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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京夜(入v三合一) “有这么舒


    “好的, 先生。”


    车子很快驶了出去。


    那条小巷子当真是窄而僻静,两侧只有青灰色的石块堆砌成墙,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孟绾甯陪着郁美华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竟从未发现过这样一个去处。


    车停稳后, 司机目不斜视, 识趣地开口:“先生, 我下去抽根烟。”


    “嗯。”


    关门声落下,四周重归安宁。狭小的车厢里, 只剩下他们二人, 呼吸可闻。


    薄瑾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睡衣,眉心微微拧起。


    孟绾甯心里清楚, 薄瑾杉不喜欢。她在家里的睡衣都是宽松柔软的棉质,薄瑾杉喜欢她穿绸缎吊带, 或是旗袍。


    “不是我的味道。”薄瑾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深深嗅了一下,叹出一口气。


    孟绾甯小声哄他:“家里只有这种沐浴露, 我回去就换。”


    孟绾甯怕薄瑾杉还生着气, 便在他身上坐正了, 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细细地端详。


    薄瑾杉由着她看, 拇指在她唇瓣上缓缓按压。没一会儿, 他便克制不住,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孟绾甯很快软成一团。


    正亲得难舍难分,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打断了车内的缱绻。


    “电话……”孟绾甯推着他的胸膛。


    薄瑾杉皱眉,揉着她的后颈,哑声道:“不管它。”


    “是见微姐。”孟绾甯无意间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怕是有工作上的急事,气喘吁吁地推开他,按下了接听键。


    薄瑾杉的手指已经顺着睡衣下摆钻了进去,她浑身一颤。


    “见微姐。”孟绾甯清了清嗓子。


    “绾甯,这几天你这边除了珠宝活动,没有其他安排吧?”梁见微开门见山。


    薄瑾杉手指并拢,轻轻掐住了她的腰。


    孟绾甯脚尖猛地一蜷,脸颊全都红了,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衬衫领口,将那熨帖的面料攥出了褶皱。


    她稳住气息:“没有,见微姐。”


    “那就好。有个文旅活动推广,指名要让你参与拍摄。待会儿活动负责人会跟你联系。”


    梁见微语速很快,“这个活动政府很重视,背后有大咖坐镇,好像姓陆,你拿出百分百精力,一定配合好。”


    车厢里太安静了,手机听筒里说话出的声音一丝也遮不住。


    听到梁见微说文旅活动背后坐镇的大咖姓陆,孟绾甯心里莫名一跳,第一反应便是陆昭恒。


    不知怎的,竟有些心虚。


    她侧眸看了薄瑾杉一眼。


    薄瑾杉垂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不曾听见,依旧专注地取悦她。


    取悦……


    这个词放在薄瑾杉身上,竟让孟绾甯觉得那样违和。可此刻他的神情与动作,又实实在在地让她生出这种感觉。


    “我知道了,见微姐。”


    孟绾甯挂断电话,将手机搁在一旁,回手搂住薄瑾杉的脖子。


    她瞳孔盛着碎星,对薄瑾杉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依然满是惊喜:“我还没来及问你呢,你怎么今天过来了。”


    “忙完了就过来了。”


    孟绾甯点点头,蜻蜓点水般在薄瑾杉的唇瓣上碰了一下。


    薄瑾杉手掌按住她的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张嘴。我不只要这样碰一下。”


    “好。”孟绾甯依言张嘴,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乖顺得让薄瑾杉眼底翻涌起暗色。


    舌头很快被攫住。


    孟绾甯闷闷地“唔”了一声,舌根都被吮得发麻,亲着亲着,便有些收不住了。


    真正让她觉得事态逐渐失控的,是薄瑾杉忽然将她换了个方向。孟绾甯背对着他,靠进他怀里,脊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孟绾甯心下一惊,反手去推他,说:“这里……没有那个……”


    薄瑾杉迟疑一下,随即重新咬着她的脖子,哑声道:“不管这个。”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车上。


    后座的真皮座椅换过好几回,都是被泡坏的。


    孟绾甯一想到这儿,便有些担心,可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样没有阻隔,太热太烫,周遭的经络和纹路都能细细描摹出来。


    以至于才刚触及,孟绾甯就散着眼神,耸着肩膀瞬间失神。


    薄瑾杉抱着她,一手抚过她汗湿的长发,露出湿漉漉的白颈,贴在她耳后浊里浊气地笑:“有这么舒服。”


    孟绾甯不吭声,浑身紧绷了好一会儿,才胸口起伏着,大力喘息起来。


    平日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染上了温度,眼尾勾起的弧线愈发妖冶,媚眼如丝,勾魂摄魄。她自己并不知道,这副沉溺的模样,有多么讨人喜。


    四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可车厢内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玻璃上慢慢染了一层雾气,将车外的灯火晕成一片迷离的光。


    孟绾甯浑身都是汗,棉质的睡衣贴在身上,渐渐有些不舒服。


    男人的臂膀坚实而滚烫,两只手臂牢牢箍着她,她动弹不得,只能在那潮起潮落中兀自抽泣。


    孟绾甯的脖颈很好看。


    修长,白皙,微微扬起时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像天鹅垂颈。


    从前读书时有形体课,老师曾说过,如果她学舞蹈,定是一棵好苗子。


    孟绾甯觉得这也可能是薄瑾杉那么喜欢她的后颈的原因。


    后来她渐渐不哭了。


    薄瑾杉抽出纸巾,沉沉默地擦着车内的真皮座椅。


    除了方才那句话,他之后再未开口。全程只能听见偶尔沉重的喘息声,其余的,孟绾甯几乎不愿回忆自己弄出了怎样的声响。


    她扭过身子去搂他。薄瑾杉神情未变,抽了纸巾继续擦她的背。


    车里的味道太重了。


    薄瑾杉将前座的车窗降下半扇,冷风灌进来,孟绾甯打了个寒颤,很快被他用风衣紧紧裹住。


    他的风衣宽大,将她整个人包进去,几乎垂到脚踝,只露出一张绯红的小脸。


    孟绾甯直觉薄瑾杉依旧兴致不高。


    她轻轻吐息,好容易才平复下来,低声说:“我一会儿去买个药。”


    最后的时刻,薄瑾杉是想抽身的,但没能完全来得及,还是留了一些在里面。


    这种事,薄瑾杉不提可以,可孟绾甯不能擅自做主,让薄瑾杉以为她想钻什么空子。


    薄瑾杉将她重新抱回怀里,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一次不打紧,不吃了,伤身体。”


    “现在不是安全期。”孟绾甯的黏人劲又上来了,懒懒地趴在他怀里,语调里多了几分委屈。


    “嗯,没事。”薄瑾杉揉着她的耳垂,“今天没办法照顾你,自己回去好好洗洗。”


    薄瑾杉身上有汗的味道,他斜靠在车后座,抻开腿坐着。


    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抽了出来,下摆松散地垂着,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也有几缕散落下来,与平时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多了几分颓然,反倒更添性感。


    孟绾甯瞧着他,想起方才那□□硬实的腰腹和股四头肌,微一颤抖,感受到体内黏腻滑落。


    他没再提吃药的事,孟绾甯也就没再坚持。


    过了一会儿,薄瑾杉问:“刚才接电话什么事,”


    他不问,孟绾甯几乎忘了这茬。听他问起,孟绾甯心里有了底,看来方才他没听见梁见微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是一个文旅推广活动,说是政-府参与的,见微姐让我去。”


    上次的珠宝活动还没结束,又来了新的任务。薄瑾杉没有立刻表态,但孟绾甯分明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不冷不热的气场转而变成压抑着的烦躁。


    孟绾甯讨好似的,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喉结,小声哄着:“我跟你保证,不会很忙的。”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太累的话,可以考虑辞职。”薄瑾杉声音冷了几分,“绾绾,我好生养着你,不是让你出去受苦受累的。”


    孟绾甯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薄瑾杉别开视线,不看她:“你惯会拿这些话糊弄我。”


    这话里带着情绪,孟绾甯听得出来。


    薄瑾杉强势惯了,向来是说一不二,工作场合里也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她想着好生同他商量。


    “瑾杉,如果不上班,我就只能每天在家等你回来了。”


    “这样不是很好?”


    “我无所事事,你会讨厌我的。”


    “不会。”薄瑾杉转而看着她,“你该乖一些,总是出去跑,心都跑野了。”


    孟绾甯心想,她哪里有野,要说野,那他整日出差,岂不是更野。


    只是刚温存完,孟绾甯万万不会跟他对着干。


    “我答应你,等忙完这件事,就好好考虑辞职的事。我保证,不会糊弄你。”她晃了晃薄瑾杉的脖子,撒娇道,“好不好嘛。”


    薄瑾杉就吃她这一套,总算没再计较,勉强应了。


    后来司机回到车门外,他们准备要走。


    孟绾甯这才知道,薄瑾杉是正好来连云港谈业务,只是抽空来见她一面。


    薄瑾杉又抱着她坐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到了要走的时候,才拍拍她的腰,说:“上去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孟绾甯磨磨蹭蹭地不肯起来。


    薄瑾杉的怀抱太过温暖,包容接纳着她,也冲刷着今天这一天的阴霾。


    从他怀里起身的那一刻,孟绾甯便期期艾艾地红了眼眶,像是被人从暖阁里硬生生拽进了风雪中。


    薄瑾杉瞧着她那一脸委屈,到底没忍心,又将人捞回来,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耐心哄着:“乖,我今晚有应酬,没法带你过去,再忍一个晚上,嗯?”


    “你住哪里。”孟绾甯鼻音重了。


    “这边给订了酒店。”


    “那我去酒店等你好不好。”


    一想到薄瑾杉就近在咫尺,却见不到面,孟绾甯的心便摇摇欲坠,像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无处着落。


    这日子说好也不好。


    好的是,薄瑾杉在这种时候会无条件纵容她,几乎有求必应,孟绾甯仗着那股翻涌的潮汐,比平日里更加肆无忌惮。不好的是,情绪起伏得太厉害,一点风吹草动便敏感得要命,像一面薄薄的鼓皮,轻轻一碰就颤个不停。


    “不好。”薄瑾杉刮一下她的鼻尖,轻笑着拒绝她,“你在酒店还让我怎么应酬,我会分心、况且还不一定几点结束,影响你休息。”


    他简直是拿出了平生最大的耐心。


    孟绾甯心里都明白。


    可她就是贪恋这个温柔且近在咫尺的男人,贪恋他身上那股叫她安心的气息,就又缠着抱着,让薄瑾杉哄了她好一会。


    离开前,薄瑾杉无奈道:“我早晚让你缠死。”


    孟绾甯羞赧,但不置可否。


    进家门时,孟绾甯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还穿着薄瑾杉那件宽大的风衣,深夜里静悄悄的,推门进去,恰好撞见出来喝水的郁美华。


    四目相对,孟绾甯掩面轻咳了一声。


    只是那满面潮红,神色灵动,周身萦绕着一股被滋润过的熟韵气息,像一朵被雨露浇透的红艳玫瑰,再怎么遮掩,也遮不住那层沾衣欲湿的春意。


    郁美华倒没说什么,只是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她几眼,问:“和好了?”


