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分, 秀珠被推进了分娩室。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她痛得满头大汗,汗珠从额角滑进鬓发里, 沿着耳廓的弧度滴在枕头上。
阵痛像一波一波汹涌而至的潮水, 在退去和涌来之间几乎没有给她留下喘息的间隙。
她攥着床单的边角,牙关咬得很紧,牙根处的肌肉绷得发酸。
助产士站在她左侧调整她的呼吸节奏,声音平稳而低沉,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秀珠努力按着她说的节奏吸气和呼气,但每一次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她的呼吸都会被拍碎一次。
“太痛了……”她惨叫出声。
一位年轻的护士绕到床头, 开始帮她编辫子,她的手指很轻, 在秀珠被汗浸湿的发丝间来回穿插, 把碎发拢到一侧, 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住。
秀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编辫子……更让她觉得惊奇的是, 痛到这种地步, 她竟然还有力气想这样的问题。
然后, 新一轮的宫缩把那个念头吞没了。
“啊——”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感到下身有一股被撕扯的力量正在缓慢地冲开她的身体,她痛得连灵魂都要被撕碎了。
忽然,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掌心干燥而温热。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让她短暂地把自己从痛感里拔出来。
“珠珠,冷静, 放慢呼吸。”他换上无菌服,戴着口罩,弯腰在她耳边说道。
她闭着眼,睫毛扫在他的掌心。
“沈彦廷。”
“我在。”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别怕,我们一起用力。”
她喘着气,发号施令:“你不准……往下看。”
他的气息略微紊乱了一下:“好,我不看。”
秀珠终于平静了一些,助产士趁机调整她的呼吸节奏,医生在床尾冷静地给出指示。
秀珠的手指再次攥紧床单。
医生抬头:“下一次宫缩在十秒后。”
秀珠松了一口气,还没有缓过这一口气,痛感再一次袭来。
“医生……”她声音断断续续的,“真的有十秒吗……”
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手掌覆在她腹部,像在感受什么,朝护士的方向说:“麻醉医生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跑过走廊之后还没喘匀的气息。
“可以上无痛了。”医生说。
秀珠呼出一口气,往后一倒,把后脑勺压进枕头里,这才惊觉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无痛打进去之后,那阵被撕扯的痛感像潮水一样缓慢地退去,从全身收窄到腹部,再从腹部收窄。
她的呼吸终于完整了,躺在产床上,感觉到助产士和医生正在按照流程进行下一步,而那种从身体内部涌出来向下的力,正在被引导着,缓慢地穿过她。
“来,再用一次力。”沈彦廷攥紧了她的手,像是在向她传导力量。
她配合着用力,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脱落了出去,那些被撑开的重量忽然被卸掉了。
医生接住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宝宝:“二十一点十五分,男孩。”
护士把宝宝抱走,简单地清理了一下。
沈彦廷还站在她床头,手从她眼前移开了。
秀珠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他的脸。他的嘴唇还是白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像是和她一起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秀珠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但她看到护士抱着一个包在白色襁褓里的东西朝她走来。
她努力抬起眼皮,从那条几乎闭合的眼缝里看过去。
护士弯腰,把襁褓放在她的肩膀上,那一小团带着体温的重量落下来,压在她锁骨和肩头之间。
她的下巴搁在襁褓边缘,嘴唇动了动,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她要开口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是一阵不成调的呜咽……
见她难以控制情绪,沈彦廷示意护士先把孩子抱走。
他弯腰,拭去满头的汗:“不哭了,宝宝手脚都全的,不要担心。”
秀珠闭上眼,觉得宇宙万物都没有了重量,只有眼皮还在缓缓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面之上传下来的,忽远忽近。
她好像听到了护士们收拾器械的声音,听到了沈彦廷和医生交谈的声音,还有门外着急的问候声……
不重要了,她已经闯过最艰难的一关。剩下的,就交给沈彦廷处理吧。
她放任自己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四周安静极了。
……
秀珠在月子中心整整待了四十天才被“豁免出院”,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风是轻的,云是有分量的,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比记忆里绿了一个色号。
她像是被赦免的囚徒,世界在她眼前重新打开了饱和度。
月子中心照顾得极好,她几乎没有操过心,宝宝的吃喝拉撒睡都由保姆负责。她只负责养好身体,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做产后康复,生活规律得像被悉心浇灌的室内植物。
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太无聊了。
……
出了月子的宝宝不再是那只红皮小猴子,黄疸也退了,露出底下白嫩嫩的一团。
他果然是个慢性子,不哭不闹,不急不躁,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像一只被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面团。
沈彦廷天天翻字典,翻了快一个月也没有取好大名,笔记本上写满了一页又划掉一页。
莫清芸终于忍不住了:“没有大名总得有个小名吧,总不能一直叫宝宝啊。”
沈彦想了一会儿:“小名叫陶陶吧。”
秀珠正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闻言抬头,一脸费解:“淘淘?”取这种名字以后真的不会上房揭瓦吗?
