,长度足够拢住三四个成年的骑士。


    克莱门特口上说着只是按着女士的吩咐代为抚养,但面对骑士们时不时的亲近投喂也没有特意阻止过,等到小奇美拉彻底和其他的骑士混熟以后,也不知是哪个小伙子偷偷摸摸的建议,给这小东西起了个新名字,叫做莉莉。


    骑士长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对。


    莉莉的翅膀能拢住一两个人的时候,其余留守的鹰身女妖开始带着她出去学习狩猎;


    当她的爪子可以轻松抓碎砖石,骑士们开始默认她能够帮忙巡逻内城;


    等到她正常站直身体,轻轻松松就能比自己的养父克莱门特高出大半个身子,克莱门特基本也就不怎么管她了。


    奇美拉飞得很快,一天之内便能往来星砂地和纳克斯堡,她养父本人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倒是其他的骑士,或多或少委婉提出了一些建议。


    ……


    “长官,就这样让莉莉自己单独来回乱跑,没关系吗?”


    克莱门特对此头也不抬:“她是只鹰身女妖异化后的成年奇美拉,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马吉,你有点想太多了。”


    “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名叫马吉的骑士面露无奈之色:“我是说,女妖们所在的星砂地距离龙巢实在太近了,如果只是寻常女妖几只,那自然不会引起魔龙的注意力,可按着现在的这个聚集规模……长官,真的没什么关系吗?”


    克莱门特停了停,放下了手里的报告文书。


    他没有回答,没有以长官的身份做出任何明确的回应,也没有去特意问,这些人担心的究竟是那只成年的奇美拉,还是某种隐约可见的未来。


    他只是说:“这件事,你们可以自行判断。”


    能站在这里的人不会是蠢货,从女妖们决定留在星砂地的那一刻开始,骑士们就在警惕着一场必然到来的战争。


    沙弗莱没有隐瞒过自己的意图,她说,她要让他们成为英雄。


    但克莱门特明确表示,自己对此兴趣不大。


    他是个已经彻底放弃自我的傀儡了,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灵魂已经寻到真正的归处,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救赎和世人眼中的荣耀。


    可这些小伙子们不同,这些尚且迷茫的年轻人在原本的路上走的很稳,而他们如今身处新阵营中,也比自己更需要“英雄”的勋章来帮忙站稳脚跟。


    好在马吉他们将自己的日常工作做得很好,好到克莱门特可以不用花费更多的心思,担忧他们的未来又会如何。


    “……”一段心照不宣的沉默之后,马吉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再说些什么。


    过了半晌,仍未离开的年轻骑士忽然抬眸,看向了长官身后那副悬挂的地图。


    “……我忽然想起来,还在神学院的时候,老师曾经讲过帝国与龙巢之间的关系。”马吉的声音有些发哑,提起的内容也显得没头没脑。


    低头忙碌的克莱门特手指动了动,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单看地图的话,魔龙的巢穴和帝国腹地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近,”马吉自顾自地有接着说道,“至于两地之间相隔的大河,对于本身最擅长长途飞行的龙种来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两者之间仍然可以相安无事数百年的时间,核心原因就在于与王都紧密相连,沿着大河建立的河谷地城。”


    “那里也是我的故乡,长官。”马吉轻声道,“河谷地,当地最出名的并不是特供皇室的无骨银鱼,而是另一种名为‘黑金’的特殊矿物。”


    黑金,坚硬,稀少,难以开采,也难以锻造,是世界上极少数自身带有魔力属性的天然矿石,寻常冶炼的手段无法对其造成影响,只能是单独培育的炼金师用特殊手段缓慢重塑定型。与此同时,黑金的密度极高,超出了人类的肉身所能承受的重量,也无法作为寻常武器广泛使用。


    在具备这许多缺点的同时,每年河谷地依旧要花大力气开采的理由只有一个——


    它可以直接摧毁魔龙的鳞片,穿透它们魔力强悍的血肉,无需任何魔法和阵术的加持。理论上来说,只要学会操作专门的大型弩机,那么哪怕一个没有魔力的小孩子也能射杀一头纯血魔龙。


    “除了每年必须要上交帝国国库的固定份额,河谷地自己也会保留一部分的黑金,以防万一。”


