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 秀珠感觉到有人在撩她的睡裙。
布料被轻轻掀到膝盖上方,带着一种小心到几乎虔诚的力道,像在拆一件期待已久的新年礼物。
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浮上来, 手却已经先动了, 她往下摸,指尖触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发丝又短又硬,蹭在她掌心像一只正在低头嗅闻的猫。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小腹上,吻得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极其易碎的东西。
“沈彦廷,你胡茬, 扎人……”她的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睁不开, 说出来的话也含含糊糊的。
她的肚皮微微凸起, 只有一小道弧度。他吻得认真而专注, 嘴唇贴着那片皮肤缓缓移动, 像在用唇形描摹那道弧线的边缘。
“珠珠……”
秀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没完全睁开眼, 嘴里含混地溢出一声:“沈彦廷……”
声音像被睡意泡软了,落在空气里没有重量。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她……
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
她实在是太困了, 在他的身边,她总是容易精神懈怠,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眼皮又沉了下去,意识像被温水泡着一样慢慢化开。
她只模糊地感觉到他好像亲了很久的肚皮, 嘴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裙面料渗进皮肤里,像一层被缓慢熨平的暖意。
然后,她就彻底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枕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她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凉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了很久的呆。
目光落在窗棂上,脑海中反复倒带,昨晚他到底来没来过?还是她做了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掀开睡裙看了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愣了愣,然后弯腰把睡裙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外面有敲门声。
荷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秀珠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呆愣地摇了摇头。
“润润喉。”荷姨递过来水杯。
秀珠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润喉。
“老夫人请你去吃早餐,”荷姨拉开衣柜,扫了一眼里面挂着的衣服,“赶紧起来梳洗吧。”
早餐摆在花厅里,光线从两侧的雕花木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莫清漪坐在主位,面前的粥碗还冒着热气。
秀珠穿着一条淡蓝色的棉麻长裙走进来,裙摆收在膝盖以下,领口的弧度柔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安静,像一株被安放在角落里的绿植,不夺目但也不突兀。
莫清漪心想:不怪老六喜欢,确实很有韵致。
秀珠前脚落座,后脚沈彦廷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瞥,极短的一瞬,像什么东西在视线边缘闪了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在莫清漪对面坐下,没有再看她。
秀珠坐在那里,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晚的感受是真实的吗?他怎么这么会演戏啊。
莫清漪朝她递了一个眼神,像是鼓励。
秀珠垂下眼,端着粥碗走到沈彦廷身侧,俯身将碗放在他面前:“彦廷,先喝一碗绿豆汤吧。”
她的语气拘谨又疏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沈宅的时候。
沈彦廷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反应。
莫清漪适时地开口:“你不是最爱喝绿豆汤吗?尝尝,这是荷姨亲自熬的,没有加糖。”
沈彦廷这才动了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席间安静了一会儿,秀珠低着头,筷子拨弄着碗里的小菜,把一碟酱萝卜翻来覆去地夹了好几遍,像在数数。
沈彦廷坐在她对面,姿态松弛地喝粥,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没有多看她一眼。
吃完饭,莫清漪放下筷子,对秀珠说:“外面的池塘里有一群锦鲤,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你去瞧瞧吧,刚吃完饭散步也好。”
秀珠识趣地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花厅里只剩下莫清漪和沈彦廷。
她也不拐弯抹角,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准备怎么处理她?”
沈彦廷靠在椅背上,姿态没有变,语气里带着一层收敛过的平静:“母亲,您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现在问我怎么处理,不觉得可笑吗?”
莫清漪的目光施加了一些压力:“我要是不把她带走,怎么发现她竟然还怀了你的孩子?你要和希弗结婚,她怎么办?”
沈彦廷的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转了一圈,垂下眼:“我原本想给她一笔钱,让她安稳度日。”
“哦?”
沈彦廷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您这一插手,这计划大概是落空了。”
莫清漪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她毕竟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这样打发她?”
“不然呢?难道我要放弃希弗,娶她?”沈彦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莫清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嘲讽:“这个孩子,你当真不要?”
沈彦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一个孩子,难道我还养不起吗?”
莫清漪嘴角往下撇,有些冷:“那希弗怎么办?”
沈彦廷的嘴角微动:“您放心,我选的人自然是能顾大局的,不会跟秀珠过不去。秀珠就由您照顾着,等生下孩子,自然也少不了她的好处。其他的,您就别管了。”
莫清漪看了他很久,目光里那层薄雾渐渐散开了,露出下面的失望:“你当真这样无情?彦廷,我以为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沈彦廷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母亲,您不会是想让我娶秀珠吧?”
这倒是问倒了她。
莫清漪如此为秀珠谋算,自然也不是打着让秀珠嫁给沈彦廷的算盘。
他嘴角带着凉薄的笑意:“如果您不是这么天真,那我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吃好了,您慢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落在石板地上的声响在廊下渐渐远了。
莫清漪坐在原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空了的门口,很久没有移开。
荷姨喊了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
“他不像他父亲,”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怀念,“他父亲当年可是情种。”
荷姨站在她身侧,声音温和:“这是好事啊。六爷有了后,还有体面的婚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莫清漪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好事吗?不见得吧。
只是,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薄情的男人罢了。
秀珠蹲在池塘边喂了一会儿锦鲤,手里的鱼食撒完了,她拍了拍掌心站起身。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层湿润的草木气息。
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拐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忽然被人从侧面拉住了手腕,整个人被拽进了墙角。
她的背贴上了微凉的墙壁,面前是欺身压下来的阴影,来势又快又准,像一个早就找好了角落等她经过的猎手。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按在墙上,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他没有说话,低头就吻了下来。
不像昨晚在床边那种轻柔的触碰,这个吻带着一种被压了一整天的急迫,像火苗舔到干燥的纸,带着不容抗拒的热度。
他的舌探进来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后背靠着墙才撑住。
他的手指紧扣着她的腰,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面料,在她腰侧轻轻碾了一下,她不自觉颤抖。
她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偏开头,声音又碎又急:“沈彦廷……你放开我,我要去卫生间……我憋坏了。”
他被她推开了几寸,低头看她泛红的脸颊和急促起伏的锁骨,呼吸还不太稳,但他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滑下来了。
他微微低头,嘴唇贴近她耳侧,带着一种压低了的气息:“要我陪你吗?”
热气落在她耳廓上,痒得像有羽毛尖掠过皮肤。
好坏。
秀珠使了力气推开他,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羞恼。
她拎着裙子就往卫生间小跑过去,几缕碎发落在耳后,被风一吹又散了。
沈彦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靠在墙上,手掌撑着墙,低头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阳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又轻又快,像一只终于从陷阱里挣出去的小兽,跑远了,但还在他听得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她腰侧的触感,软软的。
她问他是不是演得太过,他不想回答,只想用吻把她剩下的那些不确定性堵回去。
回廊的尽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不知道是不是她,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住。
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什么人悄悄地笑。
“沈彦廷,你可以过来抱我了。”她站在不远处,伸出手臂,嘴角带着羞赧的笑。
沈彦廷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抱,刚刚谁推开我了?”
“我憋着尿呢。”她眨眼睛。
“憋什么也不能扔开我,知道吗?”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嘱咐道。
秀珠继续眨着大眼睛,一脸莫名。
“算了,傻宝。”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拥住,“要听话,知道吗?”
“ 嗯。”
“还有,我刚刚都是演戏的,你不准生气。”他补充道。
“不会呀。”秀珠语气软糯,“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你。”
“乖女。”沈彦廷趁热打铁:“那你最爱谁?”
她抱住他的腰,认认真真地说:“肚子里的宝宝。”
沈彦廷撒开手,逐渐红温:“郑秀珠,说一句我爱你会死吗?”
“唔——你爱我。”她盯着他的眼睛,学会了跟他一样的装傻充愣。
作者有话说:
周五了!上班上学都到此为此吧!
第72章 斗嘴
秀珠一早就被荷姨带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莫清漪坐在大圈椅里面, 穿着一件深紫色暗纹旗袍,插着一根翡翠簪子,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色泽通透, 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秀珠身上。
“夫人。”秀珠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姿态温顺。
莫清漪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关切地说道:“听说你怀孕至今, 没有孕吐过?有些人孕吐在前面,有些人则是在后面。你要是不舒服了, 尽管找荷姨, 不必忍着。”
秀珠点头:“谢谢夫人。”
莫清漪又打量了她几眼, 这一看, 惊奇地发现了秀珠的变化。
她比在纽约见面的时候更白皙了一些, 脸颊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红润, 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揉圆了一圈,呈现出骨肉匀称的柔和。
眼睛似乎也比从前亮了一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嘴唇……即使没有涂口红,也显得唇红齿白。
大多数女人被怀孕折磨得疲惫不堪, 她却像逆生长了一样, 眉眼之间隐隐透出一种青涩的近乎少女的神态来。
莫清漪觉得这人的命真是奇妙,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只是这座宅子里不起眼的女佣,瘦瘦弱弱地缩在角落里,像一棵没有浇过水的植物。
如今二十八九了, 怀上了沈家的孩子,反而像是有了十七八少女的模样。
莫清漪收回打量的目光,道:“我找你来是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别站着,坐吧。”
秀珠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微微挺直,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
莫清漪嘴角微抬,说:“我问了彦廷的意思,这个孩子,他还是很看重的。”
秀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垂下睫毛,像是在克制。
莫清漪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但订婚,他还是要继续。你也看到了,是和斯隆家的小姐。斯隆小姐是美国人,性情外放,为人高调,彦廷未必是真心喜欢她,不过是商业合作。”
秀珠抿唇,看起来有些失落。
莫清漪笑了一下,安慰道:“以后你住在马来亚,她住在纽约。除非过年过节,否则都不用见面。”
她的安排听起来十分合理,秀珠有孩子,有沈宅上下围着她转的人,日子不会差。
秀珠思量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她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还算平稳:“夫人,我想提个要求,可以吗?”
