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动情


    动情


    我喜欢神君, 我对她动情了。


    千阙说。


    微风自院落中的小花间轻拂而过,吹在她额间,染上一抹细密的粉。


    千阙这句话是说给青鸾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敢不敢,也没有没有犹疑, 像是告知, 告知她信赖的人, 也顺便告知自己。


    可是, 话刚出口,心就空了。


    喜欢神君这件事情, 于千阙而言, 是她短暂的生命里最漫长, 最有意义的事, 她不想躲着藏着。


    可同时,这也是她内心深处最幽微、最隐秘的情愫,在心口萦绕盘旋了这么久,一朝示出, 是直面的忐忑,和未知的空旷。


    千阙再次低下头,像是坐等神明的审视。


    “啧啧啧”


    朝华轻“啧”了几声。


    她们老神仙、老妖魔鬼怪活得太久, 听到谁说动情,好像都喜欢先“啧”上几声。


    带着往事不可追的遗憾,还有一些年轻真好的艳羡。


    表示无法理解,表示难以置信, 表示不可思议。


    同时也表示, 尊重你的选择、赞叹你的勇气、敬畏你的赤诚


    毕竟, 情之一字, 就像佛家的经文,不管活多久,谁又能说自己真正懂了呢。


    情路坎坷,前途未知,多少悲与喜、痴与怨、赤与诚,却又都在这几声“啧”里。


    “啧”完之后,该如何,便如何。


    “她这个人呐,总是冷冷的像个大冰山,没什么话,也没什么情,是所有对她动情的人吃不完的苦头,撞不倒的南墙,挥剑斩起桃花来,那叫一个丝毫不留情面。我听说,她狠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敢杀”


    “可就是模样生得好啊,我看了都喜欢的紧。尤其是她提着剑砍人的时候,更好看,好看到,你都想心甘情愿站在那让她砍。唉,可惜了,性格不适合我”


    朝华不紧不慢地说着,神情姿态都自带风流之韵。


    “你”千阙有些慌张。


    “你”青鸾不仅慌张,还震撼,还不可思议。仿佛这滚滚红尘,滚滚的来又滚滚的去,独独把她给落下了。


    “放心吧,不跟你抢。”朝华冲千阙挑眉一笑,转眸看向青鸾时,嗓音轻柔许多:“你也放心。”


    “我?我放什么心。”青鸾回忆着前尘往事,消化着此情此景。


    自千阙到神山,虽说满心满眼都是神君,可平日里日日厮混在一起,陪在她身边最多的却是青鸾。


    青鸾一直都知道她对神君上心,只是神山上下,谁人又不对神君上心呢?


    如今知晓了结果再往回看,她才发现,过往的点点滴滴绝非是无迹可寻,只不过是她一叶障目,没有细想,也没敢细想罢了。


    后知后觉的青鸾,比动情者本人还激动起来,惊呼一声:“什么时候喜欢的啊,你?神君,神君她知道吗?”


    诶呦!这问题,一听就外行啊。朝华直摇头,一时不知该不该笑上一笑。


    确实,什么时候喜欢的?千阙不知道。神君知道吗?她也不知道。


    回想起这番欢喜,她找不出头也寻不见尾。


    就像在天气不太晴朗的夜里,抬头去看一颗星星,你认真盯着她看时,它偏偏躲进云彩里跟你捉迷藏,可当你视线瞥向别处,它又调皮地出现在你的余光里,眨着眼睛跟你打招呼。


    不管看清看不清,但它一定是真实地存在着的,像天上的星星,即使被云层挡住了,也一直都挂在天上。


    千阙用力思考后,轻轻摇摇头。


    看她沉默地垂着脑袋,眼角眉梢也遍布羞怯,青鸾的五官跳过坦然接受这一环,直接由初闻的惊讶变成了焦急的操心。


    可这事情她也确实没经验,搓着手欲言又止了几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不谙世事,一个干着急。


    朝华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抿抿唇,有些无奈。


    她将视线从青鸾处收回,暂放在千阙身上,微微往前探身子,像个知心大姐姐般轻声询问道:“你如何喜欢她?想亲她、抱她、嗯那种喜欢吗?确定不是旁的什么?好奇?仰望?憧憬?”