    马吉从內袍里面掏出一枚古老的徽章,一对收拢的羽翼纹样,材质和风格都是百年前的样式,但被保存的十分完好,如今看来仍然熠熠生辉。


    “马吉·斯维特,家族每年被允许保留三支黑金弩箭,这算是帝国的额外奖赏。”


    骑士微微颔首,将徽章推到了克莱门特的面前,平静道:“您拿着这个,不要去尝试安设弩机的塔楼,从河边小路入城,按着旗帜花纹去找家族的内务官,应该能拿走一支备用的弩箭。”


    马吉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又有些犹豫:“但是……”


    克莱门特知道他的“但是”是什么。


    他已经和赛德里安一起投靠了王储的阵营,站在帝国角度来说,已经算是毋庸置疑的“叛徒”;而克莱门特如果再次去而复返,拿着部下的家族徽章进入帝国的领地,那他就相当于同时背叛了两边的立场。


    ——光明教会曾经最意气风发的骑士长,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毫无尊严与荣耀可言的丑角。


    可克莱门特只是沉默了一瞬,便伸出手,平静收下了那枚徽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拿来给我看看。”


    高塔的顶楼, 一只柔白细长的手掌直接摊放在克莱门特的面前,很自然地冲他勾了勾手。


    骑士并未犹豫太久,便将徽章放在了沙弗莱的掌心, 在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捏起这枚小玩意, 又对着月光打量了半天。


    “为什么是月亮?”他冷不丁地问道。


    沙弗莱同他歪歪脑袋, 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月亮。”克莱门特说, 跟着一起仰头看了看群星闪烁的夜空, 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对着月亮看?”


    魅魔闻言轻笑起来。


    “因为我还要看星星,亲爱的。”她笑眯眯地说。


    “星空昭示万物的命途轨迹, 而我得益于母神的赐福, 可以直接观测到最直接的答案。”


    “看那里。”


    沙弗莱指着天空中的某一处,而在克莱门特眼里, 那一片天空与其他地方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简单来说, 我们的王储殿下已经习惯了马背上的军旅生涯了,至于他的军团长本来就是游侠出身,训练士兵的习惯也有过去的痕迹, 整体的行进速度要比计划中快一些。”


    魅魔对着夜空比比划划, 但克莱门特的目光更多凝在她的指尖上, 又很快地转开了视线。


    “目前已经初步拿下了两座城市的实际盟约, 那孩子现在跃跃欲试,想要一口气再搞定第三个。”沙弗莱接着又解释道。


    “太快了。”克莱门特在旁面无表情地评价,“贪功冒进,年轻人常见的坏毛病,您的庇护让他这一路几乎没怎么吃到苦头,以至于那小子他似乎还没办法深刻理解,人没办法一口吃成个胖子。”


    沙弗莱听了便只是笑。


    “倒也不能全怪他嘛。”她慢悠悠地在旁帮忙辩解着,“小孩子脾气是一回事, 深渊污染不等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啦。”


    “佩内洛普这些年对边境区域的管控越来越松弛了,这些城邦的主人自然要尽快另寻新主——埃斯泰尔的最后血脉,帝国最正统的继承人,多方便的理由呢,某种意义上他们的投诚连反叛都算不上。”


    大魅魔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


    克莱门特蹙眉又问:“殿下如此张扬,您不担心宰相大人会趁机动手吗?”


    “哦,当然不担心。”


    沙弗莱对着星星又比划起来那枚老旧的徽章,轻轻道:“毕竟,她很快就要有别的麻烦要解决了。”


    *


    ——比如说,龙。


    它们开始活跃起来了。


    这份时机挑的不可谓不精准,偏偏选在了鹰身女妖已经离去大半,赫利俄斯带领部队离开了纳克斯堡、城中最为空荡的时候。


    马吉出身河谷地的斯维特家族,得益于家学渊源,有关龙的知识他也要比其他人了解更多一些。克莱门特本就在慢慢转移指挥权和工作的重心,趁着这个机会,他几乎大部分实权都转交给了这位年轻的部下。


