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小爷要柿饼!


    自从哪吒一行人离开小西天的小雷音寺后,一路上走走停停,欣赏沿途风景,偶尔还会在村户家借宿歇脚。要是运气好遇上种桑养蚕的人家,还能顺手摘些新鲜桑葚解馋,小家伙吃得手上脸上都是紫红印子,半天都擦不掉。


    至于未来佛弥勒所说的那番话,出来后谁也没再提起。弥勒到底是真心为佛教未来着想,还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坐上灵山宝座,这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不管弥勒说的是真是假,这灵山他们是非去不可,这一路上的恩恩怨怨,都得在那里做个了断。


    暮色四合,山道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山风掠过林梢送来阵阵凉意。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望着前方朦胧的山路轻叹:“这山路实在难走,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下山。”


    猪八戒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嘟囔道:“俺老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要是前面能找户人家歇脚,整碗热汤饭下肚,那才叫痛快呢!”


    孙悟空听猪八戒这么一说,一个筋斗翻上天际,转眼又从云端跃下,笑嘻嘻道:“嘿!你这呆子的嘴倒是灵验,咱们马上就能下山了,这山底下热闹着呢!”


    “热闹?有多热闹?”哪吒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这小家伙最爱往人堆里扎。


    果不其然,几人加快脚步刚转过山坳,只见山下竟是个热闹非凡的村落。夜色如墨,村子里却是灯火通明。


    远远望去,广场上燃起好几堆篝火,火把照得人影晃动,灯笼串成流萤长龙,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红纱灯,把整片天都映成晚霞色,整个村庄仿佛浸在蜜罐里一般。


    炊烟混着烤肉香扑面而来,酒坛子早被掀了泥封,村民们端着粗陶碗碰碗吆喝,孩童们举着竹竿挑着纸灯笼满街疯跑,欢笑声惊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你们瞧瞧这热闹劲儿!”哪吒兴奋得左右张望,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今儿是啥好日子?怎么感觉比过年还热闹呢?”


    唐僧双手合十感慨道:“阿弥陀佛,这般热闹景象,倒叫贫僧想起当年长安城的元宵灯会了。”


    “咱们过去打听下不就知道了!”孙悟空大步往前走,刚到人群边上,就见个老村长模样的人抱着酒坛迎上来,嗓门洪亮:“老远就瞧见几位贵客啦!几位来得正好,正赶上咱们七绝岭的斩蟒节!今儿可是个好日子,管够吃喝!”


    篝火欢腾,酒香四溢,村民们热情地将哪吒一行人引至桌旁。桌上除了烤肉以外,还摆着十几种柿子做的吃食:油亮透光如同琥珀的柿饼、裹着糖霜的柿糕,还有堆成小山的柿子果脯。最惹眼的是中间那口大陶瓮,揭开盖子就飘出清冽的酒香。


    老村长笑呵呵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柿糕,说道:“几位贵客尝尝鲜!这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美食!”


    猪八戒可不客气,一看到那红彤彤软乎乎的柿糕,立马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哎哟,太好吃了!这柿糕又软又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蜜!”


    “再尝尝这柿子酒!”老村长献宝似的舀起两碗黄澄澄的酒,递给孙悟空和唐僧,“这可是咱七绝岭的宝贝!”


    出家人虽说不沾荤腥,可这果子酿的素酒倒也不犯戒。只是唐僧向来严于律己,连素酒都难得碰一回。不过眼下盛情难却,唐僧只得接过柿酒轻抿一口,只觉清甜入喉带着淡淡果香,不由合十感叹:“阿弥陀佛,这柿酒当真是天地馈赠!”


    哪吒掰了块柿饼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柿饼晒得正到时候,软硬适中,甜而不腻,可太好吃了!”


    孙悟空向来爱吃这种甜津津的果脯点心,一连干掉好几块柿饼,然后抹着嘴问老村长:“这山上柿子树多不?”


    “多着咧!漫山遍野都是!每到秋天金灿灿一片,把树枝都压弯了腰。只是当年有红鳞大蟒盘踞山头,整片柿林年年烂在枝头都没人敢采。”老村长抚着白须感慨道,“如今可算好了!前些年有位小神仙斩了妖蟒,咱们这才敢上山收果子。这柿饼、柿糕、柿酒,都是头茬柿子做的,几位贵客尽管敞开吃!”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老婆婆连连点头,“现在咱们的柿饼都卖到王宫里去了!前几天还有商队来订货,说要运到长安城去呢!”


    “小神仙?红鳞大蟒?”哪吒听着这故事,怎么听怎么觉着耳熟,再打量眼前的老村长,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但几年过去物是人非,他也说不准是不是之前经过的村子。


    “妖蟒来了!妖蟒来了!”


    广场上突然鼓声咚咚大作,哪吒浑身一震,以为真有妖怪来袭,腾地跳起来就准备抄家伙,定睛一看却是一群少年举着竹竿舞动纸蛇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在篝火映照下,蛇身泛着红光,宛如活物。


    “吓俺老孙一跳!”孙悟空也被惊得一蹦,看清是表演后才拍着大腿笑,“闹了半天是耍把戏啊?这是要舞龙?”


    “不,是舞蛇!”猪八戒眯着眼睛仔细瞧,“看那蛇头,张得老大了!”


    唐僧望着游龙戏珠般翻飞的纸蛇,若有所思地摩挲念珠:“七绝岭还有这等风俗?”


    广场上的鼓点越发激昂,舞蛇的少年们在篝火映照下翻飞穿梭,纸蛇时而盘旋升腾,时而俯冲翻滚,红光流转间竟真像条红鳞大蟒显形。围观的老老少少屏息凝视,连啃手指头的小娃娃都忘了吮吸,生怕错过半点精彩。


    “列位看官且听真——五年前那妖蟒盘踞七绝岭,獠牙森森赛过刀,红鳞片片映血光,这孽畜日日祸害牛羊猪马,竟还叼走三岁孩童当点心!”说书人敲响铜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激愤,“七绝岭方圆百里,哭声震得山石裂,求神拜佛皆无应!直叫那乡亲们——日不敢耕田,夜不敢点灯啊!”


    话音未落,纸蛇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一片惊呼。烤肉摊前几个喝着酒的老汉放下碗,嘴里嚼着烤柿饼,手上还指着蛇灯:“当年那妖怪的尾巴甩过来,可是能把整间木房拍成柴禾堆!”


    “正所谓邪不压正!那日忽见霄云裂,只见那金光里踏出个小神仙!”说书人猛地捋起山羊胡,竹板急促敲打,突然拔高声调,“那妖蟒獠牙染血鳞生风,那少年长枪贯云乾坤动,红绫舒展日月明,与那妖蟒斗了个七天七夜,斗得是天昏地暗星辰坠——”


    听到这里,孙悟空侧头看着哪吒,咧嘴笑道:“哎哟,这说得怎么越听越像你这小家伙呢?”


    还不等哪吒开口解释,咚咚锵锵一阵锣鼓震天响,几个披着彩衣的孩童抬着纸扎的小神仙塑像登上木台。只见那神像手握长枪,红绫在腰间飘飞,圆睁双目威风凛凛,眉眼轮廓竟与哪吒一模一样!


    在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中,那小神仙腾空而起,手中长枪挥舞,与那条纸蛇斗作一团。红鳞大蟒张牙舞爪,蛇尾横扫,几乎要将小神仙卷入其中;可那少年身形灵活,几个翻腾便避过蛇击,紧接着凌空一跃,长枪直刺蛇首!


    不知谁起的头,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好啊——!”“打它七寸!”


    “太厉害啦!”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跳得老高。


    “小神仙万岁!”娃娃们拍红了巴掌,有个鼻涕娃举着糖葫芦扯着嗓子喊。


    纸蛇在枪影中节节败退,最终被一枪劈成两半。孩童们呼啦围上台,围着蛇尸又唱又跳,火把齐齐投向碎裂的蛇身,火舌窜上夜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兴奋的光斑,而哪吒耳朵尖都羞红了。


    “那大蟒确实是烧死的,这点倒对得上。”哪吒看着这场活灵活现的表演,恍惚想起初入西游时的懵懂模样。当年斩了大蟒,废墟前那些跪拜叩首的乡亲又浮现眼前,他忍不住扬起嘴角:“不过嘛……小爷收拾它哪用得了七天七夜?”


    猪八戒突然一拍大腿,酒碗里的柿酒差点泼出来:“哎哟!俺说这小神仙怎么越瞅越眼熟!不就是小哪吒嘛!”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呼啦就围了上来。天色昏暗时还看不太清,这会儿借着火把亮光仔细一看,老村长两眼瞪得溜圆:“这位可不就是小神仙嘛!”


    “小神仙!小神仙!”娃娃们哗啦啦围住哪吒,拽着衣袖不撒手。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脸问:“小神仙哥哥,能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斩大蟒的吗?”


    哪吒刚要开口,十几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把他围成个铁桶,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大蟒有房子那么大吗?”“你用的是什么法宝?”“它喷的毒气是不是能把人熏晕啊?”


    哪吒被问得一愣,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盘腿往地上一坐,火尖枪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地上画出一条大蛇:“那条大蟒啊,盘在山顶上足足有三十多丈长,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尾巴一甩——轰!半边山崖就塌啦!”


    “哇!”孩子们吓得往后一缩,又忍不住往前凑得更近。


    “寻常刀枪砍在那妖蟒身上只能冒火星,但小爷腾空踩着风火轮——”哪吒甩着手比划,几个小脑袋跟着晃,“用混天绫缠住它脖子,乾坤圈砸到它的脑门上,再一枪捅了它个对穿!一下子把它打得满地打滚!”


    “哇——!”孩子们齐声惊呼,小脸涨得通红,好像亲眼看见了那场大战。


    老村长在旁边摸着胡子感叹:“那晚打得可真是天翻地覆啊!我们在山下看见火光冲天,吓得一宿没敢合眼。”


    村民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一个个举着酒碗要敬酒。可哪吒年纪小,孙悟空死活不让他喝,结果全让猪八戒给顶上了——这呆子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大伙儿围坐成圈,酒碗碰得叮当响。娃娃们举着纸灯笼在火光里疯跑,欢笑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猪八戒本也是爱玩的性子,一时兴起就挤进跳舞的人群,学着村民扭腰摆臀,那滑稽样儿逗得众人笑弯了腰。唐僧坐在老村长身边,听着乡亲们讲这些年的变化,嘴角不知不觉就挂上了笑。


    哪吒望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从没想过,当年随手斩的妖怪,竟成了村民嘴里代代相传的故事,更没想到会在这方土地上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原来小爷也成了传说。”哪吒小声嘀咕,他低头摩挲火尖枪,篝火的火苗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影子里,有孩童蹦跳的身影,有老人舒展的皱纹,还有炊烟袅袅升起的炉灶。


    要是天下太平,年年岁岁都能这般热热闹闹,那该有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回收一下开头的七绝岭,不知不觉也走了很远的路呢。


    第112章


    小爷要入庄!


    翻过七绝岭后,哪吒一行人便踏入了朱紫国境内。但见城池高耸入云,街市车水马龙,处处洋溢着一派繁荣景象。唯独城楼上悬挂的匾额令人疑惑——本该写着“朱紫”二字的牌匾,竟赫然刻着“金紫”两个鎏金大字。


    起初哪吒还疑心是手中地图标注有误,把国号写错了名讳。直到后来才知晓缘由——原来三年前端午时节,有个唤作赛太岁的妖魔突然现身,竟将王后金圣宫娘娘掳去。朱紫国王因日夜牵挂王后,终日茶饭不思,渐渐病重卧榻。虽说近日金圣宫娘娘不明缘故地自行脱困,又在清风相送下重返皇宫,可惜终究是迟了一步,国王早已因忧思过度而驾鹤西去。


    那名为赛太岁的妖魔本是观音菩萨的坐骑金毛犼,被菩萨派来此地设下磨难,正是为了给哪吒他们西行取经增添波折。奈何如今观音菩萨被禁足在南海道场,根本无暇顾及西行之事。龙女急着想见菩萨一面,正设法突破南海道场的封锁,于是仓促间就将这金毛犼召回去了,倒是为哪吒他们省却了些麻烦。


    据传,朱紫国国王临终前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几位王子为争权夺位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却是这位金圣宫娘娘以雷霆手段平息内乱,登上皇位,将国号改为“金紫”,自封为“金紫女王”。


    金紫国的王宫与寻常宫殿大不相同,少了金碧辉煌的浮华,反而透着几分清雅别致。殿前白玉台阶上雕刻着百鸟朝凤的纹样,两侧侍卫皆为女子,身着绛色衣袍配银甲,长枪林立,神情肃穆地伫立两旁。


    哪吒一行人入宫更换通关文牒时,只见殿内百官肃然站立,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女王端坐龙椅之上,凤冠垂落明珠,霞帔流淌金辉。眉眼间既有君临天下的威严气度,又隐隐透出历经劫难后的沉静从容,让人一见便知这位女子绝非寻常人物。


    “还好还好,顺顺当当就把通关文牒办妥了。”哪吒走出王宫大门,长长地松了口气,“可把小爷担心坏了!”


