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连灯都没开, 黑暗中只能看到交叠的人影。
薄瑾杉的手掌能覆盖孟绾甯的整个后脑勺,他几乎是包着她的脸,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唇瓣托到自己唇边, 下一秒, 那饱满的唇珠被含住。
孟绾甯觉得他像一座巍峨的高山, 从身后压下来, 她肩膀耸动着,绷直了脚尖, 无意识地抬起脚踝, 又落下,又抬起。
她想薄瑾杉想得厉害, 浑身的细胞呼啸着向后靠,贴近他的胸膛, 要与他更亲近一点。
薄瑾杉忽然笑了, “想我想成这样。”
他按着她的腰窝,看她满脸汗珠莹亮, 绵延不绝, 他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腿弯, 手掌搭在门把手上。
“不对。”薄瑾杉残酷地很, 问她:“是想我还是想别人。”
孟绾甯身上的衣服凌乱, 而薄瑾杉却衣衫齐整, 连风衣都没脱,他将她牢牢裹在怀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她说:“想你, 好想你。”
孟绾甯喘不过气,仰着头,脖颈几乎要翻折过去, 朦胧中,她试图看清薄瑾杉的表情,视线是倒着的,模糊不清,可她仍能感受到他冷淡面容下隐匿的凶狠。
薄瑾杉成心折磨她,揉着她的唇,“那位陆先生,碰过这里吗。”
孟绾甯知道他气,赶紧摇头,说没有。
薄瑾杉像是没听到她的否认,“孟绾甯,你不是我的吗,你怎么敢的啊。”
孟绾甯好一会儿没能说得出话,她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腰,可双手都被他按住,死死扣在门板上。
“我是你的。”她几乎是用了气声。
“酒好喝吗。”薄瑾杉又问。
孟绾甯声调婉转悠扬,让听的人血液沸腾,“我没喝,是酒,洒、洒在身上。”
“要是今天见不到我,你是不是要跟他回去。”薄瑾杉根本不理会她的回答,自顾自地问,每问一句,便狠一分,脸色也更冷一分。
孟绾甯思绪混沌,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会……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薄瑾杉低头看着她,她脸蛋红彤彤的,像是被热气蒸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玄关旁边做了一排的柜子,柜子里面有个镜子,薄瑾杉故意将柜子打开,捏着她的脸换了个方向。
孟绾甯视线正冲着镜子,她想扭头,羞耻地闭眼。
薄瑾杉脸色更冷,看她这幅模样,故意坏着声音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后面那几个字他贴在她的耳边,又说:“之前你总是说那东西有些磨,现在呢?”
孟绾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或者,答案是肯定的,可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但说不说都没关系了,她的表情和肢体反应,早已说明了一切。
“爽吗。”薄瑾杉的掌心是热的,他的语气和神情一直冷冰冰的。
他浑身散发着暴戾,可表情却丝毫未变,被夜色遮住的眼底泛着猩红,暴露着他翻涌的情绪。
孟绾甯神智不清,只想哄他,下意识答:“爽。”
“如果跟他回去了,他也能让你这么爽吗。”
孟绾甯的腰被他狠狠握住,她终于抽出一只手,反过去握住他的手臂,“瑾杉,你别这样。”
薄瑾杉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看还是不够爽,要不然你怎么有心思去勾引别的男人。”
他用了勾引这个词,孟绾甯一下哭了,声音破碎地否认,说没有。
“你怎么勾引的他,是不是跟当初勾引我一样,是不是,说话。”
薄瑾杉贴在她耳边,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向后扭过脸,发疯一般咬住她的嘴唇。他额前的碎发散乱地垂落,汗顺着发梢滴下,落入她的眼下,混着她的泪,搅动着她的心。
孟绾甯唇齿间尝到了血腥味,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她只摇头,哭着说:“我没有……”
“没有勾引他还是没有勾引我。”
“没有……勾引他。”
薄瑾杉嗓音嘶哑:“那你承认勾引我。”
他声音有如蛊惑,一字一句道:“你当时才多大,孟绾甯,谁教你的穿着情趣内衣和黑丝在男人面前晃。”
孟绾甯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提及当日,薄瑾杉就止不住发狠,他以为正常上大学的年龄都是一样,却没想到孟绾甯上学那么早。她那么清纯无害,他不忍过早染指,但孟绾甯却不计后果般缠着他求着他,他不答应,她就给他设套,简直胆大妄为。
她那么缠人,看他生气就知道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撒娇卖惨,把他一颗心都揉化碾碎。
“你对他笑,他知道你清纯,知道你这么骚吗。”薄瑾杉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还是说,你只对我骚还不够。”
孟绾甯向后仰倒在他怀里,后脑勺枕着他的肩膀,情动的音调变了形。
薄瑾杉从来没有在跟她亲热的时候说过这样羞辱的话,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套牢了,难受得发抖,却又在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诡异的的舒爽。
“陆昭恒比我小两岁,”薄瑾杉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你是不是就喜欢找比你大这么多的。”
孟绾甯找回一丝理智,“我不知道他多大……”她想抱他,可双手被他牢牢锁着,根本动弹不得。
“除了这次,你还背着我见了他几次,都做了什么。”
“没有几次……”孟绾甯啜泣着,嘴唇都是麻的,“我之前在珠宝彩排活动的时候认识他,后来他找我合作,这次是因为出了事,他说要帮我,我才去的。”
薄瑾杉听到这些,没有流露出一丝讶异,只抚开孟绾甯脸上汗湿黏连的乌发,沉默着,让她失声妩媚地哭。
后来,薄瑾杉一直搂着她,唇瓣贴在她的耳垂,温柔地亲吻着,又咬着她湿漉漉的后颈。
孟绾甯一直出汗,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实,偶尔吹一阵风进来,一阵热一阵冷。
“我冷。”她撒娇,往后摸了摸薄瑾杉的腰。
她的裙子破了,正将落未落地悬在腰间,上半身的衣服被他扯下一截,露出肩膀和半边雪白的肌肤,蕾丝内衣也被拽散了,头发凌乱地铺在脑后,脚上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另一只因腿弯挂在门把手上,磕掉了好几颗碎钻,嘴唇破了,肿了,眼皮和鼻尖都红得不成样子,颈后还咬着一片暧昧的红痕,整个人凌乱得没法看。
薄瑾杉沉沉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他脱下风衣,从头到脚将她裹住,抱到沙发上坐着。
孟绾甯黏人地搂住他的脖子,缠缠绵绵地吻他,吻他的眉毛,鼻梁,又吻他的唇瓣,下巴,哼着鼻子凑到他的颈侧,亲着,舔着。
她近乎痴迷地表白,小声地哄他:“对不起,我错了,我只喜欢你,只爱你……我是你的,我只有你。”
“只爱我。”薄瑾杉面无表情地喘着气,嗓音还是沙哑的,“放着自己的男人不用,跑去用别的男人,只爱我。”
孟绾甯从他怀里抬起头,“你都知道了……”
“别人为难你,你就知道躲着哭,教了你这么多都教到肚子里去了,一次次的不长记性。”
说到这,孟绾甯便委屈得不行:“我给你打电话,听到她在你身边说话,你那么辛苦,我帮不上任何忙,她能陪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几乎是两人第一次直面李蕴仪的话题,孟绾甯没有明说“她”是谁,可薄瑾杉听懂了。
如果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在自己男人出事的时候,是别的女人陪着的。
孟绾甯只怪自己,不怪别人。
他皱眉:“就因为这个?”
孟绾甯嘟起嘴,点了点头。
“你到底是在跟我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薄瑾杉抽出一张手帕,帮她擦着脖子上的汗。
“可能都有吧。”孟绾甯难得这么诚实。
薄瑾杉忽然笑了,手帕扔在桌上,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不傻。”
孟绾甯黏着他亲亲抱抱,身体与心绪都得了慰藉,浑身无处不舒坦,骨子里的媚态被勾了出来,落在眼角眉梢,连发丝都缱绻。
薄瑾杉这样惯着她,她昏了头,脱口而出:“瑾杉,你能娶我吗。”
郁美华说得对,就算是男女朋友,变数也太多了,没有完整确立下来的关系,就像没有打好地基的房子,风一吹就倒了,她想跟薄瑾杉建立一种更加稳固的关系。
薄瑾杉靠在沙发上拥着她,听她这样孩子气的问法,被逗乐了:“想嫁给我。”
孟绾甯“嗯”了一声,眼眶热热的:“我好爱你,我不会再爱其他人了。”
薄瑾杉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你还小,绾绾,等你再长大一些。”
他眉眼间有些冷淡,话音落下来,他便按住她的蝴蝶骨,让她低下头,与她接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方才唇上咬破的血珠在两人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丝微咸的锈味。
后来又倒在沙发上,薄瑾杉太凶,她的嘴唇本身就破了,在此基础上又添新的伤疤。
地毯,墙边,最后终于到了卧室,薄瑾杉将她推进柔软的床褥间,抱着她激烈地亲吻。
偶尔停下来,手指蹭蹭她的脸,低声问她:“有多爱我。”
“很爱你,如果你比我先死,我会去陪你。”孟绾甯侧过脸,亲他的腕骨。
“长大了也这么爱我吗。”
“我已经长大了。”孟绾甯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一辈子都爱你。”
那天的后来,落入孟绾甯眼中的一切始终是晃动混乱的,她说了好多个我爱你,不会离开你。
也是在那天,孟绾甯第一次从薄瑾杉身上,感受到了脆弱和不安。
*
第二天薄瑾杉起床时,孟绾甯醒了一次。她往前挪动,小脸贴上薄瑾杉的腰,蹭了蹭。
他披着一件白衬衫,没扣纽扣,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看她醒,转过身来抱她。
孟绾甯一睁眼,看到他精壮的胸膛和腹肌,胸膛上遍布的抓伤和咬痕,有的很长一道,有的是清晰的指甲和牙齿印,不禁脸上一热。
都是她昨晚上情不自禁弄上的。
薄瑾杉神色有些淡漠,他没理会身上暧昧的抓痕,一只手臂撑在孟绾甯腰侧,手掌包住她的脸,而后一路向下,摸她腰臀间起伏的曲线。
孟绾甯指尖都泛着懒劲,光洁的手臂从薄被中伸出来,搂住薄瑾杉的脖子。
男人的温度和抚摸让她舒坦,就连呼出的沉沉气息都如此性感迷人,她依恋得很,不想让他离开。
她里面没穿衣服,薄瑾杉拉过薄被将她盖住,鼻尖蹭着鼻尖,问她:“这劲还没过。”
孟绾甯小声说:“得八九天呢。”
薄瑾杉随即笑了,取笑她:“小磨人精。”
安静片刻,薄瑾杉仔细瞧着她的神情,肩背上的肌肉隆起,脖颈处的血管充血胀起,他握着拳头,青筋隐现,抵在床上撑着,偶尔低下头去吮她的唇瓣。
清晨的身体更加慵懒脆弱,孟绾甯脸埋在枕头里,吸纳了一切声音,她无法自拔。
意识朦胧之间,她忽然想就这样怀上薄瑾杉的孩子。
这个想法冲破囚笼的那一刻,孟绾甯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她的走神被薄瑾杉捉住。
“想什么。”薄瑾杉低下头问,单臂将孟绾甯捞起,轻易将她翻过身。
孟绾甯趴着,优美的蝴蝶骨扬起,她脚尖蜷起,呜咽着说:“没什么……”
到最后,薄瑾杉神清气爽,孟绾甯浑浑噩噩。
薄瑾杉把她抱到主卧的小床上,亲她的额头哄着,“好好睡一觉,这周哪里都别去了,在家好好养养,我每天都回来。”
孟绾甯点点头,说了个好。
她嘴唇和下巴都被咬破,破败不堪,没个一周好不利索,根本没法见人。
“这几天是不是腰不舒服。”薄瑾杉帮她按了按,折返回主卧,从柜子里拿了条干净的睡裙给她换上。
孟绾甯没骨头似的,闭上眼,嘴唇都没劲,“嗯,有点疼。”
薄瑾杉说:“怪我,晚上我早回来。”
听这话,她睁开眼,迷蒙地问:“几点能回来。”
薄瑾杉看着她,没答话,笑了。
这么不加掩饰的依赖,孟绾甯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羞,赶紧给自己找补:“上次做了腌笃鲜,你没能回来吃。”
“今天再做吧。”他淡声说,“多晚我都吃完。”
“好。”
薄瑾杉给她掖好被子,调了小卧室里的空调送风温度,正要起身走,衣摆又被孟绾甯攥住。
孟绾甯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气吗。”
气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薄瑾杉说:“不气你,气我自己。”
孟绾甯不明所以。
薄瑾杉也没解释,只捏她的鼻子:“睡吧。”
薄瑾杉走后,孟绾甯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她给梁见微打了个电话,想请个假。
孟绾甯把自己的情况跟她说了一下,梁见微爽快同意了。