    马吉有心拒绝,但也知道这样的安排客观合理,眼下也不是什么适合来回“谦让”的好时候。


    ……


    “殿下那边的消息已经传来了。”情报官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省略掉敬辞打招呼的流程,开门见山地介绍情况:“队伍的推进速度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哪怕那边第一时间就往回赶,最快也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纳克斯堡。”


    为求速度,赫利俄斯出发之前便是轻装简行,队伍里几乎全部都是轻骑兵,可是这样的部队跑得快也容易跑得远,沙弗莱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第一次撒欢往外跑的小狗,或多或少都会遗忘应有的分寸。


    “也不能排除一些客观的外部影响。”大魅魔慢悠悠地提醒道,“赫利俄斯已经算很谨慎了,但毕竟年轻气盛的小孩子嘛……


    唉,要怎么说呢,如果我是那个此前帮忙推波助澜的家伙,一定也会在这种时候尽量多给那孩子一些甜头,最好是看上去唾手可得的好处,好像自己努努力就能啃得下来——就算没办法让小王在远方流连忘返,多消磨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没人询问一向独自行动的女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马吉接受现实的速度很快,他用力深吸一口气,随即定了定神,问道:“也就是说,殿下的部队很有可能赶不上这次的龙灾。”


    沙弗莱坐在原本属于克莱门特的位置上,单手托腮看着这群骑士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她迎上对方写满不安的眼神,顺势一摊手,神情无奈。


    “布局的家伙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呀。”她轻声道。


    精心铺垫了这么久,那只恶魔要的就是这短暂的空白期,魔龙本就因为这段时间鹰身女妖的影响对着纳克斯堡虎视眈眈,一旦在这段时间里,龙族袭击了城市,那么唯一有能力出手庇护的,就只有留守在此的大魅魔沙弗莱。


    无论是出于保护女妖首领的本能,还是她和赫利俄斯之间未断的契约,沙弗莱都无法对这座城市的危机置之不理。


    克莱门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比起骑士们对城市本身的忧虑不安,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对方若有所觉,转头对他露出个轻飘飘的笑脸。


    “……魔龙不是寻常的魔兽,女士。”他轻声道,“我相信您的能力,可如果要在祂们手中庇护这一整座城市,这对您而言的消耗——”


    沙弗莱歪了歪头。


    “客观来讲,能做得到。”她又笑起来,“自然,消耗也是前所未有的大,让我想想……不出意外的话,我接下来应该很难再进行长途移动了。”


    克莱门特的脸色倏然一僵。


    “好了亲爱的,这甚至都不能算是眼下的真正重点,不是么?”沙弗莱忽然拍了拍手,让房间内其他骑士的目光都看向自己这里。


    纳克斯堡的女主人对着他们露出笑容,神色如常地表示:


    “先生们,该履行你们作为治安官的义务了。”


    ……


    所谓魅魔的手段,排除那些不可言说的刻板印象,沙弗莱还是最习惯用幻象的梦境。


    出于某种理由,这里唯一仍在自由活动的人已经变成了克莱门特,他站在更高处俯瞰内城,骑士看不懂沙弗莱如何描摹动作,对他来说,只是眼神忽然恍惚一瞬,那些已经空白的街道便重新出现了往来交错的人群。


    “用你的骑士们作为牵引现实的锚点,我将这座城市暂时藏在了梦里。”


    他们只需要瞒过龙的眼睛就好,大恶魔乐得看她最后透支自己的样子,不会不解风情的跑出来点破真相。


    沙弗莱轻声道,“当然,这样庞大的消耗我也支撑不了太久,估计等到我被迫离开纳克斯堡,结界也就自然消除了,让你的年轻人不必太过担心。”


    克莱门特简单嗯了一声,沙弗莱仍然站在自己的旁边,最初那颗圆润雪白的鸟蛋凝成她指尖捏着的一枚拇指大的珠子,莹莹生辉,散发着某种极为特殊的魔力波动。


    “您确定他们会对您动手吗,女士?”