    孟绾甯站在门口,羞红着脸,乖乖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点数,别仗着人家现在宠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他现在能把你捧到天上,日后就能把你摔到地上。”


    孟绾甯正沉浸在蜜罐里,哪里管什么日后不日后,只小声敷衍道:“知道了,妈妈。”


    郁美华无奈地看了她几眼,最终摆了摆手,转身回卧室继续睡了。


    *


    文旅活动负责对接的好友申请,是第二天返程的路上收到的。


    薄瑾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孟绾甯跟着他一同出发,一大早困得哈欠连天,临走时被郁女士瞪了好几眼。


    她像个小尾巴似的贴在薄瑾杉身侧,莫名其妙有了底气,也不怕母亲瞪了,还刻意挺直了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谁知刚上了车,就困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薄瑾杉在她旁边处理工作,一直有电话打进来。


    他并没有同她说话,可听着他的声音,孟绾甯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安然无恙地昏睡过去。


    车身时不时颠簸。


    孟绾甯坚持了小半天,实在困得撑不住,额头撞了好几次挡风玻璃。


    她抿紧唇,偷偷看了薄瑾杉一眼,很想搂着他的脖子睡,却不敢在他忙的时候轻易打扰。


    宾利的后座是根据薄瑾杉的习惯改造过的,比一般的车空间要大。


    孟绾甯后来又撞上一次,捂着脑壳轻嘤了两声,薄瑾杉看不下去,皱眉拨开腿边摆放的一沓厚厚的文件,掰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搁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还听着电话,揉着她的脑壳,分神片刻跟她说:“在这睡。”


    孟绾甯很明显的感觉到听筒对面的人声一滞,随后那人颤巍巍地问:“老大,你是不是不方便。”


    “没事,你继续。”薄瑾杉继续沟通工作。


    孟绾甯一下红了脸,躺在薄瑾杉大腿上僵了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孟绾甯瞥了一眼,一个头像用着风景照的人发来好友申请,申请信息写着非遗文旅推广。


    她没有立刻通过,而是先点进对方朋友圈看了看。背景图依旧是风景,个人隐私保护得极好,完全看不到任何与本人相关的信息。


    正思索着,手机忽然被人抽走。


    薄瑾杉忍她半天,这会儿才扣住她一直拱来拱去的脑袋,低声警告:“不睡就起来。”


    听筒里的说话声又是一滞。


    孟绾甯的后脑勺被什么硌了一下,这下彻底不敢动了。手机也不要了,只揪着薄瑾杉的西裤,堪堪阖上了眼。


    没想到这一觉,竟真的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


    孟绾甯伸了个懒腰,身上盖着的蓝黑色西装外套滑落下来。她俯身捡起,半撑在车后座上,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薄瑾杉站在车外,王秘书不知何时也来了,两人正交谈着什么,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两人面色中流露出来的焦灼。


    孟绾甯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色。


    已经回到蘭园了。


    正想着,薄瑾杉忽然拉开后座车门。见她坐着,半梦半醒,他看了她两眼,直接倾身进来,兜住她的下巴,浅吻她一下,说:“醒了回屋吃饭。”


    薄瑾杉说完,拿起那件被她放在后座的外套,又退了出去,穿在身上。


    王秘书刚才看着他们之间亲昵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只在一旁提醒:“先生,得尽快过去了,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薄瑾杉点头:“好。”


    唇瓣上还有薄瑾杉刚才吻过来的温度,这样陡然放开,孟绾甯心里一下空落落的,下意识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嘴唇动了动,还是问道:“你去哪。”


    薄瑾杉牵她出来,手指捏捏她的掌心:“去处理点事情,你先回家。”


    “那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吃。”孟绾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说完就看着薄瑾杉,眼神中流露出期待。


    王秘书握起拳头,抵在唇边转头轻咳一声。


    薄瑾杉默然看她一会,过了半晌,似是不忍她希望落空,才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他很快走了。


    孟绾甯只看见车尾。


    她跟着跑出去几步,车子很快驶入拐角,彻彻底底消失不见。


    管家和佣人早就接到了他们回来的消息,这会儿听见汽车鸣笛声,便迎出来接孟绾甯回屋。


    佣人接过她手里的包,她跟着走到餐桌前。


    一桌丰盛的饭菜,却只有孟绾甯一个人落座。


    偌大的餐桌,莫名便添了几分孤寂。


    孟绾甯安安静静地吃着,食量本就不大,平日里薄瑾杉陪着,会监督她多吃一些,没人监督的时候,她总是糊弄几口便搁下筷子。


    奔波了一路,身上有些不舒服,孟绾甯就想着先回卧室泡个澡。


    推开主卧的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床,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两只方盒。


    孟绾甯微微张了张嘴,有些讶异。


    坐到床边,她打开来。


    一只盒子里盛着羊脂白玉的手镯、耳坠与项链,另一只盒子里嵌着蓝宝石,璀璨透亮,颗颗都是她喜欢的款式。


    那颗空落落的心,一下子便被填满了。


    那只羊脂玉手镯触手温润,油汪汪的光泽极衬她的肤色。孟绾甯将它套在腕上,对着光看了又看,忍不住拍了张照片给薄瑾杉发过去。


    薄瑾杉过了一会儿才回,只说好看。


    孟绾甯将其他暂时戴不着的首饰都收进保险柜,正弯着腰输密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踱步到主卧里的小床边。


    小床上枕头被子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杂物也看不见。


    她伸手探进前几天睡过的那一侧枕头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孟绾甯不自觉咬住下唇。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随手将李蕴仪那张珠宝小票塞进了这个枕头下面,后来忘得一干二净。


    这会什么都找不着,才笃定,薄瑾杉应该是知道她看到了,所以才有那天晚上的十几个未接来电。


    孟绾甯心里酸酸胀胀的。


    薄瑾杉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她情绪反复,推开他又需要他黏着他,他知道她所有的任性和小心思,没有点破,悄无声息地全部接纳。


    她突然很想他。


    孟绾甯泡了澡,躺回大床上,床褥松软,还残留着薄瑾杉的气息,她深深嗅着,将所有的痴迷和眷恋都深藏其中,不愿丢弃分毫,只想再浓一些再烈一些。


    孟绾甯抱着被子,心想,她是真的爱他。


    *


    文旅推广活动的对接时间迟迟未定。


    孟绾甯一直以为来添加她账号的是陆昭恒本人,因此犹豫再三,迟迟没有点下通过。直到睡午觉时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个语气和善的女生,很客气地请她通过好友申请,她这才手忙脚乱地点了同意。


    聊天窗口很快弹出了消息。对方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即将活动的相关文件转了传过来。


    这次文旅推广活动,是为了配合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后的持续宣推,要拍摄一组新中式宣传片。


    孟绾甯作为出镜模特,需要演绎多个非遗项目场景。有京绣,景泰蓝铜胎掐丝珐琅,还有北京绢人。


    她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拍摄,这无疑是一次难得的转型契机,心里也暗暗重视起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对方来确认具体的对接时间。


    那个古板的风景照头像,配上与其画风截然不符的活泼语气,孟绾甯一时觉得有些割裂。


    孟绾甯估摸了一下明天彩排的时间,翻了个身,半眯着眼回复:明天下午四点可以吗。


    暮色:没问题哒>_<那我们约个附近的咖啡厅。


    孟绾甯不清楚他们的工作地点,想着应该不会离府右街太远,便在什刹海附近选了一家咖啡厅,发了个位置过去。


    暮色回复得很快:好哒>_<明天见!


    孟绾甯:明天见。


    被这事一搅,先前的睡意几乎散尽了。


    孟绾甯从小身体底子就薄,一劳累便容易嗜睡,薄瑾杉这些年替她调理,算是好了些,可根上的毛病,终究难说痊愈。


    这几日来回奔波,身子还是有些撑不住,一沾上床便不愿动弹,懒散得像被抽去了筋骨。


    她提了提精神,起身拿了件披肩搭在肩上,遮住那一片裸露的白皙,随后坐到梳妆镜前,翻出一个鲨鱼夹,将一头长发挥草盘起。


    下楼时,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


    蘭园有专门做饭的阿姨,一日三餐,严格遵守调理之道,滋补养颜,强身健体。


    就算孟绾甯回了西城的公寓,平日里也会有人专门给她送饭。


    阿姨见她戴上围裙,笑道:“小姐今天亲自下厨?”


    “嗯。”孟绾甯温婉地低了低头,“阿姨,您歇着吧。”


    阿姨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像看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眼里浮起几分心疼,关切道:“还是我来吧,您脸色都不太好,再累着,先生回来该怪罪了。”


    孟绾甯已经着手洗菜了,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溶在水里,“没事,我做个腌笃鲜,他爱吃。”


    阿姨顿时笑了:“这倒是,先生就爱吃您做的腌笃鲜,我们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腌笃鲜是淮扬菜,大约是与孟绾甯江南人的出身有关,薄瑾杉总说她做出来的味道,在北京吃不到。


    阿姨还留在厨房没出去,在一旁给她打下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着聊着,话匣子便打开了。


    孟绾甯平日里话不多,阿姨在薄家待了多年,或许是看她没什么攻击性,为人又老实实在,没忍住便与她多聊了几句。


    阿姨说:“小姐,你跟先生在一起这么久,先生对你好吧。”


    孟绾甯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薄瑾杉对她好不好,家里的管家和佣人都看在眼里,她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


    “你对先生也好。”阿姨说,“小两口在一起过日子,好都是相互的,哪能一方只让另一方付出,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关系。”


    孟绾甯隐约猜到阿姨想说什么,她将切好的竹笋放进锅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之前的……不好?”


    薄瑾杉有过一段婚姻,这在大众眼里从来不是秘密。


    阿姨见她主动提起,窝了一肚子的气正无处发泄,果然“哼”了一声,愤愤道:“好什么好,结婚几年,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三天两头吵架冷战,先生够惯着那位了,后来不知怎的又闹离婚,那段时间可把先生折腾坏了,本来胃就不好,还因为这事进了好几次医院。”


    “是因为什么吵架。”孟绾甯想起大学时时隔许久再见到薄瑾杉,他明显消瘦的模样,心里便一抽一抽地疼。


    “夫妻之间还能因为什么事吵架,无非就是计较谁比谁在乎得多谁付出得多,别看那位在外面光鲜亮丽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实际上任性又不懂事,亲近的人没一个说她好的。”


    孟绾甯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阿姨还在继续:“当时离婚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先生问她还想不想在一起,说要是愿意过,就能一直惯着她,不管她什么样,他都能容,可人家说什么都要离。”


    孟绾甯扯了扯嘴角,听上去是问句其实是肯定句,“他本来不想离婚的对吧。”


    “好好的过日子谁想离,”阿姨叹了口气,“别看先生事业做得这么大,他骨子里很传统保守的,我在薄家帮工十多年了,这些年看先生一个人打拼,家里的资源一点都不靠,多不容易啊,当初他离婚我就担心,担心以后没人照顾他。”


    阿姨握住孟绾甯的手,轻轻拍了拍:“现在有你了,我能感觉出来,先生在意你看重你,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


    “嗯。”孟绾甯浅浅笑了笑,回握了一下阿姨的手。


    “我跟你说多了。”阿姨有些愧疚,怕影响她的心情,又安抚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也别放在心上,先生是个向前看的人。”


    孟绾甯抬起眼:“没事的,阿姨。我不计较这些。”


    “哎,哎。”


    阿姨看时间差不多,薄瑾杉快要回来了,便解了围裙,跟孟绾甯说一声,先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孟绾甯扶着料理台站了许久,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迟迟没有直起来。


    阿姨方才那番话,一句一句在她心口碾过去,碾出细细密密的疼。


    薄瑾杉现在怎么宠她惯她,以前就怎么宠的惯的李蕴仪。李蕴仪就算再无理取闹再任性,那也是他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妻子。而孟绾甯从他这里得到的滋养与爱护,他给予的接纳与包容,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特权。


    有一个人,在她更早之前,就已经完完全全地拥有享受过了。


    真的能完全不计较吗。


    话虽这么说,孟绾甯也想这样说服自己,可思绪万千,像一团被扯乱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孟绾甯心痛得仿佛要撕裂一般,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薄瑾杉对过去绝口不提。


    因为一旦提起,那灭顶的嫉妒与在意,就会将一个女人的敏感与脆弱,彻底摧毁。


    *


    那天晚上,孟绾甯等了很久,终究没能等到薄瑾杉回来吃那顿晚饭。


    那锅腌笃鲜在灶台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反复复,像一颗被反复揉搓的心。


    到了八点多,孟绾甯终于忍不住拨通了薄瑾杉的电话,接的人是王秘书。


    “孟小姐,先生还在忙。”王秘书的声音一贯冷淡,公事公办的口吻。


    孟绾甯原本只是想听听薄瑾杉的声音,听到他忙到这个时辰,一颗心先是被揪紧,又被轻轻放下,又心疼,又难受,百般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重一些。


    孟绾甯轻声问:“瑾杉有没有说还回来吗?”