挂电话之前,梁见微说:“绾甯,薄先生是你男朋友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孟绾甯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你都知道了……”
昨晚吃过饭,她就觉得这件事估计瞒不住,但没想到竟然传播的这么快。
梁见微却说:“你男朋友可威风得很,我今天一早就接到他秘书的电话,说珠宝的事已经解决了,还说了你跟薄先生的关系,让我以后多关照你。咱们在这费劲又是找人疏通关系又是应酬的,也就是你男朋友一句话的事。”
孟绾甯更惊讶,如果没猜错,给梁见微打电话的人应该是王秘书,王秘书提了她跟薄瑾杉的关系,只可能是薄瑾杉的授意。
“对不起,见微姐。”孟绾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
梁见微叹口气,说:“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如果早知道你跟薄先生的关系,我们就不用受制于其他人。”
孟绾甯迟疑了一瞬,问道:“见微姐,你相信不是我做的。”
“我当然相信,但是我相信没有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想让谁做。”
孟绾甯后知后觉,有些听懂了梁见微话里的意思。
“见微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孟绾甯从床上坐了起来,手背顶着额头,有些不知所措,“我本来不想惊动别人,我还找了朋友想让她帮我打听是不是报警了,我以为我自己能解决。”
“傻不傻,”梁见微声音放轻,“你身边人那可是薄先生,有什么事你跟他开个口,还用费这么大劲?虽然我们一直在标榜女性要独立要争气,但并不代表要逞强,凡事要懂得借势,你身边有这么一尊大佛,要懂得用起来。”
“嗯,我明白了。”
梁见微又跟她聊了许多,有职场上的事,也有生活上的事,孟绾甯很受用,最后梁见微让她好好休息。
孟绾甯将手机放在床边,蜷起腿,双手交叉环抱,脸埋在臂弯。
梁见微的话跟薄瑾杉这几次跟她说的,意思都差不多,她虽然依赖薄瑾杉,但一旦碰上这种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似跟薄瑾杉求助是多么掉面子的一件事,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
她好像有些懂了薄瑾杉临走前说的那句气他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
连着一周,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孟绾甯偶尔出个门,也只是回公寓拿些替换衣服。
薄瑾杉说回来就每天都回来,不管早晚。
他有心折腾孟绾甯,每天都到半夜,日日浇灌,堵着她不让流出来。
孟绾甯实在没力气,绵软的手臂搭在床边,又被薄瑾杉提溜起来,张开腿,按着她的头往下去。
她呛得鼻涕泪水横流,干呕着剧烈喘息,像个破碎的玻璃娃娃。
薄瑾杉将人拉起来,擦掉嘴边的残留,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孟绾甯鼻音嗡嗡的,摸他的肩膀和腰腹,说不难受好舒服。
她喜欢这样。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一直跟薄瑾杉不分开,只有那样,她才是完整的。
阿姨做了很多调养身体的补汤,变着花样滋补她,一周过去,她没瘦反而还重了两斤。
孟绾甯披着薄纱,坐在厨房里喝汤。
她愈发水润,眼尾秋波流转,举手头足都是慵懒媚态,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好似熟透的果实,处处透着殷实。
她都开始怀疑这汤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功效,越补越躁,越躁越妖。
这段时间薄瑾杉回来的频繁,管家和佣人有时避开的没那么及时,没少听到过二楼传来的呻-吟声。
那声音有时低柔有时激昂,听得人面红耳热,浑身躁动。
阿姨打趣她肤质好得比那绸缎都顺滑,说一看就是被先生滋养疼爱的。
孟绾甯脸色唰得一下红了,害臊得要命,只捂着脸,也不知怎么搭话。
阿姨就在一旁一直笑。
中间陆昭恒也找过她,给她发消息问她合作推动的事。
孟绾甯才猛然想起这茬,她感到很抱歉,再三斟酌后回复他:陆先生,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这几天身体不适,请了假在家休养,如果耽误了合作,可以取消。
陆昭恒回得很快:不会取消,你安心休养,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不怕再等。
孟绾甯心里过意不去,只说了个谢谢。
过了几分钟,陆昭恒又问:上次见到薄先生,没造成什么误会吧。
孟绾甯回复:没有的,我还怕给您添麻烦。
陆昭恒:不麻烦,好好养身体,期待你康复。
孟绾甯又回谢谢。
陆昭恒回了三个抱拳的表情,话题到这才算是终结了。
傍晚时分,孟绾甯从床上醒来。
身子还是乏的,下午起来吃了个饭,过不多久又得继续睡,白天黑夜仿佛颠倒了过来。
窗外已经黑透了,孟绾甯寻摸着薄瑾杉应该快要回来了,便起身换了件旗袍,将长发散下来垂在身后,又涂了一层薄薄的护发精油,发丝间顿时漾开一缕淡淡的香。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下楼,行至半途,便听见客厅里隐约传来谈话声。
楼梯是旋转的,孟绾甯探了下身,看清客厅里坐着的人。
一个女人。
中央的茶几上摆着茶具,女人面前的青花瓷茶杯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梳成低低的盘发,紧贴脑后,鬓角处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分明的颧骨与耳垂。这般发型极难驾驭,搁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刻板,可她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孟绾甯脚步一滞,一时间竟看不出对方的年纪,只觉得那眉眼间隐隐有些熟悉。
薄瑾杉坐在那女人对面,从这个角度,孟绾甯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低头掐着眉心,面色冷淡,似有些不耐烦。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女人声音很低很平,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睛没有看薄瑾杉。
“没考虑,”薄瑾杉岔开腿,双臂撑在膝盖上,睁眼沉默片刻,鼻腔叹出气息,才抬眼看对方,“妈,我有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京夜 “她的男人
孟绾甯听他这么说, 心跳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两下。
原来是薄瑾杉的母亲。
她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薄瑾杉的母亲,她跟薄瑾杉在一起,多少听说过一些人对他家庭的评价, 听说他母亲年轻时便是雷霆手段, 商业手腕不输男人, 况且还能够把家庭打理的井井有条。
此刻亲眼所见, 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果然比传言中更甚。
薄夫人听到他说女朋友,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女朋友随便你怎么交,我不干涉, 但是娶进门的不能这样的。”
薄瑾杉淡声笑了:“那您想要什么样的。”
“门当户对是基础,不是什么三流货色都能进我薄家的门。”
薄瑾杉脸色冷了下来, 但语气依然听不出情绪, “门当户对的是什么结果您不是看到了吗,三流货色, ”他挑起唇角, “那这么说您儿子就是三流货色。”
“混账!”
薄夫人终于显露了一些情绪, 手中的茶杯瞬间朝薄瑾杉摔过去, 杯子砸在薄瑾杉脸上, 热水浇了他一脸, 沿着脖子流淌下来。
孟绾甯吃惊地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脚步悬着动了几下, 险些没忍住冲下去。
薄瑾杉还是那副模样,脸上表情连变都没变,默不作声地拿出手帕, 慢条斯理地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然后取了一只新杯子,斟满茶水,再度放在薄夫人面前。
“罢了。”薄夫人声音又低下来,“蕴仪前两天来家里看我,看着憔悴了不少,我能看出来她心里不好受,怎么说你们那都是五年的感情,想要放下谈何容易,我不信,你就真没想过复合?”
“想过又如何,”薄瑾杉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早都过去了。”
“既然想过,那就还有机会,她心里还有你。”
薄瑾杉没搭话,从桌上摸到烟盒,弹出一根烟。
他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慢慢地转着。
孟绾甯握紧了楼梯扶手,心里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扯着、撕着,疼得几乎要跪坐在地毯上。
薄夫人看他没说拒绝,以为还有缓和的余地,继续说道:“蕴仪这孩子跟你一样,从小就有出息,靠着自己都能闯出一片事业,你现在的事业不仰仗家里,但总要有个贤内助能为你打点,这几年她也成熟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任性了。”
薄瑾杉突然笑了。
薄夫人皱眉:“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没什么,只是觉得,相比我这个儿子,她更像是您女儿。”
薄夫人说:“那是自然,我心里只认她这一个儿媳,蕴仪性格是任性了些,但是在大事上面,绝对能助你一臂之力,而不是像那种的只能等着你在后面给她擦屁股。”
孟绾甯听懂薄夫人这话里明里暗里嘲讽的含义,她还是给薄瑾杉添麻烦了。
这不是她的初衷。
薄瑾杉轻描淡写道:“我没觉得男人护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薄夫人表情立刻严厉,道:“但你丢的是薄家的脸面。”
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的事现在传的沸沸扬扬,她比你小几岁你自己不清楚?这样的人,出了事除了会跟你哭之外还会什么,你要是喜欢这样的,可以养着,我没意见,但你得给我藏好了,因为这样一个人损害家族的口碑,我看你也是活倒退了。”
“我正常交女朋友谈恋爱,影响哪门子的口碑。”薄瑾杉漫不经心反驳,“妈,您也该往前看看,我跟蕴仪如果真的合适,就不会走到分开这一步。”
薄夫人端起面前的茶,浅抿一口,声音冷下去,“那我也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
她没再多说,放下杯子,拿起包站起身,“近期你有时间,多回家看看吧,你父亲身体不好,你也该多回去看看。”
薄瑾杉跟着起身,压下眉间的烦躁,应了一声:“好,我明天就回。”
薄夫人往门口走,薄瑾杉跟上去送:“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了,我带了司机。”
临出门前,薄夫人转过身来。孟绾甯在楼梯拐角处,恰好能看到她的正面。
薄夫人伸手拂了拂薄瑾杉肩上看不见的灰尘,眉目间忽然柔和了许多,她说:“瑾杉,我们年纪都大了,你是家里的独子,家里的事业,就算你不想要,以后总归也是要交给你的,你总不至于跟我们撇得这么干净。”
高贵冷傲如薄夫人,就算是面对自己的丈夫和亲生儿子,何曾示弱过一次。
薄瑾杉知道她担心什么,握了握她的手,说:“知道,妈,回去吧。”
*
看着薄瑾杉将薄夫人送出门去,孟绾甯没再继续站在楼梯上,转身匆匆回了卧室。
那些话对她的冲击太大了,一时半刻无法完全消化,唯一能确定且肯定的,是李蕴仪后悔离婚了。
李蕴仪后悔了。
孟绾甯在心里默默念这句话,所以才有了今日薄夫人的上门劝说。
她将旗袍脱了下来,换成方才的睡衣,坐在床边。丝丝缕缕的晚风沿着窗檐吹进来,秀发飘散在肩头,蹭来蹭去,有些痒。
又过了十几分钟,孟绾甯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薄瑾杉过来了。
孟绾甯拨下一侧睡衣肩带,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棉签和药膏,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在身前交叉伸向背后,扭着身子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背部上药。
那姿势刚好让那薄薄一层的睡衣紧贴在身上,她腰细,更显臀线又圆又翘。
薄瑾杉看着她满背的吻痕,还有一些咬破皮的伤口,沉声走了过去。
“怎么不叫我帮你。”
精壮的手臂从孟绾甯身前穿过,将她整个环在怀中,另一只手拿过那管药膏,挤出一些到棉签上,而后涂抹在伤口处。
“以为你没回来呢。”孟绾甯撒了个谎,她绷着劲,那药膏有些刺激,乍一涂上有些疼。
男人都要面子,哪怕这个面子是在自己母亲面前丢的。
孟绾甯明白这一点,她看到薄瑾杉被自己的母亲打压泼水,心里比谁都想安慰他,但这种事不能直接开口。
薄瑾杉动作又轻柔了一些,从侧面看她还有些懵懂的神情,不禁勾了勾唇,问道:“刚睡醒?”