    沙弗莱很淡定的点了点头。


    “利维坦的目的不纯,但更多是要回避神官的耳目,要我彻底离开纳克斯堡;至于魔龙的那一边,更多是天敌的本能作祟,要做的也是处理掉我手上尚未孵化的女妖首领。


    和恶魔一样,招惹帝国最后的正统继承人对龙族本身没什么好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两边无论是目标还是手段,本质上都是大同小异。”


    沙弗莱说到这里,又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


    “答案很简单啦,”她说,“在赫利俄斯不在的时候直接‘处理掉我’,就是最方便简单的路子。”


    克莱门特正准备再多说什么,却看到她忽然扬起头又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那枚莹亮的“珠子”直接吞入腹中。


    骑士长顿时一呆:“……您这是做什么!?”


    “哎呀,不是很明显吗?”


    大魅魔完成吞咽的动作,这才若无其事地同他笑起来。


    “配合利维坦的计划,给魔龙一个合理针对我的理由呀……?”


    她这边轻缓的尾音刚刚落下,克莱门特只觉面前碎开无数玻璃般的碎片,热烈的火红色循着裂隙的边缘迅速吞噬了这里的一切。


    魔龙到来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克莱门特在那一瞬清晰闻到龙焰烧灼的气味、龙翼卷起飓风掠过头顶带来的恐怖的威压,直至那细密的裂纹蔓延至肉眼可见的每一处角落,再没有半点恢复的可能。


    随着一声轻轻地破裂声,魅魔的梦境已然被强行摧毁,赤红的梦境也像是最后湮灭在风中的火苗,一点点在他眼前消失,露出其后仍然完整的古城。


    骑士反射性扭过脑袋,身边早已空无一物。


    ——她不在这里了。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本该安稳矗立的高塔已经坍塌破碎,周围不见龙的影子,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断壁残垣。


    “长官……!”


    更远处的建筑物完好无损,天空一片澄净的蔚蓝色,克莱门特听见了马吉仍然中气十足的叫声。


    “……”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听他说了什么。


    骑士沉默捏紧了那枚特殊的徽章,奇美拉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身侧,一侧羽翼垂下,露出了足够宽阔的坚实马背。


    他拍了拍她的翅膀,很轻地赞叹了一句。


    “好姑娘。”骑士低声道,随即毫不犹豫地翻身上去,握住了奇美拉主动递来的缰绳。


    “走,我们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单从种族本身的角度来讲, 沙弗莱并不是很喜欢龙族。


    强悍、固执、蛮横、不解风情,同为第一纪元诞生的老怪物,他们针对魅魔的手段也都是千奇百怪。


    龙族魔法和他们刀枪不入的体质一样, 是天生拥有的种族特性之一, 其他种族无法学习也无法理解, 而在魅魔的眼里, 便是他们只需要最纯粹的物理手段就能轻而易举撕裂他们精心勾勒的结界, 沙弗莱此前在纳克斯堡布下梦境,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暂时转移龙种的注意力。


    龙翼舒展遮天蔽日, 爪子凭空垂下, 只需要虚虚一拢便能轻松捏碎坚硬的砖石,魔龙仔细克制自己的力气, 爪下已经完整捏住了高塔的尖顶。那些碎石瓦砾在龙爪里面收拢又捏合, 融入龙族的魔法,便是一处可以囚禁大魅魔的牢笼。


    沙弗莱静静看着身边几乎算是密不透风的石头“笼子”,低低叹了口气。


    所以说啊, 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


    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身旁重重落下, 沙弗莱眉头不动, 透过所谓的缝隙, 看见巨龙伸出爪尖,给蛋剥壳一样用爪尖剥离上面的碎块。


    一层薄而透明的结界网膜困住了魅魔的行动,沙弗莱伸出手指抵上结界,指尖下意外是清晰的实体触感,柔韧微凉,她又试探着放出一缕细小的雾气,也和她的手掌一样,根本越不出去此间分毫。


    静坐在结界之中的大魅魔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嗤笑声。


    那个庞然大物——她原本以为是城墙残垣垂下的阴影, 实际是魔龙在旁盘卧的漆黑身躯,随意搭在地上的尾巴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龙的头颅高悬,澄黄色的眼珠像是两颗颜色浑浊的黄月亮,自始至终没有错开凝视她的目光。


    “……”哎呀。


    沙弗莱若无其事地收回探寻摸索的双手,当着魔龙的面,静静叠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不担心对方会试图杀死自己,即使是最强大的龙种也无法阻止夜晚的到来,一个白天的时间不够杀死魅魔,而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在夜母的窥视下伤害她最心爱的长女。