    猪八戒回头咧嘴笑道:“你瞎操心啥?怕那女王是妖怪变的?”


    “才不是!”哪吒一副很是唏嘘的样子,摆手否认,“小爷是怕这女王跟女儿国国王一样,又看上唐长老了,那可真就难办了!”


    猪八戒想起方才女王凝视唐僧时流露出的欣赏眼神,突然觉得哪吒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唐长老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风流债!”孙悟空忍不住笑出声来,见唐僧沉吟片刻的样子,忍不住逗他,“怎么,您该不会还对那女王念念不忘吧?”


    “贫僧只是感慨,这一路走来,见这金紫国街市繁华,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便知这位女王治国有方。”唐僧轻轻摇头,最后发出一声喟叹,“只可惜,这世间能容女子施展拳脚的地方,终究还是太少了。”


    唐僧忽然懂了金蝉子当年为何要不辞辛苦,硬生生在地府与人世间开辟出女儿国,定是他也见过太多被埋没的奇女子。


    “那可不!俺媳妇做生意,那叫一个厉害!”猪八戒得意地竖起大拇指,倒插门女婿当得理直气壮。如今高家铺子已是远近闻名,他昨儿还专门打听,那经营七绝岭柿饼的商队正是出自自家商铺,让他很是得意自家的眼光独到。


    辞别金紫国,哪吒一行继续向西行进。这天烈日当空,石板路烫得能烙饼,猪八戒扛着行李边走边擦汗,嘴里嘟嘟囔囔:“这鬼天气,热得俺老猪都要变成烤乳猪了,找块树荫歇歇脚成不成?”


    “就这点日头,连火焰山脚都比不上!”见猪八戒又想耍滑头,孙悟空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上天往前探了探,眼看着出了这山坳,远处炊烟袅袅,隐约现出一座青砖黛瓦的庄子,门前几株垂柳在风里轻轻摇曳,“别嚎了!前面就有户人家!”


    “哎哟喂老天开眼!”猪八戒老远就指着庄子叫起来,肚子也配合地咕噜一声,“咱们就去那讨碗斋饭行不?实在不行讨瓢凉水也成啊!”


    唐僧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眯着眼睛望去,只见那庄子虽不奢华,却也整洁雅致,不像荒山野岭该有的宅子。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哪来这么齐整的院落?


    好在有哪吒和孙悟空在场,唐僧倒也不惧,待走到那庄子门口,他便上前抓住门环叩了叩。片刻后里头飘出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门扉轻启,探出张柳眉杏眼的精致脸蛋。


    更令人奇怪的是,院里竟接二连三又走出六位美人,她们个个面若桃花,发间金钗泛着碎光,笑语盈盈地朝众人迎上来。


    “哎呀,贵客登门呀!”她们的笑声如同黄鹂般清脆动听,“长老打哪儿来?是来化斋的吗?”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正要前往西天取经,只是刚好路过贵府,想讨口水喝。”唐僧双手合十行礼,眼角却悄悄瞄向孙悟空和哪吒。这一路妖怪陷阱见多了,他早学会了留个心眼,只见孙悟空金睛闪烁,微不可察地摆摆手——这是在提醒他,这些女子确实是妖怪所化。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哪吒也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困惑。他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只有他们几人才能听见:“她们是妖怪不假,可身上干干净净,不带什么浊气。”


    寻常妖魔若是作恶多端,特别是沾过人命,身上必有黑气翻腾。可眼前这些女子却清清爽爽,仿佛一尘不染。


    “原来是大唐来的高僧!”领头的红衣女子鞠了个躬,说话声脆生生的,“几位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又累又饿吧?日头这么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们姐妹正要开饭呢,要是不嫌弃,请进庄里歇歇脚,吃顿斋饭垫垫肚子再走?”


    “要不咱们还是接着赶路吧!俺老猪突然觉得这天气也还行!”猪八戒缩着脖子往后躲,他被女妖精戏弄过太多次,虽说瞧不出这七位女子是什么来路,但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劲,一边嘟囔一边就要往外走。


    “猪哥刚刚不还闹着要歇脚吗?”哪吒凑过去打趣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人家好心留饭,咱们就去蹭顿饭呗,反正这天儿确实热得慌。”


    其实哪吒只是出于好奇——这些妖精身上既没有浊气也不见金光,这还是他头回见。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想进去探个虚实,看看她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孙悟空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绕道走也就罢了。可见哪吒这小家伙兴致勃勃,转念一想最近路上确实有些平淡,就笑呵呵地说道:“正好俺老孙嗓子冒烟,不如讨碗茶水解渴。”


    其实更让孙悟空在意的,是那些女妖精偷瞄他的眼神——虽说她们刻意掩饰,但藏也藏不住地透着股熟稔劲儿,仿佛与他有什么旧仇似的。可孙悟空翻遍记忆也没找着这号人物,倒勾得他心痒痒想探个究竟。


    那七姐妹见他们应下,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连忙让开道路,引着众人往庄里走。院里花花草草打理得齐整,假山流水样样精致。只是奇怪的是,这偌大的庄子竟只有这姐妹七人居住,别说男丁,连个端茶倒水的仆人都没有。


    “长老们里边请!”红衣女子推开雕花门,将众人引进宽敞厅堂。屋里挂着山水画,正中央摆着红木圆桌,瓜果清茶早就备好了。


    刚落座,七姐妹就忙前忙后倒茶递水。红衣女子亲自捧了杯茶给唐僧:“圣僧尝尝,这是本地野菊花晒的茶,最能解暑气!”


    转头她又招呼其他姐妹:“好妹妹们,快去厨房瞧瞧有什么拿手好菜,可得让长老们吃个尽兴!”


    当即有五个姑娘笑着应声去备菜,不消片刻,正厅内已摆好一桌素斋——清炒时蔬、香菇豆腐、素什锦……虽不见荤腥,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这些菜虽简单,却是自家园中所种。”她们殷勤地递来竹筷,“长老快尝尝,可还合您的口味?”


    但即便是先前就嚷嚷饿了的猪八戒,此时也学聪明了。见哪吒他们都不动筷子,他捏着筷子转来转去,愣是没往菜盘里伸。


    就连最贪嘴的猪八戒都这般谨慎,唐僧自然更不会碰这桌上的菜肴。自打落座以来,他连那菊花茶都没喝一口,只是随口与这些女子闲话。那红衣女子自称姓朱,是七姐妹中的大姐,按年龄排行,最小的紫衣姑娘才十六七岁模样。但这些女子谈吐文雅,言谈间引经据典,竟似读过不少诗书,这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圣僧怎么不动筷?”那红衣女子不敢招惹那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哪吒和孙悟空,又嫌猪八戒相貌丑陋,于是只盯着唐僧追问,“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作者有话说】


    [狗头]漂酿的小姐姐们。


    这回给她们个活路吧~


    第113章


    小爷要除蛛!


    “小爷倒要问问——”哪吒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碟乱跳,“你们这桌菜是给人吃的吗?”


    此言一出,七位女子霎时变了脸色,红衣大姐强撑笑脸:“这位小长老何出此言?我们姐妹好心……”


    “好心?”孙悟空金箍棒突然横扫桌面,红木圆桌应声炸裂。盘盏碎裂声中,那些香气四溢的菜肴轰然坠地——方才还油亮亮的素菜摔在地上,竟变成满地乱爬的蜈蚣蟑螂,香菇豆腐化作蠕动的白蛆,素什锦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蚯蚓,把离得最近的猪八戒吓了一大跳。


    “亲娘诶!”猪八戒虽说是个糙汉子,但见着这么多虫子也是吓得不轻,惊得连连后退,“幸好俺老猪没馋嘴,不然险些把蛆虫当豆腐咽了!”


    眼见身份被揭穿,七个女子齐声娇叱,身形骤然扭曲变化。转眼间,化作七只磨盘大小的花斑蜘蛛。红衣大姐化作的红毛巨蛛浑身赤红如火,八只复眼泛着幽蓝荧光,口器滴落着墨绿色毒涎:“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


    只见那些蜘蛛精腹部鼓胀如鼓,八条长腿锋利如刀,口中吐出银亮蛛丝,密如箭雨般射向众人。


    “就这?”哪吒的火尖枪嗡地一声腾起丈高烈焰,散发着腥臭的蛛丝瞬间被烧熔大半,然而那紫衣少女所化的毒蛛喷出的漫天磷粉却极为刁钻,带着一股令人眩晕的甜腻腥风,飘飘洒洒如黑雪般罩向众人。


    “小心毒雾!”在孙悟空的厉喝声中,金箍棒舞得棒影重重,激荡的劲风将那甜腥的磷粉吹得七零八落。猪八戒也慌忙挥舞起钉耙,笨拙地试图驱散飘向自己的毒粉。


    “雕虫小技!”哪吒眼中火光暴涨,张口喷出一道炽白烈焰。这火与枪上的红焰不同,至阳至纯,正是天下邪祟毒物的克星。白焰过处如同烈阳融雪,那诡异的磷粉瞬间被净化蒸发,连半点灰烬都未留下。


    “嘶嘶——!”眼见蛛网和毒磷尽毁,七只化为原形的巨蛛齐声嘶鸣,不再执着于远程攻击,八条镰刀腿咔咔刨地,快得拖出残影,兵分三路猛扑上来。


    那红毛巨蛛最为凶猛,八只复眼泛着猩红幽光,死死锁住孙悟空,口器大张喷出一柱比之前更加粘稠的毒液,同时磨盘大小的庞大身躯带着腥风,挥舞着锋利如镰刀般的前螯,带起破空尖啸狠狠劈了过去。


    另外两只蓝纹蜘蛛则窜上了厅堂的梁柱,配合着从两侧包抄哪吒。它们放弃喷吐毒丝,反倒从高处吐下两张带有强黏性和腐蚀性的蛛网,如同捕鱼的渔网当头罩下,企图将哪吒困在半空。


    剩下的四只蜘蛛精,则怪叫着扑向看似最易对付的猪八戒。她们喷出细密的毒丝,织成密不透风的丝网封死他的退路,锋利的螯肢则如钢锥般直刺他肥硕的身躯。


    “作死的孽畜!”面对毒液和螯肢的双重夹击,孙悟空金睛怒睁,瞬间使出分身法,两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同时现身。一个将金箍棒舞成片金色光幕,轻松架住劈来的镰刃,另一个则闪电般将金箍棒朝地面猛地一杵,碎石土块如暴雨般飞溅,精准挡住飞来的毒液。


    这些蜘蛛精虽说配合默契、诡计多端,但若不是孙悟空心中存着几分疑惑——他总觉着这些妖精来历蹊跷,想要活捉盘问个明白,不然他早就全力出手,将她们打得魂飞魄散了。


    而哪吒面对当头罩下的腐蚀粘网,嘴角一咧冷笑出声,他不退反进,反而将火尖枪朝天一指,“焚天!”


    随着哪吒一声清叱,狂暴的火焰漩涡以他为中心冲天而起,宛如喷发的火山口。那两张黏糊糊的巨网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滋啦一声就没了影。火焰余威不减,将厅堂上方的梁柱瓦片燎得焦黑冒烟,吓得那两只蓝纹蜘蛛慌忙纵身跃开。


    “俺的亲娘咧!”猪八戒被四只蜘蛛精围攻,他手忙脚乱挥动九齿钉耙,耙影纷乱如雨,倒是磕飞几只刺来的锋利螯肢。但他体型笨重,动作远不如哪吒灵便,身上衣裳被细密毒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到皮肉的地方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哪吒见猪八戒遇险,手中火尖枪骤然一抖。数道凌厉火线如同活蛇般窜出,精准缠住那四只围攻过来的蜘蛛。炽热高温逼得它们嘶嘶怪叫,蛛甲表面腾起青烟,攻势顿时一滞。猪八戒趁机挥耙猛砸,砸得那些蜘蛛精哀鸣着节节败退。


    红毛巨蛛见攻势受挫,心知今日难以复仇,猩红复眼闪过悲戚与愤慨。她猛地张口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其余六只蜘蛛闻声立刻放弃攻击,八爪翻飞间迅速聚拢到她身边。


    “想跑?门都没有!”孙悟空火眼金睛骤然迸发金光,身形与分身同时暴起。他的金箍棒并未直接砸下,而是在半空划出玄奥轨迹,棒身金芒流转如游龙,口中暴喝:“定!”