    “不好说。”王秘书总算给了个不那么冰冷的答案,“先生的时间不由自己作主,孟小姐体谅。”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孟绾甯起身将桌上的饭菜一样样收起来,连同那锅腌笃鲜一起,妥帖地放进保温箱。


    上次摔伤的腰,本已好了大半,不知是不是这两日乘车太多,又开始隐隐作痛,走路时能感到里面的筋脉在拉扯。


    孟绾甯不得不停下脚步,掌心托着后腰,用力揉了揉。可她自己使不上力,与薄瑾杉替她按摩涂药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揉了半天也不见好,她便索性由着它疼去。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孟绾甯回到卧室时,窗帘已被风卷出去半幅,雨水冲刷着玻璃,在上面留下无数细碎的水珠。


    乍一看,千疮百孔的,更像是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薄瑾杉不回来,孟绾甯一贯睡不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睡醒醒,噩梦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最后抱着被子,哆哆嗦嗦地蜷成一团。


    到了后半夜,她被热醒,浑身有如火灼,口干舌燥,她很想要,但却不会为自己纾解,只好披了件衣服下楼找水喝,却见楼下灯火通明。


    平日里薄瑾杉不在家,管家万叔会守在一楼。此刻客厅里除了他,还站着王秘书和钟小姐。


    万叔见她下来,便对那二人说:“小姐刚好起来了,让小姐给先生收拾吧。”


    王秘书点点头:“也好,麻烦孟小姐。”


    万叔转过头来,说道:“小姐,先生要紧急出差,王秘书和钟小姐过来取文件,还得劳烦您给先生收拾几件衣物,路上带着。”


    王秘书和钟小姐像是刚到,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肩背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雨珠。


    他们步履匆忙,神色紧急,火急火燎地往薄瑾杉的书房去,经过孟绾甯身前时,两人都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钟曼姝的胳膊不小心撞了孟绾甯一下。


    不偏不倚,刚好碰在她的腰上。


    孟绾甯猛地一疼,齿间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扶住了楼梯扶手,额前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不知究竟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此刻也矫情不得,忍着疼,转身跟着他们一同往楼上走,边走边问:“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福州。”王秘书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月底的展区搭建出了些问题。”


    钟曼姝没有吭声,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王秘书一眼。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织成一道密密的珠帘,将天地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


    孟绾甯不懂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只点了点头,转身回卧室替薄瑾杉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


    她拿个旅行包给薄瑾杉装衣服,递给王秘书的时候,她提醒了一句:“外侧这个口袋里是胃药,医生专门开的,他不舒服的时候就吃一粒。”


    王秘书接过包,点了点头:“知道了。”


    孟绾甯送他们出门,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裙摆。


    她站在门廊下,望着雨幕中那两道人影,忽然开口问:“要去几天。”目光掠过钟曼姝,秘书和助理都出动了,估计时间短不了。


    钟曼姝先上了车。


    王秘书落后一步,站在车门前,忽然转过身来,一贯冷淡的神情里,竟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孟小姐,”他说,“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孟绾甯微微抬起眼。


    “先生的事,您其实可以直接问他本人,我替先生处理工作,但我的行为和话语,并不代表先生的个人意愿。”


    孟绾甯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不是没想过,经常给薄瑾杉发个消息,问一问他的行踪,可她怕那样太惹人烦。


    没有哪个男人,在忙碌的时候希望被人追在身后要报告行踪,她不想成为让薄瑾杉觉得需要应付的麻烦。


    但孟绾甯依旧感激王秘书,冲他扬唇一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屋外雨帘入目,孟绾甯站在门外,背后的灯光映照在她身后,镀上一层软光。


    她眸色盈着水,肩背弧线柔和,偶尔吹过一阵风,她会跟着风一起轻轻摇摆,似摆动翅膀的蝴蝶,如此静谧动人,让人看一眼便觉心定。


    王秘书赶紧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京夜 “命中注定


    漫漫长夜。


    在身体与心绪的双重煎熬之下, 孟绾甯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才终于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地睡到正午才醒来,醒来的第一瞬, 她咬着唇不自觉哼哼了两声, 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向床榻的另一侧。


    空无一人。


    后腰还在隐隐作痛, 孟绾甯艰难撑起上半身, 脸色苍白,眼下浮着两团淡淡的乌青。


    贴身衣物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掀开被子时一阵凉意袭来, 她赶紧起身换了一件。


    剩饭剩菜还在保温箱里,孟绾甯没有让阿姨重新做, 只是就着温热随便填了几口。


    腌笃鲜的汤底已经有些浑浊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碗, 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看什么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昨天半夜秘书和助理临时上门的事,家里上下都知道了。


    阿姨看她脸色不好, 神色愈发担忧, 忍不住劝道:“小姐没休息好吧, 今天别出去了, 在家歇着。”


    孟绾甯缓缓咀嚼着食物, 两腮一鼓一鼓, 摇了摇头,“我跟人约了工作,不能失约。”


    阿姨叹了口气, 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手边,絮絮地念叨着:“你就该听先生的,把工作辞了, 先生这么大的家业,还能亏了你不成,干嘛出去受那个苦。”


    孟绾甯怔了一瞬,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不接其他工作了,等忙完这些事我就辞。”


    昨日王秘书那番话点醒了她。


    薄瑾杉一直不喜欢她出去工作,因为这事没少惹他不开心,郁美华也说让她得能拴得住薄瑾杉,现在就连阿姨也这样说。


    跟阿姨的对话还在耳边回荡。


    薄瑾杉跟李蕴仪整日吵架冷战最后走向离婚,她不想步人后尘。


    孟绾甯想,她确实应该多拿出些精力,放在薄瑾杉身上。


    她对薄瑾杉的依赖与迷恋与日俱增,如藤蔓缠绕着树干,愈发离不开他,更不愿与他走到分开的那一步。


    *


    昨夜暴雨如注,今日却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像是那场酣畅的雨将天地都洗过了一遍。


    四月里天气开始转暖,北京昼夜温差大,正午只消一件薄衣,到了早晚却还得披上外套才能抵住凉意。


    花季与雨季交叠的时节,满城浮动着幽微的芬芳,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蠢蠢欲动的春意。


    孟绾甯赶到彩排现场时,齐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场内热火朝天,人声与灯光交织成一片忙碌的网。


    齐悦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歪着头打量她,语气里满是惊奇:“孟姐姐,我怎么感觉你比上次又白了!”


    孟绾甯一听齐悦说话就想笑,心情也跟着轻盈了几分,侧头问:“是吗。”


    她扭头朝经过的玻璃门上看了一眼,玻璃透光,映不出分明轮廓,却还是能隐约瞧出脸色的苍白,似乎比刚起床那会儿还要更甚几分。


    “嗯!”齐悦飞快地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种脆弱美人的感觉,好惹人疼惜哦,像林黛玉!”


    孟绾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手掩着唇,微微偏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孟绾甯被说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逗回去,一抬头,却看见正前方正走来的两个人,笑意顿时凝固在唇角。


    齐悦也看见了。


    孟绾甯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旁的人没了,转头一看,齐悦正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原先的雀跃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安。


    孟绾甯不禁有些诧异。


    齐悦今年大一,来这儿实习,年纪确实小,但按正常入学年龄算,也不过比她小两岁。


    她想起自己刚认识薄瑾杉那会儿,从未有过这般局促不安,反而比看上去要大胆热情得多。


    说话间,陆昭恒已经走到了她们跟前。


    “陆先生。”孟绾甯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陆昭恒将视线落在她脸上,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嗯,下午辛苦一些,再走一遍流程。”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孟绾甯应道。


    陆昭恒没有多作停留,说完便径直离开了彩排场地。


    孟绾甯把齐悦拉到身边,低声问:“你怎么不打招呼。”


    齐悦紧张兮兮地攀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孟姐姐,我、我都不会说话了……我刚才不会很丑吧。”


    孟绾甯忍不住伸手勾了一下她的马尾辫,笑道:“哪里丑了,美得不行。”


    齐悦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又小声解释道,“我对陆先生其实也不是那种感觉,就是没由来得觉得他特别有威严,从小我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所以就……紧张。”


    孟绾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齐悦的语气和神态都散发着青春特有的鲜活气息,没有执念,没有纠缠。


    那种懵懂与青涩,是只存在于这个年纪的最美好的馈赠。


    完妆后,在等待彩排的间隙里,孟绾甯接到了薄瑾杉的电话。


    他那头有些嘈杂,嗓音也哑了几分,开口便问:“阿姨说你今天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


    孟绾甯捂着手机,闪身躲进了消防通道。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孟绾甯细细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她垂下眼睫,轻声说:“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薄瑾杉问:“是不是想我。”


    “想。”


    这一个字说出口,孟绾甯便想哭了。


    她垂下眼,心里的委屈翻涌如潮,不自觉地并紧了腿,膝盖交叠着轻轻蹭了两下。


    贴身衣物一直湿漉漉的,换了新的还是如此,坚持不了太久。


    薄瑾杉叹口气,“昨天临时出了点事,还要一两天才能回,你乖一点,好不好。”


    “好。”孟绾甯哽咽着应了一声,怕把妆弄花,硬生生忍住了泪意。


    这一年忙工作,她成熟了不少,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迫不得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在薄瑾杉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哭着要人回来陪她。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薄瑾杉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道:“你按时吃饭睡觉,有解决不了的事,给我留言。”


    “知道了。”孟绾甯抿了抿唇,这个电话莫名有些缱绻,她舍不得挂断,“我还没去过福州。”


    他说:“景色挺美的,有海。”


    孟绾甯吸了吸鼻子:“是萧瑟的海还是阳光的海。”