    龙没有杀她,也没有碰她,两边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和安静。


    沙弗莱停顿了一会,抬起头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见巨龙幽幽从自己身上转开视线,又慢腾腾地放下自己巨大的脑袋,直接就这样开始闭眼打盹了。


    ……啧。


    大魅魔面无表情,只有那条细细的尖尾巴从裙摆里挣出来,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无妨。她想。


    她将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鹰身女妖最后一颗尚未孵化的卵正在此沉睡。


    它很乖巧,也很懂事,并未在此刻汲取更多的魔力,而是让自己的状态进入一种纯粹的静止,静静等待着那个最终破壳的契机。


    这里是传闻中的龙巢,常年风沙侵蚀,天空也被终年不熄的龙焰染成不详的赤红,因为龙大多在崖壁上筑巢,周围多悬崖峭壁,往往占据的位置越高,范围越大,这只龙的力量也就越强。


    沙弗莱所在的地方是其中一只成年黑龙的巢穴,从这里向外看去,是一处足够容纳成年巨龙轻松出入的平整洞口。洞穴自身设计粗暴简单,内外直来直往,即使位于最深处,也能轻松看见赤色的天空和其他错落的崖顶与山角,此时正有几只魔龙的影子在远处徘徊,似乎是在半空中交流完毕之后,又相约着飞向了这边。


    魅魔闭上眼睛,不再多看了。


    ……


    龙翼卷起飓风,碰掉了崖壁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几处碎石,龙种大多脾气恶劣又喜欢独来独往,而这次这样大的动静,就算龙巢的主人没有社交的兴趣,多少也该出声警告才符合逻辑。


    可外面的等了半天,意外发现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几只龙顿时面面相觑。还是其中一只先是谨慎爬到洞口上方,然后才冲里面喊了一句:“阿莱德——!”


    一口灼烫龙焰从洞口瞬间喷涌而出,盘旋在附近的几只魔龙体型不大,第一反应也都是迅速闪身避开,冲着洞穴的主人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


    对方使用的是龙的语言,排除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恶毒谩骂,核心思想大概也就是这只名为阿莱德的巨龙自己抓到了女妖首领,如今却把负责孵化女妖的大魅魔藏在自己的洞穴深处,肯定心怀叵测,不怀好意。


    龙种遵循弱肉强食的淘汰规则,这也就代表了他们内部从不介意彼此攻讦、甚至是真正见血的自相残杀,强大的单打独斗,弱小的群聚生存,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口,位于食物链底层的弱者就会露出獠牙,想方设法地把强者从高处撕咬扯下。


    对龙来说,“私藏一只魅魔”不算是一个合格的理由,可要是这只巨龙一不小心中了魅魔的蛊惑、成功在她手上消耗了大量自身的魔力,这就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外面的家伙跃跃欲试,想要亲自证实一下所谓流言的真假。


    沙弗莱的反应依旧安静,倒是原本盘卧在侧的阿莱德发出一声沉闷的喷气声,粗壮硕大的龙尾沿着洞穴崖壁缓慢收回,他抬高身子,虎视眈眈的盯着洞口徘徊的影子。


    “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


    龙忽然开口吩咐道。沙弗莱稍稍一抬眉,也不做回应,只是感受着那条巨大的尾巴从自己身后抽走,卷起的震荡让她不得不动手掸一掸裙摆的落灰。


    龙才刚刚离开洞穴,沙弗莱的身后便幽幽响起另一道丝滑优雅的声线。


    “多狼狈呢,女士。”


    对方并不具备实质上的形体,严格来说不过是一道浑浊的影子,一滩蜷缩在角落里的淤泥,即使再如何彬彬有礼又故作刻薄的讽刺,搭配这样一套外形,也只能让人感觉到某种完全无法共情的荒谬。