莫清漪抬眸,注视着她:“你说。”
秀珠垂下眼睛:“彦廷……或许曾经是喜欢我的吧,所以才有了这个孩子。但我自知也配不上他,不能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莫清漪:“你什么意思?”
秀珠咬了咬唇:“我想生下这个孩子后,请夫人代我照顾他。至于我,我想回纽约继续工作。”
莫清漪愣住了,她看着秀珠,像在估量她是不是认真的。
“我不是不要他,”秀珠低下头,“只是,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这一点您也清楚……他在我身边长大,不如在您和彦廷身边长大。”
这倒是。莫清漪暗自点头。
秀珠的语气充满了担忧:“您也看到了,彦廷大约是生我气了,不愿意搭理我。我一想到以后他还有别的女人,而我要留在这里盼着他回心转意,我心里也不好受。”
莫清漪沉默了几秒。
她把秀珠留在沈家,是为了孩子。如果她主动提出离开,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你是说,你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就离开马来亚?”莫清漪再次确认道。
“嗯。我在纽约有养活自己的工作,我想继续下去。”秀珠抬起头,坚定地点头。
莫清漪一声不吭,打心底里,她太满意这个安排了。但因为太意外、太符合她的利益诉求了,她反而犹豫了起来。
沉默的当口,高跟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鼓掌的声音。
“玛格特,我要为你的识相鼓掌了!”希弗笑着走了进来。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谈话的两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希弗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下摆扎进高腰的黑色阔腿裤里,裤腿宽大,走路时带起一阵流动的风。
她的金发披散着,在日光下像被揉碎的阳光,耳垂上缀着一对极小的钻石耳钉,走动时一闪一闪。
她站在屋子中央,精致的打扮和秀珠的棉麻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莫清漪冷下脸来:“斯隆小姐怎么这样闯进来了?我正在和秀珠谈话,你这样闯入,实在不像是给我这个主人家面子。”
希弗笑着道:“夫人您别生气,廷让我来陪您搓麻将,我只是意外听到了这番话。”
她偏过头看了秀珠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不过,我真庆幸我来了,否则也听不到玛格特这番话啊。”
秀珠别开脸,不看她。
希弗走上前两步,凑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玛格特,你发誓以后不跟我抢廷,我甚至可以给你更好的工作资源。怎么样?”
秀珠往后退了半步:“我本来也没有……”
希弗直起身,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腹部:“那就好。从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父亲有好几个私生子,我也忍了那些弟弟妹妹们……自然也忍得下你和廷的孩子。”
秀珠的脸红了起来,带着一丝难堪:“什么私生子?你还没有嫁给沈彦廷。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先……”
希弗抱着肩膀,微微偏头:“先来后到有什么用?只要我们结婚,你的孩子就是私生子。我真希望你赶紧生下孩子消失。”
秀珠的双手在身侧捏成了拳头,一脸执拗:“我会消失的。”
希弗笑了一声:“那就尽快吧,我可不想因为你的存在,影响我和廷的订婚。”
说完,她转过身,对老太太说:“我和廷商量过了,订婚仪式就在下个月。到时候马来亚办一场,纽约办一场。纽约那边我会看着办的,这边的仪式,还请您费心啦。”
莫清漪眉头微皱:“这么快?光是通知亲戚朋友都是大工程,恐怕来不及。”
希弗摆了摆手,笑着说:“订婚而已,不用太铺张。后面还有婚礼呢,您不必太追求完美。”
她说话的语气松散,反而让莫清漪的脸色沉了沉。
希弗甩了一下那头金色大波浪:“你们继续谈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踩着高跟鞋潇洒离开。
莫清漪坐在大圈椅里,脸色有些难看。
她的尊严显然被这个外邦女子轻轻地踩了一脚,她习惯掌控一切,但希弗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用完就可以退场的主人。
秀珠白着脸站起身:“夫人,我先回去了。”
莫清漪自己气也不顺,没有心思安慰她,摆了摆手。
秀珠前脚回到花萼楼,后脚希弗就找上来了。
秀珠正在倒水喝,转头看到她,惊讶道:“你来做什么?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希弗靠在沙发旁,姿态松弛:“要是被发现,就说我来找你示威好了!反正我和你在沈彦廷母亲那里演的戏足够精彩,不会被怀疑的。”
秀珠把水杯放下,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你演得可真像!”
希弗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是控制不住地上扬:“彼此彼此。我要是去好莱坞,肯定也能闯出名堂。”
秀珠好奇地问:“你答应合作,是不是狠狠敲了沈彦廷一笔?”
希弗翻了个白眼:“你说话真夸张,沈彦廷那么有钱,随随便便几个亿就把我打发了,哪里狠了?”
“几亿……”秀珠倒吸一口气,“美金?”
“不然呢?”希弗反问。
秀珠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心口隐隐作痛。
希弗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来找你,是告诉你,你在拉夫劳伦的工作保住了。你虽然消失了一阵,但他们不敢开除你。”
秀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希弗甩了一下头发,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潇洒:“这种事还用不着沈彦廷出马,我知道后就搞定啦!本小姐在纽约的人脉和声望,你大可放心。别说一个小小的拉夫劳伦了,就是加州议员,也能选你上去!”
秀珠从沙发上弹起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
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沈彦廷来了。
他走进来,看她像一只绕着圈子兴奋得不知停下来的小动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拉磨的驴吗?傻子。”
秀珠停下来,瞪大眼睛:“大白天的,你怎么也来了?”
沈彦廷指了指希弗:“我来找她。听说她来找你麻烦,我来劝架。”
很好,剧本很完美。
希弗的白眼快翻上天了。
沈彦廷走到秀珠身边,弯腰吻了吻她的面颊,嘴唇贴在她颧骨上:“今天过得好不好?”
希弗光是听到了声音没有看到背后的画面,却已经让她忍不住出言嘲笑:“沈先生,现在是早上十点,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十四个小时。”
沈彦廷像是才注意到她还在,语气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秀珠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希弗转过身,伸出手,竖起食指,比了一个“1”的数字,然后甩手走了出去。
秀珠拽着沈彦廷的手,看着他:“她什么意思?”
当然是……敲竹杠的意思。
沈彦廷低头看着她:“别理她,我来听听宝宝好不好。”
秀珠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昨晚不是听过了吗?他现在大概跟鸡蛋差不多大,你能听出什么?”
沈彦廷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地板上,侧耳贴在她的肚皮上。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漏进来,在竹地板上铺成一道斜斜的光带。
屋内的光线柔和而安静,像被时间放慢了速度。
他蹲在她面前,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眉眼间那些惯常的冷硬被光线削去了棱角。
秀珠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发间,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秀珠伸手搓了一下他的头发:“沈彦廷,别为难宝宝了,他现在只是一颗鸡蛋啊!”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皮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珠珠,宝宝会喜欢我的吧?”
秀珠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间,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确定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在寻求肯定。
沈彦廷把脸往她肚皮上又贴了一点,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想了一下,我好像注定做不了慈父。”
他的成长经历像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壳,极度的自律和自持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辗转过好几个夜晚,思索如何做一个父亲。
如何让一个人从零开始,在一张纯白的纸上留下一些温暖的痕迹。
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那种近乎本能的高要求,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做他的孩子,大概不会轻松。
秀珠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慢慢滑下去,停在他的后颈上。
她偏了偏头,认真想了一下,十分郑重地说:“无论如何,以后只能打屁股,不能打脸。”
沈彦廷怔了一下,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背。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被笑意浸透过的柔软,“就这样说定了。”
窗外的竹叶又响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了。
光从檐角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把边缘照得柔和而安静。
“以后他不听话,我就打你。”秀珠双手缠着他的腰,用最软糯的语气放着最狠的话,“子不教父之过。”
“不舍得打他,你就舍得打我了?”沈彦廷咬牙,“郑秀珠,你越来越过分了!”
“那没办法,我自己生的孩子嘛。”
“……行。”
“你答应啦?”
“那没办法,我自己选的老婆啊。”
K.O
作者有话说:
还在肚子里但全程参与的沈XX:hello?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两位大人?
第73章 信任
“我哥要和斯隆家订婚?”李惜从沙发上弹起来, 两只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和那个美国人?”
莫清芸捂着胸口,冲她压了压手掌:“大小姐, 你小点声。”
话音刚落, 李霆握着一支大号毛笔跑了出来,笔尖的墨汁悬在半空,像随时要滴到地毯上:“怎么了?惜惜,你又惹妈妈生气了?”
李惜瞪圆了眼睛:“爹地,你不好这样冤枉人的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李霆松了一口气:“那你好好说话嘛,一惊一乍的。发生什么了?”
“我哥要和美国人订婚!”李惜叹气,“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明明喜欢的是别人,非要娶一个洋妞……”
“不要搞种族歧视那一套。”李霆把毛笔递给一旁的佣人, 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你哥比你厉害, 你少去指点他的生活。”
莫清芸坐在沙发上, 抬起眼看了李霆一眼。
李霆把毛巾放回托盘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 语气里的松弛收了几分:“我说错话了?”