    千阙点点头,不假思索。仔细想了想,又点点头,万分慎重。


    青鸾听到朝华问的这么直接,面色一红,连忙皱着眉头朝她瞥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朝华媚眼含笑,朝青鸾眨眨眼,像个过来人一般,耐心地解释道:“许多年轻仙娥对我们上古的神明,总是误把向往与仰望,当作死不回头的一往情深。其实呢,面都没见过几次,就算见了面,也是眼睛不敢直视,话不敢说一句的。


    “不过都是虚妄的想象罢了。”


    她说着,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方,轻点了几下:“她首先要能分辨这些,要先看清自己的心,才不不至于白白吃苦头。”


    朝华解释完,再次看向千阙,轻声询问道:“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这个问题,于千阙,像是一个引导,于青鸾,却是一语双关。


    她问完,视线微不可查地在青鸾处绕了一圈。


    千阙思忖片刻,暮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回答:“我看得清。”


    一旁的青鸾张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沉默着垂下视线。


    朝华轻叹了口气,摇头感叹:“可是,光看清还不够。喜欢她,可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从前也有许多人喜欢她,都”


    都狼狈至极啊


    似乎想到什么,她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不想对着一个初动情肠的仙娥浇冷水,也不想用古老陈旧的过往给崭新稚嫩的小人儿设限。


    毕竟,九万年都不曾寻见的人,如今也近在眼前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有些人,有些事,看起来永远不会变,可是这世间的一切,最经不起的就是时间,日积月累,沧海桑田,又怎会一成不变。


    “我不怕。”


    虽然她话没说完,可千阙知道她要说什么,依旧顺着她的话给出了回应,目光坚定而认真。


    朝华微仰了头,将身子缓缓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敛起一身风情,轻声细语地问:“想清楚啦?不后悔?”


    “不后悔。”千阙眼眸闪闪地答。


    朝华没再说什么,冲她浅浅一笑。


    千阙知道,这笑意里是她无声的默许和支持。


    青鸾参与感很强,却存在感很低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插也插不上话,帮也帮不上忙,她感觉自己永远都是站在边上、角上,起不上什么作用,只会干着急、瞎操心的那个。


    “青鸾姐姐,你呢,你会怪我吗?”千阙看青鸾一直不说话,以为自己喜欢神君这事,惹她不开心了,委屈巴巴地问了一句。


    毕竟,神君是整个神山的神君,不是她一个人的,她可以义无反顾地喜欢神君,却不能毫不顾及身边人的人感受,尤其还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人。


    青鸾正失落着,就见千阙突然将视线忽然转向了她,眼神软软的,嗓音也软软的。


    她有些猝不及防,心一软,站起身将千阙往怀里揽了揽,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怪你?我怪你干嘛呀。我就是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帮你。不管你喜欢谁,也不管怎样,我都一定支持你,最支持你。”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青鸾呢?


    有一种,孩子长大了,老母亲不知到该怎么保护她、引导她,只能默默地抹着眼泪支持她的那种感觉。


    又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千阙呢?


    她和青鸾流落在外,相依为命,此刻,她对神君的喜欢,得到青鸾的支持,就像得到了整个神山的支持,让她觉得没有那么空旷和虚无了。


    千阙松了一口气,仰起头,朝青鸾笑了笑。青鸾心口又是一软,抬手揉揉她的头。


    这


    不像动情了,倒像是失恋了。


    不像喜欢一个人,倒像要去杀一个人。


    朝华一愣。


    “啧啧啧”


    “这是在干什么?不就是动个情嘛,搞得像要去赴死一样。不就是喜欢个人嘛,又不是要出嫁了。你们两个,至于吗?”


    她表情一转,将知心大姐姐的一面丢掉,换上风情摇曳的一张脸,娇柔着嗓子揶揄两人。


    羞怯微妙的气氛因着她的打趣,变得轻快愉悦几分。


    千阙脸一红,往青鸾怀里躲了躲。


    “怎么不至于,要你管了?”青鸾嗤了她一声,话语间带了点儿娇嗔。


    “诶诶诶,人家喜欢的是那个神什么君的,又不是你,你抱这么紧干嘛?”