    但沙弗莱的唇角微微抿平,她看着角落里那一滩污秽的造物,偏偏在此时,她想起来一些更早之前的东西。


    ——和这世上大部分自诸神手中诞生的种族不同,世界上第一只真正的恶魔,应该是人类“创造”的。


    没有什么夸张的画面、或是震天动地的场景,不过是某个平平无奇的村落一角,一对产生了口角的普通村民。他们平日里便看对方不顺眼,有矛盾,也有不满,层层影响叠加起来,就在那一日,因为某个同样不起眼的由头,两人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这样的场景每日都有,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可不知为何,那一日的争吵非但没有和过去一样点到为止,反而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糟糕,甚至吵到最后,周围围观的人都开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有人试着开口阻拦,或是干脆想要上前帮忙拉架。


    已经忘了是谁第一个挥出了拳头了。


    惊恐的尖叫声,拳拳到肉的闷响声,撕扯,呐喊,惊叫,各种各样代表疼痛的声音混在一处,地面上干燥的泥土混上崩溅的血珠,在种种混杂又糟糕的声音里,正巧在旁围观的沙弗莱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嬉笑声。


    愉悦的,得意的,满足地。


    声音来自他们脚下,来自于他们之中,细说起来那不过是一道徘徊在众人脚下无法成型的影子,最孱弱又无用的魔物,哪怕是最慈悲的天使亲自降临,也不会对其有更多的关注。


    ——但沙弗莱确确实实地看到它了。


    有些凉薄的好奇,也有些细微的怜悯,这一点怜悯之心让她默许了对方的靠近,也花费了更多时间观察这只小玩意的成长。


    关系最为亲密的日子里,她允许过那污泥般的造物可以在她裙摆旁小憩,也曾在它试探着探起身子凑过来的时候,抬起脚尖帮忙抵住它字面意义上柔弱无骨的身躯。


    ……


    哦,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看他、许久也没有看到它了。


    如今沙弗莱终于再一次的将目光完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不同于那次战争中的短促一瞥,这一次她真真正正地看见了、也看清了自己的存在,可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却反而因此陷入不可遏制的狂怒之中。


    他倏然变得张牙舞爪,浓浊的影子一瞬间布满崖壁,淅淅沥沥的淌落无数粘稠漆黑的雨滴:


    “不许你这样看着我……!”


    他咬牙切齿地尖叫起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继续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当真无所不能吗?你以为你的力量能操纵这世上的所有种族吗!?我告诉你做不到,你根本就做不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根本连这小小的结界都出不去!”


    “你在看什么,你在等什么?说到底,您如今又能指望谁呢?女士?”大恶魔利维坦忽然又压低声音,用他那一贯丝滑优雅的语调恶意满满地嘲讽着:“那个不成器的纯血小子,还是那个连自己信仰都背叛的废物骑士?总不能是那群毛都没长齐的鹰身女妖吧?”


    沙弗莱很平静地摇了摇头,她幽绿的眼瞳依然专注注视着那一滩污浊的影子,有些怅惘,有些微妙的遗憾。


    “我只是想看你,亲爱的。”她忽然道。


    她的语气里充满某种恍惚又陌生的惆怅,又仿佛是在这一瞬间,越过了这一道庞大的影子,看向更久之前那个幼小的个体。


    “……你已经长大成让我也觉得陌生的样子了啊,利维坦。”


    恶魔聒噪的诅咒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他一直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言语是甜蜜的, 她的眼神是真诚的,只要她愿意,那么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能拒绝一个主动释放善意的沙弗莱。


    可她又偏偏是一只魅魔。


    对魅魔来说, 这种温情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她的心是假的, 她的爱是敷衍的, 她的种族总是喜欢将食欲与爱欲混为一谈, 谁能分清她的告白究竟是源于魅魔的本能还是那所谓的真情?


    利维坦曾经努力相信过, 可事实却是,魅魔的食欲时好时坏, 魅魔的真心瞬息万变。


    骗子。


    她当初扔下他的样子那样轻松又坦然, 像是翻过一页不感兴趣的菜谱。


    从好久之前,他就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利维坦想过千万种讽刺她的方法, 他会旁观她无从遮掩的狼狈, 他会大肆嘲笑她的失败,而今恶魔终于得以亲眼看见这样的画面,还不等那份愉悦在胸腔深处膨胀, 沙弗莱只用了轻飘飘地一句话, 就让他等待许久的欢喜瞬间扭曲成另一种怨毒的不甘。


    “我还记得你的小时候”……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了, 他就能真的放过她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还有什么资格对我这么说。


    恶魔依旧没有展露类人的形态, 那些仿佛雨滴般粘稠滴落的液体逐渐连绵成线,击打在地面上泛起细小密集的泡泡,像是恶魔那颗翻滚怨念、满怀不甘的心。


    “亲爱的女士,不要以为你的这种小手段还能勾引到我。”他语气轻柔,难掩那种扭曲狰狞的恨意,“你以为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同我施舍一些小恩小惠,我就能原谅你,放过你, 眼巴巴地跑来再做你手底下的一条狗?”