    薄瑾杉像是被她问得无奈了,说:“我分不清,有时间我拍给你,你自己看。”


    孟绾甯应道:“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彩排现场安排了人过来催,孟绾甯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彩排流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Lux在现场,镜头后的那双眼睛锐利而挑剔,可落在孟绾甯身上时,却总是赞不绝口。


    来之前,孟绾甯心里还隐隐悬着一丝担忧,怕会与李蕴仪撞个正着。


    然而直到彩排结束,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人总是忍不住比较的。


    自从从阿姨那里听说了薄瑾杉与李蕴仪的部分过往,孟绾甯便不由自主地揣测,薄瑾杉在乎她更多一些,还是曾经在乎李蕴仪更多一些。


    爱情里的人,都渴望成为对方的唯一,她的许多第一次,都是与薄瑾杉一起完成的。


    可薄瑾杉不是。


    只要一想到,薄瑾杉曾经与另一个女人翻云覆雨,也曾那样照顾她、宠爱她,为她伤心、为她颓废,孟绾甯便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沼,恨不得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到薄瑾杉面前,爱得无法自拔,也痛得无法自拔。


    彩排结束后,孟绾甯匆匆赴约。


    工作日的下午,夜色还未降临,什刹海附近显得格外冷清。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拂过行人的衣角。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复古的咖啡屋。


    门边摆着一棵茂盛的龟背竹,枝叶繁密,挡住了大半个入口。


    走进去,迎面是香樟木的桌椅,每一片区域都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培植的树木与盆栽,枝干光秃秃的,却并不显得萧瑟,反而给整个空间平添了几分静寂。天花板很高,上方悬着几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现代与复古在此交织,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店里客人不多,孟绾甯环视一圈,没有看到符合她心中年龄预期的目标人物。


    服务员迎上前来,微笑着问:“需要什么?”


    “暂时不需要,谢谢,我等个人。”


    服务员热情地将她引进门内,找了个位置请她先坐下。


    孟绾甯拿出手机,正准备发消息告知对方自己已经到了,却看到一条刚刚弹出的消息。


    暮色:孟小姐,您到了可以直接到二楼包间,富春。


    孟绾甯微微一怔,拿了包起身去找楼梯。没想到这家小店别有洞天,竟还藏着楼上的包间。


    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刻,孟绾甯愣住了,半天没有反应。


    陆昭恒换了一身休闲装扮,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线条分明。


    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过滤着茶水,动作不紧不慢。


    “还站着做什么,过来坐。”陆昭恒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眼神也不似之前那样疏离,反倒像个邻家哥哥。


    “怎么会是你……”孟绾甯没想到会是他。


    聊天时发的那种颜文字,实在没办法与面前这个沉稳从容的男人联系起来。


    “去找我们办公室的小姑娘进修了一下。”陆昭恒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笑意更深了些,“怎么样,我演技还可以吧。”


    孟绾甯翻出手机,打开两人的聊天窗口,这时她才注意到对方的微信名称,暮色。


    陆昭恒。


    朝朝暮暮。


    原来如此,她早该注意到的。


    陆昭恒见她迟迟未动,偏过脸笑了,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害怕?光天化日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坐吧,我时间有限,今天真的只是来跟你聊工作。”


    孟绾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昭恒已经冲泡好了茶水,提起壶,在她面前的杯子里斟满,茶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尝尝味道怎么样,正山小种,红茶对你们女孩子好。”


    孟绾甯双手平放在膝上,没有动那杯茶,目光定定地看着对方:“陆先生,我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有男朋友,如果陆先生跟我的合作是抱着别的想法,那我想我们——”


    话没说完,陆昭恒伸出食指在唇边轻轻一挡,“嘘”了一声。


    “孟小姐还是这么直接。”


    孟绾甯并不想与陆昭恒有过多的牵扯,她拿起包,起身便要离开。


    “如果我说,我只是看重孟小姐身上的商业价值呢。”


    陆昭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绾甯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脸,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外形优秀,长相大气,不该只局限于眼前的事业,模特这一行,虽然能充分发挥你的长处,但毕竟吃的是青春饭,你现在可以,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你该知道,这个行业每年会涌入多少新人。”


    陆昭恒将一份合同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那叠纸,“这才是你的未来。”


    也许是看孟绾甯的神情有所松动,陆昭恒摊开手掌,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再不喝,茶真的要凉了。”


    孟绾甯自知不是一个心硬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心软。


    陆昭恒的台阶就差双手递到她面前了,她不会那样不给人面子。


    孟绾甯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香醇温润,缓缓滑入喉间。


    她有些疑惑:“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陆昭恒挑了挑眉,笑意淡淡的:“难道孟小姐不相信命中注定。”


    孟绾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眉眼间分明写着不认同。


    陆昭恒不急不躁,慢慢解释:“这个项目我等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直到遇见你。”


    他摊手笑,“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成就呢,况且,我向来喜欢长期合作。”


    这话着实让孟绾甯有些意外,她苦笑了一下,“那我可能会让陆先生失望了。”


    沉默片刻,她还是决定将实情告诉对方,“其实我最近已经打算辞职了,所以长期合作,恐怕不能如陆先生的愿。”


    在这个行业里,无论什么类型的模特,都需要有人做背书,没有人会用一个没有名气,也没有信誉保障的个人模特。


    孟绾甯以为这番话会让陆昭恒知难而退,可他却依旧淡定从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这也是你男朋友的要求?”


    孟绾甯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身体不太好,需要时间休养调理。”


    “那我确实看不懂了。”


    “看不懂什么。”孟绾甯问。


    “我一直以为,你是希望提升自己的。”


    “为什么这样觉得。”


    陆昭恒看着她,“因为你很认真,踏实,肯吃苦,彩排的时候,你不断地跟摄影师交流,想把作品的灵魂呈现出来,你有热爱,真正想辞职的人,不会是这样的。”


    孟绾甯不明白他的这套逻辑,微微蹙眉:“你又不了解我,说不定我只是想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呢。”


    陆昭恒却只是笑了,似乎在他眼里,孟绾甯是一个如此轻易就能被看穿看透的纸片人。


    孟绾甯偏过脸,不再说话。


    陆昭恒说:“辞职的事,我暂时不干涉,不过这次合作,孟小姐还请好好考虑,如果顺利的话,能够帮助你转型。”


    这话倒是与孟绾甯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既然答应了梁见微要将这件事揽下来,便不会出尔反尔。


    “既然陆先生说只是一次单纯的合作,那我签。”


    孟绾甯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直爽又率真,说答应和拒绝都干脆利落,陆昭恒不由得对她更加另眼相看。


    陆昭恒站起身,伸出右手,姿态庄重诚恳:“我很期待与孟小姐碰撞出新的火花。”


    孟绾甯浅浅地握了一下:“幸会。”


    她抽回手,想要离开,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孟绾甯接起来,叫了声“齐悦”。


    电话那头,齐悦气喘吁吁,语气焦急:“孟姐姐,出事了,你快回来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京夜 “他的枕边


    孟绾甯匆匆赶回彩排现场。


    偌大的场地里, 工作人员与相关负责人密密匝匝地聚在一处,人人面色凝重,像头顶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见她推门进来, 几道目光交错着扫过来, 又迅速移开, 脸上的表情微妙而古怪。


    孟绾甯不知出了什么事, 将齐悦拉到一旁,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着急。”


    齐悦皱着眉小声说:“孟姐姐, 你刚才佩戴展示的那套珠宝,盘查清点的时候发现被人调了包, 现在那套是高仿品,不是真品。”


    “怎么会这样。”孟绾甯有些吃惊。


    旁边有人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冷言冷语地插进来:“怎么会这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这期间只有你接触过那套珠宝,快把真品拿出来吧, 别耽误大家在这儿徒劳加班。”


    孟绾甯这才听明白。


    原来这些人以为是她调了包, 将真品换成了赝品。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孟绾甯柔声解释, 声音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无措, “这套珠宝佩戴和摘除全程都有工作人员陪同, 何况这次活动这么重要, 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那你说谁会做这种事?在场的哪一个人不是为了这次活动没日没夜地加班?现在因为你一个人的原因,让大家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无端的指责砸过来, 孟绾甯心下一阵慌乱。


    齐悦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孟姐姐,刚才工作人员排查的时候说, 你在彩排间隙把珠宝摘下来过,这是怎么回事啊?”


    孟绾甯努力回想了一下,确有此事。


    当时她正在接薄瑾杉的电话,工作人员过来催她候场,她刚走到候场区,对方便提醒她翡翠项链的纽扣松了,她才将珠宝摘下,让人拿去调整。


    孟绾甯抬眼看着面前围上来的人群,此时已经层层叠叠将她包围,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逼仄得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在外坚持了这么久,身体早已不舒服,后腰的疼痛像细针一般,一丝一丝地扎着,搅得她思绪纷乱。


    “是有一位同事提醒我纽扣松了,所以我才摘的。”孟绾甯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让她摘下项链的人。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人紧接着问:“今天所有出现在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你说是谁,让他出来,我们一起当面说清真相。”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能找找看。”


    孟绾甯循着记忆,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掠过,直到落在最后面一个缩着肩膀站着的男人身上。


    她的目光停下的那一刻,其他人就锁定过去,那人很快被推到了人群中央。


    还没等孟绾甯开口,那人就抢先说道:“是我提醒她的没错,可我这会儿才想明白这事儿哪里不对劲。”


    孟绾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继续说:“一般来说,真品的珠宝做工精良,不会突然出现纽扣变松的情况。当时我带孟小姐去候场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消防通道里,不知道在做什么,说不定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将珠宝换掉了。”


    孟绾甯缓缓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嘴,一字一句地吐出这般荒谬的指控。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臆之测,便将罪名死死钉在了她身上,她觉得荒唐至极。


    “我当时只是在打电话。”孟绾甯看向其他人,但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是质疑和指责,“真的不是我。”


    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轻飘飘地扣在了她的头上,恍若万斤重。


    孟绾甯这才恍惚意识到,事情似乎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在孟绾甯不知不觉间,已从四面八方收拢。


    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孟绾甯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坐一坐。可这么多人聚在她身边,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仿佛她一离开,便放走了那个罪人。


    孟绾甯托住腰,忍着疼痛,后背上蔓延出一层冷汗,又蹭在衣服上。她求助般地看向齐悦,齐悦微微躲闪了一下她的视线。


    孟绾甯顿时明白了。


    她偏过脸,捂住嘴,指缝划过一行清泪。


    “真的不是我……”孟绾甯摇着头,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哽咽。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慌乱地环顾四周,忽然瞥见墙角的摄像头,心下一动,急忙拉住齐悦,“能不能查一下监控,如果能查到监控,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我真的没有换掉珠宝。”


    齐悦有些为难,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工作人员,支支吾吾地开口:“这个……我们都没有查监控的权限……”


    人群中有人替她说话:“对,如果能查到监控,说不定就能找到换珠宝的人了。”


    孟绾甯感激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差点又落下来。


    “查监控需要什么权限?”有人问。


    “我也不知道啊……”


    “应该需要李总出面协调,毕竟场地不是我们自己的。”


    “那有些麻烦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孟绾甯心里焦灼又慌乱,听到李总这两个字,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干脆就这样被误会着算了,也好过去求那个人。


    场面一时凝滞。


    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可谁都说服不了谁,就这样僵持着。


    孟绾甯走不了,耳边那些吵闹声嗡嗡地响,头都开始发晕。


    “都吵什么吵!”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方骤然响起,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的声响,人群迅速从中间让出一条路。


    孟绾甯抬起头,看到了李蕴仪。


    李蕴仪表情严肃,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冷意,齐耳的短发随着走路的步伐微微扬起,气场逼人。


    她一出现,先前那些指控和责怪的声音便纷纷噤了声。


    “人都到齐了吗。”李蕴仪问。


    “都到齐了,李总。”


    李蕴仪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依然不容置喙:“好,相信大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次事件性质非常恶劣,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出现这样的纰漏,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但是现在事情还没有下定论,不要对任何一个人进行无端的指责,我已经派人去查监控了,结果马上出来,相信等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就会有答案。”


    李蕴仪的视线缓缓移过来,落在孟绾甯身上,唇角微微上扬,“这样也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孟小姐,你说对吧?”