    刹那间,两道璀璨的金色光圈从棒尖激射而出,精准套中聚拢在朱大姐身边的两只蜘蛛精上,牢牢锁住它们关节要害。两具蜘蛛躯体顿时僵直坠地,噗通巨响中发出凄厉嘶鸣,八条腿徒劳地抻直着。


    “哪里走!”与此同时,哪吒手中混天绫如血浪翻涌,瞬息间铺展成一面丈余高的红色帷幕,将后门连同两侧窗棂尽数封死,蜘蛛精们慌乱撞向红绫,蛛甲接触处立刻蒸腾起青烟,彻底断绝了她们遁逃的后路。


    剩下几个蜘蛛精顿时慌乱无措。她们疯狂嘶鸣着,再次喷吐出墨绿色的毒烟,企图故技重施。只是这一回并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从缝隙处逃跑。


    哪吒如今玩火早玩出了花,他随手甩出两道狂暴的火龙卷,炽热气流裹挟着金红烈焰席卷而过,那毒烟如同遇到克星,瞬间被焚毁驱散,整个厅堂里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


    毒雾散去时蜘蛛精已经无所遁形,哪吒的火尖枪快如惊鸿掠过,枪尖精准点在她们关节与妖丹位置,火劲透体而入的刹那,蜘蛛精剧烈抽搐起来,周身妖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般迅速萎靡,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不过几个回合,七只蜘蛛精便尽数倒地,现出人形。她们个个鼻青脸肿,哀嚎声响彻厅堂。那红衣大姐捂着渗血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瞪向孙悟空:“好你个挨千刀的瘟猴子!害我们姐妹被贬凡间受苦还不够,今日非要斩尽杀绝不成?”


    哪吒听得一头雾水,收起火尖枪皱眉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与你们素不相识,咋就害了你们?”


    红衣大姐咬牙切齿道:“你们当然不记得!我们姐妹本是瑶池的织霞仙子,专为王母娘娘织造云霞锦缎。只因那日蟠桃园少了上千颗仙桃,天庭怪我们看守不力,这才被贬下凡间罚作蜘蛛精!”


    孙悟空闻言一愣,挠着后脑勺道:“原来是你们,怪不得看着眼熟。不过俺老孙当年当值时,撑死偷吃了三五百颗蟠桃,怎会少了上千?你们可别往俺老孙头上甩锅!”


    “那蟠桃园里有三千六百株果树,却也分了三六九等!前排一千二百株果子小,三千年就熟,吃一颗就能成仙;中间一千二百株是六千年熟,吃一颗白日飞升;最金贵的是后头一千二百株紫纹蟠桃,是九千年才熟的宝贝。”年纪最小的七妹瞪圆了眼,“我们去摘桃时,前树摘了两筐,中树摘了三筐,后树紫纹大桃半个都没有!全叫你这该死的弼马温吃了个干净!”


    哪吒先前在路上听孙悟空说起此事就觉得蹊跷,天庭派谁守园不好,偏让只猴子看桃林?这不等于把鱼扔进猫食盆嘛!如今听到竟少了这么多桃子,更是觉得不对劲。


    “俺老孙就算肚皮通到东海,也塞不下这许多桃子!”孙悟空横抱着胳膊,一脸不服气地说道,“不信的话,俺可以对天发誓——若真吃了上千颗桃子,就让俺天打五雷轰!”


    这桃园里每棵树少说结五十个果子,总共起码几十万颗桃子。光是九千年的大桃,怎么也该有个上万颗。孙悟空满打满算在天庭就待了半年,偷桃的日子顶多十来天,要真是他吃的,哪怕天天拿桃当饭吃,顿顿不落,一天也得啃上千颗蟠桃!这差事就算换成猪八戒,把老猪撑爆了也完不成!


    誓言刚落,众人脊梁骨猛地窜过凉气,仿佛苍穹深处有双眼睛扫了过来。那威压稍纵即逝,孙悟空摊开双手:“你们看,该不是俺老孙说谎吧?怕是你们自个儿偷了桃赖账吧?”


    孙悟空自认贪吃,但也不是傻子。虽说没逐个细数,但大致能估出吃掉的数量,怎么可能就那几天吃空整个蟠桃园!


    “我们姐妹摘了上千年蟠桃,在天庭当差这么久,怎会做这等监守自盗的事?”蜘蛛精们被孙悟空一番激将,个个涨红着脸争辩起来。


    这时哪吒突然插话,开口问道:“你们就没想过——这桃子既不是猴哥吃的,也不是你们偷的,而是另有其人栽赃嫁祸?”


    两边都被这话点醒,同时愣住,而后孙悟空仔细回想着那几日的情景:“说来蹊跷!俺老孙从来不会犯困,那天在蟠桃园却突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醒来就撞见她们嚷着蟠桃丢了,俺气得当场把她们定在桃树下!”


    孙悟空本是石猴,怎会无故犯困?显然是中了什么隐秘法术而不自知。他眼皮子底下蟠桃失踪,又被冤枉成贼寇,再加上蟠桃宴竟没请他赴宴,这才气急攻心,闹出大闹天宫的事儿来。


    “说来俺老猪也纳闷,那蟠桃宴除了西天佛老、三清四帝这些大能,就连那些鬼仙、地仙、各殿小神都落了座。”猪八戒挠着腮帮子插话,“怎会独独忘了你这齐天大圣?如今想来,定是有人拿朱砂笔把你名字抹了!”


    孙悟空脸色忽青忽白,指尖在空中掐算推演半晌,终于咬牙切齿道:“好啊!真是好得很!这人把俺老孙算得死死的,害得俺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可真是好手段!”


    那七姐妹面面相觑,目光在孙悟空脸上来回逡巡。红衣大姐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气:“若你所言不假,我们姐妹这几百年的恨……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哪吒站在一旁暗自咋舌,不得不佩服这幕后黑手的心思缜密,既要利用天庭疏忽,又要摸透孙悟空的脾性,更要算准蟠桃园的采摘时机,才能布下这般天衣无缝的连环毒计。


    “那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呢……”紫衣小妹蹙眉思索,她们身份低微,实在探听不到更多风声了。


    哪吒向来说话直来直去,却能一语道破天机:“这还不简单?谁占的便宜最多,八成就是谁!”


    “要说得利最多的……”孙悟空缓缓点头,天庭闹得鸡飞狗跳后,最终如来佛祖前来收场,受益最多的可不就是西天灵山?


    “俺老孙这就上天问个明白!当年是哪个龟孙举荐俺守蟠桃园的?”孙悟空思忖半晌,终于找到事情的源头,要不是这破差事,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天宫逍遥快活呢!


    可当他真冲上天庭打听时,仙官们却面面相觑——那位举荐他的许旌阳真人,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上百年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回收伏笔。


    第114章


    小爷要过岭!


    孙悟空这趟上天折腾了大半天,除了寻找当年举荐自己去看守蟠桃园的许旌阳,还顺道查了当年蟠桃宴的请柬。天庭做事一向讲究规矩,像这类文书档案,向来都有详细记录。


    孙悟空不像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当年在天庭人缘极好,到哪儿都有几分薄面。可管档案的天官翻箱倒柜地找,三千年前的旧账本都翻出来了,偏偏五百年前那次的记录不翼而飞——不光宴客名单没了,连带着其他相关文书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急得他满头大汗。


    要搁以前,孙悟空还能当是凑巧弄丢了。可如今前前后后一琢磨,他哪能不明白,这背后定是有人暗中动手脚。只可惜此事已过去五百年,什么蛛丝马迹早被抹得一干二净。眼下问谁都是三不知,该找的人不是下落不明就是装聋作哑,竟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孙悟空将这些年来的种种遭遇一件件掰开细想,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寒意——从大闹天宫到蟠桃失窃,再到这取经路上的桩桩件件,那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道佛两教虽明面上和和气气,实则暗中争夺信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那举荐孙悟空看桃园的许旌阳也好,还有坑死泾河龙王的袁守诚也罢,明面上都是道门的人,干的勾当却桩桩件件便宜了西天灵山。可当孙悟空想往下细查时,这些道人早像水汽似的蒸发了,连半点踪迹都找不到。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并不那么令人惊讶的真相——西天灵山正在通过收买、渗透、操控天庭内部势力的方式,逐步削弱天庭的权威,以此壮大自身。而这一切,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悄然展开。


    不过眼下这些终归都只是孙悟空的猜想,因此他并未声张,只悄悄去找了三太子和二郎神,将自己心中的疑虑告诉他们,请他们多加留意、暗中调查。毕竟说到底,清理门户终究是天庭自家的事,随后便赶回了盘丝岭。


    至于那七个蜘蛛精,从天庭吃蟠桃饮仙露的仙女,沦落到顿顿吃虫子的妖精,哪怕一天洗三回澡也洗不掉心里那股恶心劲儿。几百年来她们对孙悟空的恨意堆得比山还高,如今知道恨错了人,只剩心里空落落没个着处。


    蜘蛛精们身份卑微,没有办法回到天庭讨回公道洗清冤屈,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孙悟空身上。于是她们将一片狼藉的厅堂收拾干净,又请来了自家认的师兄——黄花观观主金光道长作陪,精心准备了一桌宴席款待哪吒一行,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这金光道长的本体是一条蜈蚣精,走的却是正道修行的路子,潜心修道多年。蜘蛛精姐妹几个全靠他的照拂,才得以在这片荒山野岭站稳脚跟。


    哪吒也细看发现,金光道长身上不仅没有一丝恶果,反而缠绕着浓郁的功德金光。他常年制药救人,曾挽救过无数百姓,闹瘟疫时还亲自出手赈济灾民,真如蜘蛛精所言,是个积德行善的正派道长。


    金光道长也早知晓七位师妹的来历,心疼她们本是瑶池仙娥,却因冤屈贬落凡尘。若不是有他在旁护着,恐怕这些蜘蛛精还没修炼成人,就已被其他妖魔吞噬了。


    而得知孙悟空等人身份后,金光道长更是感激他们对自家师妹手下留情,特意送上自制的毒丸和解药当谢礼。说来有趣,这位观主虽走的是正道,偏生是蜈蚣成精,炼毒的本事三界闻名——许多神佛撞见他的独门毒散,也只能束手无策、败下阵来。


    而路过盘丝岭后,这一日,哪吒一行人正埋头赶路,忽见前方又见一座直插云霄的大山拦住去路。


    “这便是狮驼岭吗?”唐僧轻轻抬起头问道,之前他们就听那位金光道长说过,这狮驼岭被几个大妖占据,已经变成了无人敢去的死域。他本来想劝说他们改道绕路,奈何哪吒与孙悟空向来是不惧妖魔,还是坚持往这条路行进。


    “果然是黑烟滚滚……不过,那边怎么血光冲天?”哪吒刚到狮驼岭山脚下,就感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只见远方黑烟如巨蟒腾空,与血色云气交织在一起,竟在半空中凝结成狰狞的野兽形状。


    待走上山坡,众人只见山道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动地。唐僧勒住缰绳,远远望去——狮驼岭下的平原上,狼精、熊怪、鹰妖列阵冲锋,黑压压的妖群如潮水般涌向玄甲军阵,刀剑相撞、战马嘶鸣、箭矢破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阵前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渗入泥土,将整片荒原染成了暗红色。


    “那是……”唐僧站在山顶,望着远处山谷中烟尘滚滚、旌旗猎猎,满脸惊讶,“大唐的旗号?这荒山野岭里,怎么会有官兵出现?”


    原来,大唐早已运筹帷幄、谋划周全,西征大军兵分两路,互为犄角之势。其中一路自两界山出兵,稳扎稳打向西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设营建寨,修桥铺路,开山通渠,军威所至,蛮夷小国纷纷望风归附。昔日称霸一方的南诏、吐蕃等国也接连遣使入长安,称臣纳贡,唯恐触怒天朝威严。


    另一路则从南海起航,舰队遮天蔽日,千帆竞发,沿着内河直抵天竺边境。沿途灭法国等诸国纷纷派遣使者请降,各国王公贵族更是争先恐后地送子弟入长安为质,学习大唐礼乐典章,并以娶得大唐公主、穿戴唐制衣冠、使用唐式器物为荣,俨然将大唐奉为天下正统。


    而哪吒他们眼前的这支玄甲军,正是由大唐皇帝亲手组建的铁血之师。士卒身披玄色重铠,头戴兜鍪,面覆护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凡听闻其名者,无不胆战心惊。而这支军队,也正是大唐横扫天下、所向披靡的最大倚仗。


    正当唐军在灭法国境内驻扎修整的时候,忽然传来妖兽来袭的消息。只见黑云压境,成千上万的妖物从深山中奔涌而出。唐军岂能容忍妖魔肆虐?当即弩阵齐发,铁骑冲锋,血战三日,城下堆积的妖尸已如小山一般。


    待战后清点战场,才知这群妖兽竟来自五百里外的狮驼岭。唐军派出斥候打探,更在岭下发现废墟残碑——此处竟是昔日的狮驼国旧址!当年被大鹏金翅雕血洗王城后,这里早已沦为妖魔巢穴。如今岭中妖王见唐军剿灭其先锋部队,怒不可遏,立刻点起大批妖兵前来复仇。


    “放箭!"