孟绾甯点点头,抬起手臂,半趴在薄瑾杉的胸膛。
轻风吹过,柔顺的发丝扬起,擦过薄瑾杉的耳畔,像一只手在人心上拨弄了两下。
镜子里的两人依偎在一起。
薄瑾杉把她另一侧的肩带也拨了下去,睡衣落至她流畅的臀部曲线处,后背完□□露着,吻痕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窝,深深浅浅的紫红,像落花被雨打过后洇在宣纸上的颜色,凌乱而放肆。
薄瑾杉手掌很大,几乎能遮盖孟绾甯的腰,他肤色是深的小麦色,捏着棉签的指尖骨节分明,前臂的肌肉线条在涂药的动作里时隐时现,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筋,从腕骨一路蜿蜒到肘弯,与她的雪白的肌肤形成了一种近乎暴烈的对比。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卧室里陷入宁静,只有偶尔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涂好药,薄瑾杉把她的睡衣肩带提起来挂在肩上,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孟绾甯抬起上半身,目光深情地描摹过薄瑾杉的眉眼,最后落在他的唇上,浅浅吻了一下。
她瓮声翁气道:“你做的都想吃。”
听这话,薄瑾杉扬声笑了,将她脸颊散落的长发别在耳后,手掌兜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一下,说:“那我去做饭。”
孟绾甯跟他一同下楼。
她身子有些不舒服,小腹一坠一坠得疼,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薄瑾杉看她模样,皱了皱眉,又返回卧室拿了件披肩给她穿上。
孟绾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在厨房做饭,她就站他身后抱着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听到薄瑾杉跟母亲的谈话,孟绾甯心里酸酸的,她一颗心都系在薄瑾杉身上,尽管自己心里难受,但更不想让薄瑾杉难受。
她像个不安分的小猫似的,一会扒扒他腰间皮带的卡扣,一会搂的紧一些,手指偶尔从他的衣服下摆伸进去,摸他腰腹间精壮的肌肉,小脸也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
薄瑾杉被她闹得心烦意乱,怕锅里油溅着她,只好先把火关了,将人扯开,转过身捏捏她的脸,问道:“你这黏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这些天每天朝九晚五的陪着她,倒是给人惯的越来越放肆了。
“改不了。”孟绾甯嘟囔着,小性子上来了,谁也拦不住,跟个树袋熊似的,又挂在薄瑾杉身上。
“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薄瑾杉捏她耳朵,“你这样让我怎么安心工作,再过几天又要开始忙了,几天见不到我能行?”
“能行。”孟绾甯像是要证明似的,终于舍得松开他,垂着眼攥着他的衣摆,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忙就行,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怎么听着这话这么酸呢。”薄瑾杉抬起她下巴,看她两眼,眉心拧起,“天天给你补这补那的都补到哪去了,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
孟绾甯摸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思虑过重的原因,补汤补药的一直没少吃,身体却不见好。
薄瑾杉往外推她:“去沙发上坐着等。”
孟绾甯抬眼看他,眼神欲语还休的,已经委屈上了。
薄瑾杉不同意,只说:“听话。”
吃过饭,薄瑾杉也没让她沾水,自己把碗筷洗了,然后抱着她在沙发上看电视。
孟绾甯躺在薄瑾杉怀里,被他身上的温度灼着,温暖得直眯眼。
平时在一起,不是在上/床,就是在上/床的路上,难得有这么惬意的时刻,什么都不做,只抱着看个电影。
电影是孟绾甯随便选的,刚好选到了简爱。
大学的时候,她曾在图书馆阅读过这篇文学著作,深受震撼。
简爱自幼父母双亡,成年后,爱上了庄园主人罗切斯特先生,两人之间身份和家境悬殊,简爱却拥有着无比高贵的灵魂。
电影镜头缓缓移动着,灰度诗意的画面跟随者简爱的情绪变化,面对世俗的不公和身份的悬殊,简爱清醒而勇敢地说出了那句经典宣言:“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从画面到对白,整个氛围都是暗色调,唯一的亮色是他们带着光芒的瞳孔。
当简爱决定离开时,孟绾甯动容,脸颊无声划过一滴泪。
“怎么哭了。”薄瑾杉摸着她,拿过纸帮她擦眼泪。
女人总是这样,会跟着别人的喜悦而喜悦,也会随着别人的悲情而为之触动。
“觉得感动。”孟绾甯戚戚然地说。
“哪里感动。”
孟绾甯分神看他一眼,薄瑾杉神色是冷的,没有因为这样感人的情节发生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当爱情与道德冲突时,简爱没有为爱情放弃尊严,而是勇敢地转身离开,最后凭借自己的坚韧与才华,得到了平等的爱和幸福。”
说完后,孟绾甯陷入了沉思。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番话说出口,她好似就知道自己最真切的渴求。
薄瑾杉问:“所以你觉得她很伟大。”
孟绾甯说:“不是伟大,是勇敢,她那么爱罗切斯特,罗切斯特也那么爱她,可她没有因为爱就放弃自己的尊严和原则,她选择离开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前路茫茫,但她还是走了……这种爱情我觉得很纯粹……”
薄瑾杉听她这番深情的描述,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绾绾,你怎么这么傻。”
孟绾甯微微愣了一下。
薄瑾杉说:“你看看简爱,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教师,爱上庄园主人,对方有钱有地位,几乎能满足她所有的生存需求,结果呢,就因为那个疯女人是他合法妻子,她就跑了,跑出去差点饿死、冻死在荒野上,被陌生人收留,过了好久苦日子,等回来的时候,罗切斯特残了、瞎了、庄园烧了,她才终于能平等地嫁给他。”
“你说这是勇敢,我觉得是自讨苦吃。”
孟绾甯身形僵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她应该留下做他的情妇。”
薄瑾杉平静的语气没有波澜:“至少在当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罗切斯特爱她,能给她庇护和富足的生活。那个年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靠什么活下去,尊严能当饭吃?她跑出去差点死了,如果她没有运气被兄妹俩收留,简爱的故事早就结束了,就为一个原则,赌上自己的命,你觉得聪明?”
孟绾甯没想跟他争执,眼眶却渐渐红了,“可如果她留下来,她就不是简爱了,她会被那个秘密折磨一辈子,她爱的也不是一个平等的爱人,而是一个施舍者。瑾杉,对她来说,爱情不是找一个避风港,是两个完整的人站在一起,如果她留下,她就永远低他一等。”
薄瑾杉盯着她看了两秒:“所以你觉得自己也是简爱,出身不好,但灵魂高贵,绝不妥协。”
孟绾甯摇摇头,下意识否认,“我不认为自己是她,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薄瑾杉皱眉,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一些复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绾绾,规则是强者制定的,这个世界不是书本,那些浪漫的,至死不渝的,你真的试试吃过苦,就不会这样想了。”
孟绾甯娇嗔道:“我不怕吃苦。”
况且,她不是没吃过苦,只是这日子不是跟谁过都可以,如果是跟薄瑾杉,那她想或许吃苦也是也可以的,换成旁人,如果她不爱,那金山银山放在她面前,也不稀罕。
薄瑾杉无奈笑了,摇了摇头,揉她的脑袋,说:“嗯,你不怕,但我可不舍得让你吃苦。”
他这语气明显不信。
孟绾甯不想跟他吵架,话赶话说到这,再不刹住,就真的要吵起来了。
她转身抱住薄瑾杉,问道:“那你有一天会跟我分开吗。”
看过电影之后,薄夫人的那些话便总在她脑海里游荡,挥之不去,像一片阴翳落在心上,她有些害怕。
简爱里的爱情再美好、再浪漫,终究不是真实的生活,孟绾甯想要的真实,是晚上能在薄瑾杉怀里睡去,早上依旧在他怀里醒来。
薄瑾杉是她的男人,是她的靠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全然交付的依靠。
薄瑾杉声音低了下来,手掌缓缓抚摸着她的腰,“不会。”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们就不会分开。”
孟绾甯抬起头,固执地追问:“那要是有一天你想分开呢。”
薄瑾杉没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只说:“我不会。”
他说完,就低下头,含住她的唇。
这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吻,但孟绾甯觉得不止如此,好似还包含了一些别的情愫。薄瑾杉抚摸她,像是在抚摸一只易碎的娃娃,极尽爱惜,让她感受到了深深的珍视。
手掌从脸颊一路摸到腰臀,薄瑾杉呼吸重了,翻了个身把孟绾甯压在沙发上,指腹揉着她的唇,低哑着嗓音问:“还肿吗。”
“还有点,没关系。”孟绾甯亲了亲他的鬓角。
孟绾甯嘴巴一直肿着,除此之外,薄瑾杉早上走的时候想给她涂药,她睡得半醒不醒。他的手指粗长,茧子粗砺,她嘤咛着皱眉,药膏总是轻易化开。
后来尝试了许久,但那些药是一点都涂不进去,薄瑾杉只好拿了毛巾给她擦干净,没再碰她。
薄瑾杉把人抱到卧室,压进柔软的床褥里亲,那条薄如蝉翼的丁字裤很快就不成样子,被他扯着扔掉。
正如胶似漆地缠绵着,薄瑾杉突然停下动作。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身上的睡裙拉下来,轻轻盖住。
孟绾甯喘着气,听到他没什么情绪地问:“你生理期提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京夜 “怀孕能让
孟绾甯睁开眼, 意识迟了两秒才回笼,心下猛然一紧。
手肘撑起上半身,目光落在床单上那一小片洇开的血迹, 殷红, 刺目, 在香槟色的真丝床单上格外明显, 像无声的败笔。
她难堪地蜷起腿,膝头抵在胸口。
薄瑾杉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蓬勃的欲望如同冷水兜头浇下, 瞬间熄灭。
他眼间眉梢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半靠在床头, 闭眼掐了掐眉心。
孟绾甯没作声,匆匆起身去了浴室。水声淅沥, 她对着镜子收拾好自己, 换上新的贴身衣物和卫生棉条。
镜中那张脸有些苍白,她没多看, 推门出来。
薄瑾杉正在卷床单, 动作不算粗暴, 却带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心情不好, 这点无需猜测。
孟绾甯快步走过去, 从他手里接过床单, 塞进洗衣机,又取了套新的,回到床边弯腰铺展。
薄瑾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目光锁定她弯折的脊背,脸色渐渐阴沉。
“为什么会提前。”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孟绾甯手里的动作一顿,小声答:“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她继续扯着床单,不用回头也知道薄瑾杉此时的脸色有多么不好看。她的身子一直都是薄瑾杉管着照看着,哪些日子需要吃什么注意什么,薄瑾杉从没疏漏过,家里的管家和佣人也都牢牢记着。
别的不说,这几年,她的生理期一直都很准时,这次足足提前了一个周,实在是太不正常,她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薄瑾杉没有再问,而是直接下了定论:“绾绾,你有事瞒着我,我说你脸色最近怎么这么差,到底瞒着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没吃什么,吃的都是家里的做的。”孟绾甯连头都没抬,语气刻意放得平淡,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慌乱,床单的一角怎么也拉不平。
薄瑾杉看她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眼底的耐心终于被磨尽,“好,你不肯说,我让人去查。”
他说完,立刻掏出手机拨了电话,电话那头不知是谁,很快接通。他的视线一动不动,附着在孟绾甯白皙的后颈上,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命令道:“你叫着徐胜,现在过来一趟。”
孟绾甯不自觉手一抖,真丝床单的一角从掌心滑落。
“别铺了,穿好衣服,来书房。”
薄瑾杉扔下这句话,抬脚离开了卧室。
孟绾甯眼眶红了大半,丢下手中的床单,拿了件披肩穿好,转身追在薄瑾杉身后。
他步伐很快,浑身掩盖不住的怒气,孟绾甯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
她双手握住薄瑾杉的手臂,恳求道:“瑾杉,你不要这样。”
“我怎样。”薄瑾杉蓦地停下脚步,眉心拧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让人来查。”
孟绾甯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薄瑾杉的掌控。他是那样细心的人,当初跟他的第一夜,他只观察她的表情和反应就知道她的敏感点在哪,这些年又几乎日日抚摸疼爱她,之前罩杯大了两个尺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倒是他先发现手掌不再能包得住,还打趣她是不是补的营养都补到那儿去了。
那时刚温存完,浓情蜜意,薄瑾杉宠着纵着她,而此刻,他的眼底只有冷冽的审视。
孟绾甯死死咬着下唇,沉默地与他对峙。
她眼眶红透了,泪意泫然欲滴,但是这件事就跟铁了心似的,不肯让薄瑾杉得知半分。
薄瑾杉缓缓点了点头,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家里的管家和佣人都被折腾了起来,齐刷刷在楼下守着,噤若寒蝉。
书房里安静得近乎失聪。
时钟一分一秒向前敲着,不急不缓,像是审判的倒计时。
薄瑾杉靠坐在书桌后的椅背上,脊背松懒地贴着真皮,姿态算不上多么郑重,可那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威严与厚重,却如静水深流,无声无息地漫过整个房间。
他沉默时,连空气都会变得凝重,毕竟年长孟绾甯十六岁,将近能做她父亲的年龄,只是,他很少拿这副施压的姿态面对孟绾甯。
舍不得,也没必要。
可今夜不同。
孟绾甯站在书桌斜对侧,看似垂着眼,实则内心早已天人交战。这样的薄瑾杉很少见,她心底更多的是惧意,像藤蔓缠住五脏六腑。
她不知道说出实情会不会惹他更生气,此刻她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偏偏生理期又撞了上来,小腹不断胀痛,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实在太不舒服,站着站着腿都有些打颤。
不过两分钟,薄瑾杉先开了口:“你去旁边沙发上坐着。”
孟绾甯抬眼看他,眼眶通红,这眼神中饱含了太多,她确实坚持不住,没逞强,也没力气逞强,挪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了。
王秘书带着徐胜很快赶来。
孟绾甯看人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迎,朝二人点头致意后,又再度坐下。
那二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到书房里凝滞的气氛,左看看右看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秘书率先开口:“先生,是有什么要紧事,我立刻去办。”
“不急。”薄瑾杉看着徐胜,说:“徐胜,你这个月一直负责送她,说说都去了哪,做了什么,跟谁见了面,买了什么,吃了什么。”
这场面该说不说,容易让人想到不好的方面。
王秘书眉心一皱,侧目看了孟绾甯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徐胜倒还算镇定,规规矩矩地答:“先生,之前一直按您的要求,接送孟小姐上下班,然后送小姐回了趟连云港,最近这几天……孟小姐倒是没叫过我。”
薄瑾杉目光审视着徐胜,而后垂下眸,“这些我都知道,除了这些。”
徐胜回忆了一下,面色流露出些许为难:“先生,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就只负责接送小姐,其他的事,我不打探。而且,小姐一直都很安分的。”
薄瑾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徐胜立刻噤了声。他低下头,余光不时偷瞄几眼孟绾甯,大约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孟绾甯跟薄瑾杉短暂地对视一眼,薄瑾杉平静地看着她,而后移开眼,看向王秘书。
“去查,她上班附近的监控,家里的,沿街所有的,查不到监控的就联系跟她接触过的人,从这个月初开始查,每一分每一刻,我都要知道。”
王秘书眼睛都不眨一下,“好的,先生,预留时间是?”