    孟绾甯脊背上蹿上一阵凉意,一直蔓延到头顶。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在这种时候无比灵验,她能感受到,李蕴仪看她的眼神,绝不是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眼神。


    李蕴仪一定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就是薄瑾杉的枕边人。


    这就像是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圈套,摄影师的赞美,李蕴仪的默许,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就等着她往里面跳,而孟绾甯还傻傻地以为,是上天真的眷顾了她。


    她简直太天真了。


    孟绾甯心里乱得要命,瞳孔里还含着刚才未流尽的泪,几乎要溃不成军,却还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哽咽道:“李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也不管监控结果如何,我都没有做过调包珠宝的事。”


    “叫李总啊……”齐悦在扯扯她的袖口。


    孟绾甯别过脸,擦了一下眼泪,她已经无暇顾及称呼的问题了,在这样的场合下,别人都叫李总,偏偏她叫李小姐,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李蕴仪微笑道:“我只看事实结果。”


    孟绾甯与李蕴仪面对面站着,两人一个温婉,一个锋利,竟生出几分针尖对麦芒的架势,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门外忽然吹进一阵风,撩起孟绾甯秀长的发丝,几缕卷进眼角,她伸手轻轻撩开,率先移开了视线。


    李蕴仪双手环抱在胸前,偏过头问身旁的工作人员:“如果真品找不回来,这次的损失大概有多少。”


    “粗略估算了一下,可能在三千万左右。”


    李蕴仪点了点头,神色未变,语气淡淡地安排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监控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报警,然后按流程走理赔程序。”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孟绾甯耳中,“我还要飞福州,跟寰海的合作展区出了点问题,后续有什么事,随时电话沟通。”


    “好的,李总。”


    李蕴仪很快离开了,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


    留下的众人满面愁容,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孟绾甯背过身,捂住脸,如此狼狈的情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原来在那些她自以为与薄瑾杉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李蕴仪与他的联系从未断过,甚至合作程度如此之深,就连出差,也要一同前往。


    在孟绾甯看不见的地方,薄瑾杉同李蕴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一起出席各种场合,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薄瑾杉分给她的时间总是那么少,而李蕴仪,就这样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他身边。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她的胸口,淹过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从外面冲进来,大喊了一声:“监控结果出来了!”


    其余人瞬间像被点燃了一般,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那人将视频投在了现场的大屏幕上。


    孟绾甯擦了擦脸上的泪,余光瞥见齐悦递来的纸巾,伸手接过,轻轻说了声“谢谢”。齐悦于心不忍,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孟绾甯抬眼望过去,就在三个小时之前,这面大屏上投放的还是她展示珠宝的画面,那时的她夺目照人。可此刻,画面昏暗,模糊的身影在其中晃动,像是被人剖开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监控画面上,确实有她将珠宝摘下来递给工作人员的画面。但在这之前,画面显示她在摘下珠宝之前,直接戴着它走进了休息室。


    随后,有人调出了休息室的内景,画面清晰可见,她将颈上的项链取下,放进了柜子里。两个画面衔接在一起,再出来时,她脖子上戴着的,已是那副松了扣链的翡翠项链。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个画面,孟绾甯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乱。


    “我回休息室是因为要……”孟绾甯忽然止住了声音,眸光闪动,紧紧咬着下唇,这话太难以启齿,她无法说出口。


    那时她还没接到薄瑾杉的电话,在彩排现场待了一会儿,身上已经泥泞不堪,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她拿了衣服去洗手间换。


    孟绾甯不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候的状态,可每到这个阶段,身体便完全不受控制。后来接到薄瑾杉的电话,他的声音对她来说像是隔靴搔痒,非但没有缓解半分,反而让她愈发难以自持。


    “要干什么?”周围的人不依不饶,“现在证据确凿,孟小姐还要反驳吗?”


    “真的不是我……”孟绾甯上前一步,指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我当时脖子上没有项链,而且放进柜子里的东西,也不是项链。”


    “不是项链是什么?监控显示的还能有假?”


    “就是啊,就是!”


    大家开始不耐烦了,语气里渐渐染上了怒意。


    齐悦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孟姐姐不像是这种人,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刚说完,便立刻有人反驳:“齐悦,你才多大,这个社会上的人最会伪装,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别被她骗了。”


    “是啊,看着穿着打扮都不俗,以为是家境好,敢情是靠这种手段赚钱的啊,这钱花着心里不难受?”


    有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却故意让人听见:“说不定是被哪位大佬包养的金丝雀呢,上不得台面。”


    “真的假的……”


    议论声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各种不怀好意的眼神落在孟绾甯身上,她无处可躲。


    这些人先前有多么捧她,现在便有多么踩她。


    刚才被李蕴仪点名留下的负责人出来维持秩序,皱眉看了孟绾甯一眼:“孟小姐,我会报警处理,后续还需要您这边配合。”


    孟绾甯喃喃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我真的没有做……”


    情急之下,她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监控视频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怀疑有问题。”


    那人面色冷淡地抽回手臂,“抱歉,视频暂时不能给您,如果有疑问,后续可以跟警察沟通,今天太晚了,我们还要处理善后事宜,先到这里吧,大家都散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


    其他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瞪孟绾甯一眼,再骂上两句。说得狠的,甚至指着她的鼻子,掷地有声地扔下两个字,晦气。


    人群如水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场地里回荡着残留的回音。


    孟绾甯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很快,偌大的场地里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她的头发太长了,坐在地上时发尖几乎拂过冰凉的地面,从背后看去,瘦削的脊背微微弓着,配上一头散落的长发,柔柔弱弱,惹人心疼,可那背影里,分明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身前忽然站了一个人。


    孟绾甯抬起头,视线里是齐悦递过来的一瓶水,她没有接。


    齐悦的眼眶红了,蹲在她面前:“孟姐姐,你先回家吧。”


    “你也觉得是我。”


    “我不知道。”齐悦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我觉得不是你,可那个视频,确实是那样,况且李总说按照监控结果处理,没有人敢违抗她的。”


    孟绾甯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


    孟绾甯抹一把脸上的泪,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起身的那一刻,牵扯到了腰上的伤,整个人猛地一晃,险些又跌回去,被齐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你没事吧?”齐悦担忧地问。


    孟绾甯的脸颊上还残存着腮红的痕迹,可那点胭脂色非但没有为她增添生气,反而衬得那苍白愈发触目惊心。


    她摇摇头,挣脱开齐悦的手。


    *


    刚到家,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薄瑾杉发来的。如他所说,他拍了好几张海景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传了过来。


    薄瑾杉话少,只发了图,旁的什么也没说。


    孟绾甯点开,一张张看过去。傍晚的海面铺着晚霞,波光粼粼,说不上是萧瑟还是温暖,或许都有,又或许都没有。


    她正想着该怎么回复,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李蕴仪此刻已经在飞往福州的飞机上了,他们很快就能见面。


    孟绾甯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木然地进了屋。


    阿姨正在厨房里忙碌,佣人接过她手里的包和外套,又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搁在桌上,孟绾甯没喝,径直去了浴室。


    水温调得滚烫,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也一寸一寸地缓解着腰间那股针扎般的酸痛。


    身体舒展开来,思绪才终于有了余地去理清那些杂乱的线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从咖啡厅里见到陆昭恒,到被人诬陷珠宝调包,再到李蕴仪当着她的面,轻描淡写地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飞去福州。


    孟绾甯几乎可以确信,这一切都是李蕴仪在背后捣的鬼。


    唯独陆昭恒,孟绾甯不觉得与李蕴仪有关。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一个女人拿捏。


    孟绾甯想起当初入行时梁见微的叮嘱,在这一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今天这样的事,堪称重大事故,不仅要面临理赔风险,更可怕的是舆论风波。


    李蕴仪当真有这么恨她,不惜搞砸如此重要的活动,也要毁掉她的职业生涯。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滚烫的水里,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地敲着。


    她从水中扬起头时,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嘴唇微微张着喘气,满脸的水,分不清哪些是浴缸里的,哪些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


    孟绾甯喘息着,趴在浴缸边,毫不迟疑地摸起手机,赌气般地给薄瑾杉回了一句:我不想看了。


    在彩排现场有多慌张,此刻便有多冷静,可冷静过后,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伤心与折磨。


    泡完澡后,孟绾甯吹干头发,随手将长发盘在脑后。一缕碎发被遗落在面颊边,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阿姨特地煲了汤,见她下楼,便盛了一碗,唤她过去吃。


    孟绾甯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吃了,侧身躺到沙发上,将手机举在眼前,盯着薄瑾杉的聊天窗口,盯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好像每一次她最需要薄瑾杉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


    阿姨不好一味劝她,将汤放回保温箱,收拾干净厨房后便回了侧楼。


    门开,门合。


    屋内重新归于宁静。


    孟绾甯累了一天,躺着躺着,意识渐渐模糊。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忽然疯狂地响起来,像是不依不饶地要将她从黑暗里拽出来。


    她挣扎着睁开眼,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看清来电人的那一刻,委屈像决堤的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孟绾甯想都没想,便按下了挂断。


    薄瑾杉又打过来,她又挂。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响了。


    泪眼朦胧中,孟绾甯彻底崩溃,她扒着沙发的边缘,将脸埋进臂弯里,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京夜 “宝宝。”


    家里的香薰静静燃着, 烟雾袅袅,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整个室内都被浸染出慵懒优雅的香味。


    可沙发上的女人, 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时候, 越想要什么东西, 越要通过推开的方式来证明, 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推开,只是想看看, 推开之后, 那个人会不会追上来。


    孟绾甯知道,有些事和有些话, 在对待薄瑾杉的时候是不能做也不能说的。可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她拦不住, 也控制不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姐,你怎么了, 小姐——”


    阿姨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赶紧上前托住孟绾甯的脖子, 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


    孟绾甯捂着脸, 不愿让阿姨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 看上去可怜极了。


    阿姨轻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许久, 孟绾甯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脸和脖子都泛着潮红,伏在沙发上小声啜泣, 嗓子一抽一抽。


    阿姨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话,不知那头说了什么,只听她连声应道:“哎,哎,好的,我知道了,先生。”


    管家和佣人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主屋,他们忙碌成一片,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孟绾甯的眼睛肿得厉害,阿姨接过佣人递来的湿毛巾,帮她敷着眼皮,叹了口气说:“我也有个女儿,年龄跟你相仿,但性格跟你完全不一样。”


    孟绾甯吸了吸鼻子,没有搭话。


    “你啊,就是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手上的动作一下比一下轻,“人家都说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糖吃,我就没见你闹过,这次是憋狠了吧。”


    她拍了拍孟绾甯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孟绾甯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涩涩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阿姨摇了摇头,“先生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他,他肯定会为你做主的,别自己担着,明白吗?”