“彦廷虽然厉害, 但他过得很不容易。惜惜是妹妹,关心哥哥怎么了?”莫清芸的声音低落,尾音下沉,“因为彦廷不是你的孩子, 所以——”
李霆快步走回沙发边, 弯腰握住莫清芸的手:“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清芸,你知道我很看重彦廷,我只恨他不能连我们李家的事业一起继承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惜,眼神充满了无奈:“你看惜惜这个样子, 我恐怕到了六十都很难退休。”
李惜站在沙发旁边,表情从震惊过度到受伤:“爹地,你哄妈咪就哄妈咪,没必要伤害我吧?”
她伸手按着自己胸口:“你这样说话,我会很伤心的。”
李霆叹了口气:“你上班就是玩票,我还不知道吗?如果彦廷是我的儿子,我现在闭眼也没有遗憾了。”
李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被看扁了,于是也只能扁扁地走开,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抱着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暂时不想再辩解什么。
莫清芸不顾不上父女间的互怼,她一心担忧着沈彦廷:“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不希望他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语气柔和而认真:“既然不放心,我陪你回去一趟,好不好?你亲口问问他。要是他心意已定,咱们也只有支持了。”
李惜把靠枕从下巴上移开,重新坐直了:“带上我带上我!”
……
秀珠站在廊下浇花。
荷姨说她要适当走动,但又不能离开这座院子,于是给她安排了这个活儿,每天拎着水壶浇一遍廊前的花圃。
她弯下腰,水壶的细嘴在植物的根部缓缓移动,水流渗进泥土里。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她的侧脸被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弧线被光线勾得柔和而清晰。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棉布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动。
画面静谧得像一幅画,让人不忍打扰。
她拎着壶转身,余光瞥到转角处一颗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
“谁?”
没有人回应。
秀珠往前走了两步:“阿珍?是阿珍吗?”
转角处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着女佣衣服的女孩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站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面色迟疑。
秀珠顿了一下,然后她扔下水壶,快步走上前去:“阿珍!”
阿珍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回到转角后面去:“你别过来,别过来。”
秀珠的脚步戛然而止,她看着阿珍,语气疑惑:“你不认识我了?”
阿珍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秀珠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移开了:“你……你不是郑秀珠,你是六先生的女人。”
秀珠怔住,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不太稳当,她觉得有些飘浮。
“我就是秀珠啊。”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阿珍的手腕,“你摸一下我,你不觉得熟悉吗?”
阿珍往后缩了缩,像在躲一件不该触碰的东西。
秀珠慢慢地收回了手,她看着阿珍的眼睛。
她们在厨房的角落里一起偷吃过刚出锅的年糕,在冬天的夜里挤在同一张床上取暖,在生病的时候互相鼓励对方不要英年早逝……
现在阿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秀珠脚下有些发软,她撑着廊柱,低头忍下了涌上来的泪意:“那你看过了,走吧。”
阿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廊下的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了起来。
秀珠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目光穿过那些被水壶淋湿的石板缝隙。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挤在一间狭小的下人房里,那时候她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两条腿都像灌了铅,但阿珍总是有话说。
“我以后要是有钱了,就在柔佛开一家大大的咖啡店。每天冲咖啡、晒太阳!”她盘腿坐在床板上,眼睛亮晶晶的。
秀珠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笑着说:“那你聘我当咖啡师吧。”
阿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啊!我是老板,你是店长!”
秀珠点头,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阿珍说:“我们可以学破产姐妹一起开店,说不定也会遇到Mr.Right!”
秀珠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破产姐妹?阿珍,你好不吉利。”
两个人一起笑得跌倒在床板上,笑声穿过薄薄的墙壁,飘向了宁静的夜晚。
秀珠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路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拥有了自己从前想要的生活,但失去了从前和她并肩坐在床板上说笑的人。
在阿珍看来,她背叛了她们的友情,背叛了那些一起在灰扑扑的日子里做梦的时光。
她这次回来,不是探亲也不是度假,是来分享沈家的财富和地位的。
未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像银河一样再也无法靠近的阶级。
荷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她说要来看看,我就让她来了。”她伸手拍掉秀珠裙子上沾的灰尘,语气平静,“见了又如何?你和她们再也不一样了。”
秀珠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在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温热的潮润。
“这就是你和六爷在一起的代价,你会失去曾经的一切。”荷姨垂眼,语气淡定:“但与此同时,你也会收获曾经的你永远无法想象的一切。”
秀珠呜咽出声,肩膀微微抖动着。
荷姨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她身侧:“我会嘱咐她不要说出去,但你自己也要认清位置,你不再是沈家的女佣郑秀珠了。”
秀珠松开手,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脆弱又无助:“我是啊……我怎么能丢掉我的过去呢。没有过去的郑秀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并不觉得我的过去是耻辱。”
荷姨看着她,神色严肃:“难道你以后要告诉你的孩子,你曾经是沈家的女佣吗?”
秀珠怔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在她看来,这并非不可以。
荷姨见她沉默,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屋里走:“忘掉你的过去,既是为了你的孩子,也是为了你自己。”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近乎冷淡的笃定。
秀珠被她扶着走进客厅,在红木圆桌前坐下。
荷姨的语气恢复如常:“今天是迎财神的日子,里里外外都忙,老夫人顾不上你,你想吃什么?”
秀珠摇了摇头。
荷姨看了她一眼:“我让厨房送点甜的过来。吃了就早点午睡吧。”
秀珠轻轻应了一声:“好。”
荷姨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廊下渐远了。
不久,有人来送午餐,轻手轻脚地在桌上摆好盘碟。
做完这一切,来人又像来时一样安静地退了出去。
秀珠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几碟颜色鲜亮的菜,目光穿过那层热腾腾的水汽,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道身影跨进了门槛。
“菜都冷了,怎么一口没动?”
秀珠抬起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来。
沈彦清站在她面前,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对襟外套,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生动。
她不等秀珠回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几道菜:“她们对你还算尽心,都是拿手菜啊。”
秀珠的嘴唇动了动:“四小姐。”
“别叫四小姐了,”沈彦清摆了摆手,“叫四姐吧。”
秀珠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沈彦清看着她,语气温柔:“秀珠,你比希弗好太多了,真希望是你嫁进我们家。”
秀珠低下头:“我……”
沈彦清打断她的话,直奔主题:“秀珠,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吗?这不是客套话。你曾经救过我,我可没忘。”
她稍稍前倾了一些,带着诚恳的语气:“是找人打一顿我弟弟,还是找人打一顿希弗?你尽管说。”
秀珠怔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抽了一张纸巾,掩住嘴,又擦了擦眼角的泪。
沈彦清坐正了,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对了嘛。你笑起来那么好看,哭什么呢?”
“不哭了。”秀珠放下纸巾,拿起筷子准备夹菜。
沈彦清伸手拦了一下:“都凉了,我让人再热一下。”
秀珠摇了摇头:“不用了,四小姐。”
“别,”沈彦清已经站起来,要去喊人,“吃坏肚子了,受罪的不止你一个。”
过了一会儿,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了上来,沈彦清陪着她吃完了这顿饭。
秀珠好奇地问:“四小姐,你今天不去迎财神吗?”
沈彦清撇了撇嘴:“彦廷去就可以了,我们这些女儿去不去,无关紧要。”
秀珠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不小心戳到了她的伤疤。
沈彦清却笑了一下:“秀珠,生个儿子吧,女儿在沈家太难了。”
她语气带着一层被时间磨过的平淡,但秀珠听得出来这里面的酸楚和失落。
“儿子虽然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但起码是当作有用的人来培养的。”沈彦清撑着下巴说,“女儿都是她们随便养的,养成什么样都是命数。”
“女儿儿子都可以。”秀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语气笃定,“沈彦廷会好好教它的。”
沈彦清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笃定的信任。
沈彦清难得地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心想:沈彦廷,还真是好命啊。
作者有话说:
周五放话放早了,周天居然要加班!
哭着上班去了。
第74章 仪式
沈家多年没有办过喜事了。
即便老太太对希弗并不满意, 但订婚这样规格的场合,是富豪圈层里不容懈怠的社交排场。
庄园提前一周就开始封场布置,草坪被重新修剪过, 每一寸草皮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花艺团队从荷兰空运了上万枝白色芍药和浅粉色玫瑰, 沿着红毯两侧铺成两道低矮的花墙,远远看去像两条正沿着草坪缓缓流动的花河。
白色的纱幔从庄园主楼二层的露台垂下来,被正午的风吹成一个缓慢的弧度,落地处用铜质花插固定,边缘系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乐队在偏廊的阴凉处调音,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旷的草坪上响了一遍又一遍。
订婚前一天傍晚,莫清芸带着丈夫和女儿抵达了柔佛。
沈彦廷亲自接机, 将一家人安置在举办仪式的庄园酒店里。
李惜一下车就拽住沈彦廷的胳膊,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问题。
“哥,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被她下了降头?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她问得又快又急, 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还没来得及炸完, 就被李霆从后面敲了一下后脑勺。
“啊——爹地!”李惜捂着脑袋回头瞪他。
李霆面不改色:“不吉利。”
沈彦廷把一家人安顿好之后, 单独找了莫清芸谈话。
李惜试图趴在门上偷听, 但隔音做得太好,她只听到嗡嗡声。
沈彦廷没有停留太久,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等他一走,李惜就钻进莫清芸的房间, 像一只急于打探消息的猫:“哥他到底说了什么?”
莫清芸翻了一页杂志:“他说他不打算签婚前协议, 来征求我的意见。”
李惜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起来,在房间里绕着走了两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不签婚前协议?他疯了吗?”