    朝华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又补充道:“再说,这可是我的地盘,我怎么不能管。再抱着不撒手,我可要棒打鸳鸯了。”


    她说话时,眉目浅笑,嗓音柔媚,一点也不像威胁。


    可千阙却是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自己抱着的可是妖神看中的人,她缩着肩膀就想躲开青鸾的怀抱。


    青鸾偏偏还不依不饶了,故意将她揽得紧了些。


    “对着这么小的仙娥棒打鸳鸯,你能下得去手,不怕遭雷劈啊?”


    “怎么下不去手?当年那个女人对着我棒打鸳鸯的时候,出手可谓狠绝至极。雷怎么不劈她。”


    朝华努着嘴巴,低低埋怨一句。


    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眼眸一震,冲朝华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看什么?天已经亮了,你,还不回去吗?”朝华不耐烦地问。


    “回。”千阙急急忙忙地答。


    “听完再回也不晚。”青鸾有恃无恐地怂恿。


    第42章 人呢


    人呢


    朝华慵懒起身, 抬步间,时空轮转,她已然穿境而出。


    镜中九日, 镜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周围是绵延数十里的群山,山间竹林密布, 千万棵翠竹裹挟着云雾, 倾泻出一望无尽的绿浪, 随着山风, 层层翻涌。


    朝华环顾四周,倒是十分满意, 挥手在林涧边设了个石桌, 端着身子坐下, 潜心煮起茶来。


    山泉淙淙, 竹影深绿,炭火噼啪几声将茶煎沸。


    朝华又慢悠悠斟了两盏茶,素手捞过其中一杯,在鼻间细细一闻, 放下。


    尔后,她唇角一勾,将眼神向侧后方的竹林深处斜了一眼, 低问一句:“如何找来的。”


    话音方落,一袭白衣踏风而来,脚尖点在数丈外的竹林之上,稳稳立住。


    山风阵阵, 竹林弯斜而下, 来人周身笼着薄光, 衣袂翻飞, 宛如林间轻逸飘渺的仙鹤。


    “人呢?”


    那人并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嗓音低沉,隐含怒意。


    “急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找到这里的?”嗓音轻浮,语调玩味。


    朝华低眉垂首,浅浅饮了口茶,又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斜前方竖身长立之人。


    “哼,这世上还没有本君找不到的地方。”


    来人正是羽嘉,她眸如寒谭扫了朝华一眼,并不与她废话,冷冷答了一句。


    还是那么狂妄。还是那么目中无人。千阙那小人儿到底喜欢她啥?朝华分神想着,面上依旧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


    “人呢?”羽嘉眉头微蹙,再次开口。


    “这茶不错,远道而来,不先喝口茶?”朝华并不回答。心里依旧在想,千阙啊,你的姻缘线能否看得清,就看姑奶奶我今天的表现了。


    “本君可不是来喝茶的。”羽嘉依旧立于竹林之上。


    “那是?来耍威风的?”朝华更加气定神闲起来,自顾自地饮茶。


    “人呢?”羽嘉果然再次询问,语气干净利落,简洁的略显急切。


    “什么人?”朝华表情更玩味起来,明知故问一句。


    “知道是本君的人,你还敢扣?”羽嘉神色冷冷,清冽的嗓音如刀光剑影般穿过风卷竹叶的沙沙声,直逼朝华耳畔。


    “哟~”刀光剑影顷刻化作绕指柔。


    朝华娇媚的嗓音连转了八个弯,非要把这“哟”里的阴阳怪气淋漓尽致的送到来人耳中才罢休。


    半盏茶的功夫就开口问了三次,这人呐,一旦在意了,便有了软肋。


    她更有恃无恐起来,故意矫揉造作地问道:“你的人?那你倒是说说,是你的什么人?”


    “神山之上,一切生灵,皆受本君庇佑,不管是什么人,你,不得招惹。”羽嘉负手而立,形容威严,说话间席卷的万千威压瞬间溢满整片竹林。


    野兽归xue,百鸟入林。石桌之上,茶水波动。


    “切!”