    “……”沙弗莱很温顺地眨了眨眼,那条尖尾巴在身侧晃了晃,语气柔软而诚恳。


    “我没这么说过,利维坦。”


    “我只是在真心感慨你的成功,亲爱的。”她说,“确实是很精妙的计划,从纳克斯堡、或者更久之前就开始准备,让人无法抵抗的缜密精细,当然,也很惊喜——你和我印象中的小家伙相差太多了,你换了很多次皮囊,我记不住你的样子。”


    “啊,骗子。”


    利维坦语气柔柔的反驳道。


    “女士,您是天底下最优雅也最成功的骗子,我理解的第一道谎言便是您赐下的承诺,您甚至无数次说过您爱我,可那份爱与我渴求的答案相距甚远。”


    沙弗莱轻声说:“我现在也爱你,利维坦。”


    “您爱我的样子和抚摸路边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恶魔回答说。


    “现在让我们切回正题吧,女士,您被魔龙抓到这里,囚禁的年份动辄以百年计……按着您和王储殿下的契约要求,您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在这里浪费?”


    沙弗莱没有说话,她静静抬头看向那片连绵漆黑的雨雾,许久没有听到恶魔下一句诱惑的提醒。


    客观来说,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争取时间,尽快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对。


    但谁让魅魔天生不擅此道呢?想要从一只成年巨龙手里挣脱出去,单靠沙弗莱自己她是真的会有点头疼,这不同于生死危机,也无关她到底是不是夜母最偏爱的长女——母神也不会花心思关注她这点软绵绵的小问题的。


    “我说了你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恶魔微笑着开口,“不过,你若是愿意求我的话……”


    沙弗莱立刻开口,大大方方,毫不犹豫:“求你了。”


    利维坦:“……”


    啧。


    他想要很严肃的指责、或是很用力地嘲笑她,但某种更加兴奋又得意的情绪在这一刻成功操控了恶魔的脑子,让他不曾显露的唇角正在遏制不住地上扬。


    沙弗莱此时甚至是坐在地上,维持着一个乖巧仰头的坐姿。


    于是,他想说,再说一遍。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居高临下地俯视,要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永远只能看向自己,要她乖乖的,再重复一遍刚刚那句软绵绵地求助。


    他印象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沙弗莱,真正的温和,柔软,无害……又仿佛,唾手可得。


    恶魔是最擅长屈服于欲望的生物,他这样想了,自然也就这样做了。粘稠浑浊的液体凝固成触足的姿态,缓慢冲着端坐在结界中的大魅魔伸了过去,那双莹莹温润的绿眼睛便只是温顺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又仿佛是一种无形的鼓励,催促他尽快完成下一个动作——


    但在触足即将碰到结界的瞬间,洞穴之外传来了低沉的龙吼。


    恶魔的动作倏然一僵,然而不等他采取行动,赤红色的龙焰已经循着洞口喷涌呼啸而入,沙弗莱露出一点敷衍的惊讶之色,她坐在结界之中毫发无伤,除了周围变化的高温之外,龙焰并未对她产生半点影响。反倒是流淌在四周的属于恶魔的影子,早已被这一口龙焰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真遗憾。


    沙弗莱掸了掸裙摆上的落灰,又被扬起的尘土激得忍不住轻咳几声。


    阿莱德的洞穴本就不同于其他魔龙,堆满各种流光璀璨的奇珍异宝或是稀奇猎物的完整骸骨,这洞穴内部本就空无一物,这会被龙焰烧灼之后,瞧着更是由里到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龙从外面慢吞吞地回来了,仍是先熟练地甩过尾巴紧贴崖壁,然后才将整个身子绕过来,将沙弗莱圈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她还没有他的爪子尖大呢。