莫清芸举起手里的杂志挡住自己上扬的弧度, 平静地说:“他自己的财产,不签就不签吧。”
“真是疯了!”李惜停下脚步,一脸震惊。
……
订婚仪式当天,晴空万里,连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
庄园的草坪,浅粉和纯白相间的花艺沿着草坪边缘延伸,纱幔在阳光下半透明地垂落,静谧而美好。
乐队已经落位,弦乐在草坪上弥漫,一层薄薄的声音,不抢戏,但足够撑起整个场面的氛围。
宾客们陆续落座,女士们的裙摆在绿地上拖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沈家的儿女们分立在两侧,妆点妥当,亲切迎宾。
……
秀珠一睁眼,荷姨已经站在房间里了。
“您今天不去现场观礼?”秀珠撑着床沿坐起来,有些惊讶。
荷姨语气平稳:“夫人担心你会心情不好,让我来陪陪你。”
这话背后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意思:不是担心她心情不好,是担心她去闹事。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吃早餐,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荷姨坐在一旁观察她的神色,不像是伤心或是要闹事的样子,平静得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荷姨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
吃完早餐,秀珠照例去了廊下浇花。
她拎着水壶,弯着腰,一边浇一边跟荷姨闲聊,聊天气,聊廊下那棵新移来的栀子花能不能活。
荷姨站在她身后,看她弯着腰浇花的样子,觉得她确实和刚到沈宅时不太一样了。
这种沉得住气的姿态,像极了沈彦廷。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荷姨对她印象还算不错,明事理懂进退,尤其在这样的日子里也能安分待着,让人省心不少。
浇完花,两人移步室内。
秀珠拉开抽屉翻出棉线、绣花针以及一本图册,说想给孩子绣一顶虎头帽。
荷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帮她描样子。
两人凑在一起,对着线稿比划了半天。
廊下有风穿过,窗外的光线在桌面上缓慢移动。
忽然,沈彦清跑进来,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她满头大汗,浅紫色的长裙下摆沾了一片草屑,扶着门框,喘着气:“荷姨,你怎么还在这儿?母亲晕过去了,大家到处找你呢!”
荷姨手里的针脱了手:“怎么会晕过去?”
“应该是高血压犯了,现在送回颐年居等医生来呢,她的药放在哪里?你快跟我去找找!”沈彦清拎着裙子,眉头紧皱,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着急。
荷姨放下绣绷,站起来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秀珠一眼。
“你看她干什么!”沈彦清跺了一下脚,声音拔高了一截,“母亲这一晕,仪式都停了!”
荷姨这才放心,跟着沈彦清快步出了院子。
秀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没有过太久,另一串脚步声从院门口的方向传进来。
沈彦廷院子里的兴妈带着人鱼贯而入,有人拎着礼服,有人背着化妆箱,有人抱着首饰盒,几个人进门后各自忙活了起来,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秀珠有些紧张,牙齿都在打颤:“真的要这样”
兴妈扶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化妆台那边走:“六爷不是都跟你交代过了吗?听他的。”
秀珠在镜前坐下来,头发被放下来散在肩头。
化妆师在她身后站定,开始给她上底妆,动作轻而快。
秀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修整、勾勒,像一幅正在被重新装裱的画。
她的心脏狂跳,跳得她指尖发麻。
另一边,沈彦清带着荷姨到了颐年居门口,荷姨前脚刚跨进门槛,沈彦清后脚就伸手带上了门,指尖一勾,铜锁咔嗒一声落了下去。
“四小姐!”荷姨震惊地喊道,一边喊一边拍门。
“荷姨,”沈彦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劳烦你在里面多待一会儿,等我们忙完了,就放你出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
仪式现场的宾客陆续落座,莫清漪穿着深红色暗纹旗袍,站在第一排座位的侧方,正和一位老友寒暄。
她的余光里,看到莫清芸带着李惜李霆走来,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莫清芸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两个在棋盘上对峙了太久的棋子。
李惜站在莫清芸身后半步的位置,喊道:“姨妈。”
莫清漪勉强地笑了笑:“你们来了。”
姐妹相聚,刚刚还和莫清漪相谈甚欢的老友主动避让,起身往旁边去了。
莫清芸的目光在仪式现场缓慢地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回她身上:“大姐,恭喜你啊,又赢了。”
莫清漪的嘴角僵住了。
“你操控了我的人生,如今我儿子的人生也不例外。”莫清芸一贯温柔淡漠的脸上浮现出嘲讽,“大姐,你这样狠辣的心肠和手腕,就算下了地狱,也是阎王爷身边的红人吧?”
莫清漪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已年过六十,那些年轻时可以一笑置之的话,如今落下来却句句都带重量。
她稳住自己,笑了笑:“你能来我很高兴。但今天是彦廷的好日子,你不会是想让他难堪吧?”
莫清芸低头落座,整理自己的裙摆,语气笃定:“自然不会。我爱彦廷,是无条件的。只要他决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
这样的话,让莫清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迎面盖了下来,她有些喘不过气。
弦乐声渐渐盖过了大家的交谈笑语,宾客们纷纷站起身,目光投向草坪的尽头。
沈彦廷站在那条被芍药和玫瑰围合的起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近乎锐利的光边。
他穿着深黑色西装,腰线收得利落,温莎结端端正正地收在衬衫领口下方。
阳光透过纱幔的缝隙落在他的胸针上,反射出钻石耀眼的光芒。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面带祝福和微笑。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最前方,停在仪式台前面,转身看向长廊的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走到他身边,像他已经在等这个时刻很久了。
……
大提琴的声音低沉而绵长,随着小提琴加入,旋律被抬高了半个音阶。
音乐从舒缓过渡到明亮,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花艺长廊的尽头,出现了准新娘的身影,她挽着一位深棕色头发的中年男人。
这位准新娘的父亲,身形高大,面容英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带着典型昂撒人的面部特征。
他微微低头,侧过脸对新娘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一起往前走。
日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条白纱的轮廓照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裙摆铺开在草坪上,面料在光线中泛着珍珠粉一样的光泽质地。
领口的设计沿着锁骨展开,肩线处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恰到好处地遮盖了手臂和肩膀,也模糊了她腰腹处的线条。裙身收在胸部以下,面料顺着身体曲线落下去,到腰线处微微散开,让整条裙子的视觉重心被拉到了裙摆而非腰侧。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腹。
李惜看清了她的面容,差点叫出声来。
她左右四顾,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钉在那张脸上。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赞叹新娘的美貌,还有人目光在新娘和她身侧的中年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注意到了新娘的父亲与新娘的不怎么像。
莫清漪站在第一排,她的视线被人群挡住了大半,只看到新娘白色的裙摆从红毯上缓缓移过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清那张脸,直到她走近了,走到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才看清了那张被白纱半掩着的脸。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呼吸断了半拍,她偏过头看向沈彦廷。
沈彦廷站在仪式台下方,双手垂在身侧,他也在看她,嘴角带着一层极薄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本身就是一句回答。
莫清漪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有踏出去,莫清芸已经转过头来。
莫清芸坐在过道旁边的位置,刚好卡在莫清漪和红毯之间。
“大姐,你要阻止吗?”莫清芸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当然!她怎么配嫁给彦廷!”莫清漪压低尖叫。
莫清芸站起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弯下腰,凑近莫清漪的耳侧:“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凭你是彦廷的姨妈?”
莫清漪瞪圆了眼睛,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晃了晃。
“你什么意思?”
莫清芸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声音低而清晰:“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你和彦廷的关系,你确定要我现在说出来吗?也好,亲朋好友都在,倒是不用一个一个解释了。”
秀珠已经在希弗父亲的带领下走到了沈彦廷身边。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掌心朝上,作出邀请。
莫清漪的目光在沈彦廷和秀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她的嘴唇动了动:“你要是说出真相,李霆的脸往哪儿搁?你敢吗?”
李霆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椅上,正侧头和旁边的宾客说话,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莫清芸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李霆有多爱我,你应该知道吧?我今天疯完,明天还是他的妻子,彦廷的母亲。你呢?大姐。”
莫清漪胸口一阵绞痛,不仅是李霆爱她,沈岳川也爱她,至死都爱。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
她往后一步,膝盖窝碰到了椅沿,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坐了下去。
椅面托住她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音乐在继续。
宾客们已经坐回了位置,目光聚焦到了新人的身上。
秀珠把手放进沈彦廷的掌心里,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他收拢了手指,紧紧地握住。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弦乐在草坪上缓缓铺开,两个人面对着面,在弦乐正在抬高的尾音里,他们互相交换了戒指。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
掐指一算,本月完结~
接档文决定重新杀入古言赛道,这次为大家奉上叔嫂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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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功成
当沈彦廷将计划全盘托出的时候, 比起可以站在他身边的激动和兴奋,秀珠更多的是担忧。
她坐在花萼楼的窗边,听他说完, 想了很久, 才抬起头问他:“你确定不会被打断吗?万一老夫人宁愿丢脸也要冲出来阻止呢?”
沈彦廷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摊手:“那你只好辛苦你,陪我一起丢脸了。”
她的担忧没有成真。
此刻,她站在宾客们面前,以未婚妻的身份和沈彦廷交换了订婚戒指。
耳旁响起了大家的欢呼和掌声,她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风从草坪上吹过来,纱幔在身后轻轻飘动, 她体会到了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从她站的位置望出去,只有第一排那几张脸是熟悉的。
沈彦清在用力鼓掌, 眼角有一点亮光, 但嘴角是上扬的。
沈艺宁和沈宓则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人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一脸震惊。
红毯末端, 还有一个姗姗来迟只赶上了仪式尾声的沈柏舟, 他的衬衫跑出了裤腰,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忽然,腰间一紧。
她抬起头,沈彦廷正低头看着她, 嘴角上扬, 眼底却是毫不掩饰地警告:“亲爱的,你是不是放错了重点?”