    狮驼岭前的旷野已然化作人间炼狱。唐军玄甲阵如同黑色礁石般巍然不动,前方三十步外,妖潮的獠牙已撞上坚固的盾墙。随着唐军校尉一声令下,千张硬弓同时震动,箭雨呼啸着划破长空,黑压压地钉入妖群,惨叫声顿时响彻天地。


    若是普通的弓箭,自然伤不了这些妖怪分毫。可这却是特制的破甲箭,箭身上还画着符咒,朱砂在阳光下忽明忽暗。箭矢贯穿妖躯时,狼妖顿时浑身抽搐,妖力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迅速溃散。几十只鹰妖哀鸣着从空中坠落,羽毛与鲜血齐飞。


    狮驼岭的这群妖怪在西域横行多年,早把那些小国的军队当作圈养的血食。狼妖的利爪能轻松劈开皮甲,熊精的蛮力可以徒手折断旗杆,寻常刀剑砍在它们覆满妖毛的身躯上,不过勉强受点皮外伤而已——直到它们遇上了大唐的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狼王还记得上个月撕碎灭法国守军时的畅快,那些锈钝的弯刀连它的毛皮都斩不断。可当它一跃而起,率先越过土垣时,迎面却撞上了一堵铁铸的墙壁。


    玄甲军列阵而立,寂静无声,冷铁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双杀意腾腾的眼睛。狼王挥舞利爪拍向最前排的盾牌,却只听“锵”的一声巨响——精钢打造的盾牌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刮痕。还没等它从惊讶中反应过来,数柄丈二长矛已从盾隙间毒蛇般刺出。


    “噗嗤!”包钢矛头捅穿狼腹的声音,竟像快刀切进豆腐一般轻松。狼王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号称刀枪不入的妖躯竟被捅出血窟窿。更让它惊恐的是,矛尖上附着的朱砂竟在它体内燃烧起来,灼烧着五脏六腑。


    后方的妖群尚未察觉异样,豺狼虎豹仍蜂拥而上。迎接它们的却是突然掀开的盾阵,以及如暴雨般倾泻而来的弩箭。一头熊精仗着皮糙肉厚硬冲上前,结果三支弩箭齐齐贯脑而入;一头象妖趁机撞开盾墙,转眼间就被床弩轰成血洞,垂死的巨象轰然跪倒,压死了七八头来不及逃开的豺妖。


    这些妖怪原本习惯了西域军队的软弱——那些生锈的兵器、那些颤抖的守军,只需倾巢出动便是一场虐杀。可如今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大唐军队,陌刀能劈开犀牛精的铁皮,钩镰枪专挑奔狼妖的脚筋,就连最普通的箭矢,都浸泡过专门克制妖毒的雄黄酒,它们却还是如往常那般掉以轻心,自然就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奇了怪了!”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运起火眼金睛向远方望去,“没想到凡人军队竟能和妖怪打得有来有往?”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何唐僧说大唐境内已无妖怪作乱。就凭这军队恐怖的战斗力,寻常小妖哪里是对手?


    “想当年,陈塘关的守军,可没少跟厉害妖怪打交道。”哪吒得意地说道,要说以凡人之躯抵御妖魔,还得数那千百年前独自镇压妖域的陈塘关,那里的守军可是个个精锐。


    这一场大战显然已经持续了许久,战场早已化作泥泞的血沼。唐军阵线前推百步,虽然丢下数百具裹着铁甲的尸身,妖群尸骸却是堆积如山,尤其在阵前五十丈内,狼妖与虎妖的残躯几乎铺满地面,就像收割后的麦田般密密麻麻,暗红的血水顺着战场沟壑蜿蜒流淌。


    唐军的玄甲阵仍在缓缓推进,长矛如林般竖立,箭雨如幕般倾泻,将残余的妖群逼得节节败退。可就在此时,大地突然剧烈震颤,狮驼岭深处传来两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仿佛山崩地裂般,山岳般的阴影自岭上压下。一头青毛狮子踏碎山岩,纵身跃入战场。它身长十丈有余,鬃毛如钢针倒竖,赤红瞳孔中燃烧着妖火,每踏一步,地面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紧随其后的白象更是庞然大物,体型堪比小山,长鼻卷动间狂风呼啸,象牙如两柄弯月状的弯刀,寒光森然,所过之处草木尽断。


    上千张强弓齐射,破甲箭如暴雨倾泻。然而箭矢射在青狮身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纷纷折断落地。那青狮仰天狂笑,声浪如雷霆炸响,震得前排甲士耳鼻溢血,踉跄后退。青狮猛然扑入军阵,血盆大口一张,腥臭的妖风裹着火焰喷出来,瞬间就把十几名唐军烧成了焦炭。


    另一边,白象的长鼻一甩,便将十余名甲士卷起抛向高空,摔落时筋骨尽碎。唐军引以为傲的精铁兵刃,在这两名妖王面前竟如孩童玩具,连它们的皮毛都难以划破。


    【作者有话说】


    [狗头]不是有人问大唐军队在哪里吗?在这里呢。


    第115章


    小爷要援军!


    纵然是大唐这支以勇猛善战著称的铁血雄师,面对如此远超凡俗的恐怖存在,此刻也只能被迫面对那令人绝望的悬殊差距。


    原本如铜墙铁壁般向前推进的钢铁洪流,在青狮白象狂暴无比的冲击下,顿时如被巨锤砸中的瓷器般瓦解崩溃。严密的军阵如同被投进巨石的湖面,陷入一片致命的混乱。


    即便这支玄甲军征战四方所向披靡,哪怕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精铁打造的铠甲,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将士,已然是冷兵器时代最顶尖的军队。可是在拥有上千年道行的妖王面前,依旧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整个唐军战线即将被彻底冲垮、坠入深渊的危急关头,一道炽烈的金光宛若破晓晨曦骤然绽放——孙悟空挥舞着沉重的金箍棒,阻拦在了试图反扑的妖魔身前,以雷霆之势为濒临崩溃的唐军筑起一道无法跨越的金色屏障。


    大唐将士目睹天神显圣,顿时士气如虹:“那是、那是齐天大圣!”


    而在另一边,哪吒脚踏风火轮,身形快如惊鸿,混天绫瞬间化作赤色霞光匹练,牢牢缠住了意图碾压唐军的白象精,趁此机会,唐军残部在急促的号角声中,如退潮般急速撤往后方的安全地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劲敌,那青狮精和白象精心中明白,追击溃败唐军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孙悟空和哪吒如今也算是威名远扬,在西天灵山待了那么久的他们怎会不知?对视一眼后,两妖立刻萌生退意。


    这青狮精和白象精,原本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的坐骑。自从这两位菩萨从阐教转入佛门后,为了博得佛祖信任,别人躲都躲不及的麻烦差事,他们却主动揽到自己身上,以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忠诚。而今观音菩萨因破坏如来佛祖的谋划,被软禁在南海道场,至今还没个说法。这件事更是让他们心生警醒,干起活来也越发卖力了。


    青狮精和白象精占据狮驼岭,大肆招兵买马、聚众一方,根本目的并非单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给佛门传教——哪个地方不信佛,对佛门不够虔诚,便由狮驼岭派出妖魔祸害一方,再让佛门的菩萨罗汉出面降妖。如此一来二去,佛门在西域的香火自然日益昌盛。


    佛门这套算计,其实关键在于西域各国一盘散沙、消息闭塞,这才让他们为所欲为。正是如此,越是靠近西天灵山,越是在这佛门圣地脚下,各地妖魔作乱就越发猖獗——毕竟这些妖魔的背后,都是这“救苦救难”的西天灵山。


    可要是西域这片辽阔疆域上,崛起一个如同东土大唐那般统一强盛的凡间王朝,对于肆意妄为的佛教而言,那将是灭顶之灾。偏偏如今的的灭法国正显露出这种势头——那国王不知从何处得知佛门隐秘,竟公然驱逐僧侣、封杀佛经,彻底断绝了佛门在灭法国的香火。偏偏这灭法国的国力还愈发强盛,不断吞并周边小国,俨然有成为西域一霸的势头。


    灭法国的所作所为自然引起了佛门警觉,让他们想起了五百年前那个如出一辙的国家——狮驼国!


    当年的狮驼国可谓是西域第一强国,疆域辽阔、兵强马壮,更有精锐骑兵横扫四方。其王崇道抑佛,下令焚烧佛寺、驱逐僧侣,甚至连西天来的高僧都敢诛杀。佛门震怒不已,却又不能公然出手,于是……佛门豢养的群妖出动了。


    在大鹏金翅鸟的率领下,青狮白象统率万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突袭狮驼国。那些妖魔如天灾般席卷王都,一夜之间将这座繁华城池化作森森白骨,王宫在妖火中化为灰烬,偌大国家沦为妖魔盘踞的死地。佛门不便亲手沾染的尘世因果,最终由这些妖孽代劳,把狮驼国从地图上彻底抹掉了。


    按理来说,如今的灭法国也该像当年的狮驼国那样,让狮驼岭群妖直接抹平了事。可青狮白象却万万没想到,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唐玄甲军竟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这里,逼得狮驼岭群妖损失惨重,让他们最终不得不亲自出面收拾残局。


    那金翅大鹏行事最是狠辣,视人命为草芥,动辄屠城灭国毫无顾忌。而青狮白象则相对谨慎,很多见不得人的脏活,他们更乐意让手底下那群没脑子的小妖去打头阵,自己尽量不沾太多血腥。说到底,他们其实更想回到菩萨身边待着,谁稀罕在这破山头当什么妖王?


    可眼下这局面急转直下,完全超出了青狮和白象的预料,先是大唐玄甲军直接怼到了狮驼岭门口,紧跟着连那西天取经的唐僧一伙人也冒出来了,彻底打乱了他们抹除灭法国的计划。


    现在事情已经败露,若是继续滞留此地,指不定就会被孙悟空和哪吒杀上门来。可要是就这样跑回去,佛门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无功而返的话,一顿雷霆般的重罚绝对是跑不了的。更可怕的是,万一他们跟西天灵山的关系被人查实,恐怕灵山会先下手为强,直接除掉他们灭口!


    本来嘛,抹除灭法国这桩差事,就是个没人想接的烫手山芋,现在倒好,直接变成个进也死、退也死的死局!青狮精和白象精一琢磨,决定回去找金翅大鹏拿主意。这大鹏鸟可是如来佛祖的亲娘舅,本事大、后台硬,最关键是脑子活络鬼点子多,找他合计合计总没错。


    营地里帐篷扎堆,除了大唐的远征军外,更多的还是灭法国的军队,此时哀嚎声此起彼伏。受伤的士兵躺在草席上呻吟,染血的绷带堆积成小山,医官们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为伤者包扎止血,血腥味与药草味在暮色中交织。


    唐僧身披袈裟跪坐在泥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士兵清洗伤口,双手沾满血污却浑然不觉。猪八戒拎着木桶来回奔走,又是送水递药,还要搀扶伤员,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唐长老,这小兄弟看着也就十六七吧?小小年纪就竟也上了战场……”猪八戒低声叹着气,心里老大不忍。


    唐僧双手合十,低低念道:“他们也是为了能护住这一方生灵平安。”


    营地东边有片高坡,哪吒与孙悟空并肩坐着,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俩刚把整个营地转了一圈,目睹了这场大战留下的满目疮痍。


    这块地方还算安静,孙悟空背对喧嚣,金箍棒随意地搭在肩上,火眼金睛死死盯着远处狮驼岭狰狞的山影。哪吒的火尖枪放在脚边,稚嫩的脸庞上却写满凝重。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孙悟空声音低沉,透着些焦虑,“那青狮白象力大无穷,又有一身神通,更麻烦的是,俺刚才打听过,那狮驼岭是三个妖王当家,背后还有个鹏魔王没露面呢。”


    五百年前那会儿,金翅大鹏跟牛魔王一样,也是和孙悟空结拜过的兄弟,是当年响当当的妖界七大圣之一。不过这金翅大鹏向来目中无人,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对其他妖王爱搭不理,所以关系早就变淡了。


    “这帮妖怪可不是省油的灯!”哪吒小脸紧绷,眉头皱成一团,“它们在狮驼岭盘踞这么多年,根底深得很,手底下的小妖数都数不清!真要是它们发狂扑上来,光靠咱们几个,想护住这么多人周全,可真够呛。要是那鹏魔王也跟着出手,那就更麻烦了!”