    孟绾甯费力地扯出一抹笑,“我知道的,阿姨。”


    可这些委屈,都是李蕴仪带给她的,她要如何才能告诉薄瑾杉。


    她手里没有证据,说了显得自己太过小心眼,说不定这根本就不是李蕴仪给她设的套,不说的话,她又实在难过。


    进退两难,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窄巷里。


    哭够了,孟绾甯才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些出格,她擦了擦鼻子,问阿姨:“刚才是瑾杉的电话吗?”


    “是,先生打你电话没人接,才打到我这儿来的,你要是觉得可以,就给他回个电话,别让他担心。”


    孟绾甯点了点头,摸过一旁的手机,她刚要拨出去,扭头一看,阿姨还满脸怜爱地看着她,顿时又不好意思打了。


    阿姨倒也识趣,赶紧拍了一下腿,朝厨房那边吆喝了一声。没两分钟,厨房就端出一碗小甜水,是佣人刚去煮的,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这会儿家里这些人全都拿来哄她了。


    孟绾甯心里涌上一阵暖意,眼睛又热了,她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干净。阿姨顿时喜笑颜开,推着那帮人匆匆离开了。


    孟绾甯给薄瑾杉回了电话。


    刚才还能打过来,这会儿再拨过去,却无人接听。听筒里的嘟声响了好几遍,最后,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才响起。


    “孟小姐。”


    “王秘书,瑾杉呢。”孟绾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哭过,不禁有些臊得慌,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


    “先生刚才临时有事被叫走了。”王秘书忽然停顿了一下,才问,“孟小姐有什么要紧事吗,我替您转达。”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王秘书停顿的那个间隙里,孟绾甯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听到了一道熟悉而低沉的男声。


    与此同时,紧跟着在不远处响起的,还有另一道她不愿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下午的时候还在彩排现场向她示威。


    孟绾甯一颗心瞬间跌入了谷底。


    她强颜欢笑,“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多看着他的胃,如果不舒服就提醒他吃药。”


    那头忽然没了声响。


    孟绾甯叫了他一声,才听到王秘书依旧公事公办的语气:“好的,孟小姐。”


    孟绾甯放下手机,垂眸望着地面,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吹进一阵风,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纱,有些冷,不自觉地拢紧了衣襟。


    客厅有一面墙做成了方形的储物柜,柜子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法贝热彩蛋。


    因为她喜欢,薄瑾杉便带她去拍卖会,一掷千金拍下了许多,最中间的那只是冰雪彩蛋,晶莹剔透,圣洁得像一个永不融化的梦。


    薄瑾杉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可这份好,孟绾甯有时实在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爱她才对她这样好,还是仅仅因为自己恰好在他身边,才得以领受这份好。


    思绪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一声,孟绾甯低头看去,是齐悦发来的消息。


    活动主办方的速度如此之快,短短时间里已经做出了换人的决定,她点开齐悦发来的链接,是活动预热的海报,上面是另一张明媚靓丽的脸,笑容灿烂。


    孟绾甯望着那张海报,心里是麻木的,片刻后,才给齐悦回复知道了。


    她又拨通了柳诗茉的电话。


    柳诗茉的男朋友是警察,孟绾甯想托她帮忙打听一下,李蕴仪安排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报警。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柳诗茉听完火冒三丈:“绾甯,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她就是栽赃陷害,简直欺人太甚!”


    朋友的打抱不平在这种时候格外让人动容,孟绾甯肿胀的眼皮红红的,“我也没想到,我一开始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就是总把人想得太善良了,这位李小姐真是名不虚传,可当真是一位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茉茉,我想让你男朋友帮忙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他们的报警记录。”


    “你放心吧,我让他查查,别着急。”柳诗茉说完,又问,“这事你男人知道吗,他不表态?”


    孟绾甯不知道该怎么跟柳诗茉解释,薄瑾杉现在正跟李蕴仪在一起,根本没有心思管她,她顿了顿,说:“他出差了,我打他电话没打通。”


    柳诗茉忍不住连薄瑾杉一起吐槽:“啧啧啧,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这男人还留着干什么。绾甯,你别担心,别害怕,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我先帮你打听一下。”


    “谢谢……茉茉,我真的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我实在没办法。”


    求人办事从来不是一件高尚的事,反而时常让人感到为难和羞愧。


    “跟我还这么客气。”


    柳诗茉安慰了她几句,才挂断电话。


    自卑和羞耻在心中蔓延开来,像潮湿的藤蔓缠绕着她孟绾甯的心。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无助,这样没用,好像待在薄瑾杉身边,她只会给他添麻烦,而李蕴仪,却能在薄瑾杉需要的时候,与他一同解决困难。


    心绪混乱不堪,孟绾甯没有力气再回到二楼的卧室,便就那样躺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触感异常清晰,男人温热的呼吸,宽厚的手臂,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掌心。


    孟绾甯陷入梦魇,能感受到一切,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双手紧紧揪住男人的衣领,紧皱着眉头啜泣出声,又被温润地揉哄着,吻去了眼泪。


    在梦里,她执拗地咬着薄瑾杉的唇瓣,小声哼哼着说想他爱他,笨拙地去解他的衬衫和腰带,让他不要走,又问他到底爱不爱她。


    后来,孟绾甯实在分不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只看到面前模糊成一团的黑影,声音粗重地搂住了她。


    “瑾杉,你爱爱我,疼疼我。”孟绾甯哆嗦着,颤抖着,泪眼朦胧。


    她撒娇轻吟,放浪形骸,刹那间便屏住了呼吸。那种感觉,跟上次在车上一模一样,毫无阻隔。


    孟绾甯越来越沉溺其中,仿佛躺在一条温热的溪流中,飘飘荡荡,身下全是水。


    她听到男人磁性的声音,附在耳边亲昵地唤她“宝宝”,让她乖一点,又在一次次滑出去后明显不耐烦地咬着她的耳朵贯到底。


    这梦,简直荒唐无度。


    最后的记忆,是那熟悉的臂膀揽在她的腰间,哄着她,让她睡。


    孟绾甯困倦不堪,彻底支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


    春暖花开,时节正好,阳光从窗纱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


    孟绾甯缓缓睁开眼,艳阳高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通体的舒爽,让她不自觉地抻了个懒腰。


    前两日那令人难耐的黏腻感并未如期而至,今日反倒一反常态的清爽干燥。


    孟绾甯眨眨眼,才意识到不对劲。


    昨晚明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为什么此时会出现在床上。


    她皱起鼻尖,细细嗅了嗅,一丝浅浅的气息钻入鼻腔,于是猛地坐起身,目光在卧室里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可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这屋里再无第二个人。


    孟绾甯顿时慌了,连鞋都顾不上穿,慌乱地跑下楼去。


    发丝在身后飞扬,像一只灵动飞舞的蝴蝶,掠过晨光,掠过空荡的走廊。


    一路跑到客厅,跑得睡裙都有些松散了,孟绾甯喘了口气,看到厨房里正在做饭的阿姨,才觉得自己的冲动有些可笑。


    佣人见她光着脚,忙递过来一双拖鞋。


    孟绾甯低声道了句谢,蹬上拖鞋,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阿姨,昨晚瑾杉回来了吗?”


    阿姨手里切着菜,闻言皱起眉回忆了片刻:“没有吧,没有见到先生。”


    “那我怎么会……”


    “昨晚我过来了一趟,看你在沙发上睡得不安稳,就叫了小雅一起把你送到卧室了。”


    “原来是这样。”孟绾甯应了一声,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梦境太过真实了,可又有一些让孟绾甯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


    薄瑾杉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叫她宝宝,他冷静克制,从不轻易展露半分情绪。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如此沉迷薄瑾杉情动时的模样,因为只有在那种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能窥见一丝他掩藏在冰山下的本性。


    已是下午了。


    孟绾甯简单吃了些东西,换了衣服便回了公司。


    昨日的事不能瞒着梁见微,不管这件事最终与她有没有关系,她都应当第一时间跟梁见微知会一声,毕竟这关乎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公司的口碑,以及梁见微未来在业内的影响力。


    到了梁见微的办公室,孟绾甯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陆昭恒。


    陆昭恒显然是有备而来,梁见微叫她进去,笑眯眯地说:“绾甯,你已经见过陆先生了是吧?”


    “嗯,见微姐。”孟绾甯点了点头,然后朝陆昭恒看过去,礼节周全地唤了一声,“陆先生。”


    陆昭恒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孟绾甯面色流露出几分为难:“见微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梁见微抬起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制止了她:“你是说昨天那件事吧,我已经知道了,陆先生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孟绾甯略微诧异,嘴唇动了几下,下意识地看了陆昭恒一眼。


    陆昭恒波澜不惊,面色很淡。


    梁见微说:“晚上有个聚会,你陪陆先生去参加一下,那位珠宝供应商也在。”


    孟绾甯还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


    梁见微敲了敲桌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谢陆先生。”


    孟绾甯的声音有些发抖:“见微姐,珠宝的事,真的不是我……”


    “现在说这些没用。”梁见微打断了她的话,“出了问题就要解决问题,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消除影响,以后才能更好地合作。”


    她盯着孟绾甯,目光里带着几分严厉,“绾甯,这个道理,还需要我再教你吗?”