“立刻。查不出来,谁都别休息。”薄瑾杉下了最后通牒。
“好的,我明白了。”王秘书很快离开。
孟绾甯嘴唇都开始发抖,她唤一声,“瑾杉。”眼眶里蓄了泪,摇摇欲坠,要掉不掉的。
“别这么看我。”薄瑾杉别开眼,烦躁地阖上眉目,“从现在开始,到王秘书查回来结果,你随时都可以跟我坦白,到底说不说,你自己决定。”
沉默再次在书房蔓延开。
孟绾甯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肯说,时间流逝中,薄瑾杉的脸色越来越阴鸷。
薄瑾杉瞪着她,眼底怒意横生:“好,你打定主意瞒我,你有出息。”
孟绾甯听他这样说,立刻慌了,急忙站起身,否认道:“我不是瞒你,瑾杉,我……”
她侧头看一眼徐胜,没再继续往下说。再怎么说,徐胜也是男人,她没办法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跟薄瑾杉坦白那些只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私密的事。
怒气在一分一秒中持续发酵。
薄瑾杉的权势,孟绾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教到。
从王秘书离开到回来,仅仅用了一个小时都不到,所有的监控视频和相关信息都传了过来,同时带过来的,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片板,上面空了几颗。
王秘书风尘仆仆,将那板药给薄瑾杉递了过去,说:“先生,是在孟小姐的公寓里找到的。”
孟绾甯瞳孔骤然一缩。
她看到了,往前扑着就要伸手抢,一下扑到薄瑾杉身上,被他按住后颈制住。
“瑾杉,瑾杉,你听我解释。”
薄瑾杉按着她,看清上面写的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像是被狠狠震惊到了,竟然笑了下,过了片刻,才将人扯开,把药一粒一粒摁出来,然后抬手狠狠摔在垃圾桶里。
他真是气急了,指着她:“孟绾甯,你真出息了,你行,你不要命。”
孟绾甯呜得一声哭出来。
那是一板紧急避孕药,已经吃了五六颗。
薄瑾杉最近一直没跟她做措施,他太凶猛,每次结束时都能让她最后再到制高点,然后再一点不落地全数弄进去。
孟绾甯怕真有什么意外,病急乱投医,只好偷偷买了药,时不时吃一粒,每次吃的时间也都不固定,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起作用,但现在她生理期提前造访,看来是起作用了。
“我害怕,瑾杉,我害怕。”
薄瑾杉双手撑着桌面,冷脸笑了声:“害怕,你害怕,你害怕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瞒着我,你害怕什么。”
孟绾甯从没见过薄瑾杉气成这样,这个男人向来是把情绪收的滴水不露,此刻却像一座爆发的火山,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呜呜哭,顾不得旁人在场,没管薄瑾杉将她扯开,再度扑到人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往上蹭。
王秘书和徐胜杵在书桌前,一声不吭,进退两难。
“我当你是有多听我的,让你在家养着不出去,你答应的挺好,每天就背着我回公寓吃药,铁了心要瞒我。”
孟绾甯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想让你舒服……但我又害怕,我如果真的怀孕了怎么办。”
薄瑾杉怒急攻心,眼底一片猩红:“怀个孕能让你怎么样,能吃了你还是杀了你?你知道这个药的副作用有多大,我跟你说不让你吃,你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你就这么不听话!”
孟绾甯拼命摇头,反反复复只说害怕,抱着薄瑾杉闷声哭。
薄瑾杉扯着孟绾甯,朝着王秘书和徐胜说:“你们先回去。”
那两人如蒙大赦,头也不敢抬,直接转身出了门,还贴心地将书房门带上。
孟绾甯不松手。
薄瑾杉越扯她,她就搂得越紧,也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劲。
上次薄夫人过来,让她更坚定了不能怀孕的想法。
薄瑾杉给她一个女朋友的名分,如果顶着这个身份怀上了孩子,薄家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她,是会让她把孩子流掉,还是会拿这件事要挟她离开薄瑾杉。
无论哪个,她一想,都跟被人剜了心似的疼。
薄瑾杉难得有制不住她的时候,让她纠缠的想把人弄死的心都有,眉眼间笼罩着散不去的阴霾,他冷着脸扯她的手臂,说:“你松开。”
孟绾甯摇头,泪痕狼藉,她哭出了一身汗,小臂上也是汗,蹭在薄瑾杉脖子上,两人都黏黏糊糊的。
她认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薄瑾杉管着她惦记着她,她没那么不识好歹,一边享受着一边还不让人管。
薄瑾杉“呵”了一声,“你这会说不该,吃药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该。”
孟绾甯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孟绾甯。”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你……”孟绾甯搂着抱着亲他,再被他推也不撒手。
薄瑾杉情绪渐渐平复,语气轻了下来,但说出的话更令人心悸,“你每次都用这套哄我,孟绾甯,你说你怕我生气,可其实呢,你最知道怎么能让我生气,你越来越知道怎么拿捏我,知道我再怎么发火都不会拿你怎么样。”
听到薄瑾杉说这些,孟绾甯头皮都麻了,她哭着摇头:“我没有拿捏你,我怎么敢拿捏你。”
薄瑾杉伸出手,慢慢抚过她哭的发抖的脊背,柔情之至。
然后,他猛然扯开了她。
孟绾甯肩膀抖着,拿手背抹一下眼睛,她眼睛四周红的像个兔子,嗓子眼里一抽一抽的哽咽着。
“我以后再也不了……”孟绾甯哭着说。
薄瑾杉最后看她一眼,那眼神看不出到底什么含义,没再管她,从书房走了出去。
孟绾甯跟在他身后,看他从主卧里拿了床单和被套,径直去了次卧,她一下慌了,扑上前抢夺他手里的东西,“不要,不要。”
薄瑾杉再拿,她再抢。
到了最后,他眉目间流露出疲惫,似是对她失望至极,“别闹了,孟绾甯,我累了。”
他一说累,孟绾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站在原地看着他,都不用瘪嘴,大颗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薄瑾杉没犹豫,从她手中把床单被套拿过去,去了次卧铺好。
孟绾甯站在门边看着,连次卧的门都不敢进,她揪着衣角,不知道该做什么去挽救弥补。
这次第一次,薄瑾杉要跟她分房睡。
孟绾甯就一直愣愣地站着,看着他往返于主卧和次卧之间,拿枕头拿被子,偶尔从她身边经过,薄瑾杉也不看她,全然当她不存在。
再一次经过她时,孟绾甯拉住他的手指,叫了句:“瑾杉。”
薄瑾杉终于停下看着她,说:“想说什么。”
孟绾甯嘴唇动了动。
她要说什么,是说不该吃药,还是说没有不想怀上他的孩子。可这药她是实打实的瞒着薄瑾杉吃了的,说再多都像是徒劳解释。
薄瑾杉耐心告罄,挣开她的手:“去休息吧。”
*
折腾了大半夜,孟绾甯睡意全无。
躺在床上,睁着眼,翻来覆去,思绪如同被风吹乱的丝线,怎么也理不清。
小腹一阵一阵拉扯着疼,或许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激烈一些,在她的小腹里拧着搅着,搅出了她满额头的冷汗。
孟绾甯胸口发闷,只要一想到薄瑾杉那样冷漠的态度,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疼。后来她索性蜷起身子,捂着心口,将脸埋进枕头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不知是不是心郁气结,到了后半夜,孟绾甯发起了高烧。
她烧的浑浑噩噩,意识不清,全身都是汗,手掌反撑在枕头上,如在火上灼烤,难受得要命。
在梦里,她跑了很长很长的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目,但她知道那是谁。
感受到床边有人坐下,孟绾甯下意识唤了一声:“瑾杉……”
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就算烧糊涂了,满脑子也也全都是他。
额头上放了用凉水浸泡过的毛巾,敷一会,就被她的温度烫热了,隔不了几分钟,又会被人取走,再次浸了凉水,重新放在她额头上。
那双手始终不紧不慢,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温度终于慢慢退了下来。
醒来的时候,嗓子干哑无比。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床尾。
孟绾甯浑身无力,坐起来时眼前金星乱冒,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她喘了许久,脊背快速起伏着,好一会才平缓下来。
昨晚出了很多汗,可此刻身上却是干燥的,睡衣也换了新的,不是她临睡时穿的那件。
让她更加鼻子一酸的是,就连卫生棉条,也换了新的,甚至有人帮她清理过身体,干爽而洁净。
这样贴身的事,能给她做的,只有薄瑾杉,不会有旁人。
孟绾甯并起双膝,抱着被子,想起昨晚的事,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己。那双手,那个温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也能凭着直觉辨认出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一场病,孟绾甯虚弱了小半个月,夜里反反复复发烧,白天嗜睡不醒。
这期间,薄瑾杉似乎打定主意不肯跟她见面,每天总是她睡着了才回来,她醒之前又走了。
不见她,也不碰她。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时区里,永远错开,永不相交。
可处处又都是夜里照顾她的痕迹。
孟绾甯见不到人,心里的思念就逐渐盘旋成了执念,缠绕在胸口,越收越紧。
有天晚上她没睡。
一直等着等着,两只耳朵竖起来,听着楼下和门外的动静。
凌晨时分,楼下终于响起汽车关门声。
孟绾甯听到薄瑾杉上楼,听到他经过主卧门口,然后他进了次卧。片刻后,浴室的水声响了起来。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不顾还虚弱的身子,强撑着起身,从衣柜里抽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短款薄纱吊带裙,露出一半的胸线,长度只到腿根,再往下是两条细长的白腿,那睡裙几乎是透明的,什么都遮不住,美妙的光景一览无余。
她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赤着脚,悄悄钻进了浴室。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热腾腾地糊了她一脸。
薄瑾杉站在花洒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钻进来,水流没来得及关,淅淅沥沥地浇在她身上。
睡裙湿了。
湿透的薄纱紧紧贴在皮肤上,将她身体的每一道弧线都勾勒得分明,水滴型的饱满胸线,薄如蝉翼的腰,挺翘的臀,宛若人间尤物。
水珠似乎跳跃起来,从她的锁骨激荡出去,一路滑进那隐秘柔软的起伏里。
薄瑾杉关了花洒,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张小脸泛着病态的惨白,虚虚喘出来的气息不轻不重,却勾人。
孟绾甯看着面前成熟性感的男人,心跳快得快要喘不过气,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她克制着泪意,闭上眼,踮起脚,勾住薄瑾杉的脖子,凑上去想亲他。
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几乎要蹭上薄瑾杉的脸颊,就差一厘米的时候,薄瑾杉偏过脸躲开。
他颈肩和胸膛的肌肉硌着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触感。孟绾甯抱着不松手,手臂环着他的脖颈,眼眶红了一圈,哼哼唧唧地说:“冷……想要抱抱。”
孟绾甯没说谎,她确实冷,这场病像是把她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以往这时候,她撒个娇,薄瑾杉都会满足她,但现在显然不是以往。