他顺着她刚刚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今天的主角是你和我。”
秀珠回过神,惹恼了他可不是轻易能“销号”的。
她抱着花, 踮起脚,吻在他面颊上。
谁知道,他微微侧开了一个角度,她的嘴唇正好落在他的唇上。
不是她计划中的角度,但他替她调好了。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
沈彦清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两位适可而止吧!”
秀珠连忙退开,满脸通红,眼神四处乱飞,完全不敢直视任何人。
这一切远比做梦来得美妙,却又如此让人沉醉。
莫清漪起身离场。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她无法在这里演一出母慈子孝的画面。
她一走,莫清芸起身,带着丈夫和女儿上前,请摄影师为他们合影留念。
她就站在秀珠的身侧,伸手握住了秀珠的手。
秀珠朝她腼腆一笑,在心底乞求,千万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误会她和沈彦廷的关系啊!
“三、二……”摄影师示意大家看镜头。
在摄影师按下快门前,莫清芸低声说:“秀珠,彦廷以后的幸福就拜托你了。”
秀珠怔了一下,偏头看她,莫清芸正对她微笑,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全心全意地托付。
“好。”
李惜在招手:“快,都看摄像师!”
画面定格,每个人都在笑,短短的片刻被裁成了一张可以被留在相册里的美好。
莫清漪提前离场,但party还是要继续。
沈彦清主动担起了整场派对的总管之责,满场走动,招呼宾客,指挥侍者添酒换碟,笑脸没有断过。
即便准新郎新娘都不知跑去了哪里,她也把派对的节奏撑得稳稳当当。
花萼楼,秀珠换了一身衣裳,卸掉身上那些被精心佩戴过的珠宝,坐在梳妆台前面发呆。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淡妆,眉眼比素日里更深一些,嘴唇上那层颜色还在,但已经有些花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指腹上沾染的淡粉色,像在确认刚刚的一切是真的。
兴妈从门外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九少爷来了,说想见见你。”
“好,我这就下去。”秀珠回过神来,梳了一下头发,振作了精神下楼。
沈柏舟是从澳大利亚赶回来的。
他去谈红酒生意,紧赶慢赶才在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露了一面。
秀珠走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花圃旁边,背对着她,看廊沿下那盆开了一半的花。
他的白衬衫扎进深色西裤里,衣摆被廊下的穿堂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肩膀线条不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单薄,整个人的轮廓被时间撑开了一些,显得清俊而从容。
傍晚的夕阳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把白衬衫的面料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嘴角带着弧度:“恭喜你啊。”
秀珠走上去,在他身侧站定,和他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你要是质问我,我兴许还觉得好受一些。”
沈柏舟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成长了。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我想要的也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秀珠怔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照里比从前多了一些棱角,下颌线的弧度不像少年时那样圆润。
“九少爷——”
“叫我柏舟吧。”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你现在是沈家的人了,再叫九少爷就生分了。”
秀珠低下头:“柏舟,其实在美国的时候,我和你六哥就已经在一起了。你被他关了那么久,我早就该求他放了你,只是我当时不敢……对不起。”
沈柏舟看了她一小会儿,像在等她说完,他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不然我怎么可能胁迫你成功?”
秀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惊讶。
“你很聪明。”她想了想才接上这句话。
“我六哥是个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他做的决定很难被动摇。如果他要留下我,你也做不到。”沈柏舟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钦佩,还有怅然,“同样的,他这样大费周折地要和你在一起,你也应该明白他的决心。”
秀珠抿了一下唇:“我明白。”
沈柏舟微微一笑:“你大概只明白一点点。”
秀珠被他说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地板。她并不能完全看懂沈彦廷,但不影响她同样爱着他。
沈柏舟笑着说:“秀珠,不要因为出身自卑。英雄不问出处。”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衣领被风轻轻翻动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成熟后的松弛和释然,像一棵树终于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扎下了根。
“好。”她郑重地回答。
廊下有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沈柏舟收回目光:“好啦,我就是来单独恭喜你的。我先走了。”
秀珠还没来得及说其他的,他已经单手撑着廊下的长椅,翻了过去。
他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白衬衫的下摆在空中短暂地扬起,又落回腰间。
他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没有回头。
秀珠看着他翻过廊椅,沿着小径走远,然后那串脚步声被另一串脚步声覆盖了。
沈彦廷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
“臭小子。”他显然也看到了。
秀珠的目光从沈柏舟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她快步走上前,关心他和老夫人谈得怎么样了。
“她很生气对不对?”
沈彦廷没有否认。
廊下的光线正在从暖黄色过渡到灰蓝色,风已经凉了很多。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嘟囔道:“怎么有点冰?”
秀珠握住他的手:“说正事!”
“她当然生气。”
秀珠叹气,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
沈彦廷走进颐年居的时候,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檐角垂落,在门前的石板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莫清漪坐在太师椅上,旗袍还是白天那件,头发也还盘得一丝不乱,她坐在那里,如同冰雕。
沈彦廷在门槛处站定,他站在那里,光从门框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母亲。”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和她订婚的?”她没有看他,目光有些悠远。
沈彦廷往前走了一步,在她身旁站定:“很早就决定了,在您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之前,已经决定了。”
莫清漪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所以,你是一直在骗我。”
“是。”沈彦廷没有犹豫。
莫清漪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他们之间所有那些对话,每一句她都以为自己在掌控局势,她都以为自己站在棋盘边上看着棋子移动。
结果却是从头到尾落入了他的骗局。
“你的确担得起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你,很不错。”她咬着牙,加重了语气。
沈彦廷竟然还在谦让:“是您老了的缘故。早几年,这种把戏大概也骗不了您。”
老了就会失去判断,老了就会心生恐惧,老了就会拼命去抓还能抓得住的东西。
莫清漪抬头看他,她的眼底,倒映出他的身影。
那么年轻,那么高大。
“是。”莫清漪扯了一下唇角,“老了,就该受报应了。”
“您习惯掌控一切,但您已经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这不是您的错,是时间到了。”沈彦廷双手插兜,看向院子里的池塘,目光清明。
莫清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的强大,以及她的衰弱……
她坐在那张她已经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木料已经坐出了温润的弧度。
可她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太大了,大到她坐上去之后整个人显得比从前小了一号,那么羸弱。
“你走吧。”她没有歇斯底里,声音轻得像一片从高处落下的纸。
“我依然尊敬您。”沈彦廷收回目光,落在她坍塌的肩膀上,“母亲,您教养了我。只要您别伤害我在乎的人,这个家,永远是您做主。”
沈彦廷说完,转身,沿着廊下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了,像一列正在开走的车,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莫清漪一个人坐在原处,直到天彻底黑透了,廊下的灯从暖黄色变成橘红色,她才缓缓地站起身。
……
秀珠听完他的转述,半天没说话。
如果是连沈彦廷都处理不好的事情,那她就更没辙了。
沈彦廷话锋一转:“过几天你和李惜一起去香港吧。”
秀珠抬起眼睛,脸上带着没有反应过来的意外:“去香港做什么?你母亲愿意放我走?”
沈彦廷伸手抚摸她的脸,指腹顺着她的耳廓边缘慢慢滑下去,语气里带着逗弄:“事到如今,她大概不想再看见你了。见你一次,说不定就气晕一次。”
秀珠伸手捶在他肩膀上,带着一点真实的恼意和笑意。
沈彦廷顺势捉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
“你一直不喜欢马来亚,我都知道。”他低头看着她,温柔地说,“香港是个好地方,我希望你能喜欢上那里。”
秀珠仰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你呢?”
他捏了一下她的指节:“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去找你。李惜虽然看起来不算靠谱,但她对人真诚。暂且我只能把你托付给她了。”
“我自己生活也没问题的。”秀珠也不想给人添麻烦。
沈彦廷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希望你在香港待产。”
秀珠低下头:“哦。”
“还有,你的秀不是要在香港办吗?”
秀珠猛地抬起头:“什么秀?”
“早春大秀,不是已经敲定了?”沈彦廷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小腹上,手指也跟着落了上去,隔着薄薄的面料轻轻覆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弧线,笑着说,“这个小东西倒是很识相,一点都没有闹腾。你要是想去工作,应该也不是不行。”
秀珠愣了两秒之后,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沈彦廷,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好人。”
她一动,他已经伸出双手做好了准备,此时抱着她,嘴上却带着一点揶揄:“小姐,我做这么多,不是来收好人卡的!”
秀珠没有回答,反而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两个人中间的空气彻底挤压出去。
过了一会儿,沈彦廷察觉到颈侧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珠珠?”