    虽然哪吒从未见过金翅大鹏的真身,但既然是能和孙悟空拜把子的妖王,本事肯定差不了,至少也是牛魔王那个级别的狠角色。


    他记忆中,只有当年陈塘关那一战才见过如此阵仗——上万妖魔聚集一地,那冲天而起的黑气遮天蔽日,想想就知道这些年它们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哪吒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次非得把这窝妖怪连根拔起不可!要是让这些妖魔逃了,或者钻进深山老林躲起来,往后这片地方恐怕就永无宁日了。


    “不过嘛!”哪吒话锋一转,反而跃跃欲试起来,“这么多妖怪自己凑一块讨打,这不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吗?省得小爷一个个去找了!”


    “你这小子,这时候还满脑子功德!”孙悟空摇摇头,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笑道,“不过说实话,真想把这窝妖魔彻底剿干净,光靠咱们两个,恐怕还有点悬。”


    不过嘛,他孙悟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朋友那是真不少!再说了,这么多恶贯满盈的妖魔聚在一起,天庭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这帮妖怪刚吃了大亏,今晚多半也不会来了。唐长老这儿有八戒那呆子守着,暂时应该没事。”孙悟空猛地站起身,自信满满地一挥手,“你赶紧去天庭找三太子,俺老孙回趟花果山,顺便再联络几个老熟人!动作要快!不然等这群妖怪闻到风声不对,脚底抹油溜了,那可就白忙活了!”


    第116章


    小爷要围剿!


    狮驼洞深处,血池映着摇曳的烛火,三只旷世巨妖围坐在石桌旁,手中持着惨白森然的骷髅酒碗,碗中盛着浓稠如血的酒浆,如往常般举杯畅饮。


    酒意已浓,愁云更重。只是青狮精的心情显然没有以前那般酣畅痛快,他的指爪烦躁地敲击着石桌:“三弟,此番变数太大!可恨那唐僧偏偏撞到此地,更引来孙悟空和哪吒两个煞星!天庭兵将怕是已在路上了!依我看,不如……”


    他的眼中流露出退意,粗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暂避锋芒,寻个稳妥的去处避避风头为上!”


    “大哥所言极是,若是真来了大批天兵布下天罗地网,只凭我等,恐怕也是……”白象精甩了甩长鼻,沉重地点头附和,他后面的话湮没在一口饮尽的酒浆里,只余下沉重的不安在空气中弥漫。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骤然截断了弥漫的怯懦。


    金翅大鹏兀自端坐,金黄的妖瞳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刀锋般的锐利与不屑,眼尾涂抹着艳色的朱丹,看上去既妖冶又俊逸。他指尖轻轻捻着粗糙的骷髅碗沿,仿佛抚弄着一件微不足道的玩物。


    “逃?你们怎么越活越胆小了?”金翅大鹏的金眸中满是睥睨天下的不屑,他五指猛地一合,咔嚓一声脆响,那只坚硬的骷髅酒碗竟在他手中瞬间化为齑粉,“区区一个猢狲,纵然闹过天宫,又能翻起多大风浪?就算他搬来十万天兵,十万天将,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正好给咱们弟兄活动活动筋骨,打打牙祭!”


    他张开金翅,妖气冲霄,对着洞顶幽暗处那几盏摇曳的、用人皮蒙成的灯笼,对着狮驼岭外那片被他们彻底化为炼狱的古国遗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醉:“你们看看!睁大眼看看!这狮驼岭,这狮驼国,哪里再寻如此快活自在的去处?这血池里的琼浆,不比那天庭的玉液更让人沉醉?这满山遍野的佳肴,不比蟠桃会上无味的仙果更合胃口?”


    “逃之夭夭?绝无可能!”金翅大鹏的眼神里带着疯狂与贪欲,压得青狮白象一时失语,“他们不来便罢,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仿佛是要呼应他的口出狂言似的,话音刚落,山崩海啸般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洞内的平静,那声音并非来自洞外遥远的天际,而是如同滚雷般直接撞击在狮驼洞那巨大而沉重的石门上,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


    “报——!!!”


    尖利扭曲、带着无尽惊恐的嘶嚎声传来,那报信的小妖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夜枭,从洞外甬道尽头亡命般狂奔进来,几乎是滚爬着撞入洞厅:“大、大王!不好了!天兵天将打来了!漫天都是!那猴子跟个奶娃娃领头,杀到咱们门口了!”


    青狮手中的骷髅碗当啷一声砸在石桌上,酒浆泼了一身。白象的长鼻猛地僵直,卷起的酒水倒灌进鼻孔,呛得他连连闷咳。唯有金翅大鹏,那俊美妖异的脸上,所有迷醉的疯狂瞬间冻结,金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真是找死!”金翅大鹏猛地从石座上弹起,坚硬的地面竟被他踩得蛛网般龟裂。他身形如一道撕裂昏暗的金色闪电,直扑洞府那两扇紧闭的石门。


    “开门!”金翅大鹏的怒吼压过了洞外震耳欲聋的战鼓,沉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向两侧推开,霎时间,来自天际的万丈烈焰与金光,带着煌煌天威的无上威压,蛮横地撕碎了洞内所有的幽暗。


    那烈焰太过炽热,那金光太过璀璨,刺得洞中三妖连同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妖,无不本能地紧闭双眼掩面后退。而灼热如焚的罡风猛地灌入洞中,瞬间冲散了洞内淤积百年的血腥污浊。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道小小的身影立于烈焰风暴的核心,仿佛天地间所有暴戾的火焰都为他所号令。炽焰吞吐间的火光,映衬着一张冰雪般冷峻的小脸,其中丝毫没有孩童应有的懵懂或好奇,只有一种历经无数征伐、斩妖除魔如割草芥的漠然。


    哪吒只是静静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那周身焚尽诸邪的气势,却比任何叫阵的怒吼都更具压迫感,清晰地烙印在狮驼岭群妖的灵魂深处——此来,只为荡妖!此火,必焚狮驼!


    而在洞外金光最盛处,一道身影踏碎这狮驼岭上空弥漫的、象征妖氛的浓重黑云,傲然悬立。只见他锁子黄金甲映日生辉,凤翅紫金冠翎羽高扬,如意金箍棒斜指妖山,如此耀眼,如此灼目,正是曾搅得天翻地覆、令整个天庭为之震动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适应了最初的强光后,金翅大鹏的瞳孔深处,映照着那两道烙印在天地间的惊世身影,一股久违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骨,他的身躯第一次在这片他自认主宰的妖土上,难以抑制地僵直了。


    若只是哪吒与孙悟空两人,狮驼岭倾巢而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在他俩身后,十万天兵天将列成遮天蔽日的森严军阵,刀枪甲胄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刺目的银色海洋,领头的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三坛海会大神。


    更远处,梅山六圣连带一千二百草头神,簇拥着手持三尖两刃刀的二郎显圣真君,哮天犬在他的身旁低声咆哮,无数闪烁着破邪光芒的箭矢,密密麻麻地指向狮驼洞,如同悬在妖魔头顶的、随时倾泻而下的灭世星河。


    整个狮驼岭,被这股汇聚了天庭最顶级战力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铁血洪流所镇压!往日的妖氛魔啸,此刻被肃杀的军阵与神威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呔!洞里的妖孽听着!快给小爷速速滚出来受死——!”见狮驼洞大门打开,哪吒的火尖枪遥遥一指,厉声喝道。在见到这狮驼岭上骷髅若山、骸骨如林的场面后,见识到这满山遍野的人筋缠树、人皮铺地,他的怒气值达到了巅峰,简直迫不及待想将这片妖窟付之一炬。


    那声浪震得群山回响,方才还在叫嚣的金翅大鹏,脸上的狂傲也不由得凝固了一瞬。青狮与白象更是面色铁青,一颗心直往下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们万万没想到,哪吒他们竟来得如此迅猛!


    “好!好!好!来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我!”金翅大鹏强撑着胆气,咧开嘴狞笑道,“想踏平我狮驼岭?那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张融合了妖异与俊美的脸庞,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狞厉的笑意,如同染血的罂粟散发着致命的疯狂。他非但没有丝毫颓丧,反而在那巨大的压力下,被逼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狷傲。


    随着金翅大鹏一声尖锐的戾啸,洞窟中万千妖兵如同决堤的黑潮,悍不畏死地扑向严阵以待的天兵天将和草头神。刹那间,兵刃的交击声、法术的爆裂声、濒死的惨嚎声汇聚成一片毁灭的交响,鲜血如雨点般泼洒在焦黑的山岩上。


    而在狮驼岭主峰上空,风雷激荡,神魔交锋的威势震得方圆百里的云层都被撕裂开来。青狮精怒吼一声,如同平地炸响惊雷,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将全身的力量尽数灌注于这一记开天辟地般的劈砍中。他手中那柄大捍刀裹挟着腥风血雨,当头朝哪吒劈下,狂暴的劲风还未落地,就已经在地面轰然炸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哪吒虽然身形小巧,却神力惊人。只见他枪尖一挑,竟硬生生将那劈下的巨刀架住。混天绫如灵蛇般飞出,瞬间缠住青狮精的手腕,猛地一绞,勒得青狮精发出痛苦的嘶吼。


    可这青狮精凶性上头,竟不顾伤势,猛地低头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腥臭的妖气炮轰然喷出!


    哪吒眉头一皱,脚下风火轮急速后撤,手中火尖枪猛地横扫,三昧真火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火墙,将迎面袭来的妖气炮彻底焚烧殆尽。青狮精趁机猛扑上来,巨刃狂舞,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地的威势,逼得哪吒连连闪避,一时之间竟被压制住。


    “就这点本事?给小爷挠痒痒呢?”哪吒见青狮精只知猛攻,全无章法,渐渐摸清了他的节奏,嘴角一扬,冷笑着说道。他身形骤然变化,六臂法相轰然显现,六条手臂分别握着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七星剑、芭蕉扇和九龙神火罩,攻势瞬间铺天盖地而来。


    不消片刻,青狮精庞大的身躯已布满伤痕,青绿鬃毛大片焦黑。他挥舞着巨大的大捍刀,勉强招架哪吒那些化作漫天光影的法宝,每次碰撞都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渐渐陷入左支右绌的境地。


    “吼——!”青狮精发出声憋屈的咆哮,这蕴含妖力的怒吼裹挟着腥风,竟硬生生震退哪吒三步。他抬眼扫向战场,却惊恐地发现白象精的处境更加凄惨。


    【作者有话说】


    能群殴,何必单挑呢[狗头]


    第117章


    小爷要灭雕!


    白象精那引以为傲的擎天长鼻,此刻竟被二郎神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死死压制。二郎神面沉似水,额间第三只天目金光暴涨,早将白象精的攻击轨迹尽收眼底。这位曾在大闹天宫时与齐天大圣大战一场的天神,此刻并未硬拼蛮力,而是选择将身法催动至极限。


    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化作银色流光,刀光如雪片纷飞,轨迹刁钻得近乎诡异——时而趁象鼻抽击的刹那欺身而进,刀锋直削象腿关节;时而借象牙戳刺的间隙腾挪闪避,反手一刀斩在象牙根部。


    白象精虽有万钧巨力,但在杨戬这鬼魅般的身法和毫厘不差的刀法下,竟有种力不从心的郁闷。他那长鼻子只能被迫疲于招架,再也没了往日卷动山河的威风,趁着他一时不察,哮天犬化作一道黑影,疯狂撕咬白象精的腿脚,利齿生生扯下一大块血肉。


    唯有金翅大鹏双翼遮天蔽日,凭借速度冠绝三界的身法,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闪电,在孙悟空和三太子的攻击间隙间来回穿梭躲闪。他依仗速度优势不断变换方位,带着洞穿虚空的恐怖力量,试图以极速撕开对方严密的防御。战场中央只剩下金红两色与乌金交织的残影激烈碰撞,爆鸣声此起彼伏,气浪如风暴般席卷四方。


    然而孙悟空的金箍棒与三太子的火尖枪交织成网,密不透风。金翅大鹏多数时候只能在棍影枪芒间惊险腾挪,勉强招架,根本脱不了身。那对金瞳中惊怒与慌乱终于取代了往日的狂傲——他分明察觉到,这两人联手的实力已超出自己的极限!