薄瑾杉甚至没有看她,直接拨开她的手,拿了条浴巾围在腰间,擦着头发走了出去。
他们没冷战过这么久,为了不让薄瑾杉生气,孟绾甯简直豁出去了,什么路数的招都敢拿出来。
她看似清纯懂事,其实骨子里野得很,想得到什么目的会不顾身体不计后果,有些认准的事情就一条道走到黑,只用自己世界里的对错来界定,用偏执来形容也不为过。
这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没人好好教过她,想要纠正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
薄瑾杉这次显然不给她这个台阶。
他离开后,孟绾甯虚弱地坐在浴缸边上,眨了眨眼,独自一人出神了好一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京夜 “我管不了
从浴室出来后, 当天夜里,孟绾甯好不容易好转起来的身体直线下降,高烧卷土重来。
她烧得难受, 不停蹬被子, 满脸的泪痕, 偶尔挣扎着抽搐一下, 嘴里反反复复哭着喊“瑾杉”,声音细弱凄楚。
这段时间, 阿姨放心不下她, 夜里时常到二楼来看看她的状况。
这会推门进来,只见她又哭又闹, 床头熬好的汤药被她失手打翻,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地。阿姨一个人制不住她, 只好匆匆下楼, 让管家去请先生。
主卧里温度低得像个冰窖。
薄瑾杉进门时,眉头皱了一下, 他拿过屋内送风循环系统的遥控器, 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 而后什么都没做, 只站在床边, 垂下眼, 面色阴沉地看了她好一会。
孟绾甯没换衣服,也没吹头发,那条湿透的睡裙压根没干, 此时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她烧得全身滚烫,往日因为生病苍白的小脸,此时染上不正常的红意, 白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偶尔抬起来放在唇边咬着。
似是感受到床边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她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聚拢,那张熟悉的面孔终于清晰起来,薄瑾杉眉眼间是散不去的阴郁,下颌线绷得很紧。
孟绾甯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和思念一齐涌上来,眼泪夺眶而出,哭着喊:“瑾杉。”
薄瑾杉开口跟她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我管不了你了。”
孟绾甯趴在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却还是往床边挪动着,她颤抖得攥住薄瑾杉的衣角,“你管得了……管得了,你不管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薄瑾杉这次没有推开她,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端起新熬好的那碗药,“先喝药。”
孟绾甯乖乖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因为发烧的缘故,显得格外透亮,眼尾因为哭得发红更显上挑,带着一种脆弱的风情。这样一双眼睛无辜且恳切地看着薄瑾杉,薄瑾杉饶是再狠心,都不再能狠得下来。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故意淋了水不擦,故意不吹头发,还把送风系统的温度调到十几度,她还病着,就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简直是不要命的做法。
一碗药喝完,薄瑾杉将空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扯过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她。
孟绾甯意识还有些不清醒,只怕他走,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说:“我真的知错了。”
薄瑾杉问:“错哪了。”
孟绾甯哽咽着,道:“我……我不该瞒你。”
她自认为认错态度诚恳,但薄瑾杉却不买账,脸色比刚才看上去更难看。
“那还是不知道错哪了。”薄瑾杉说。
又过了半晌,他闭了闭眼,说:“吹干头发睡觉吧。”
五一假期一过,天气便暖了起来,风里裹着浅夏的气息,吹在脸上热乎乎软绵绵的。
孟绾甯抽了半日,去了趟福利院。
车辆驶上环线,她靠在后座,拨通了柳诗茉的电话。
听到先前珠宝调包的事情解决后,柳诗茉松了口气,说:“看吧,费这么大劲,最后不还是得你男人出手,早跟他说就是了。”
孟绾甯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望向窗外。
北京环线上的月季正开得铺天盖地,粉的黄的热热闹闹挤满了整条道路,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花量比往年更大更盛,五彩斑斓地一路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那蓬勃的姿态,倒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的到来似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茉茉,找时间我好好请你。”
“你就不用跟我客气了,我们家那位又没帮上你什么忙。”柳诗茉忽然低下声音,问:“李小姐那边有什么回应吗,她承认是诬陷你了没有?”
“没有。”孟绾甯垂下眼,“瑾杉没告诉我是怎么解决的,总归是不能跟她把关系闹僵吧。”
他们二人,仅孟绾甯知道的合作项目就不甚少数,盘根错节的,单是婚姻关系就牵扯了五年,再加上这几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商业上的绑定程度只能比她想象的更深。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试探和迂回,说话做事都习惯留三分,孟绾甯时常觉得这样很累。
柳诗茉说:“你没问问他?”
“没问。”
“你怎么不问!我都好奇死了,你怎么忍住的。”
孟绾甯扑哧一声笑了,连日来心头的阴翳散了一瞬,忍不住逗她:“那我找时间问问。”
柳诗茉正儿八经说了个“好”。
电话挂断后,孟绾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她扶着车门框,弓着腰虚弱地喘了两下,捂着心口咳了好几声。
徐胜在前面开着车,听到后面的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担忧地问:“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身体虚。”孟绾甯唇色发白,手指虚虚地握着手机,连那点重量都觉得沉。
那天之后,薄瑾杉依旧态度冷淡。
跟薄瑾杉一起睡习惯了,他不在身边,孟绾甯便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混沌的光影和他冷着脸转身离去的背影。
夜里常常猛然惊醒,一头冷汗,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下意识就往身旁抓,可熟悉的体温不在,熟悉的气息也不在。枕边空空荡荡,她难受得蜷起身子,将脸埋进他之前睡过的那一侧枕头里,小声啜泣。
徐胜没多说别的,只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看到孟绾甯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偶尔皱眉闭上眼靠在车座上,车辆碾过路上小石子时微微颠簸,她就会惊恐得睁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慌乱不堪。
自从薄瑾杉震怒过后,徐胜就什么都不敢多说了,只安安分分做好一个司机份内的事。
福利院坐落在朝阳区,不算偏远,但也要一些车程。
等车辆停下的时候,孟绾甯将近睡着。
徐胜轻声提醒道:“小姐,到了。”
孟绾甯“嗯”了一声,扶着头慢慢坐直身体,她有些耳鸣,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徐胜忍不住劝道:“小姐,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今天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也不迟。”
孟绾甯捏了捏手腕,摇摇头,说:“我没事,跟院长说好的,就今天吧,胜子哥,你帮我把车上东西拿下去。”
徐胜应道:“是,小姐。”
*
这家福利院是偶然发现的。
临近毕业那会,孟绾甯经常被接来朝阳区的四合院里居住,薄瑾杉有时工作忙顾不上管她,只把司机留给她使唤,她忙完兼职的事就会让司机带她四处逛逛,权当散心。
当时恰好碰上北京几家爱心慈善机构联合举办慰问活动,地点就在这家儿童福利院。
孟绾甯觉得好奇,就跟着一同进去看了看。
福利院里的孩子,从几个月大的襁褓婴儿,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各个年龄段都有。
孟绾甯向来喜欢小孩子,可她在那里见到的,却远不止天真和可爱,有残肢的孩子,有盲聋的视听障碍儿童,还有各色沉默着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闭症和脑瘫儿童。形形色色,各各不同,猝不及防地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那些孩子大多是孤儿,或是被遗弃的孩童。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也从未体会过家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也缺少父亲的陪伴,孟绾甯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瞳孔清澈却又时刻警惕,渴望爱却又本能地防备,心里便一阵一阵地钝痛。
在那一刻,她仿佛与那些孩子共生,她懂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胆怯,懂那种被人丢下后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恐惧。
那天从福利院回去后,孟绾甯一直闷闷不乐,连薄瑾杉回来,她都比往常少了许多话。
薄瑾杉看她吃饭只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皱眉不语。饭后,他把司机叫去书房问话,问清楚她去了哪里之后,眉眼间的痕迹才缓缓松了下来。
那天他没说别的。
只是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薄瑾杉吃过饭在书房练字,孟绾甯端了茶送进去,看他站在桌案前,微微俯身,笔墨挥洒。
孟绾甯不忍打扰,正欲离开,却被他叫住。
薄瑾杉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孟绾甯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垂眸看向他面前的那幅字。
窗外刚好洒进一束阳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纸面上题好的“童”字油墨未干,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薄瑾杉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手背上绷起的淡青色血管随着他提笔写字的动作一路蜿蜒。
提笔落字,动作一气呵成,起笔藏锋,落笔厚重,恢弘大气。
“童……心。”孟绾甯等他放下毛笔,上前抱住他的胳膊,轻声念道。
“嗯。”薄瑾杉搂住她,单手将她抱起来,放在桌案后的凳子上。他微微俯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绾绾,帮我个忙?”