“沈彦廷,我爱你。”
廊下的风穿过檐角,吹动她肩头的碎发,带来了他心脏的阵阵战栗。
他哑然失笑,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虽然迟了很久,但也是他心甘情愿地等了这么久。
远处的风穿过回廊,廊下的栀子花正在暮色里慢慢地合拢花瓣。
她埋在他怀里,像是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那阵风。
作者有话说:
提问:关于新文,大家是不是对现言更感兴趣啊?其实我还有一个职场文的构思没有搬上来【对手指】
第76章 家里
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 灰白色的雨幕把维多利亚港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晕开的深色色块。
雨点砸在玻璃上,声音隔着双层隔音窗透进来,闷闷的, 像有人在敲鼓。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 密不透风。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面前的平板电脑都亮着同样一张天气预报界面。
“预报说明天下午雨会停,露天方案完全可行。”周逊说。
“K11那边给我们的窗口期只有这三天,如果改室内,至少需要重新协调设备走线和消防审批,最快也要一周,得延期了。”乔摇了摇头。
“如果雨不停呢?我们现在不启动备用方案, 到时候来不及撤换,整场秀都会垮。预报明天下午两点转晴, 但如果气象局错了呢?香港的天气,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阿文接着补充道。
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又一阵雨泼在玻璃上, 沿着窗面蜿蜒着往下淌。
秀珠坐在长桌的中段, 目光在面前摊开的场地方案和天气预报之间来回移动。
“如果雨没有按时停, 我们还有四个小时可以转移。”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抬起头来看向主位,“我建议可以先把设备防雨方案再过一遍。”
会议室里又响起了讨论声,但比刚才更集中一些。
正焦灼着, 外面助理敲了敲门, 推开一条缝,探进半张脸,表情带着忐忑。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总监,外面有人送餐来了。”
负责此次大秀的boss克莱尔坐在长桌末端,正在研究方案,头也没抬,语气不耐烦地说:“谁点的?出去吃完了再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助理站在那里,又补了一句:“总监,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克莱尔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带着不满和怒气。
她走出会议室,还没走到公共区域,就闻到了一股混着黄油和海鲜的香气。
克莱尔停住了脚步,表情震惊
公共区域那几排工位旁边的长桌上,原本堆着的快递和文件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开的白色桌布和几排齐整的不锈钢保温罩。
有人正在揭开其中一只盖子,蟹壳的橙红色在暖色灯光下格外醒目,腿节粗大而饱满,切口处露出雪白的蟹肉。
隔壁的保温罩里是整只的波士顿龙虾,虾身被剖开,铺着黄油的表面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再过去一排,细长的竹架上挂着烤得焦香的叉烧,边缘泛着蜜色光泽,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海胆被撬开,码在碎冰上,橙黄色的肉质在灯光下微微透亮。
还有一整盘带子,边缘煎成浅褐色,被撒上一层极细的海盐。
最后一排放着甜品,舒芙蕾正被摆上托盘,表面微微鼓起,像刚刚出锅。
克莱尔的目光已经不知道往哪里看了,这又是哪位大小姐大少爷的手笔?
她回头看身后跟着的下属们,他们看起来比她还要震惊。
克莱尔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率先朝着食物走去,发令:“开餐吧。”
她刚发话,人群一哄而上。
秀珠趁乱躲进了茶水间。
她背靠着料理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李惜的电话。
通话接通之后,她直接输出一顿:“我不是说了不用给我点餐了吗?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
“你是把五星级厨房搬过来了吗?”秀珠压着声音,“大小姐,我这里是工作场所,不是餐厅啊!”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
电话像是传到了另外的人的手里,随后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懒散:“她没有,是我。”
秀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像要确认一下屏幕上的名字:“沈彦廷?”
“李惜说你不能按时下班,我就帮你们点了餐。”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没有压平的笑意,“要准时吃饭,听到没有?”
秀珠拿着手机,偏过头透过茶水间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人群还簇拥在长桌旁边。
她转回来,压低声音对着手机:“你们兄妹俩再干扰我工作,我就——”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然后兄妹俩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一左一右地反问:“你就——?”
“我就把你们拉黑。”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补了一句,“说到做到!”
她挂了电话,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飘着海鲜炒饭的香气,有同事端着盘子朝她招手:“玛格特,快来,蟹腿还有!”
秀珠走过去,接过一只已经掰好的蟹钳,雪白的肉从壳缝里露出饱满的一截。
她咬了一口,觉得有点烫,低头吹了吹。
手机震动,来了信息。
沈彦廷发来的:少吃蟹肉,凉。
接着,又一条信息蹦跶了出来。
李惜:妈咪说我们了,下次不点海鲜了,你少吃点,晚上回来喝汤。
秀珠捏着肥美的蟹钳,怎么看都觉得这兄妹俩是在玩弄她。
……
晚上九点,秀珠的手机亮了一下。
司机发来消息,说已经在负一楼等她了。
她关掉电脑,把摊在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起身披上外套。
阿文从她身边经过,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你还没走?”
秀珠笑了一下:“马上就走了。”
阿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被大衣微微遮住的腹部,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关切:“孕妇要多休息。”
“还好,现在也不晚啦。”秀珠笑着说。
克莱尔从办公室走出来,低着头翻手里的文件,语气带着她在工作状态下特有的急促:“玛格特你联系一下秀场那边,确认一下设备的情况——”
“克莱尔,我来联系吧。”阿文主动接过了话头。
克莱尔抬起头,目光在阿文和秀珠之间移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阿文,你跟我进来。”
阿文朝秀珠指了指电梯间的方向,用口型说了句“赶紧走”。
秀珠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
坐进车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车窗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被路灯照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小点。
接送她的司机是莫清芸的专职司机,这段时间都负责接送她上下班,开得很稳。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浅水湾别墅。
车灯扫过铁门内侧的灌木丛,沿着车道缓缓拐入内部道路。
远远地,她看到有人站在路灯下面,清俊挺拔的身形,穿着浅灰色的V领羊毛衫和黑色的休闲裤。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陪李叔喝了一点酒,没去接你,你会不会生气?”他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弯腰将她扶下车。
秀珠一下车,就被他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带着很淡的白酒气味,混着一点点的檀香。
她任由他抱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他松开一些,低头看她,“你还没回答我,生不生气?”
秀珠挽上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别墅方向走:“不生气。你下次再乱点餐我才生气。”
他跟着她的步伐:“噢。”
秀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答应不了的事情,通常就会这样含糊地滑过去。
两人携手走进门厅,李惜竟然还没有回家,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茶几那头的李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莫清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笑着看他们。她听到门口的动静,第一个站起来迎了过来。
秀珠被这样的画面拉住了一下脚步,桌面上摆了几只碗碟,有人坐在桌边闲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原来,这就是“家”的氛围。
“珠珠,快坐下。”莫清芸拉了一下她的手,“我给你盛碗汤,外面下雨呢,你赶紧喝一碗去去寒。”
李惜喝得脸颊泛红,见秀珠过来,伸手帮她拉开椅子,又朝沈彦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哎,有点儿眼力见啊。”
沈彦廷没有回话,转身从客厅沙发拿了一只靠垫过来,弯腰放在秀珠的椅背上,用手掌按了按:“会不会太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语气有点担忧:“怎么会这么大?”
莫清芸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你是没见过,六个月的肚子差不多就是这样,正常。”
沈彦廷疑惑,觉得自己看到的视频里面,七个月的肚子差不多是这样的形状。
莫清芸将小碗端到秀珠的面前:“鱼胶猪肚汤,小心烫,你别急着碰。”
“一点腥味都没有,”秀珠低头嗅了一下,脸上带着惊喜,“好香啊。”
莫清芸在她对面坐下,掰着手指:“鱼胶、莲子、玉竹、姜片、麦冬、红枣,还有白胡椒粒,这就是我的秘方啦。”
李惜端着自己的酒杯,在旁边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好啊,秘方不传给女儿,儿媳妇一句话就套出来了。”
秀珠差点被呛到。
沈彦廷坐在她旁边,单手搭在她椅背上,原本是在专心盯她喝汤,听到李惜的话,目光转向她:“你进过厨房吗?秘方说给你,跟说给麦基有什么区别?”
趴在莫清芸脚边的小狗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叫到了。
李惜甩头哼了一声,一口干了杯中的红酒。
莫清芸伸手把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些:“好了好了,你一个人快喝掉一瓶了,再喝晚上该头疼了。”
李霆赶紧打配合,把酒瓶放到了远处的边柜上:“到此为止,今天不喝了。”
李惜竖起一根手指:“爸,你是不是心疼酒?我才开了一瓶。”
“我是心疼你的胃。”李霆转身朝厨房走去,“我给你也盛一碗汤,醒醒酒。”
李惜在后头大声喊:“这是养胎喝的,我不喝。”
沈彦廷抬起头,朝厨房喊道:“李叔,帮我也盛一碗,闻着好香。”
莫清芸起身,经过兄妹俩身边时,指着他们:“懒鬼一双。”
李惜吐了一下舌头,沈彦廷靠在椅背上,更是一副皮糙肉厚的模样。
秀珠喝了两碗,胃里暖洋洋的。她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沈彦廷看出她的困意,站起来:“妈,我们先上楼休息了。”
莫清芸点头,叮嘱道:“别泡澡啊,小心浴室地滑。”
秀珠小鸡啄米点头:“好。”
回到楼上的卧室,秀珠找好了睡衣,正准备进浴室,一转头,沈彦廷跟到了浴室门口。
“我洗澡。”
“我看你洗。”
“你耳朵听得见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秀珠,”他低下头,弯腰眯眼,“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裙,头发已经在浴室吹干了。
沈彦廷手里拿着一盘身体乳,拍了拍床:“过来。”
她挪过去,躺在他身边。
他挤出一小段乳液在掌心搓开,认认真真帮她抹身体乳。
秀珠低头看他的手,打哈欠道:“你就抹一个地方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年头认真做事也要被挑?”
她没理他,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浏览新闻。
他低头继续涂抹,手指顺着她的脚踝慢慢往上推。
“你在看什么?”