    青狮精被哪吒六臂法宝压制,刀势渐乱;白象精被杨戬天眼锁定,象鼻血肉模糊。两妖王激战不过数十回合,庞大身躯上已添满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紊乱如风中残烛。金翅大鹏虽在空中全力周旋,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更无力支援同伴,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一步步走向溃败。


    青狮精与白象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同一个念头:再打下去,必败无疑!快逃!


    就在金翅大鹏再度猛攻孙悟空吸引注意力的刹那,青狮与白象突然虚晃一招,庞大的妖躯猛地荡开对手的攻势,极不讲义气地化作两道颜色各异的妖风,朝着狮驼岭深处不同方向急速遁去。


    青狮精化作的青色妖风刚掠过一片弥漫硫磺气息的山谷,前方密林中骤然爆发出两股强悍妖气。只见一头魁梧如山的黑熊精身披乌金甲胄,手持一杆沉重的黑缨枪,如同铁塔般拦住去路。而在他身旁,一只黄毛貂鼠咧嘴一笑,腮帮子猛地一鼓:“呼——”


    霎时间天地间飞沙走石,一股猛烈的黄风平地而起,瞬间将青狮精的妖风冲散。这风能迷惑神智、销魂蚀骨,正是当年在黄风岭独霸一方的黄风怪的独门绝技——三昧神风。


    青狮精猝不及防,顿时觉得妖魂不稳,遁光戛然而止。他现出真身,又惊又怒地盯着眼前两位“旧相识”——不是别人,正是观音禅院的黑熊怪和曾盘踞黄风岭的黄风怪。可奇怪的是,这俩妖王身上的妖邪戾气却淡了不少,周身反而萦绕着正道的威压,显然早已皈依正法。


    “嘿嘿,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都快生锈了。”新任花果山守山大神黑熊精乐呵呵地说着,手里的黑缨枪力道却比当年还要凶猛,枪尖裹挟着破空尖啸直取青狮咽喉。


    再看白象精那边,他化作的白光正欲掠过险峻绝壁,旁边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童音:“小妖怪,往哪儿跑!”


    只见两名身着青色道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清风和明月,不知何时已现身在云雾缭绕的峭壁上方,他俩同时清喝一声,宽大的道袍袖子猛地鼓胀起来:“袖里乾坤!”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间罩了下来,白象精只觉自己那庞大的躯体如同一片枯叶,身不由己地被狂风卷起,遁光瞬间溃散,狼狈地在半空中稳住身形。


    就在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道家神通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却见头顶金光暴涨——


    “阿弥陀佛!”一声响亮的佛号伴随着金光和梵唱响起。


    一个身披袈裟、手持金铙的身影骤然浮现,正是不久前在小雷音寺假扮佛祖的黄眉怪。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孙悟空找上门时,弥勒佛会答应让自己出马,还特意让自己带上刚修补好的金铙。但这并不妨碍此刻他冷笑着举起金铙,法宝嗡鸣震颤,金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白象精笼罩其中。


    前有袖里乾坤牵制,上有金铙罩顶!白象精庞大的象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两个五庄观的道童与那个诡异莫测的弥勒弟子,竟成了埋伏截杀自己的杀招。


    当青狮精与白象精化作妖风突然消失在狮驼岭深处时,金翅大鹏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他双翼掀起的罡风仍在咆哮,却已失了先前的凌厉——此刻他要独自面对的是孙悟空的金箍棒、哪吒与三太子的火尖枪、杨戬的三尖两刃刀,以及漫天压阵的天兵神将。


    惨烈的妖血浸染了他金色的锦袍,几缕被削断的金色翎羽在狂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体内沸腾的妖力正在被逐渐压制。那曾撕裂虚空的金光遁速,在四人接连不断的围攻下显得捉襟见肘——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双臂发麻。


    “你们——”金翅大鹏的嘶吼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以为这样就能奈何得了我?!”


    他猛然振翅冲天而起,金色羽翼在月光下炸开万道锋芒,竟是要以真身硬撼天罗地网!那对遮天蔽日的巨翼每一次扇动都掀起狂风,锋利的翎羽如同千万把飞刀激射而出。孙悟空冷哼一声,金箍棒骤然化作擎天巨柱横扫过去,将漫天金羽击得粉碎。哪吒与三太子的混天绫如赤龙腾空,紧紧缠住大鹏的双翼。二郎神的金弓银弹破空而出,瞄准大鹏头部连番轰击。


    “轰——!”金翅大鹏如同折翼的流星般坠落,山岩在撞击中崩裂成齑粉。他华美的金羽混杂着尘土与碎石,利爪在石面上犁出数丈深沟。当烟尘散去时,人们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妖王单膝跪地,嘴角溢出的金血灼烧地面,腾起嗤嗤白烟。


    而更狼狈的景象接踵而至——黑熊精扛着被缚妖索捆成粽子的青狮精,像扔麻袋般将其砸在金翅大鹏面前。只见青狮精的鬃毛被三昧真火烧焦了大半,又被三昧神风吹得风尘满身,哪还有半点妖王威风?


    紧接着清风明月两位道童御风落地,身后拖着被锁住长鼻的白象精——这头曾踏碎山岳的巨妖,此刻象鼻上还贴着镇元子亲手绘制的镇妖符箓。


    “三弟……”青狮精羞愧地别过头去,白象精则把脸埋进前蹄里不敢抬起。


    “哼!若非你们以多欺少,就凭你们两个——”金翅大鹏被兵刃抵住要害,却仍昂着头,金色竖瞳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一个弼马温,也配与我斗?!”


    “呵,确实。”哪吒先是漫不经心地点头,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枪尖火星迸溅,“你那俩金翅膀,倒真有几分门道,扑棱起来,小爷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你不下。”


    但他眼中忽然锋芒毕露,枪尖猛地一定,直指金翅大鹏咽喉:“可谁规定了——小爷非得跟你这扁毛畜生单打独斗?”


    混天绫在他身后猎猎作响,映着少年凌厉的眉眼。他踏前一步,枪尖几乎要点到大鹏鼻梁,火尖枪上的烈焰映得金羽发烫,字字如刀:“狮驼国尸骨如山,灭法国血流成河,你屠城灭国、食人血肉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岂不活该?!”


    “你们安敢杀我!我乃凤凰嫡子,如来亲舅!”金翅大鹏却突然狂笑起来,他挣扎着挺直脊背,染血的唇间依旧是桀骜之言,“今日若动我一根翎羽,明日佛母震怒,灵山……”


    “哦?如来亲舅?佛门若敢认你这孽障,那才是笑话!你吃狮驼国百姓时怎不想着慈悲为怀?纵妖食人时怎不念如来佛法?”哪吒眼中杀意骤盛,手中火尖枪骤然爆发炽烈真火,一枪贯穿大鹏咽喉,“小爷这就送你上西天,让你那外甥好生超度你这屠国食人,业障滔天的孽畜!”


    金血喷溅,金翅大鹏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似是不敢相信哪吒真敢下手。然而,哪吒杀伐果断,枪尖一绞,大鹏头颅滚落,金翅妖躯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此时,见旁边的二郎神还有些疑虑,三太子冷然开口,徐徐补充一句;“来此之前,天庭已准我等便利行事,不必押上斩妖台。”


    青狮精和白象精被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金翅大鹏被焚,疯狂挣扎,在听见三太子这句话后,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哪吒转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也一样。”


    话音未落,火尖枪横扫,三昧真火如怒龙咆哮,瞬间将三妖吞没。烈焰之中,三具妖躯化作焦炭,最终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愤怒]我小时候最讨厌的三个妖怪,终于杀掉了。


    第118章


    小爷要灭国!


    三昧真火在狮驼岭的焦土上熊熊燃烧,火光映得哪吒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他低头望着金翅大鹏那具焦黑的残骸,火尖枪的枪尖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干涸的金血,可心中却无半分斩杀妖王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如铁的冰冷。


    灵山脚下,血海滔天!


    这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方才被战意填满的思绪。狮驼岭离西天灵山不过咫尺之遥,按理说,这片土地本应是佛门净土,由灵山直接护持管辖。天庭虽统御三界,但对这种“家门口”的地界向来保持默契,不会过多插手。也正因如此,尽管早有传闻此地妖魔横行,天庭也只是当作些无足轻重的小患,未曾想……


    未曾想竟是这等炼狱景象!


    八百里狮驼国,鸡犬不留,人皮为鼓,白骨作笛,尸骸填壑,怨气冲天。如此滔天罪恶,竟就在灵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类似的事情,恐怕早已不是第一次……灵山又岂能不知?


    望着狮驼岭这片被妖血浸透的焦土,以及远处灵山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庄严佛光,哪吒清澈的眼眸里寒光凛冽。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那被屠戮一空、至今萦绕着冲天怨气的狮驼国废墟,还有这三个法力通天、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却始终安然无恙的绝世妖王……灵山那些坐镇一方的菩萨罗汉,难道真是瞎子聋子?金翅大鹏还口口声声自称“如来亲娘舅”,这身份在灵山根本不是秘密,这说明那场灭国惨剧的背后,恐怕早有灵山的影子!也许是某些菩萨的默许纵容,更甚者,是佛门与妖魔的沆瀣一气!


    就算哪吒已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他还是高估了西天灵山的底线。他万万没想到,这狮驼岭上的妖魔,竟本就是佛门的爪牙!


    若按常理,擒获如此身份特殊的大妖,尤其还牵涉到灵山,必当押回天庭,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再明正典刑。可这一押一审的中间,变数可就太多了!


    灵山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只需一句“此妖与我佛门有缘,理当由我佛门带回处置”,便足以让天庭陷入两难境地。要是天庭执意不放人,便是撕破脸皮与灵山翻脸;若真把人交出去,那狮驼国的滔天血债、万千亡魂的怨气,又该由谁来偿还?最后八成是草草了事,甚至给那金翅大鹏安个“金身护法”之类的名头,重新供上莲台!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只有让这三妖形神俱灭,才能断绝一切可能的回旋余地,才能给狮驼岭这场滔天血案画上一个最干脆、最不容翻案的句号。就算事后灵山有所不满,面对三具焦黑的妖尸和那无可辩驳的罪证,他们又能如何?


    火焰升腾而起,烧得迅猛而彻底。转眼间就吞噬了三妖残存的躯壳与元神,连最后一丝妖气都不曾留下。焦炭化作飞灰,随风飘散,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漆黑的焦土,和缓缓升起的袅袅青烟。


    随着青狮、白象、金翅大鹏三大妖王的陨落,狮驼岭群妖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漫山遍野的妖兵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蝼蚁,惊恐万状地四处逃窜,哭喊声震天动地。


    然而,逃窜终究是徒劳的。十万天兵天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刻骤然收拢,宛如无形的巨大磨盘,缓缓碾过整座尸山血岭。草头神在地面结成铁桶阵势,刀枪如林,步步紧逼,不留半点生路。


    那些四散奔逃的妖兵,被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缚妖索、捆仙绳轻松擒获,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哀嚎声、咒骂声、求饶声乱哄哄响成一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狮驼岭上所有残存的妖兵妖将,无论大小,尽数落网,一个都没跑掉。


    狮驼岭的喧嚣终于归于沉寂,战场也被迅速清理干净。百余名妖气冲天、凶焰滔天的妖怪头目,被特制的玄铁锁链穿了琵琶骨,由三太子亲自带领一队金甲神将押送,化作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奔南天门而去。等着它们的,将是斩妖台上劈下来的神雷,或是能烧得魂飞魄散的天火。


    至于那四万七八千的小妖,哪吒仔细筛了一遍,最后只挑出极少数——大多是刚被强拉入伙的草木精怪或弱小生灵,要么天性纯良,要么本事低微,手上确实没沾过人命。


    对于这些倒霉蛋,哪吒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让天兵给它们解开束缚,放它们一条生路。这些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开,头也不敢回,转眼化作几百道灰扑扑的妖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狮驼岭深处的密林沟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那些,则全被打入幽冥地府,受尽业火煎熬,直到罪孽偿清方可投胎转世。


    下一站,便是那早已被妖魔彻底占据、化作人间鬼蜮的狮驼国。


    当哪吒、杨戬、孙悟空等人率领天兵神将飞临狮驼国上空时,即便心中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这些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神将们眉头紧锁,胸中怒火翻涌不止。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炼狱的真实写照——天空终日被暗红色的阴云笼罩,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污秽,洒下的却是昏黄惨淡的光。城池内外,那些在城头摇旗擂鼓的,全是面目狰狞的山魈鬼魅;巡逻守夜的兵丁,也尽是獐头鼠目的山精树怪。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与妖气,白森森的骸骨堆积如山,一条条由污血汇聚而成的暗红溪流,在这些尸骨之间蜿蜒流淌。街道两旁挂满了风干的人皮,随风轻轻摆动,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他们曾经受过的苦难。


    原本好端端的一座凡人都城,如今已彻彻底底沦为群魔乱舞、秩序崩坏、只余血腥与贪婪的恐怖妖国!