孟绾甯喜闻乐见,连眼神都雀跃起来,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呀。”
薄瑾杉让那幅字放在一旁自然晾干,而后轻轻卷起,用丝带系好,笑着说:“我不是一个好的慈善家,也没多少爱心,只能用钱这种庸俗的东西来解决实际问题。”
孟绾甯眨眨眼,没太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薄瑾杉握住她的手,将那幅字放在她掌心里,“上次你去的那家福利院院长托我送幅字,下午让司机送你过去,你一起带过去。”
“好。”孟绾甯懵懵懂懂地点头。薄瑾杉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一直到了福利院,看到院长带着一众工作人员和孩子出来迎接,眼神和话语里都是满满的感激,她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是院长拉着她聊起,她才知道,是薄瑾杉用她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冠名基金,资助了这家福利院,每年一千万,用于福利院孩童的基本生活保障、医疗康复、教育助学等等。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院长是一位面目和善的阿姨,名叫吕霜梅。
她握着孟绾甯的手,眼里含着泪光,连连不断的感谢,说薄先生和孟小姐就是这帮孩子的再生父母。
孟绾甯回握住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转过头,望向门口那一双双澄澈充满期待的瞳孔。
她心潮澎湃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回家后,孟绾甯一直在家门外踱步。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沉下去,她来来回回地走,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佣人安静地陪在她身后,看到不远处停下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巷口太窄,车开不进来,薄瑾杉在巷口下车。
佣人急忙提醒她:“回来了,回来了,小姐快去。”
孟绾甯“啊”一声,在原地跺了下脚,纤瘦优美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飞奔向巷口,飘扬的裙摆和乌黑的发在身后随风飞扬。
跑得太急,脚上的一只拖鞋甩了出去,她也顾不上,赤着一只脚,整个人扑进了薄瑾杉怀里。
冲撞力道之猛,竟把薄瑾杉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孟绾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盘上他的腰,不停地叫他:“瑾杉,瑾杉。”
“鞋都跑掉了,怎么了。”薄瑾杉稳稳托住她,弯腰捡了拖鞋,“热不热,先下来。”
他想将人放下,孟绾甯不肯,扭着腰说“不要不要”,一边说一边越搂越紧。
一帮佣人在门后面围着偷看,捂着嘴嬉笑,闹作一团,看紧拥的两人往回走,又呜呜泱泱的一哄而散。
薄瑾杉抱着她进屋,把人放在拔步床上,扣住她的脚踝将人拖至床边,揉搓着她的脚掌心。
巷子里的石板上有些碎石子,她赤着脚踩了几下,几颗小石子陷入皮肉里,幸好没破皮。
薄瑾杉轻斥道:“胡闹,下次不许这样了。”
孟绾甯也不知听没听见,她唤“瑾杉”,然后双手揪着薄瑾杉的衣领,将人拉至自己面前,随后挺了下腰,吮住薄瑾杉的下唇,又对着那块软肉轻轻一咬。
薄瑾杉被她咬得皱眉闷哼一声,低沉地笑,说她:“调皮。”
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山峦倾覆,遮住了孟绾甯全部的视线,她满目只剩下他,与他滚在一起,亲得气喘吁吁。
薄瑾杉没问她任何,她也没提任何,只是偶尔纠缠黏连的目光中,道明未言的情愫,可见一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孩子,对孟绾甯来说是一种心理慰藉,她看着他们,像是在拯救小时候的自己。
而薄瑾杉,填补了她内心缺失已久的空白,那是一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他来了,便万物生长。
孟绾甯对这个男人,除了爱慕,更添一分敬重,敬重激发更深层次的痴恋,她难逃其中,深深沉沦,哪怕前方是炼狱,她也毫不犹豫,纵身坠落。
*
吕霜梅出来接人。
孟绾甯手里提着给孩子的礼物,身后徐胜打开了后备箱。
吕霜梅快步迎上来,笑意温厚:“孟小姐,你来了。”
“嗯,吕院长,您叫人出来搬东西吧。”
“哎,好。”
吕霜梅回身招呼了几个人,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儿童用品,有积木乐高,足球篮球,还有一些绘本和科普读物,色彩斑斓地摞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文具,今年又有几个孩子入学,这些都需要打点。
自从薄瑾杉把这份慈善事业交予她后,每隔三个月,她都会来看一趟。
东西都是薄瑾杉差人准备的,虽然他不在场,虽然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但这些事他从没忘。
徐胜帮着把东西搬进院子,出来后,说:“小姐,那我就去车上等您。”
孟绾甯点头,说:“好。”
今年开春的时候,福利院白色的外墙刚重新粉刷过,墙角爬着半墙的常春藤,大门是铁艺的,漆成深蓝色,看起来有些沉,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
孟绾甯跟着吕霜梅走进院子。
左侧是一个小型的游乐区,有滑梯、弹簧摇摇马和轮胎秋千,当初做的时候考虑到安全,吕霜梅说轮胎比木板座椅更安全,也坐得下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右侧是一片小菜园,用红砖围了矮矮的边,里面种着小番茄、黄瓜和几株草莓。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走廊的栏杆加高过。
吕霜梅跟她说着孩子的近况,说有哪几个孩子前两天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还有哪几个孩子开始上学了,谁在课堂上得了小红花,谁又偷偷把青菜藏进了袖子里。
吕霜梅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孟绾甯静静地听,时不时弯一弯唇角。
一入大厅,那幅字便撞入眼帘。
薄瑾杉题的那幅“童心”挂在正中央,装裱得妥帖,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
孟绾甯的目光落上去,心口蓦地一疼,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又淡了几分血色。
她跟着吕霜梅乘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手工坊,推门进去,有几个孩子正围在桌前做手工,桌上堆着彩纸、胶水和亮片,还有一些毛线和棉花。
看孟绾甯来了,有几个孩子眼前一亮,立刻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角,拉着她的手,让她看做好的纸花和串珠。
孟绾甯将手里提着的礼袋递给吕霜梅,吕霜梅问:“给桐桐的吧?”
孟绾甯“嗯”一声。
吕霜梅说:“我去叫她。”
孟绾甯被孩子拉着手,回头说:“不用了,吕院长,您帮我拿着,待会我过去找她。”
吕霜梅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
她们陪孩子玩了一会,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孟绾甯脚步有些虚浮,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桌沿,没有让人察觉。
吕霜梅跟孟绾甯认识时间不短,知道她身体底子薄,不能久累,于是拍了拍手,将孩子们的注意力集中过来,说:“大家想知道绾姐姐今天来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孩子们齐声答:“想——”
吕霜梅笑着说:“那一个一个排好队,去一楼看惊喜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另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排队下了楼。
吕霜梅搬过来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让孟绾甯坐。
孟绾甯扶了一下椅子,有些不好意思。
吕霜梅看出来她不自在,拉了下她的手,安慰道:“孟小姐在这不用客气。”
孟绾甯没再逞强,“麻烦了,吕院长。”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吕霜梅把礼袋递还给她,“我去叫桐桐,这孩子估计又自己闷在宿舍。”
孟绾甯点点头。
夏桐是三岁时被送到福利院的。据说父母双亡,家里至亲只剩一个八十岁的奶奶,没有行动能力,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何拉扯大一个孩子。家里其他亲戚权衡之下,便把夏桐送来了这里,只在逢年过节过来看看。
许是因为小时候受了惊吓,夏桐患上了自闭症,不爱说话,不跟人交流,别人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孟绾甯是来了好几次之后,才偶然发现夏桐似乎对音乐感兴趣。福利院有时会放一些有助于孩子们放松的音乐,每当旋律响起,别的孩子嬉笑打闹,唯独夏桐会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孟绾甯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吕霜梅,吕霜梅又找了心理医生对夏桐进行干预,试了几次,确实卓有成效。虽然大多数时候夏桐还是喜欢自己待在宿舍,但与她交流时,她偶尔也会慢慢地地回应。
吕霜梅牵着夏桐过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她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低垂,被吕霜梅半牵半引地带到孟绾甯面前。
孟绾甯扬了扬唇角,从礼袋中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是一个口琴。
孟绾甯说:“桐桐,马上要到你的生日了,这是绾姐姐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吕霜梅摸摸夏桐的头,温声催促:“快接着。”
夏桐的目光落在那只口琴上,停了几秒,她慢慢地伸出手,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又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她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点了点头,缓慢地说:“喜……欢。”
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像两汪清泉,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组织什么。
孟绾甯歪了歪脑袋,耐心地等着她要说的话。
夏桐缓缓说:“谢谢……谢谢……绾……姐姐。”
这句话着实是出乎意料,孟绾甯和吕霜梅对视一眼,吕霜梅眼眶瞬间红了,半蹲下身,额头贴在夏桐头顶,“乖孩子,乖孩子。”
孟绾甯也跟着动容,鼻尖泛酸。她忍了忍,跟夏桐说怎么握口琴,怎么对准嘴唇吹气,她握着夏桐的手,把口琴送到她唇边,轻轻一吹。气息在簧片上震动,悦耳的声音响起,夏桐的眼睛瞬间亮了。
孟绾甯柔声道:“桐桐,好好练,等姐姐下次来,你吹给姐姐听好不好。”
夏桐郑重地点头,说:“好。”
孟绾甯弯起眼睛,点点她的鼻尖,说:“自己去玩吧。”
夏桐被工作人员牵走后,孟绾甯不好一直坐着,就又撑着身体站起来,跟吕霜梅在福利院里逛了逛。
她们正好在三楼走廊里,凭栏往下望去,有几个孩子在游乐区玩耍,他们嬉笑打闹,前一秒还在滑梯上咯咯笑,后一秒就因为谁先滑下来瘪着嘴掉眼泪,笑和哭都来得快也去得快。
孟绾甯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吕霜梅陪着她安静站了一会,没有出声打扰,过了片刻,才不经意开口:“孟小姐,能看出来,你很喜欢孩子,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孟绾甯转头笑:“这我还真没想过。”
她确实没想过。
也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你还这么年轻,像你这么喜欢孩子的,还真不多见。”
孟绾甯问:“我这个年龄的人,都不喜欢孩子吗?”
吕霜梅叹了口气:“是呢,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个性,不爱结婚,不爱生小孩,难得有生的,又不肯好好养,要不咱们这福利院也不能孩子越来越多。”
孟绾甯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孩童,忍不住开始憧憬,如果以后真的跟薄瑾杉有了孩子,那会是什么样。
孩子是会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妈妈,是不是真的如别人说的那样,女儿会更黏爸爸,儿子会更黏妈妈。
她想着想着,思绪便飘远了。
吕霜梅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其实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小天使,都是给父母的馈赠,不管是健康的,还是缺陷的,健康的是因为生来如此,而那些有缺陷的,则是上帝咬过的苹果。”
孟绾甯笑了,说:“您这句话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有缺陷,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
吕霜梅赞同地点点头,说:“孟小姐,你都不知道这些孩子们有多么喜欢你,别看你来的时候一个个害羞得跟什么似的,你不来的时候,整日在我耳朵旁边念叨,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把我耳朵都念叨得起茧了。”
孟绾甯被她说得心头一软,“我以后尽量常来。”
“哎。”吕霜梅感激得点头,说:“你跟薄先生都是好人,这些孩子以后肯定都会记得你们的。”
孟绾甯微微笑了一下。
她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别人记得。
她从小缺失父爱,没有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长大,所以格外心疼这些孩子们,想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轻松一些,或许是为了弥补小时候的自己,但这些东西,又谈何容易。
孟绾甯不禁又想,薄瑾杉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做了父亲,那该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是慈父还是严父,但他都已经这么久没有理她了,这么狠心,孟绾甯觉得他大抵是严父吧。
*
晚上留在福利院用了晚餐,到家时已过九点,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
孟绾甯推门进去,四处看了一圈,佣人还在忙着,进进出出地收拾。
玄关处空空荡荡,没有薄瑾杉的衣物,没有他换下来的鞋。
他还没回来。
孟绾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垂下眼,换了鞋,默默地上了楼。
有些累了,她吃了药,早早就躺下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光。
第二天清晨却醒得出奇地早。
意识还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徘徊,耳边忽然捕捉到卧室外细微的脚步声,心脏猛地一跳,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薄瑾杉要走。
孟绾甯睁开眼,难得她醒的时候薄瑾杉还在,她来不及找拖鞋,赤着脚下床,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
这一病,身体大不如前,起得太猛,眼前发黑,还没等见到薄瑾杉人,她先自己扶住了门框,身体摇摇欲坠,指尖死死抠住木质的边缘,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视线清明之后,看到薄瑾杉正站在下楼梯的地方,半侧着身,面色不悦地看着她。
孟绾甯眼睛瞬间红了,顾不上别的,颤颤巍巍地朝薄瑾杉走过去。好不容易站到他身边,一口气提不上来,半软着身子往下滑。
薄瑾杉伸手,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好好休息瞎折腾什么。”
孟绾甯好多天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此时虽然带了些训斥的意味,但依旧轻易让她觉得空洞的心被填满。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不理我了。”孟绾甯声泪俱下。
薄瑾杉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没理她那些话,只说:“安生点。”
他说完又要走。
孟绾甯直接坐起身,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啄吻着他的颈。她没多少力气,如果薄瑾杉甩开她,她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瑾杉。”孟绾甯啜泣着唤他,“我真的知错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自作主张乱吃药了。”
越说声音越小,怕薄瑾杉又推开她,到最后说到吃药那几个字,几乎是闭着眼心一横才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她认错态度确实诚恳,也许是因为对她的惩罚实在是够久了,薄瑾杉总算没再拿出那种冷漠的态度。
他让她抱了一会,转过身,擦干她的眼泪,“好了,我这几天忙,你不哭不闹,养好身体,想出去工作就让司机送你,等忙完这几天我带你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京夜 她好迷恋…
薄瑾杉一句带她出去看看, 之后的好几天,孟绾甯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阿姨看着她气色终于慢慢好了起来,由衷地欣慰, 时不时拉着她的手, 跟她说几句家常, 问她想吃什么, 她便弯着眼睛答什么都好。
简直乖的没边。
跟陆昭恒的合作不能再拖了,孟绾甯看了天气, 选了个晴好的日子, 提前一天联系了他。
陆昭恒收到她的消息时还有些意外,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还以为要被孟小姐放鸽子了。”
陆昭恒是开玩笑的调侃语气, 但却还是让孟绾甯脸上红温了起来。
孟绾甯握着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不好意思, 陆先生, 我这几天生病了。”
“生病了?”这倒是陆昭恒没想到的,他语气严肃了一些, “严不严重?我这边没关系, 还是先养好身体。”
“没事了,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孟绾甯说的是实话。
那天之后, 她跟薄瑾杉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虽然薄瑾杉依旧没搬回主卧, 但回家的时间总归是比以前早了许多。
孟绾甯觉得她这大约是心病,她的心情和思绪都被薄瑾杉的一举一动牵着走,他待她好, 她便什么都好了,他冷着她,她便要死要活。
经历这一遭, 她算是长了记性,万万再不敢有什么事不听他的话。
薄瑾杉说可以让她出来工作,那她就出来工作。既然之前珠宝的事情瞒不住他,那这次的合作,他定然也是知道跟陆昭恒有关系。
这是薄瑾杉的默许,孟绾甯渐渐懂了。
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她反复回忆那几天两人说过的寥寥无几的话,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薄瑾杉究竟是为何那么生她的气。
吃药是一方面,瞒着他也是一方面。
但最重要的,孟绾甯心想,应当是另有其因。
薄瑾杉的控制欲那样强,又多次在两人意乱情迷时说过那种将她据为已有的话,她的身体,一分一毫,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归属于她自己,而是归属于他。
他将她看作他的所有物,极尽掌控,已经到了她自己都不能随意伤害的程度。
一想到这些,孟绾甯心里就满胀得快要溢出来,漫过胸口,温热,汹涌,无可抵挡。
她好迷恋……这种被完全占有的感觉。
*
跟陆昭恒约定的地点在房山区的京绣传习创新工坊。
孟绾甯知道要来这里时,还有些讶异,她本来以为跟之前的许多拍摄一样,要先去上妆,然后按照脚本设计,走完所有的流程。
这次显然不同。
徐胜把她放在工坊门口。
陆昭恒一行人已经提前到了,正在门口等着,孟绾甯心里微微一惊,陆昭恒在圈子里是有分量的,让他等她,实在不妥。
她赶紧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前去。
正式介绍过之后,一群人边聊边往里面走。
孟绾甯一直有些拘谨。
许是被陆昭恒看穿了,他走在她身侧,忽而浅笑一声,道:“孟小姐这次可以放心,我提前跟薄先生打过招呼了,上次的事情我也跟他进行了详细的解释,不会再发生那样的误会。”
孟绾甯急忙否认:“我不是……因为这个。”
陆昭恒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薄先生早些年领军房地产行业,后来又是科技领域的开山鼻祖,连我们这个圈子里,对他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敬重得很,孟小姐可是近几年薄先生正式公开的唯一一人,这不,我们单位的一些小姑娘都慕名前来,今天非要过来跟着我一起看看。”
自从得知她与薄瑾杉的关系后,陆昭恒对她的态度就有些不大不小的转变,孟绾甯觉得跟之前一样,又有哪里不一样,但她说不上来。
孟绾甯转身回望,身后果然聚着三四个年轻的女孩子,看上去年岁与她相仿,正凑在一起,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你们好。”孟绾甯浅浅一笑。
“你好你好!”