“研究天气。”
他把身体乳拧好,放回床头柜,帮她拉好睡裙的下摆,自己也躺进了被窝里。
他侧过身,看着她被被子微微撑起的腹部,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地贴上去:“你肚子好大了。”
“嗯,”秀珠放下手机,“他现在会踢人了。”
沈彦廷猛地坐起来:“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叫我?”
秀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狡黠:“他现在只要听到新闻广播就会踢我。”
沈彦廷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我去找报纸。”
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秀珠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沈彦廷拿着今天的报纸回来的时候,秀珠已经有了困意。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台灯,然后翻开报纸,从A1版开始读。
他的声线低沉而平稳,秀珠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沈彦廷读了几行,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看她,又低头把耳朵轻轻贴在她肚皮上,听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个方向,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直起身,声音极轻:“真变狡猾了?”
他关掉台灯,滑进被窝,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把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手掌自然地搭在她腰间。
“还说不生气。”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宠溺地骂道,“小气鬼。”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大家的留言啦【摸下巴】职场文还得我这样的牛马来写啊【莫名其妙得意】
第77章 转身
次日清晨, 雨彻底停了。
天光从灰白过渡到浅蓝,云层被风推着往东边走,露出底下干净的天空。
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恢复成正常颜色, 不再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色块。
秀珠站在星光大道的秀场入口, 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正在散开的云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一束光,正好落在搭建到一半的T台上。
现场的人比昨天多了两倍,工人们正把最后几段防水棚布拆下来,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秀道表面。
工作人员在两侧来回穿行,有人正在调试地面灯带的接线,有人扛着沉重的设备箱从临时通道经过。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新布料的纤维气息。
秀珠在总控室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做不了太多体力活, 只能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帮忙调试音响设备。
调音师正弯腰调整功放旋钮, 戴着一只监听耳机。
秀珠低头刷了刷手机, 收到了李惜要来探班的讯息。
“来吧, 请你喝咖啡。”她回了短信, 把手机放到一边。
调音师摘下耳机, 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转头问她:“听说你休完产假就不在拉夫劳伦干了吗?”
秀珠挑眉:“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啊?不是真的啊?”调音师尴尬一笑,连连抱拳,“那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秀珠笑了笑, 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指挥秀场布置的克莱尔。
……
李惜来探班的时候, 秀珠正在秀场旁边的咖啡馆买咖啡。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站在排队的人群末端,低头看着手机。
李惜从侧边拐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喂, 怎么还没点上!”
秀珠偏头看到她,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你这么快?刚刚不是才进车库?”
“只能说明我倒车的技术非常好。”李惜拉着她离开了排队人群,朝旁边的座位区走去,“坐下,扫码点。”
秀珠在她对面坐下。
“你真敬业,我可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李惜没有兜圈子。
秀珠扫了一下桌上的点餐码,低头回复“你是指我即将因为怀孕被赶走吗?”
李惜没有否认:“我可是有一些人脉的。”
“克莱尔想让阿文接我的位置。”秀珠不是傻瓜,她能感受到最近微妙的氛围。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惜问。
秀珠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被工作人员擦拭的秀道表面:“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拉夫劳伦这份工作,真正意义上值得耕耘的工作。它在某种程度上,是我在美国的坐标。”
李惜看着她的侧脸,同样撑着下巴:“那我换一个说法。如果克莱尔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不想让她推着你走的话,要不要考虑自己走?”
“没想好。”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们一起创业怎么样?可以开一家买手店。”李惜盯着她,眼睛里散发出光芒。
秀珠偏过头看她:“李总,你可是影视公司的老总哎!”
“哎,挂名而已,我也没有去上两天班!”李惜摊手,“我们有品位,也有人脉。重点是还有钱,闲得慌。亏了就亏了,不会怎样。”
秀珠:“资本家。”
“别忘了,你现在是资本家的媳妇儿。”李惜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你得适应身份的变化,这也是你的工作。做不好这份工作,同样是失职哦。”
“……快要被你说服了。”
“那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嘛!”
……
次日傍晚,大秀正式拉开帷幕。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层凉意和湿润的潮气。
秀珠站在秀道侧方的幕布后面,看着最后一件样衣被模特穿好走出来,淋漓尽致地展现时尚之美、线条之美,难免有些激动。
整场秀比她预期的更好,衣服的材质在日光灯和自然光的交叉照明下呈现出绝美的效果,每一套的剪裁都被走动的模特带出了流动感。
秀珠的目光在观众席和秀道之间来回移动,看着设计师从秀道尽头走出来,带着一种模特朝观众鞠躬致谢。
掌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在拍照,有人站起来鼓掌。
克莱尔穿过侧台的人流,走到秀珠身侧,她的目光还落在台上,像是随口问道:“预产期什么时候?”
秀珠回头看她:“差不多7月底。”
“那你可以提前休假了。”克莱尔收回了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现在的工作强度太大,不适合你这样的身体状况,我这也是为你考虑。”
“谢谢总监的关心。”秀珠抿唇。
克莱尔见她没有懂背后的含义,继续说道:“你如果提前休假,工作需要找其他人接替,你有推荐的人选吗?万一你休完假,不想回来工作,我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秀珠偏过头看着她:“你不是看好了吗?阿文。”
克莱尔露出了明朗的笑容:“玛格特,我对你是又爱又恨。有时候你太明白我的心思,有时候你又不明白。”
秀珠轻松一笑:“那让我再猜一次吧。”
“哦?”克莱尔感兴趣地问道,“你要猜什么?”
“我正式向你提出辞职。”秀珠坦然地看向她的眼睛,“这次我猜,你会同意。”
克莱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赢了,by theway 你可以把今晚的after party当作离职party来狂欢。”
她说完准备走,又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其实,我本来以为你很像我。”克莱尔先是肯定,然后又面带失望地摇头,“现在看来,你也不过是那种会为了爱情放弃事业的蠢女人。”
她说完,没有等秀珠回答,转身走开。
秀珠站在原地,脸色丝毫没有变。
After party设在秀场旁边的露天酒吧区域,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背后铺开,海面上停着几艘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游轮,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倒影。
莫清芸挽着沈彦廷出现在入口处的时候,人群的流动方向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有人在转头,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端着酒杯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身影和身侧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莫清芸在人群中说了几句话,引着沈彦廷穿过人群,稳稳地走到了秀珠面前。
她松开手,如释重负:“你快把他领走吧。”
秀珠笑了一下,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挽住了沈彦廷的胳膊。
沈彦廷难掩笑意,低下头,在她面颊上落了一个吻,压低声音:“她嫌弃我碍事,你不会吧?”
“恰恰相反,今晚我很需要你。”秀珠仰头,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沈彦廷挑眉,有些意外,这可不是拥有“钢铁心脏”的郑秀珠啊。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将她揽入怀中。
宣示主权。
几步之外,克莱尔拨开人群走来,她的目光在沈彦廷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秀珠。
沈彦廷松开了秀珠的手,朝克莱尔伸出手,十分客气:“克莱尔,感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的未婚妻。”
克莱尔握住了他的手,嘴角在很短的时间内经历了细微的调整:“沈先生,你的意思是……”
“玛格特,我刚刚订完婚的未婚妻。”沈彦廷把秀珠的手牵了起来,笑着打趣,“你不会不认识她吧?那我可以要为我的未婚妻打抱不平了,她实在是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做得也很用心。”
“当然不会!”克莱尔的声音里有一层她没有完全压住的热切,“天呐,这是美妙的缘分,我竟然不知道!”
沈彦廷微微一笑,他的手自然地落回秀珠腰侧。
秀珠看了克莱尔一眼,又抬头看向沈彦廷:“你怎么不早点拜托总监关照我,我刚刚才向总监提了离职,她也同意了。沈先生,明天开始我就是家庭主妇了!”
克莱尔赶紧开口:“如果玛格特想回来,任何时候都可以。我甚至可以为她物色更合适的岗位。”
沈彦廷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笑着摇摇头:“罢了罢了,她还是安心当沈太太吧。沈太太这份工作应该也很有挑战性,应该足够她施展了。”
克莱尔的脸色有些尴尬,看着秀珠坦然的神色,她暗自懊恼自己没有认出这尊“大佛”。
这可是沈彦廷的未婚妻,守着她就是守着金山啊!
“我带她去跟朋友打个招呼,失陪了。”沈彦廷微微颔首,带着她转身朝不远处几位正在举杯邀请他的人走去。
走出了几步远,秀珠压低声音说:“我说当家庭主妇是幌子。”
沈彦廷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真巧,我说让你安心当沈太太也是幌子。”
两人对视,嘴角同时弯了一下。
音响里流出一支切换过的曲子,有人端着酒杯走近,有人在笑,还有人正在举着手机给刚点的鸡尾酒拍照。
秀珠没有再回头看克莱尔懊恼的脸色,她全心全意地牵着沈彦廷的手,跟着他的步伐穿过人群,正式走进不需要她解释自己位置的空间。
“Hello,彦廷!”他的朋友热情地打招呼。
“这是我的未婚妻,玛格特。”这是沈彦廷开口的第一句话。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她的头发温柔地吹拂到耳后,露出莹润白皙的脸庞。
“大家好,请多关照。”秀珠大方微笑。
远处有几颗还不太明显的星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边缘亮起来,像刚刚被点亮的灯。
“什么时候订婚的,彦廷,你居然不通知我们!”
“罚酒罚酒!”
“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你也藏得太严实了吧!”
“别放过他,他未婚妻看着呢,今天一定能喝!”