    哪吒、孙悟空、杨戬立于云端,俯视着这座活生生的地狱。哪吒稚嫩的脸上冰寒一片,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孙悟空金睛火眼灼灼燃烧,杀意盈天;杨戬眉心天眼忽明忽暗,冷冷扫视这片污秽之地,目光如刀,锋利得仿佛能剖开黑暗。


    无需战术,无需阵型。


    十万天兵化作一道道流光,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这座由尸骨堆积而成的妖城。金光扫过,污秽净化;银甲过处,妖氛溃散。


    孙悟空的金箍棒每一次挥落,都如犁庭扫穴般将整片区域的妖巢连根拔起,妖物与巢穴一同碾作齑粉。杨戬的天眼金光如炬,精准锁定每个藏匿的妖邪,三尖两刃刀挥出,便是成片妖物身首异处。而小哪吒踩着风火轮横冲直撞,火尖枪喷吐净世真火,所过之处妖物连同污秽巢穴一同化作飞灰。


    他们所行经的土地,无论是以骷髅垒砌的城墙,悬挂的人皮灯笼与鼓面,堆积如山的骸骨,流淌的血溪……一切象征着妖魔存在、凝聚着亡魂怨气的污秽之物,如同冰雪般消融碎裂。


    然而就在这被彻底肃清的焦土深处,靠近旧日王宫的边缘,一片由原木与兽骨搭建的棚栏区域突兀显现。那刺鼻的恶臭比妖气更甚,混杂着粪便、霉烂草料以及……活人堆积的腥臊体味。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的脚步骤然停住,瞳孔剧烈收缩——棚栏之内,是“人”。数以万计,一眼望不到尽头!


    棚栏的结构极其简陋,泥地上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只有潮湿发黑的泥浆与踩踏成糊状的污物。角落里散落着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植物根茎和动物残渣,这便是他们的食物。


    他们赤身裸/体,如同待宰羔羊般挤在泥泞中,皮肤因长期不见天日泛着病态的灰白或蜡黄,布满污泥草屑、蚊虫叮咬的脓疮,板结的发丝如同枯槁的茅草,浑浊的瞳孔里再无半点属于人类的灵性光辉,只剩下动物般的呆滞和对一切外来事物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到云端那金光万丈、甲胄森严的天兵神将,他们没有惊呼,没有求救,更没有涕泪感恩。他们只是本能地蜷缩成团,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污浊的泥地里,仿佛森林里受惊的小兽,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只剩一片死水般的顺从与茫然。


    棚栏深处,蹒跚学步的幼童同样赤裸着,眼神却比成人更加空洞——他们甚至只会趴在地上,用嘴啃咬地上的泥块或同伴的脚趾。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哪吒紧握火尖枪的手指关节泛白,枪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他那张向来稚气的脸上,冰冷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沉重,以及深沉的悲悯与愤怒交织的无力感——这些虽然还算是“人”,却早已被剥夺了作为“人”的一切尊严。


    杨戬眉心天目光芒流转,洞悉一切。他比谁都看得更透彻,也更心惊——这些凡人与其说是被豢养的奴隶,不如说是被当作牲畜对待。妖魔们禁止知识传播,掐灭文明火种,让他们彻底忘记了语言、文字、礼义廉耻,甚至忘记了什么是“人”,只剩最原始的繁衍本能和最低贱的顺从。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养肥、被挑选、被拖走,最终沦为妖魔餐桌上的血食。这比直接屠杀更令人胆寒,那狮驼国的妖魔不仅要吃人,更要诛心灭智,把人彻底变成畜生!


    【作者有话说】


    写得内心稍稍有些沉重。


    第119章


    小爷要建城!


    “真是岂有此理!”哪吒咬牙切齿地开口,每个字都裹着滔天怒火。他此刻才明白,先前那般轻易地将那三只妖怪付之一炬,简直是便宜了这三个畜生——这些妖魔犯下的罪孽,就算千刀万剐也难偿其过!


    杨戬沉默良久,额间天目缓缓闭合,声音沉缓:“此地虽已涤荡污秽,但这片土地浸透的血泪太深,残存的生灵……已非寻常手段可救。”


    眼前这些“人”,或许是以前狮驼国的遗民,数百年来代代被当作牲畜,被这里的妖魔豢养至今,早已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自觉。他们需要的不是神光普照,而是人间烟火、岁月教化。


    但现实却是残酷至极——数以万计的废人,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对附近的西域小国而言简直是沉重负担。哪怕是迁往最为繁盛的灭法国,举全国之力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至于文明教化,让他们重新做回“人”,更是难上加难。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哪吒紧皱眉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颤。若是陈塘关告破,那里的百姓会不会也沦落到这般境地?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我忽然想到个办法。”沉思片刻后,杨戬突然开口,见其他人目光看向自己,他语气渐缓却透着坚定,“狮驼国附近,不是正驻扎着大唐西征军吗?我会请天庭降旨,命大唐接管此处,派遣官吏儒生,重建城郭。”


    这狮驼岭本就是一片荒芜的蛮地,而狮驼国自覆灭后,便成了妖魔盘踞的老巢,方圆千里之内,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附近的小国早已纷纷向大唐称臣纳贡,就连最强盛的灭法国也拜服在大唐军威之下,如今若将此地划归大唐管辖,自然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倒也顺理成章。


    要说真有谁会跳出来反对,那必然是更西边的天竺国——大唐这头庞然巨兽突然在隔壁扎下根来,举国上下怕是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了。但众人对这个佛教发源地却毫无好感,天竺国的人再怎么咬牙切齿,也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倒是个好主意!”哪吒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灌口二郎神,脑瓜子就是转得快!


    孙悟空听罢只是笑而不语,他哪会听不出杨戬这话里还藏着几分私心?大唐此次西征,原本也只是为了扬威立信,打通东西交通的要道,并没有攻城灭国的心思。毕竟数万玄甲军长期驻扎在外,每日开销巨大,却是难以维持。


    但若能将狮驼国故地纳入大唐版图,便是就此扎下了根基。以狮驼国作为基点,在大唐的治理与影响下,这片广袤西域迟早会成为大唐真正的属地,大唐也将一跃而起,成为横跨两大部洲的庞然大国。


    不过,杨戬身为灌口二郎神,既是大唐供奉的正神,又深受百姓香火供奉,心向大唐也是理所当然。孙悟空虽看在眼里,却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索性也就默许了。


    于是,在天庭的旨意降下后,狮驼国旧地便正式划归大唐。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大唐精锐甲士手持长戈,步伐整齐地踏入那片巨大的棚栏区。


    他们眼中所见,是令人窒息的景象,却无一人迟疑退却。带队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拆除那腐朽的栅栏,温热的清水被一桶桶提来,裹挟着药草清香,由军中健妇轻柔地为那些麻木的躯体擦拭。粗糙却干净的粗布衣衫被分发下去,裹住那些裸露了数百年的枯槁身体。


    当第一片粗糙却温暖的布料触碰到皮肤时,许多麻木的“人”突然浑身战栗。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剧烈震颤、挣扎,最终化作滚烫的、不知所措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蜿蜒而下。他们不懂衣冠为何物,但身体残存的记忆似乎在苏醒——那是对温暖、遮蔽、安全的渴望。某种早已湮灭在恐惧深渊里的、属于“人”的本能,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若光靠大唐的西征军和刚从灭国危机中缓过气来的灭法国,人力物力终究捉襟见肘。但当狮驼城新筑的土墙还带着湿气时,东门外新辟的简陋码头上,已传来木桩入水的哗啦声。


    远处河道拐弯处,水雾氤氲间,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既有大唐官船林立的旌旗,也有释教僧侣素净的船帆,更有高家铺子等商行的商船。猪八戒望着其中一艘船头雕刻的憨态可掬的猪首图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船板架起的刹那,舱门轰然洞开。谷物清香、布匹浆染味、腌菜气息混作一团,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码头上尚未散尽的焦土气息。


    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包被健壮的船夫扛下船,堆放在码头的空地上。解开袋口,黄澄澄的粟米粒粒饱满,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成捆成捆的粗布和厚实的棉布紧随其后,靛蓝、土黄、原白的布匹虽然颜色朴素,却厚实耐磨,正是缝制衣裳、铺盖与门帘窗帷的上好材料。


    再往下搬,是码放整齐的农具。簇新的铁锹、锄头、镰刀,木柄光滑,刃口寒光凛冽。这是开垦城外荒地、播撒希望的利器。成捆麻绳、大小铁锅、木桶木盆等日用品随后倾泻而出,件件都是安家落户、重筑日常的必需品。


    大唐的官吏、儒生、郎中紧随其后,带来了粮种、书籍、药材等必需物资。一座座临时的营帐被设立起来,作为过渡的居所。郎中们耐心地挨个检查虚弱的身躯,驱虫疗疾,儒生们则开始了最艰难、也最伟大的工作——启蒙教化。


    他们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席地而坐,面对着那些眼神空洞或惊恐的人群。从最简单的“水”、“饭”、“衣”、“家”开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他们指着天空的日月星辰,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彼此的面容,试图唤醒那沉睡的认知。


    最初,回应他们的只有茫然和瑟缩。但渐渐地,当温热的粟米粥被缓缓喂入口中,当干净衣裳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当那些温和的声音日复一日在耳边响起……一些年幼孩童眼中的蒙昧开始出现裂痕,颤抖着尝试模仿那些陌生的音节。


    与此同时,大唐的工匠们则开始丈量土地,清扫最后的残垣断壁,规划新城。新的地基在焦土上打下,不再是白骨累累,而是取自远山的坚实青石;新的道路铺就,不再是血污漫流,而是平整夯实的黄土大道。宽敞明亮的屋舍雏形初现,只是远远观望着,仿佛人间烟火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大唐的旌旗在狮驼城新夯的土墙上猎猎作响,工匠的号子声、夯土的闷响、木石搬运的吱呀声,渐渐替代了往日的死寂。然而,在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上重生,仅有砖瓦土木远远不够,更需要涤荡魂灵的慈悲与希望。


    那艘飘扬着杏黄幡旗的大船格外醒目,幡旗上端正写着一个“释”字。数十位僧人陆续走下甲板,风尘仆仆却神情肃穆,许多人穿着车迟国常见的僧衣。他们既未带来佛像法器,也未宣讲经文,而是在唐僧的带领下,挽起僧袍袖子,如同最寻常的助工。


    有人蹲在灶台边,专注地搅动大锅里翻滚的粟米粥,将温热的粥食小心盛入粗陶碗,递到那些眼神仍带着茫然与惊恐的妇孺手中。有人背起药篓穿梭窝棚间,为满身脓疮的老人清洗敷药,为风寒缠身的妇人煎煮汤剂。还有人拿起针线缝制衣裳,将缝好的棉衣一件件披在那些习惯了赤身露体的人身上。


    耐心,在此刻成为最大的修行。


    入夜,喧嚣稍歇。新城中心,大唐兵士清出的一片高地上,燃起了一圈巨大的篝火。唐僧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独自盘坐在篝火前。火光跳跃,映亮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也映出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悲恸。


    他双手结印,阖上双目,嘴唇微动,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响起,并非寻常梵音的宏大悠扬,而是像涓涓细流,又似幽谷回音,带着一种抚平伤痕的温柔力量,缓慢而清晰地漫过这片焦土。


    这经文,并非超度亡魂往生极乐的急切催促,更像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沉抚慰,对百万枉死生灵的深切哀悼。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驱散着狮驼国上空曾经凝聚不散的怨气与绝望,又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沉睡孩童的额头,将破碎的灵魂轻轻拢入温暖的怀抱。


    诵经声并不宏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覆盖了整片新城的营区。


    棚户里,白日里被喂食、被穿上衣服、被教导着发出简单音节的人们,此刻蜷缩在温暖的被褥中,听着那低沉绵长的诵经声。没有惊惶,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漫上心头。许多人不知不觉阖上眼帘,呼吸变得悠长而安稳,仿佛沉入了一个没有噩梦的、久违的安眠。


    篝火旁,忙碌了一天的工匠、兵士、儒生们,也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围拢在不远处。望着唐僧那如山岳般静穆的身影,连日来的沉重与疲惫仿佛也得到了些许慰藉。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肃穆的脸庞。


    而孙悟空与哪吒他们,自然也闲不下来。这位三界闻名的齐天大圣,此刻褪去金甲,只穿着件棕黄短打。他肩头扛着一根需五六人合抬的巨大梁木,在泥泞工地上步履如飞。他将梁木稳稳地安放在新起的屋架上,拍拍手,冲着下方指挥的匠作头儿呲牙一笑:“老丈,您看这位置可还妥当?”