    明明在乎的要死,还非要板着脸耍威风。


    朝华将茶杯放回石桌,朝斜上方白了一眼,浮着嗓音埋怨一句:“又是生灵,又是庇护,排场话一堆儿一堆儿的,你们这帮神仙还真是越当越讨人嫌呀。”


    埋怨完,她又狠狠嗤笑一声,悠着嗓子反问:“我听闻你避世数万年,不出神山半步,可是真的?”


    “数万年,得有多少生灵涂炭,怎不见你出来管上一管、渡上一渡?今日大费周章来我这跑上一趟,说是为着个什么生灵,骗鬼呢,你?”她说罢,又是一个白眼。


    “本君不想与你废话,若是现在把人交出来,还能免了一场干戈。”羽嘉眸色深了深。


    “我是个怕干戈的人吗?”朝华满不在乎地反问。


    事实如此,若说干戈,上古的干戈,多半有她的身影。


    反问完,她还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如今手握着两个“人质”,那就是捏着对方的软肋,明目张胆地占着上风,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从前我打不过你,不见得现在也打不过。再说,我这镜子,别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若是真敌不过,你就不怕我拉上那个小人儿和那只青鸟,一起形神俱灭吗?”她指间点在茶杯边缘闲适地打着圈。


    羽嘉不语,也不屑。


    朝华倚在桌边,鼻息扇动着浅薄的笑意,神情让人琢磨不透:“我知道,你从不顾别人死活。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我,我一向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搁在往日,羽嘉一向是无甚废话提剑解决的。


    可朝华这个人,她有所了解,她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神,无非是素日里一向由着性子,喜怒无常罢了。


    况且,最近几万年,都不曾听闻她管什么闲事,惹什么是非。


    上古的神个个都不是会耐着性子跟人讲废话的,朝华尤其不会。


    如今,她坐在这竹林中有恃无恐地饮着茶,看似谈笑风生,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自己,激怒自己。


    羽嘉一时不知她是何用意,念及千阙和青鸾落在她手中,境况未知,若真打起来难免伤及二人,不免多与她交涉两句。


    她环顾竹林,沉思片刻,敛起一身寒意,说道:“纵然你我有些恩怨过往,不应牵涉到旁人。”


    “欧吼,现在知道跟我谈往日恩怨了,是不是有点晚了?”说起往日,一直耐着性子的朝华倒是情绪略有起伏,娇嗔着埋怨道。


    “本君也并不曾伤了你。”羽嘉无甚情绪,轻声补充。


    “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伤得可是我一去不复返的少女心。”朝华由嗔转怒,眼中敛着妖冶,尤其想到青鸾被她抢去九万年之久时,更是怒从心头起。


    “”


    看羽嘉没再接话,朝华自知没趣,单手撑了腮,含糊到:“算了,给你个机会补救一下。”


    “你要如何?”羽嘉瞳孔收缩,定定看向朝华落座的地方。


    “两个人,只能带走一个,另一个,自然就算补救了。”朝华勾着嘴角,笑意十分复杂。


    “你选吧。”她撑着腮又道。


    “本君从来不做选择。”羽嘉也从不留情面。


    “人生总有第一次,就看你肯不肯了。”朝华说话间,抬手施法,将石桌对面的那杯茶竹林抛去。


    茶杯瞬间箭矢一般朝羽嘉而去,滴水不漏。


    羽嘉并没有接下茶杯,仅一个抬眸便将茶杯定在面前,沉声低问:“若是不肯呢?”


    “眼下可由不得你。”


    “由不由得,也不由你说了算。”


    “姑奶奶我今天还就说了算一次。”


    “当真不放?”


    “哼,你奈我何?”


    “你处处激怒我,有何用意。”


    “闲得慌。”


    “非打不可?”


    “你远道而来,不就是来打架的吗!”