老友们举着各色的鸡尾酒,一拥而上。
今晚,雨过天晴,月色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前奏(捉虫)
窗外的阳光正好, 透过茶歇室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洒进来,在浅灰色的桌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秀珠和李惜面对面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摊开的杂志。
两个人凑在一起, 压低声音, 叽叽咕咕,聊了好半天了。
沈彦廷坐在茶歇室另一端的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邮件页面。
他偶尔敲几个字,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手边的水,目光落在秀珠和李惜的方向。
她们压低的声音偶尔会因为兴奋,拔高了半度飘过来。他摇头一笑, 装作不知道她们俩在谋算什么。
莫清芸从外面草坪经过落地窗,看到两个人凑在一起的画面, 脚步自然地放慢了。
她推开茶室的门, 探进半个身子, 目光在秀珠和李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在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
秀珠的笔尖停了一下, 李惜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秘密。”
莫清芸作出了然的神色, 表示不再打扰她们俩。
她绕过两人, 走到沈彦廷的桌子旁边,压低声音,继续探听:“你知道她们俩在计划什么吗?看起来很兴奋啊。”
沈彦廷不紧不慢地说:“两位志向远大的女士决定不啃家里了,正在研究怎么靠自己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莫清芸的目光在秀珠和李惜脸上各停了一瞬, 露出敬畏的神色:“那我就不打扰了, 让她们慢慢聊吧。”
秀珠听到背后的谈话声,凑到李惜的耳边:“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好笑?”
李惜愤愤地说:“让他们议论去吧,我们要用实力让他们闭嘴。”
秀珠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了。看了一眼斗志满满的大小姐, 她低头又在计划书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副标题。
一周后,一份装订整齐的计划书被摆在了沈彦廷面前。
封面是浅灰色,订书针被压得很平整,体现了一定的专业度。
秀珠坐在书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李惜靠在旁边的椅背上,翘着腿,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落在沈彦廷翻页的手指上。
沈彦廷把计划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比以往的任何一份放到他面前来的融资计划书看得都要久,足见重视。
看完了,他把计划书合上。
他的目光先落在秀珠脸上,再转向李惜:“说吧,需要多少。”
李惜朝秀珠飞快地扬了一下眉毛,抬起右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沈彦廷看着她:“五千万?”
李惜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五百万。”
沈彦廷的目光从李惜脸上移开,又回到了秀珠的身上。她还乖巧地保持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的姿势,听到李惜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默默低下头。
显然,她对于要钱这件事很谨慎,也很陌生。
沈彦廷收回目光,说:“我可以出一千万,但是你们必须进行项目设计和可行性论证上,否则尾款不付。”
李惜从椅子上弹起来,朝沈彦廷张开双臂,要上前去抱他:“哥哥,你太够意思了!”
沈彦廷绕过书桌朝秀珠走过去,李惜扑了个空。
沈彦廷弯腰,撑住她椅子的扶手,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认真地说:“李惜先去做前期,等你生完之后,再加入她,好不好?”
李惜在书桌那头,点头如捣蒜:“没问题,这很合理。”
秀珠见李惜同意,自己也立即表态:“好!”
“乖。”他伸手揉她的头发。
李惜掐住自己的脖子,栽倒在沈彦廷的椅子上,一副“本小姐狗粮不耐受”的窒息脸。
既然商量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辞职了。
周五下午,秀珠去公司收东西。
她在香港分公司的工位上东西不多,几本参考书、一只马克杯、一副备用的耳机,以及杂七杂八的小物件。
她把它们收进纸箱,走完流程,签完离职表,克莱尔推门进来了。
她在身后带上了门,一见面,就直接切入主题:“玛格特,我可以给你副总的位置,让你留在拉夫劳伦。”
秀珠放下手里的东西:“副总?”
“百万年薪。”克莱尔肯定地点头,“以后我手里的资源也会相应地为你倾斜,你可以做我手底下的第一副总。”
秀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谢谢了,但我不接受。”
克莱尔见利诱不行,立刻又打起了情感牌,放柔了语气:“你来拉夫劳伦不久,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我都看在眼底。你还年轻,要这么急着回去做人家的太太吗?你的劳动成果应该得到充分的尊重,我可以为你保留职位,等你生完孩子再考虑要不要回来。”
秀珠把纸箱的边角折好,放在桌面上,抬起头:“克莱尔,今天你挽留我,是因为沈彦廷。你看中的不是我的能力,是沈彦廷的资源和财富。如果我要靠他找工作,我可以找到任何轻松惬意并且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她表情冷静,条理清晰,逻辑到位。
克莱尔被她说得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已经抱着一个轻巧的纸箱离开了。
阿文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向秀珠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和局促。
秀珠停下脚步,从纸箱里拿出了一支黑色钢笔,递给他。
她说:“这是我拿到优秀员工那年的奖励之一,送给你,好好干。”
说完,她走进电梯,门在她身前合拢。
阿文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钢笔,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住了一样。
……
不上班的日子并没有让秀珠真正闲下来。
莫清芸给她报了育儿课和孕妇瑜伽,每天固定时间,雷打不动。
“加强盆底肌的练习,对你生产有好处。”瑜伽老师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的胳膊,看到镜子里的她汗如雨下,温柔地鼓励道,“加油,现在流的汗越多,生的时候流的泪越少。”
秀珠咬着牙坚持,后背打湿一大片。
预产期前一周,沈彦廷提前赶到了香港。
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莫清芸安慰秀珠:“这孩子大概是个慢性子,挺好的,以后做事稳妥。”
秀珠有些焦虑,她害怕孩子待在肚子里面太久会有其他危险。尤其最近还老在手机上刷到一些脐带绕脖的胎儿,她每天都在跟宝宝对话,让它不要把脐带当玩具玩儿。
为了早点发动,秀珠试了网上的办法,爬楼梯、喝热茶、吃辣椒……都没有用。
夏季的夜晚,沈彦廷陪她在草坪上散步,他手里拿了一把折扇,帮她驱赶蚊虫。
风落在她的后颈和肩胛骨上方,带着一点竹子被体温焐热后的干燥气息,总算让她心静了一些。
走了一小段,她大汗淋漓,走不动了。
“太热了。”她抱怨道。
沈彦廷停下来,把折扇合上,从裤袋里抽出皮夹。
秀珠一脸莫名,要做什么?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站在她两步远的位置,伸出手来:“来,我看网上说这是最见效的鼓励方式,我试试网友有没有骗我。”
秀珠看着他手里的红票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从他指间抽走了那张钞票。
他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走远了两步,又伸出来。
秀珠憋笑,又走了两步,抽掉他的红票子。
他拿着皮夹往前面走,秀珠跟在后面抽票子。
就这样走了一整圈,秀珠手里攥着一把钞票,笑到肩膀发抖。
二楼的阳台上,莫清芸穿着睡袍站在栏杆边缘,看着楼下草坪上两个一前一后移动的身影,眼底一片温柔缱绻。
李霆洗完澡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水汽,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也看到了那一幕。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这下你放心了?彦廷是真的找到意中人了。”
莫清芸转头,指使他:“把你那瓶珍藏二十年的红酒开了,我想喝酒了。”
李霆低头笑了一下:“遵命。”
他转身朝楼下的藏酒室走去。
夜色像一层被反复揉过的深蓝色丝绒,从头顶铺展到远处海面的边缘,草坪上的灯是暖黄色的,在草地上拖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秀珠停下脚步,攥着手里的钞票,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几张被汗濡湿的纸币边缘,想笑又想弯腰。
接着,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有红票子从指缝中滑落。
沈彦廷以为她只是弯腰歇一歇,等了几秒,她还没有起身。
“真累了?”沈彦廷上前扶她,“好了好了,我们进去休息了。”
秀珠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发紧:“沈彦廷,我羊水好像破了……”
莫清芸刚刚端上酒杯,低头看到秀珠弯着腰,沈彦廷站在她旁边,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手机都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莫清芸放下酒杯,转身朝楼下走去。
李霆还在倒酒,听到她的脚步声带起一阵急促的响动,抬起头问:“怎么了?”
莫清芸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过来:“你赶紧换好衣服下来,看样子是要生了!”
李霆赶紧把酒瓶搁下,套了一件外衣,跟了上去。
沈彦廷刚挂断电话,手机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放进口袋,秀珠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慌乱:“我……我好像控制不住了。”
她的脸皱了一下,手扶上肚子,眼睁睁地看着有液体在往下滴。
沈彦廷一脑门的汗珠,他这些天看了那么多育儿书,什么拉玛泽呼吸、羊水破了以后的分娩阶段、宫缩间隔时间的记录方式……这些东西像是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然后被一键清空了。
他嘴唇发白,平时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从容,在此刻像被抽走了。
“车子马上来了,你别动。”他伸手扶住秀珠的胳膊,理智回归了一些,提醒道,“拉玛泽呼吸法还记得吗?鼻子深吸气……慢慢吐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但语气刻意放得很稳。
秀珠抬眼看了他一下,跟着他的指令,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然后呼出第二口……
沈彦廷的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车灯划破草坪边缘的暗影,光叔踩着刹车,停在车道旁边。
沈彦廷看到那两束光,弯腰把她抱起来。
起身的时候他脚踝有一瞬间的发软,但他咬了一下牙,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托在怀里。
她双手绕上他的脖子,脸凑近他颈侧,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沈彦廷,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他大步走向车门,仓促间,低头看了她一眼:“嗯,我知道。”
秀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只求你和宝宝都平安。”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以后烧香敬佛,我绝不落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bb降临!
也就说,正文即将完结啦~
可以开始点番外了,我尽量满足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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