她们看孟绾甯转过头,立刻跟着绽开了笑颜,有人冲她挥手,有人捂住了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不知怎么就红了脸,歪歪倒倒地靠在同伴肩上,笑作一团。
还有一个女生更夸张,直接掐着旁边同伴的胳膊,按着人中,不停说:“好美,也太美了,姐姐的香气快让我昏过去了。”
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喜剧人。
陆昭恒有些无语,瞪她们一眼,故作深沉道:“行了,孟小姐比你们年龄都小,别吓着人家。”
“好好好。”她们应着。
在这一刻,孟绾甯对薄瑾杉的地位有了些许更切身的感受,不是因为那些宏大的头衔和资本,而是因为眼前这几个女孩子眼里近乎本能的仰望,那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人的影子上。
孟绾甯双手捂住脸,被那几个女孩子看得有些羞,只露出一双盈亮的双眸,朝陆昭恒飞快地看了一眼。
陆昭恒难得愣了一瞬,闭眼笑了一下,继续引着孟绾甯往工坊深处走。
“我们要拍的第一个场景是京绣,”陆昭恒随口问道,“不知道孟小姐对传统文化有没有了解?”
孟绾甯说:“我之前学过吴语小调,不知道算不算传统文化。”
“当然算,是什么契机学的呢。”
“我本身就是江苏人,这算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传统。”
陆昭恒赞赏地点点头。
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孟绾甯没好意思说。薄瑾杉最开始给她定制旗袍的时候,她就猜到他应该喜欢那种软糯婉转的小调,所以下了苦功夫去学。
没想到还真让她猜中了,那个男人嘴上不说,但偶尔听到她哼唱时,都会冲动地将她扑倒。
再往里走,视野豁然开朗。
许多零基础的学徒坐在长案前,在金线银线之间埋头学习,针起针落,静默而专注。
有些人还将孩子带在身边,小小的身影依偎在母亲脚边,不哭不闹,手里捏着一截彩线玩。
陆昭恒继续介绍:“京绣在明清时期是为皇室专用,与景泰蓝、玉雕、牙雕、雕漆、金漆镶嵌、花丝镶嵌、宫毯并称为燕京八绝,大概十多年前吧,京绣被列入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他拿起一块绣好的图案,递给孟绾甯,说:“我们看京绣,主要是看技艺、绣线和针法。”
孟绾甯拿的那幅是牡丹和彩蝶,花瓣层层叠叠,蝶翼纤毫毕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置身在这片创新工坊中,她好似真的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朝代,行走在宫廷的回廊里,看见那些低眉穿针的绣娘,看见金线在她们指间流转,化作龙凤呈祥、花开富贵。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底蕴扑面而来,深厚而沉静,孟绾甯内心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绷着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金活,就是以真金捻线盘成图案,绒活,是蚕丝丝绒绣出山川花卉、飞鸟鱼虫,刚才说的真金捻线和蚕丝,就是绣线。”
陆昭恒带着她站在一位老师傅身后,老师傅年过半百,鬓角花白,手执银针穿引金线,针尖落在绣面上,每一圈的收束都严丝合缝。
孟绾甯退后两步,站远了一些看,整幅绣面铺展开来,满而不滞,纹样端庄稳重。
“京绣的针法也有很多,老师傅用的这种主要是圈金、平金和打籽。”
孟绾甯上手体验了一下,看似简单,其实很难,她怎么都绕不好金线,陆昭恒还笑着提醒她绕的方向不对。
体验结束之后,孟绾甯跟在陆昭恒身后,继续往里面走。
工坊里展示的京绣作品还有许多,刚才孟绾甯看到的牡丹和彩蝶是其中之一,还有蝙蝠、桃、葫芦、假山等等,寓意各不相同,陆昭恒介绍,说:“有纹必有意,有意必吉祥。”
寓意总归都是好的。
从京绣传习创新工坊出来之后,孟绾甯跟着他们一行人,又去了燕京八绝博物馆、剧装厂和工艺美术博物馆。
一整个上午,几乎把北京城从北到南跑了一个遍。
返程的时候,陆昭恒把公务车留给一众女生,自己单独坐了轿车回去。
公务车是红旗的,低调的牌子,不张扬,但独具气质。
孟绾甯在车上听她们几人聊天,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陆昭恒身上。
孟绾甯生出几分好奇,问道:“陆先生为什么会对京绣这么了解。”
一上午的参观几乎都是陆昭恒在讲,从古至今,如数家珍,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副驾驶的一位女生转过头来,解释道:“跟我们的工作有关系,我们是做文旅的,非遗传承又是文旅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孟绾甯点点头,这样解释也不奇怪。
先前在工坊里开玩笑说差点被孟绾甯香晕的那位女生,也开了口:“不完全是,我听说陆先生这是家族传承,他母亲年轻时是工艺美术厂的绣工,主攻绒活,靠的就是手上功夫。”
孟绾甯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孟绾甯说:“我刚才绕不好金线,陆先生一眼就看出来错在哪里了。”
那位女生说:“那看来是了。”
孟绾甯问:“那他母亲现在还在做这一行吗?”
那位女生摇摇头,说:“不清楚,听说后来陆先生的母亲去了南方,他又在这个圈子里,慢慢就没人敢提这些事了。”
她说完,从后面握住孟绾甯的胳膊,说:“孟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说这些是我告诉你的,拜托拜托。”
孟绾甯了然地笑:“放心吧。”
车辆行驶至西长安街,孟绾甯看了眼窗外,有两名高中生骑着共享单车,校服被风吹得一鼓一鼓,他们在非机动车道逆行,被路边值守的交警扣了下来。
眼见着离府右街越来越近,孟绾甯收回目光,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陆先生说带你去尝尝我们单位食堂。”
“会不会太麻烦。”孟绾甯之前听薄瑾杉在电话里提过一些,无关人士拜访,要提前报备,手续流程繁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
“不会,我都提前办好了,孟姐姐放心就行,你可是我们的贵客,陆先生说要好好招待,”她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我是四川人,本来想带你去吃宜宾驻京办的,但是陆先生说不能违反规定。”
孟绾甯笑道:“宜宾驻京办,我还真没吃过。”
川菜口味辛辣,她的口味这些年跟薄瑾杉日趋接近,鲜少吃辣。
旁边另一位女生听不下去,逗趣她:“陆先生都说了孟小姐比我们年龄都小,你还一口一个孟姐姐,还当自己是小孩呢。”
“你懂什么,我这是尊称,再说了,年龄重要吗,不重要,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我们永远都十八岁。”
车上顿时笑成一片。
前面司机大哥也笑了,他们明显认识,说道:“可不能有一个算一个,我有自知之明,我可不是十八。”
女生笑着说:“王哥,你学坏了,连你也打趣我。”
公务车最后在东二环朝阳门北大街放慢了速度,驶至泊车区停了下来。
孟绾甯坐在中间一排,率先下车。
外侧道路很干净,行人不多,大门处有武警把守。
进门查验身份后,孟绾甯就跟着他们一同进去。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庄严肃穆,行者匆匆,氛围有些说不上的紧张,但心中又自觉燃起一股蓬勃的朝气。
好似有魔力。
食堂是自助餐,种类齐全,按需取量。
孟绾甯吃不多,又惦记着薄瑾杉时常多让她吃的那几种食物,这样一算下来,其实也没多少能吃的。
用过餐后,简单休息片刻,才开始拍摄。
工作人员为孟绾甯准备了三套服装,她一一看过去,手抚过其中纂绣的花纹。
一套是海水江崖的白衬衫,传统衮服下摆处的海水江崖纹样,从传统底摆位置提升到左肩和右侧下摆,藏蓝、墨绿和局部金线,既保留京绣的华贵感,又适合日常穿着。另一套是团云如意卫衣,明代最具代表的四合如意云纹,大小不一的云朵错落排序,放弃传统大红大绿,而是用了月白和淡金,像是年轻人与历史对话。
孟绾甯看到第三套,手指不经意捂住了嘴巴。
那是一件蝶恋花旗袍裙,传统凤穿牡丹的变体,一只蝶落在左肩,一朵牡丹从腰际蜿蜒至裙摆,色调是胭脂红、藕荷粉和青灰色的结合,内敛清雅,简直像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感觉怎么样?”陆昭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见她看着那件旗袍,说道:“我说了是命中注定,现在信了吗。”
孟绾甯回头,看到陆昭恒正垂眸看着她,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近到她几乎能看清陆昭恒唇边细小的胡茬。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与陆昭恒拉开了距离。
手里还捏着那件旗袍,孟绾甯耳廓红了,低声说:“很美。”
她耳朵很白很小,耳垂饱满圆润,红的时候显得有些可爱。
陆昭恒偏开视线,将脚本递给她,说:“先提前熟悉一下,待会就开始拍摄。”
孟绾甯接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套服装,对应三个拍摄场景。
孟绾甯这才体会到陆昭恒上午带她走那一趟的用意。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博大深远,跟一个项链、一个手镯的呈现方式完全不同,如果只是简单的告诉她脚本,那拍出来的效果势必是空洞的。
她走了一上午,看了那么多京绣的作品,此刻再看到这三件服装,仿佛能看到老师傅在刺绣时那穿引过的一针一线,那是历史和岁月的沉淀,经久不衰。
现场来了许多专业的妆造和拍摄人员,用一间休息室里做了临时化妆间,第一个正式拍摄的场景是在工作场合里,从前往后架起了摄影机。
孟绾甯扮演的是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她身着海水江崖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前,偶然翻阅到一本京绣宣传手册,由此了解了这项传统文化,深受感染,于是开始查询资料、阅读书籍,一步步走进那个金丝银线的世界。
镜头从她的手中拿着的京绣宣传手册切入,慢慢移到她的衣服上,给了京绣纹样一个特写。
台词不多,大多是在跟同事科□□绣的渊源,再就是给制作工坊打电话联系,约时间要去实地观摩学习。都是一些日常的情景,拍摄效果要的是一种轻松自然的状态。
孟绾甯不是专业演员,她不知道该怎么演,只能凭借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尽力把脚本上那些铅字变成真实的情绪。她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偶然发现宝藏的年轻人,把那份好奇和心动,一点一点地揉进眼神和台词里。
大约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短短两分钟的片段拍了不下百条,陆昭恒最后终于点了头,说:“过了。”
孟绾甯终于松一口气。
时间有限,分秒必争。
几乎没怎么休息,直接就到了第二个场景的拍摄地点。
这次选的是胡同露台。
下午正值阳光最烈的时候,远处是故宫角楼的金顶,孟绾甯穿着改良的京绣卫衣,走进日常生活。
她扎着高马尾,在胡同里骑单车,在露台上吃下午茶,镜头定格在卫衣上的团云如意,金线在阳光中闪烁,却一点都不违和,年轻肆意,从容自在。
孟绾甯进入状态,一条比一条更好,这次没用多长时间就过了陆昭恒那一关。
五月的北京,刚下过一场雨,虽然还没到烈日炎炎的时候,但温度依旧有些高了。
孟绾甯穿着卫衣,有些出汗。
拍摄结束后,陆昭恒递给她一瓶水,“辛苦了,孟小姐。”
“谢谢。”
孟绾甯没客气,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瓶。
陆昭恒手伸在半空中,他原本等着,以防孟绾甯拧不开瓶盖,好替她搭把手,结果她干脆利落地自己拧开了,倒显得他有些多余。
陆昭恒摇头笑了笑,“你真是……”
孟绾甯擦了下嘴巴,“嗯?”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孩子的哭闹声。
孟绾甯循声望去。
大概二三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个中年妇女正拽着一个小男孩的胳膊往前走。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留着板寸头,脚上的一只运动鞋已经掉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但他似乎完全顾不上疼,因为他在拼命地往回缩,身体往后仰成一个弓形,用全身的重量在抵抗那个中年妇女的拖拽。
“走!快走!”中年妇女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尖锐,“再不走我打你了啊!”