    孟绾甯垂下眼,终于妥协了:“我知道了,见微姐。”


    梁见微话里的意思很清晰,她没法拒绝,晚上这个聚会,看来她是非去不可了。


    “孟小姐给我个地址,晚上我会派人来接你。”陆昭恒系着西装纽扣,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好。”


    孟绾甯把西城公寓的地址发给了他。


    晚上七点整。


    孟绾甯站在小区楼下等了没多久,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身侧。


    车门是自动的,停稳后,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滑开,车内除了司机之外,只坐了她一个人,司机很沉默,她也没有什么话要说。


    商务车最后停在一家巷子入口处。


    巷子很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两旁的墙又高又静,将外头的车声与人声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幽寂。巷子里藏着一家私人会所,名叫霁月台,接待的向来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北京有许多这样的巷子,如果不是薄瑾杉之前带孟绾甯来过这里,她恐怕连会所的正门都找不到。


    孟绾甯没有看到陆昭恒的身影,便自己推门进去。


    穿过院里的天井,绕过一座太湖石和一株老梅,她来到了厅堂。厅堂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迎面是一架十二扇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墨色淋漓。再往里走,便是会客用的雅室,用碧纱橱隔开,隔着那层薄薄的纱望过去,里面的人影影绰绰,像是隔着一层雾。


    侍应生迎上前来,孟绾甯将大衣脱下递过去,轻声说:“约了人。”


    她报了陆昭恒的名字,侍应生了然,贴心地引着她往里面走。


    每个雅间的装修风格都大抵相似。


    孟绾甯不知道陆昭恒是否已经到了,正想拿出手机给他发个消息,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孟小姐”。


    她转过头,看到陆昭恒正缓缓向她走来。


    陆昭恒的视线沿着她的眉眼一路落下去,掠过她的唇瓣和脖颈,最后停在她的脚腕上。


    面前的女人眸光水润,脸上只化了一层淡妆,唇上涂着浅浅的粉色,皮肤白皙透亮,在会所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着光。她的穿着比平时正式了些,上身是一件乳白色V领修身上衣,搭配一条嫩绿色的鱼尾醋酸长裙,脚踩一双银钻镶边的矮高跟,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奶昔白迷你Kelly,整个人清纯柔情,却又不自觉地透出一股慵懒的媚态。


    孟绾甯的品味,是薄瑾杉手把手教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即便薄瑾杉没有在她身边,处处也都留着他的痕迹。


    被人这样盯着,滋味并不好受,孟绾甯抿紧了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昭恒走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不像是香水,更像是发丝间或身体里自然透出的幽香。


    就这么片刻,包厢外的空间里便萦绕起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陆昭恒最后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侧时,说了句:“过来吧。”


    孟绾甯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包厢门一打开,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孟绾甯没忍住偏过脸咳了一声,陆昭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陆昭恒与以往那几次见面判若两人,他更冷漠,也更疏离,看向她的眼神完全不似之前那般温和,仅一个眼神便足以不怒自威。


    她被呛了一口,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才看清包间里坐着的人。


    除了两个男人之外,他们的身边各偎着一个女人。


    那些女人与风月场上的不同,风月场上的女人大多浓妆艳抹,衣着暴露,而这两个男人身边的女人,无一不是温婉清纯的模样。


    孟绾甯心里猛地一颤。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她们很像。


    不知为何,在生出这个认知之后,孟绾甯突然慌乱地在四周环顾了一圈。


    这个会所是薄瑾杉经常谈事情的地方,尽管知道他此刻人在福州,可孟绾甯还是莫名地提心吊胆,生怕让他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


    包间里的两个男人已经站起身,与陆昭恒寒暄起来,他们相互握手,关心近况,谈笑声在包间里回荡。


    三言两语过后,话茬就引到了孟绾甯身上。


    “这位是?”


    “孟绾甯,我朋友。”陆昭恒笑着介绍,而后微微侧过脸,与她靠近了些,“绾甯,这是程北望程总,和肖邵庭肖总,我们这次珠宝活动,就是肖总全力支持的。”


    一句“绾甯”,唤得亲昵而自然,仿佛两人早已熟稔多年,可孟绾甯心里清楚,到今天为止,他们不过见了三面。


    孟绾甯面上不动声色,微微含笑:“程总,肖总。”


    “什么朋友啊——”肖邵庭拖长了尾音,目光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那打量审视的眼神,让孟绾甯从心底涌上一股不适。


    程北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陆昭恒笑了一声,语气坦然:“普通朋友,别开我玩笑,我不婚主义,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瞧你说的。”肖邵庭拍了拍身边女人的臀侧,惹来对方一声娇嗔,“不婚主义也不耽误美人在怀啊,对不对。”


    孟绾甯觉得自己举步维艰,如履薄冰,这一刻,她说不清是被人诬陷误会更让人难过,还是这种对女人轻佻的态度更让人心寒。


    她随着陆昭恒落座。


    陆昭恒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桌子是黄花梨的,老料新做,色泽温润,桌上除了一些精致的餐食,还摆着几只白瓷瓶,插着三两枝枯莲蓬,疏疏落落的,倒有几分禅意。


    孟绾甯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陆昭恒偶尔将话题抛给她,她才乖顺地应上一两句,其余时候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不言不语的兰草。


    虽然安静,存在感却太强了,一桌人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被她姣好的气质和面容吸引,时不时飘过来,又匆匆移开。


    推杯换盏间,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不久后的珠宝活动。


    肖邵庭收起了之前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语气变得狂放不羁起来:“陆先生,之前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首先声明我不是在意那些损失,而是在意我们之间合作的诚信。”


    “肖总放心。”陆昭恒沉稳道,“该给您的赔偿一分都不会少,除此之外,今后三年,凡是肖总的生意,都有我陆昭恒为您担保。”


    肖邵庭半信半疑:“陆先生这话当真?”


    “句句属实。”


    “那肖某先谢过陆先生了。”肖邵庭端起酒杯,在陆昭恒面前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杯口压得比对方低,他深谙酒桌之道,仰头一饮而尽,“我敬您,您随意。”


    陆昭恒端起杯子,在唇边抿了一口,不经意地看了孟绾甯一眼,语气淡淡:“绾甯,你再单独敬肖总一个。”


    孟绾甯心里一沉,知道这一劫逃不过。


    这种场合,他们只喝白酒。


    孟绾甯有些为难,别说白酒,她连啤酒都没有碰过。薄瑾杉教过她许多事,为人处事,投资理财,她学得零零散散,很多事至今也没弄明白。


    唯有一点,薄瑾杉绝不允许她碰,那就是酒,但凡含酒精的东西,无论度数高低,都不许她碰。


    孟绾甯盯着面前的酒杯,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杯壁,再抬眼时,整桌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在那些目光中节节败退,终于举起酒杯,抿唇一笑,“今天晚上承蒙大家关照,其实我不太会喝酒,但为了表示诚意——”


    “啊——!”


    话未说完,包厢里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小飞虫。


    她们坐的是圆桌,孟绾甯身旁恰好是程北望的女伴。


    那女人惊慌失措,手舞足蹈地往程北望怀里钻,只为躲那只小小的飞虫。


    程北望失笑地搂住她,抬手干脆利落地将那只飞虫收入掌中。


    孟绾甯这边的情况就没那么好了,她的左臂正端着酒杯支在半空,被程北望的女伴猛地一撞,杯中酒倾泻而下,悉数泼在了自己身上。


    醋酸裙的面料柔软顺滑,酒液顷刻间洇湿了一大片,浓烈的酒气氤氲开来,尚未入喉,便能感受到那股辛辣。


    孟绾甯慌乱地站起身,接过不知是谁递来的面巾纸,胡乱擦拭了几下,“抱歉,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我陪你。”陆昭恒也跟着起身。


    孟绾甯极轻地推了他一下,“不用。”


    从包厢里出来,竟莫名感到一阵松快,裙子有些长,孟绾甯半提着裙摆,沿着走廊匆匆前行。


    洗手间的标志很隐蔽,要走到走廊尽头,再转入拐角。


    就是在那个走廊里,孟绾甯不经意间看到了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京夜 “你听话。


    孟绾甯没想到会是薄瑾杉。


    只是一个背影。


    然而那一闪而过的身形太过优越, 宽肩窄腰,气势威严,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垂落的那只手骨节分明, 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粗砺茧子。


    孟绾甯在那宽厚的臂膀里睡了三年多, 被那双手抱过、摸过、揉过, 那力道准、狠、稳,像他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一样, 她绝不会认错。


    更何况, 薄瑾杉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身后跟着王秘书, 连钟曼姝也在他身侧。


    孟绾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里千回百转。


    人果然不能对一些尚未发生的情况预先假设, 那可憎的墨菲定律, 孟绾甯直觉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让薄瑾杉看到自己在这里。


    侍应生推着餐车经过, 见她愣在原地, 贴心地上前询问:“小姐您好, 需要什么帮助吗?”


    孟绾甯回过神, 摇了摇头, 说不用。


    她继续往前走, 洗手间的方向,与薄瑾杉所走的刚好相反。


    洗手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孟绾甯望着镜中的自己, 莫名的情愫在心底盘旋萦绕。


    裙子上沾了酒渍,这种面料沾水便容易洇湿,清理了好半天也无济于事。她实在没办法, 只好向侍应生借来吹风机。裙子倒是吹干了,可那白酒的味道像是完全渗透进了纤维里,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孟绾甯只闻着那气味,便有些微醺的恍惚。


    出去的时候,孟绾甯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内心的担忧渐渐凝结成实质。


    薄瑾杉曾经因为同龄男孩向她表白而生气,若此时,让他知道自己作为别人的女伴出现在这种场合,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洗手间门外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孟绾甯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包厢门口,又犯了难。从长廊里看,所有包厢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出来时太着急,没有带手机,此刻竟分不清刚才陆昭恒带她进去的是哪一间,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急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正咬着唇想找侍应生求助,左侧的包厢门忽然开了。


    低沉错落的交谈声落入耳中,孟绾甯转头看过去,等看到被簇拥在正中央的那个人时,整个人瞬间被钉在原地,一寸都挪动不得。


    大约有六七个人。


    薄瑾杉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听着身旁的人说话,身后跟着王秘书和钟曼姝。


    孟绾甯躲不得,直直地撞进了他抬起的眼眸中。


    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疑惑,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薄瑾杉的神色变化,可孟绾甯还是捕捉到了。


    等薄瑾杉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裙摆上,再看到她脚上那双高跟鞋,裸露的细白脚腕和脚背白得发光刺眼,眼尾瞬间压了下来,脸色和眼神冷了个彻底。


    薄瑾杉看着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旁边的人察觉到薄瑾杉的变化,纷纷噤了声,目光沿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拥挤在廊道里,齐刷刷地聚焦在孟绾甯身上。


    王秘书和钟曼姝也看着她。钟曼姝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薄瑾杉耳边说了句什么。


    薄瑾杉脸色阴沉,没有回应。


    “我……”孟绾甯发出一个单音节,正要开口解释,方才一直与薄瑾杉交谈的人问道:“是先生认识的人?”


    薄瑾杉依旧看着她,喉间滚出一个低沉的“嗯”,淡淡地对她说:“在这儿等我。”


    随即他移开视线,对身后一众随行的人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曼姝安排了车,待会分头送你们回去。”


    那些人面面相觑,虽不知薄瑾杉与面前这个漂亮动人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从二人的言谈举止来看,关系定然匪浅。


    一群在人情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也没多问,只客客气气地道了声:“感谢薄先生,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薄瑾杉又往前送了他们一段。


    孟绾甯靠在廊道的墙壁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极力压制的冷酷与烦躁。


    薄瑾杉很快便折返回来,他步伐急促,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孟绾甯在墙边站直了,往前迎了两步,等他走到身前时,主动去牵他的手,软软地唤了一声“瑾杉”,紧接着抬起手臂,想环住他的脖子抱他。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拥抱的好地方,可她顾不上旁人会不会看见,只想让他消气。


    薄瑾杉眉心紧蹙,没让她抱。


    他一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腕,微一使力,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薄瑾杉掐住她的下巴,低头凑近了些,忽然偏过脸笑了,点点头,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有能耐了,敢背着我喝酒了。”


    “没喝。”孟绾甯的手肘贴在他胸膛上,是一个极亲密的姿势,她没有挣扎,只是抬头看着他,急忙解释,“是酒不小心洒在我裙子上了。”


    薄瑾杉垂眸安静地看着她,声音不辨喜怒:“跟谁一起过来的。”


    他越是这样,孟绾甯心里便越慌乱,鼻腔一酸,声音低了下去:“跟……跟一个同事。”


    孟绾甯没有说实话,那间包厢她也不打算再回去了,此刻她只想跟薄瑾杉走,回去好好哄他。


    “嗯。”薄瑾杉忽然松开她,“那你们继续。”


    他转身要走,孟绾甯慌忙拉住他的手指:“你、你呢?”