    沙弗莱神色平静,只用眼尾余光轻轻瞥了一眼,刚刚恶魔的影子流淌过的地方被龙的尾巴用力蹭过,碎石翻卷,地面留下一道清晰下陷的印痕。


    龙的脑袋就垂放在她的正前方,状似随意地搁在爪子上打盹。


    魅魔的细尾巴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下,但不等她开口,这只龙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先一步说话了。


    “不要想着离开,也不要想着找谁来帮你的忙。”


    龙低声提醒,那声音低哑而厚重,他在和沙弗莱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傲慢的威胁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事实:“你的身上还带着未孵化的雏鸟,大部分的龙都不会有兴趣想听你说什么,只会想要一把火把你从里到外烧个干净。”


    “那您呢?”魅魔温声细语,笑吟吟地反问,“大部分的龙都没有兴趣,那您有兴趣吗?”


    龙的回答意外平淡:“我也没有。”


    沙弗莱的眼尾余光扫过龙尾刻意清扫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好吧。


    她重新将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平气和地想。


    我大概是得在这儿稍微浪费一下时间了。


    世间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正面冲入龙的巢穴,沙弗莱很清楚,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被“外界”打扰。


    *


    在纳克斯堡正因为龙的突袭陷入一团混乱的功夫,河谷地旁的小路也在此时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克莱门特最信任的布下之一,此前亲自为长官标注出来的隐秘小路,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早早在路口处扬起了斯维特家族的家族旗帜。


    ……很好,我现在就是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想着,但他深吸一口气之后,仍然选择让奇美拉在远处落下,并让她尽量离得远一些,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继续前行。


    他身上只着基础防护的软甲,长剑用皮绳捆住剑鞘,特意单独拎在手中。克莱门特很清楚,这不是硬碰硬的好时候,所以他选择举起自己的武器,明确表示自己完全没有暴力强闯的意思。


    而对面的长官也同样露出爽快的笑脸,十分满意对方的配合。


    “正确的选择,年轻人。”头发花白的骑兵统领笑着感慨,随即他故意唉了一声,又煞有其事地感慨一句:“虽然您此前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实在是看不出您还是个聪明人,骑士长大人。”


    他若是一直待在王储的阵营也就罢了,可他如今孤身一人重新跑回来,又拿着自己昔日部下的信物准备进城——无论这信物是如何到手的——这位昔日尊贵无限的骑士长大人,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很好过。


    克莱门特神色淡淡,对此不做任何辩驳。


    骑兵统领对这个画面似乎早有准备,十分从容地招招手,主动要来了自己的家族信物。同样是斯维特家族的一员、


    若论起血脉关系,这位名叫芬恩·斯维特的老骑兵,应该算是克莱门特那位部下的亲叔父。


    克莱门特举起双手,不做任何反抗挣扎,任由其他人拿走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装备,只是在交出徽章的时候,他抬起头,主动看向骑兵统领的眼睛。


    “我不求别的,也不要求你们放过我。”他说,“但是马吉告诉我,可以靠这个拿走一枚黑金弩箭,我只要这个——作为代价,您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可用的东西,包括我的灵魂。”


    芬恩对此只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您的承诺现在没那么值钱了,克莱门特先生。”他评价道,“至于您想要的黑金弩箭……非常抱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我们愿意单独借给您一支,可就让你这么个年轻崽子单枪匹马闯魔龙的巢穴,我想这应该也算是个有去无回的赔本买卖。”


    “……”


    克莱门特这次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


    见状如此,芬恩·斯维特却是毫不掩饰地直接大笑起来:“好了小子,单凭你一个人也做不到什么,要我说,进城喝杯酒让脑子清醒一下,可比你在这儿一个人胡思乱想有用多了。”


    克莱门特错开视线,眼尾余光虚虚一扫,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挡住了所有的退路。


    ……好吧。


    倒也不意外这种发展。


    芬恩神色如常地看着他的小动作,随即微微一笑,又对着城中的方向,同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随我来吧,年轻人。”河谷地的骑兵统领笑着说道。


    “——我们的宰相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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