“君子乐陶陶,”沈彦廷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那只白面团子,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君子,和乐自得、悠然快活。”
秀珠满脸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小白面馒头长成了翩翩君子。
长到三个月的时候,陶陶还是一副“以后必定孝顺父母”的乖巧模样,困了就睡,饿了就哭两声,其余时间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偶尔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也能自己把自己哄睡着。
这难免让秀珠生出了一些成就感,觉得自己时来运转,摊上了一个天使宝宝。
到了六个月,陶陶会坐了,也开始有了脾气。
他不喜欢保姆。
保姆哄他入睡的本事太强了,他只要一靠近保姆就眼皮发沉、四肢发软,整个人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不受控制地睡过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后来每次保姆一抱他,他就呀呀呀地大声发脾气,两条小腿蹬得像在踩自行车。
这天晚上,他又在发脾气,秀珠决定把他抱到主卧来睡。
当沈彦廷晚上应酬回来,掀开被子准备亲吻老婆的时候,发现被子底下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一只白面大馒头正稳稳地睡在他的那一侧,胖乎乎的,还香喷喷的。
“快去洗澡,”秀珠用气音说道,“别熏着他。”
沈彦廷洗了澡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凉意,不敢靠儿子太近,又怕酒气还没散尽。
他在秀珠身侧躺下,越过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陶陶的睡颜上,看了很久。
“他长得真像你。”他伸手揽住秀珠的腰。
秀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狐疑:“你眼睛没毛病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只白面馒头就是缩小的猕猴桃版的沈彦廷。
“额头像我,眼睛像你。鼻梁像我,下巴像你。”他逐一指出,语气认真。
“停,你分饼呢。”秀珠终于没忍住笑了,“就算百分百像你,我也不会吃醋的。”
沈彦廷没有说话,默默搂紧了她,隔了片刻,才用一种试图挽回的语气低声说:“还是……有一点像你的。”
秀珠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仰头看他:“我不担心他长得不像我,你没发现,他的倔劲儿像了我。”
沈彦廷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鼻子,力道不重:“你还得意了?以后等我们老了,他拔我们氧气管的时候,希望你还能夸他是遗传了你的倔劲儿。”
秀珠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声音温柔:“不会的。女性平均寿龄比男性长,我又比你小,肯定走在你后面。你的氧气管得我来拔。”
她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到时候我不说话,谁也不准动。”
沈彦廷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脸庞,像是轻轻抚慰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伸手抚上她后脑勺:“好,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他低下头,一个吻落在她额头,嘴唇贴着她眉心的皮肤,安静地停了一会儿。
两个人各自偏过头,在昏暗的台灯光线里偷偷地靠近,嘴唇还没碰到——
“呜呜——”一阵呜咽声从旁边传来。
陶陶像是做了噩梦,小声呜咽,很委屈的样子。
秀珠迅速拉好睡袍,转身轻轻拍上陶陶的背:“妈妈在,妈妈在呢。”
她声音温柔,孩子又天生喜爱妈妈身上的味道,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含混的哼哼。
沈彦廷直起身来,撑着手肘看着她,目光像是在品味这一刻的分量,万贯家产不如眼前一刻。
“珠珠,陶陶的大名,就叫沈珩吧。”他决定了。
秀珠转过头:“哪个heng?”
沈彦廷牵过她的手,在她的左手上一笔一画写了出来。
“珩,是玉佩最上面那块横玉,它负责把所有珠子串起来。”他说。
她是散落南洋的珍珠,他是把珍珠串来的“珩”。
她鼻头一酸,低下头,鼻尖蹭了蹭陶陶柔软的头发:“阿珩。”
陶陶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咂巴了一下嘴。
“他喜欢个名字呢。”秀珠惊喜地转头。
沈彦廷一笑,靠过去伸出手,将两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秀珠窝在沈彦廷的怀里,用极小的声音问道:“沈珩,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彦廷低头看她,笃定地口吻:“会像你一样,吃过苦还能笑着往前走,知道自己要什么,倔劲儿不撞南墙不回头。”
秀珠真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损她,但她仔细想了想,成为他口中描述的人,那也很不错啊。
“像我不错,像你也好。”她诚恳地说。
沈彦廷用意外的口吻说道:“奇怪?有人终于认同自己了。”
“本来就是。”她低声嘟囔,靠在他怀里,听着陶陶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小声地自我肯定,“我也很好。”
沈彦廷用牙齿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嘶!”
“郑秀珠,戒骄戒躁。”
“沈彦廷,你——太霸道!”她伸手戳他的胸膛。
夜灯的光落在她腕间那串佛珠上,珠子表面的光泽被时间磨得温润而内敛,泛着淡淡的暖意。
他看到了,轻巧地撸下她腕间的佛珠,戴回了自己的左手。
“物归原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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