    天不遂人愿。


    她刚问出口,还没来得及听到薄瑾杉的回答,隔壁包厢的门便忽然打开了。


    薄瑾杉所站的位置,从包厢里面看刚好是视线盲区,陆昭恒只看到了孟绾甯,浅笑着问她:“绾甯,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找不到地方了。”


    薄瑾杉听到那声亲昵的“绾甯”,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孟绾甯受惊,那只拉着薄瑾杉的手顿时想要松开,却被薄瑾杉面无表情地握紧。她拿不准他的意思,不敢挣脱,只仓惶地回眸看了一眼。


    陆昭恒察觉她神色不对,笑意渐渐敛去:“怎么了?”他边问边往外走,这才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男人。


    “薄先生?”陆昭恒面露讶异,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瞬,随即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又看到孟绾甯明显羞涩不安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意味不明,“你们认识……难道薄先生就是孟小姐的男朋友?”


    薄瑾杉看了孟绾甯一眼,没有否认。他松开牵住她的手,向前伸了出去,语气淡然而疏离:“陆先生,久仰。”


    “久仰久仰。”陆昭恒也伸出手,与薄瑾杉握了一握。


    男人之间的较劲,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尤其是这种地位相当的男人,讲究的是气势和风度,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做出有失体面的事。


    可那明里暗里的较量,在握手的那一瞬间,便已在双方心中有了端倪,力道、分寸、眼神的交锋,都藏在看似寻常的礼节之下,不动声色,却暗流汹涌。


    程北望和肖邵庭见陆昭恒出去,又听到门外交谈的声音,也起身跟了出来。


    肖邵庭一眼看到薄瑾杉,登时“哎哟”了一声,全然没了方才在包厢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


    他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语气里堆满了讨好的笑意:“这位是薄先生吧,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能在这儿遇见您,真是三生有幸。”


    程北望倒是沉稳许多,只朝薄瑾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孟绾甯寸步不离地守在薄瑾杉身侧,乖乖地站着,刻意忽略陆昭恒频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肖邵庭殷勤地提议:“薄先生,我们今天正好小聚,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赏脸一起坐坐。”


    薄瑾杉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语气客气却拒人千里:“今天有些晚了,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孟绾甯,“你跟我回去还是留下。”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除了李蕴仪和薄瑾杉身边常带出门的助理,他们从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别的女人。


    而那两位,一个是已经离婚的前妻,一个不过是打理工作的下属,跟面前这位孟小姐可不一样。


    这样一句问话,落在人耳朵里,当真是引人遐想。


    孟绾甯毫不犹豫地抬头看着他,小声说:“我回去。”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包和手机都还落在包厢里,面上浮起一丝为难,又仰起脸,软声说,“我进去拿东西。”


    肖邵庭何等有眼力,很快便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赶紧递上台阶:“既然这样,孟小姐也一起,咱们再坐一会儿,聊聊,保证不会耽误二位太久。”


    他又劝了几句,薄瑾杉本只是推辞,经不住他这般热情,最终还是点了头。


    *


    侍应生为他们换了一个圆形套间,重新上了餐具和几道精致的餐食。


    孟绾甯跟在薄瑾杉身侧坐下,旁人看看独身一人的陆昭恒,又看看她,都不免咂摸出一丝古怪的意味来,却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肖邵庭没话找话,率先打破了僵局:“薄先生,恕我冒昧,孟小姐晚上跟着陆先生一起来,我还以为……所以她是您的……?”


    “哎呀,还用问嘛——”跟在肖邵庭身边的女人开了口,娇嗔地推了他一下,“你跟我是什么关系的啦。”


    陆昭恒也适时接话,语气坦荡:“大家别误会啊,我也是有幸刚跟孟小姐认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肖邵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一番打断,薄瑾杉也没有正式回答肖邵庭的问题,他只坐在那里,掀起眼皮,目光平淡地掠过肖邵庭。


    孟绾甯更是不会主动开口。


    在这样的场合里,孟绾甯愈发能体会到薄瑾杉身上自带的那层光环。


    他天生强大、理智、冷静,这些年创业打拼的沉淀,更让外界对他形成了统一的评价,年轻、野心、锋芒毕露,手腕狠辣,是个不好惹也惹不起的狠角色。


    倘若换作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薄瑾杉一个眼神便能将对方吓得屁滚尿流。


    肖邵庭自然也是看懂了,有些事能打听,有些事不能打听,那些放不到明面上的关系,自然是问不得也说不得。


    后来聊着聊着,又开始喝酒。


    薄瑾杉在席间话依旧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他们说,他一贯少饮酒,但盛情难却,也被灌了两口下去。


    孟绾甯记挂着他的胃,紧张得揪住了他的衣角。


    薄瑾杉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只轻轻捏了捏,便松开。


    孟绾甯给他夹了些清口的小菜,又盛了碗热汤,悄悄放到他手边。


    趁别人聊天不注意,她凑过去,小声问他:“刚才吃了吗。”


    薄瑾杉眉目间流露些疲倦之意,嗓音也因为酒精染上了几分沙哑,听她问,他低头说:“没有。”


    这样的饭局,谈事居多,吃饭从来不是目的,薄瑾杉通常都吃不好。


    孟绾甯眼眸清亮,端着汤递到他面前,“人太多了,我没法喂你,你把这个喝了,我怕你胃不舒服。”


    薄瑾杉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一口喝完。他长臂一展,从孟绾甯背后穿过,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拖。


    薄瑾杉的臂膀宽厚有力,孟绾甯被他半搂半抱地拢进怀里,被他身上的热气灼着,脸色唰地红透了。


    之前很少跟薄瑾杉出门,像这样当着别人的面有如此亲密的举动,更是想都不敢想。


    那几人皆是一愣,然后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他们这个圈子,虽然外头传得风流韵事不少,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真正优秀的人,不论男女,精力定然是放在事业上的。那些常年流连风月场所,女伴一抓一大把的人,要么名声是虚的,要么是没什么上进心的。


    如今这一桌男人带来的女伴,或是枕边人,一定是有感情基础,能够信得过的。


    孟绾甯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犯了个大错。


    她先是与陆昭恒一同出现,又遇上了薄瑾杉,现在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薄瑾杉的人,可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守规矩,又或是觉得她三心二意。


    孟绾甯抿紧唇,悄悄抬眼去看薄瑾杉,她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偶尔垂下的眼睫,平稳的呼吸,以及时不时蹭着她裙面的腿侧肌理。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她分明能感觉到,薄瑾杉不痛快。


    桌上摆着一盘荔枝,孟绾甯插不进话,便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就递到薄瑾杉嘴边,看他含着吃下去。


    荔枝汁水充盈,剥了四五颗,她的手指便黏腻起来。薄瑾杉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把最后两颗荔枝塞进她嘴里,然后抽出湿巾,一根一根地擦她的手指。


    孟绾甯偎在他怀里,低垂着眉眼,眼皮薄薄的泛着粉,看他不经意间搭在腿上的手,慢悠悠地拉过去,拨弄他的手指玩。


    薄瑾杉没说话,也不笑,只偶尔低头看看她的动作,另一只手掌滑过她的腰间抚摸着。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炙热。


    这样的抚摸对孟绾甯来说是一种煎熬,她眼泪汪汪,时不时抬起眼,痴痴地盯着他看。


    薄瑾杉在场,话题基本都是围绕他,他擅马术,肖邵庭就将话题有意往这方面引。


    薄家根基深厚,薄瑾杉又执掌商业帝国,想跟他攀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这种昭然若揭的心思早就司空见惯,薄瑾杉没理。


    又待了一会,他低下头,手指刮了刮孟绾甯红透的耳尖,开口说散了。


    夜风习习,吹乱了她的发丝。


    孟绾甯跟在薄瑾杉身边,目送其他几人离开。


    很快,霁月台门口只剩下她与薄瑾杉,还有站在车边的王秘书和钟曼姝。


    微风轻轻拂过,露出孟绾甯一截白皙的秀耳,耳间夹着一绺乌黑的发。


    薄瑾杉拉开后座车门,没有看她:“绾绾,你先回去。”


    孟绾甯知道他心里的气消不了那么快,没按他说的上车,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你不回吗。”


    他面色冷淡:“我还有事。”


    “什么事。”


    她步步紧逼,从前她从不这样。


    薄瑾杉转头看她,目光森冷,沉默片刻,唇瓣轻启:“你不该问。”


    孟绾甯不肯放他走,抬起手臂,做了这一晚上一直想做的事。


    她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将身体全部的力量都靠在他身上,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你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王秘书别开眼,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头发,然后低头看手机。钟曼姝则一直望着这边,半晌才不情愿地转过头去。


    霁月台门口悬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煤油灯,昏暗的夜色下,人影晃动。


    男人身躯高大,脸色晦暗不明,他怀里的女人娇小依人,目光痴恋,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薄瑾杉垂着手没动,从眼神到气息都是冷的,孟绾甯受不了他的冷漠,在他耳边抽泣着哼哼:“抱抱……瑾杉,我想你抱抱……”


    孟绾甯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吻他颈间的皮肤,而后游移着亲上他的喉结。


    那象征男性荷尔蒙的符号在她唇边滚动了一下,薄瑾杉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住她的手臂往下拽,哑声说:“你听话,先回去。”


    孟绾甯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偏要跟他对着干:“不要。”


    她更紧地搂住他,抬起脸向上寻他的唇,却被他冷淡躲开。


    孟绾甯瘪嘴,一大颗眼泪从脸上滚落,委屈地控诉:“你说了陪我的,你又骗我,我在家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回来,我想你想得睡不着,每天都做噩梦……”


    她是真怕了,什么招都敢使出来,当着别人面就敢这么磨他。


    薄瑾杉低头看她越来越潮红的脸,实在没办法,冷着脸抄起她的腿弯,抱着她上了车。


    孟绾甯将脸埋进他颈间,听他隔着车窗对王秘书吩咐:“后续的事你跟曼姝先跟进一下,有问题随时电话。”


    “是,先生。”


    漆黑的车窗缓缓升起,隐去了车内的一切。


    上车之后孟绾甯就乖了,也不哭了,趴在薄瑾杉身上一动不动,浅浅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气息总让她心安。


    薄瑾杉还是刚才那副样子,不抱她,不亲她,只放任她坐在自己身上。


    孟绾甯心里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好歹把人哄回来了,到了家里怎么都好说。


    可谁成想,薄瑾杉根本没给她留任何回转的余地。


    车子停下的那一刹那,他就像变了一个人,直接将她拖下了车。


    不是蘭园,是西城的公寓。


    孟绾甯被他拽着手腕,一路拖进电梯,他脸色阴沉无比,好似乌云压顶。


    孟绾甯不自觉地吞咽一下,望着他冷硬的侧脸,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电梯门打开,薄瑾杉直接将她拖进了家里。


    大门“哐”的一声在身后重重合上,连卧室都没回,孟绾甯直接被顶着按在了门板上,身上的衣物被他粗暴地撕开。


    孟绾甯惊呼出声,又被薄瑾杉从后面掐住下巴,她的脸都被掐得变了形,呜咽着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身上一凉,那已然湿透的贴身衣物被扯下,没有任何征兆和前戏,薄瑾杉面无表情,动作却是发了狠,直接闷哼着闯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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