    匠作头儿仰头望着那根笔直如尺的巨木,惊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妥当!太妥当了!孙、孙大圣神力!”


    哪吒收了风火轮,束起混天绫,蹲在刚搭起框架的屋顶上。他一手握着木槌,一手捏着铜钉,正聚精会神地将新制的青瓦一片片敲实。阳光落在他微仰的侧脸上,褪去了往日面对妖魔的威严,只余下少年专注的神情,眉眼间竟透着几分细雪般的温柔。


    “这边!这瓦片有点斜!”下方传来工匠的提醒。


    哪吒探头望去,应声答道:“知道了!”


    他微微挪动身子,用小木槌轻轻叩击瓦片边缘,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不是在修屋顶,而是在抚平大地尚未愈合的伤痕。当他看到下方窝棚里走出一个裹着新衣、被母亲牵着、正仰头好奇看着他的小童时,哪吒的动作顿了顿。那孩子睫毛扑闪着,怯生生地朝他笑,嘴角漾开的弧度让他心头一颤。


    曾经的天蓬元帅猪八戒,这会儿也收起了惫懒劲儿。他那壮实的身子搬起石料来,简直是台起重机。他吭哧吭哧扛着整块石板走在泥路上,汗珠顺着红光满面的脖颈滚落,却再不见往日的牢骚抱怨。


    “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嘿!那可是干活的好把式!”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旁边推车的年轻工匠吹嘘,“这点石头算啥?再来三块也不在话下!咱们麻利点把这学堂地基铺好,让娃娃们早点进去念书识字,省得往后吃那睁眼瞎的亏!”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圆滚滚的脸上流淌,笑容却显得格外实在。当终于将石板铺平,他学着旁边工匠的模样,叉着腰长舒一口气,仿佛干了件天大的事。


    所有这些声音,劳作的号子声、教导的诵读声、流淌的低语声、孩童的呓语声……都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融入在那低沉平稳、抚慰着大地与亡魂的悼亡声中。


    经声如网,笼住了这片被鲜血浸泡又被泪水洗涤的土地。


    那不再仅仅是超度亡灵的经文,更成了生者于废墟中重建家园的基石,是连着苦难过去和崭新希望的纽带。在这饱含血泪又孕育新生的土地上,神佛的悲悯、凡人的坚韧、圣贤的教诲,还有那簇被重新点燃、名为“人”的希望之火,终于开始蔓延开来。


    狮驼国,终将从八百里尸骸的灰烬中,艰难而坚定地,挣扎出一抹属于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翠绿。


    【作者有话说】


    狮驼国,结束!


    第120章


    小爷要开疆!


    狮驼国那片焦土上的重建,不过只是开端而已。当狮驼国的历史底蕴、风土人情等等详情如雪花般飞入长安,大唐的意志便如同决堤的江河般奔涌而出,再无半分犹豫与保留——这不仅仅是救赎一地生灵的善举,更是千载难逢开疆拓土的机会!


    长安诏令挟着金戈铁马之势,穿透万里云层:“倾举国之力,筑狮驼府城!”


    来自关中、河东、剑南道的精壮民夫,如同迁徙的候鸟般,源源不断开赴这片西域新土。漕船载着砖石木料沿内河缓缓西行,陆路粮车碾过新修的驰道,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无数征调而来的能工巧匠铺开图纸,墨线纵横间,一座超越寻常州府规制的宏伟蓝图在焦土上徐徐展开——这将是一座兼具军事要塞与商贸重镇的陆上堡垒。


    狮驼府城,这名字本身便是一种宣告,一种震慑。那不再仅仅是一座重建的城池,而是大唐帝国向西楔入的一颗充满威慑力的钢钉。这座城池的存在,如同巨人的臂膀,与玉门关、阳关遥相呼应。从此,大唐对广袤西域的控制,从过去的单线沿丝路深入,变成了左右夹击、腹背呼应的绝佳态势,河西走廊不再是孤立无援,突厥、吐蕃乃至更西边的西域诸国,都将感受到这柄新铸利剑的锋芒。


    甘露殿内,唐皇李世民将八百里加急的狮驼府城规划图轻轻搁在紫檀御案上。他修长的手指叩击案面,龙目精光流转,竟泛起一丝少年般的锐气。


    “好!好一个狮驼府!”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三藏法师西行取经,朕本以为不过全其宏愿,了却一桩旧诺。未曾想……”


    李世民大步踱至西域舆图前,指尖顺着丝路南道向西划过,再掠过河西走廊向北延伸,最终重重落在狮驼府的位置:“未曾想,竟为朕的大唐,拓出如此一片新天!这意外之喜……简直是天佑大唐!”


    更令他心潮澎湃的,是伴随新城崛起而生的那股新风——那是唐僧开创的释教新道。不同于往日虚无缥缈的禅机佛理、冗长晦涩的经文诵念,这新教义脚踏实地,直指人心地倡导“行善积德”!


    长安弘福寺的精舍内,几位释教高僧正伏案校订新编的《善行经》。经卷徐徐展开,开篇并非晦涩偈语,而是工笔绘就的鲜活画卷——


    一页上,是僧侣卷起袈裟,与百姓一同开凿沟渠,清泉顺着沟壑漫过龟裂的田垄,旁边小楷注释:“引水活民田,福田自心田”。


    另一页,画着医僧在简陋窝棚中为病患施针煎药,药香混着水雾袅袅升起,下方写着:“病苦即是佛前垢,解厄便是拂菩提”。


    再翻一页,则是僧人蹲在泥泞工地上,就着篝火的微光,教导那些眼神渐渐清明的百姓辨识“犁”、“耙”、“麦”、“粟”,注解写着:“授人以渔,启慧破愚,胜造浮屠”。


    这些图文并茂的经卷没有玄虚空谈,不谈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只将佛法化作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善行——劈柴担水、识字启智、耕织传艺,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流入士林、商贾乃至寻常百姓家,悄然改变着人间百态,而原本西天灵山的天竺佛教,在大唐的根基却在迅速土崩瓦解。


    李世民案头也放着一卷,他细细翻阅,当看到记载僧人在狮驼府城为孤寡劈柴担水、教导蒙童识字启智的篇章时,手指停驻良久。烛火摇曳间,龙目映着经卷上的墨迹,竟泛起一丝少有的温润笑意。


    “好一个行善积德即是修行!”他合上经卷,喟然长叹,“此等务实济世的教义,言简意赅,直指本源,远比那些只知空谈妙理、不事生产的浮华僧侣,更合朕心!更利江山社稷!”


    在这位雄主眼中,这释教新风恰似一剂良方——既可教化人心,又能稳固边疆,更能让民心如百川归海般凝聚。虽然唐僧还未抵达灵山,取得真经,但在他看来,这一路的收获已是远超所想。


    狮驼府城,在大唐的倾力浇灌下,如春笋破土般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厚重城墙圈定人间秩序,街道纵横划分坊市烟火,官衙、学堂、医馆、寺庙纷纷落成。第一批迁入的大唐子民与那些逐渐恢复神智、开始学习技艺的狮驼遗民混杂而居,语言或许尚有不通,但共同劳作的汗水与对未来的期冀,正一点点消融隔阂。


    大唐旌旗猎猎掠过崭新的城头,俯瞰城外渐次开垦的田野。狮驼城西门前,哪吒温和的眸光扫过这座浴火重生的新城,最终投向地平线尽头的苍茫西天。唐僧身披云锦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神情肃穆而坚定。他身后,孙悟空和猪八戒整装待发,白马驮着经囊,蹄声沉稳如鼓点。


    狮驼因果已了,人间根基初成,是时候踏上新的征程了。


    西行古道,尘土在脚下蜿蜒成一条单调的灰黄色长带。两侧荒丘低矮如卧兽,枯黄的杂草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多日跋涉后,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不过丈余高,斑驳的砖石间爬满青苔,在暮春的暖阳下显得疲惫而颓唐。可奇怪的是,那本应悬挂匾额的城门楼上,竟是空空如也,空荡荡的匾额槽只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印记和几点鸟粪。


    城门半开半阖,几个守门的军士歪靠在墙根阴凉处,铁盔歪斜,长枪随意地倚在身旁,鼾声混着苍蝇嗡嗡响。哪吒目光扫过,蹦跳着用火尖枪轻轻捅了捅一个口水直流的军士:“喂!军爷醒醒!这城叫什么名字?”


    那军士猛地惊起,睁开惺忪睡眼,迷糊地擦了擦口水,待看清眼前是个粉雕玉琢却眼神凌厉的小童,以及后边跟着的孙悟空等人,这才懒洋洋地坐直了些,打着哈欠道:“哦……比丘国呗。”


    “比丘国?阿弥陀佛,倒是个有佛缘的名字。”唐僧闻言,双手合十,心想此地必是佛法兴盛之地——毕竟“比丘”正是佛门四众弟子之一。


    “佛缘?嘿……诸位师父进城瞧瞧就知道了。”那军士却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讥讽、麻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神情,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嘲弄,“要我说啊——不如改叫小儿城更贴切些!”


    “小儿城?”猪八戒耳朵一竖,来了兴趣,“莫非是国主年纪尚幼,是个娃娃皇帝?”


    军士却只是撇撇嘴,不再多说,重新缩回墙根,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力气,又闭目养神起来,只嘟囔了一句:“进去看了便知,看了便知……”


    但他这话不说还好,这没头没尾地听完,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惑反而更甚。


    进了城门,景象却与城外军士的惫懒和城头的无名截然不同。城内街道颇为宽敞整齐,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虽不算摩肩接踵,但也往来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房屋大多齐整,青石板路虽有些磨损,却也干净。乍一看,倒像是个治理不错的寻常城池。


    “啧啧,这地方看起来也不赖嘛。”猪八戒吸了吸鼻子,闻到食肆飘来的香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军士胡咧咧什么小儿城?莫不是嫌这里娃娃太多?”


    哪吒毕竟孩童心性,见城内还算热闹,一路奔波的沉闷稍解。他左顾右盼,对街边卖泥人、风车、糖葫芦的小摊颇感兴趣,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落在众人后面几步,好奇地打量着这比丘国的风物人情。


    然而,走着走着,他那双澄澈却锐利的眼睛,很快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景象——鹅笼!


    街巷深处,几乎每户人家门前都摆着一个物件。那物件大小相似,形制统一,都由竹篾编织而成,如同一个……放大了许多倍、异常精美的鹅笼。


    笼子约有三尺来高,形状椭圆,顶上有拱起的提梁。篾条剖得细密均匀,打磨得油光水滑,编织纹理清晰漂亮。最诡异的是笼身并非光秃,而是裹着厚厚的锦缎或上好棉布,只在正面留个巴掌大的小窗,还用细密竹帘遮得严实,根本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


    这些鹅笼的摆放更是讲究至极,有的端端正正摆在门墩上,有的藏在门廊下避雨的角落,甚至有几户直接摆在门槛内侧光线稍好的位置。无一例外,都小心地避开了阳光直射和风雨侵袭,仿佛怕笼中之物受伤似的。


    哪吒脚步一顿,眉心微蹙。难道此地盛行养鹅?可寻常鸡鸭笼怎会这般精雕细琢?莫非笼中养着金鹅玉鹅?可为何要裹得如此严密?这满城鹅笼,分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儿!


    他好奇心更盛,忍不住凑近一户人家门口摆放的一个鹅笼细看。那笼子罩着靛蓝色的锦缎,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微弱却规律的呼吸声。


    “咦?”哪吒心中一动,这声音……不像禽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挑开那层遮挡的竹帘。忽然一阵微风掠过,撩动了笼中竹帘一角。惊鸿一瞥间,哪吒瞬间看清了笼中的东西。


    哪里是什么鹅!那笼中蜷缩着的,分明是一个小小的、约莫两三岁的孩童!


    那孩子裹着干净柔软的棉布小衣,肤色却很苍白,甚至带着点不健康的青气。蜷成团的小身体在精美的笼子里格外单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小嘴微张着呼吸,像只被塞进檀木匣的雏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狗头]大唐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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