旁边经过的路人以为是谁家的小孩不懂事在跟家长闹腾,没有人上前去管。
孟绾甯皱了皱眉,毫不迟疑,抬脚就走了过去。
陆昭恒见状,叫着几名工作人员,一同跟在孟绾甯身后。
“您是孩子家长吗?”孟绾甯走到那个中年妇女面前,问道。
中年妇女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色有些俗气的短袖,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她看到孟绾甯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拽着小男孩胳膊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我是孩子家长,孩子觉得天热非要闹着吃冰淇淋,不给他买就闹腾,真是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
她拽着男孩就要走,不远处停着一辆面包车,男孩一直在挣扎,“啊啊啊”的大喊大叫得一直哭,听不清说的什么。
孟绾甯觉得有些奇怪。
男孩身上的衣服被中年妇女的动作带的往上卷,半个肚子都露在外面,中年妇女嘴里骂骂咧咧的,一直说:“吃什么冰淇淋,哪有钱买冰淇淋。”
孟绾甯还想往前跟,被陆昭恒拉了下胳膊,“别人的家事,我们就别管了。”
“我觉得不太对劲。”
孟绾甯挣脱陆昭恒拉着她的那只胳膊,小跑了两步,到了他们跟前,“我能跟孩子说句话吗。”
她说着就朝前伸出手,想要握住男孩一直伸在半空中的手,结果那中年妇女猛得一转身,眉目突然狰狞起来,“你要干什么!”
男孩还在哭,嘴里啊呜啊呜的,孟绾甯突然听清他喊的是什么,他在喊“妈妈”。
“我不干什么,你把他弄疼了,先松开他。”
孟绾甯跟孤儿院的孩子打交道那么久,知道孩子在抗拒陌生人的状态下会有什么样的应激反应,这位小男孩完全符合。
中年妇女吼道:“我自己的孩子疼不疼我能不知道吗?!你安的什么心!!”
孟绾甯拽住那男孩的胳膊,想往回拖,结果中年妇女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扯住她的手腕,拧着往外一甩。
车上紧跟着下来一个男人,见她们二人跟一个孩子在这拉扯,顿时嚷嚷起来,“你干什么呢!”
中年妇女喊:“快来啊,这人要跟我抢孩子。”
陆昭恒听到这声动静,知道事情不妙,招呼了身边一个人赶紧报警,随后叫着其他几个人一同跟上前去。
两拨人就这样对峙着。
拉扯推搡之间,中年妇女不小心松开了孩子,孟绾甯见缝插针,直接将孩子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几步,拍着孩子的肩膀,说:“不哭了不哭了。”
孩子立刻搂住孟绾甯的脖子,哭着喊:“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孟绾甯心里揪着:“不怕不怕,这就带你去找妈妈。”
吵闹声太大,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中年妇女直接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大伙给我评评理啊,这女人抢我孩子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也在一旁起哄:“对啊,我们管教自己家孩子,你插什么手,真是多管闲事。”他说着就要跟孟绾甯抢孩子。
孟绾甯抱着孩子一直往后退,跟陆昭恒说:“报警!这孩子一直在叫妈妈,他们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生父母,让警察来做决断。”
陆昭恒说:“放心吧,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一听到警察,男人和中年妇女明显愣了一下,中年妇女随即又开始哭:“凭什么报警啊,凭什么报警,你抢我孩子,还报警,你真是神经病!”
旁边有围观群众说:“对啊,你抢人家孩子干嘛。”
又有人插嘴:“谁抢还不一定呢,万一是拐卖儿童呢。”
一听这个,人群嗡得一下炸了,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哄闹起来。
不远处有保安大爷,见这边有人聚众闹事,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保安大爷问:“怎么了这是,都别围在这儿。”
“这位女士说她跟这个孩子是母女关系,但孩子一直在哭着叫妈妈,我觉得不太正常。”孟绾甯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个中年妇女的反应,对方的眼神在躲闪。
“请你出示一下孩子的身份证明,或者你手机里有孩子的照片吗,能不能证明你们的关系。”
从中年妇女的反应中,孟绾甯几乎可以确定,中年妇女绝对不是这个男孩子的亲生母亲,但她毕竟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按理说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出示任何东西,但是不能让人把孩子带走,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着警察来。
中年妇女开始慌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神经病、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但身体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保安大爷也是个有眼力劲的,看到此情此景,立刻叫了人,把中年妇女和跟着她的那个男人围起来,不让两人有逃跑的机会。
不到十分钟,警察就来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了解了情况之后,把他们几人都带回了派出所。孟绾甯和陆昭恒作为目击者和第一介入人,也跟着去了。
派出所里的事情处理得比孟绾甯想象的要快得多,民警通过系统查询,很快就联系上了小男孩的父母。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孟绾甯听到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的那种,一边哭一边喊:“我的清清。”
清清的父亲在电话里说,孩子已经失踪一天了,他们报了案,找了无数地方,孩子的奶奶因为急火攻心已经住进了医院。
孟绾甯听到那些话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偏过头去,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中年妇女和男人的身份很快被查清,他们是团伙作案,有两次拐卖儿童的案底,刚出狱不到半年,不知道又从哪里盯上了清清,趁孩子在小区楼下玩耍的时候把人带走了。如果不是孟绾甯今天拦住了他,清清现在可能已经在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县城里了。
清清的母亲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孟绾甯正在民警的指导下做笔录。她听到派出所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和清清带着哭腔喊“妈妈”的声音。
孟绾甯签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做完笔录出来,看到清清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个人都哭得不成样子。清清的父亲站在旁边,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嘴唇都在抖。
清清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了孟绾甯。小男孩的眼睛是红的,但那劲头看上去却很倔,他朝孟绾甯伸出手,奶声奶气得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不客气。”孟绾甯蹲下来,拍了拍男孩的头顶。
清清的父母再三感谢过孟绾甯和陆昭恒,然后带着孩子离开了,离开前还一步三回头,朝他们说谢谢。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天色很暗,乌云压顶,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之前的潮湿气息。
经历了这么一番惊心动魄,孟绾甯和陆昭恒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陆昭恒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孟绾甯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也停下来,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就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划出了一道红痕,伤口不深,但有些长,大概五六厘米的样子,兴许是被那中年妇女的指甲划伤的,边缘不太整齐,有一点点血迹渗出来,在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整个过程都太投入了,完全没感觉到疼。
“你等一下。”陆昭恒手指了下不远处的一家药店。
孟绾甯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了,陆昭恒已经转身走了过去。他不到两分钟就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透明塑料袋。
两人在路边长凳坐下。
陆昭恒从袋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在她面前蹲下。孟绾甯自然地托起手腕,让他给自己涂药。
涂完药后,陆昭恒没有立刻起身,两人静默对视片刻,突然心有灵犀般,同时偏过头笑了。
*
孟绾甯回到蘭园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她开门时用的左手,右手腕上的碘伏已经干了,在白皙的肌肤上泛着黄,伤口周遭红彤彤的,甚至有些肿,看上去有些骇人。
她抬起手,忍不住吹了吹。
孟绾甯将包包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时看到薄瑾杉的鞋子。
她没想到薄瑾杉今天回来这么早。
正四处望着在屋里寻人时,闻到一股有些浓烈的酒味。
孟绾甯心里一沉,顾不上换衣服,赶紧进屋去找人。
客厅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色,她看清半倚在沙发上的男人。
薄瑾杉阂着眼,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扶着额头,半弓着腰,斜倚在沙发角落。
他的外套胡乱地搭在沙发边缘,领带顶端被扯开,松垮地挂着,最顶端的两颗衬衫纽扣也解开了敞着,呼吸声有些沉,酒味不断地飘至孟绾甯鼻中。
等孟绾甯适应黑暗,看清他皱着的眉头,慌着叫了声“瑾杉”,飞奔过去,跌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抓着他的胳膊,问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薄瑾杉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不甚清明,他沉沉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孟绾甯以为他醉到认不出自己。
过了好一会,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突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碎石子上碾过,他质问道:“几点了,不回家。”
孟绾甯轻声解释:“我去拍摄了,早上跟你说过,本来想早点回来做饭,结果临时出了些状况……”
薄瑾杉似乎在反应她说的话,隔了好一会都没再发出声音。
喝了酒的人,反应好像是会迟钝一些。
孟绾甯抬起手掌,贴在薄瑾杉的胃上,隔着衬衫布料,给他揉了揉,又捧着他的脸,语气关切地问:“怎么不说话了,胃里是不是不舒服。”
薄瑾杉再度闭上眼,没有回答,只皱眉,沉沉吐出一口气。
孟绾甯知道他这是难受,急匆匆地起身,将他扶着躺好,“你躺着,我去拿药煮醒酒汤。”
她正要去开灯。
黑暗里,薄瑾杉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孟绾甯本无意去看,可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茶几边,拿起了薄瑾杉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将她的眉眼勾勒得异常清晰。
是一条短信,李蕴仪发来的。
寥寥两行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瑾杉,晚上谢谢你替我挡酒,早休息,祝安。”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啦~祝可爱的读者宝宝们节日快乐,烦恼烦恼快走开,快乐快乐快回来,希望宝宝们永葆童心,都能一直被善意包围,去肆意拥抱这个美好的世界吧~看到有读者宝宝说薄总和绾宝像纣王和小狐狸,本作者表示这个形容很贴切(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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