    空中那盏茶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只见一道金光自羽嘉指间骤起,尔后那金光化作一道屏障出现在竹林上空,障绵延数十里,将这方天地从尘世间割裂开来。


    风停了,水也停了,竹林静谧,万籁俱寂


    “你们做神仙还真麻烦,打个架还罩着这个,顾着那个的。”朝华眼中狠戾一闪而过,手中祭出一柄窄背的长刀,身姿如电朝竹林砍去。


    她的刀尖朝着白衣之人逼进,骤然聚起一道银芒,暗藏诡谲邪魅之势。


    羽嘉抬手间,一柄长剑握于手中,金光倾泻,勾挑之间划破绿海。


    刀光有劈山之势,剑影有斩海之魄,一招一式,携着上古的狠戾霸道,灵压顷刻席卷整片竹海,云雾翻卷,竹浪暗涌


    刀光剑影百余招,剑气开始步步紧逼,刀影也丝毫不曾退让。


    突然,羽嘉剑招腾空而起,将窄刀逼于方寸之间,凌空劈下,朝华也不躲闪,提刀一横,正面迎上。


    电光火石之间,短兵相接,光芒乍起,引雷霆万钧。


    竹林静止,尔后开始翻滚,竹叶飘落一地。


    这一刀一剑,在旁人看来,日月无光,毁天灭地,哪怕距离近一些,怕也也要落得个形神俱散的下场。


    可只有刀剑相向的两个人才知晓其间的微妙。


    朝华连忙化作一道银光后撤数十丈,于竹梢之上站立。


    “你的修为?你受伤了?”她瞳孔紧缩,刀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朝羽嘉问道。


    “赢你,足够了。”羽嘉目光自她刀尖处扫过,不屑地回答。


    “你真受伤了?”震惊之后,朝华感叹几声,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看来,这世道果真是变了!哈哈哈哈哈”


    这笑,确实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始料未及的震撼。


    她们这些开天辟地的上神,无论谁受了重伤,都足以引发剩下的几位大笑一场。


    既是笑对方,也是笑自己。


    因为,能伤了她们的,除了天劫再无其它,上古的神,皆是应劫而逝的。


    若是天劫,度劫之后,仅仅是受些伤,算得上可喜可贺之事,值得一笑。


    若非天劫,能受此重伤,那肯定是栽了,且极有可能是栽在情之一字上,更值得大笑一场。


    所以,朝华此刻就像是听到了有生之年最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像凡尘里临死之前的大反派。


    “以往不都是你让别人受伤吗?如今天道好轮回啊。”她趁着换气的功夫,又暗讽一句。


    “又不是你打伤的,有什么好笑的。”羽嘉被这笑声扰的额间一跳,蹙眉应道。


    “虽不是我打的,但有人能伤到你,这本就是天大的笑话。”


    “过誉了。”


    朝华倒是来了兴致,挑着眉梢又问:“谁伤的?”


    “若是不打了,就放了她们。”羽嘉冷眸低垂,似是命令。


    “如今你受伤了,我未必打不过你,不过”


    上古的神,嗅一嗅空气都能洞察天机,何况是摆在眼前的线索,朝华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羽嘉一会儿,讳莫如深的眼眸闪了闪,沉吟道:“你这伤?”


    “你只说,这伤是不是与那叫千阙的小人有关,我便放了她们。”她双眸漾着难掩的光华。


    “与你无关。”


    “那便是了。”


    没有否认,那便是了。


    “虽然九天抵不上九万年,但能让你急上一急,也算扯平了。”


    朝华收了武器,又甩甩手,一转身回去了。


    “去接她吧。”


    “你的人。”


    【作者有话说】


    所以,神仙打架怎么写?


    妖神:xiu~xiu~xiu~


    羽嘉:biu~biu~biu~


    第43章 恩怨


    恩怨


    开天辟地不过几万年。


    彼时的神仙, 要么是开天辟地之时诞生的,要么开天辟地之后天地造化孕育而出的。


    大家都是开天劈的人物,真身也大多不是人, 所以不分什么妖魔鬼怪,也不兴论资排辈, 全凭本事说话。


    天地初开, 四海八荒极尽荒芜野蛮, 有灵气的仙山水泽更是少之又少, 有点能耐的神仙都忙着抢山头,占地盘, 还真没什么人有空谈感情。


    往往就是, 看对眼就一起过, 看不对眼就找下一个。


    你会问, 要是一个对眼一个不对眼呢?那也简单,打一架,打到对眼,就过, 打了还不对眼,就撤。


    简单粗暴,效率极高。


    朝华, 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神仙,凭借超高的参悟力和狠戾果决的手段,自尸山血海中厮杀而出,在西方抢了个山头占山为王, 名声在外不说, 手下也罩着不少人。


    一日, 她听一个东方来游历的, 能说人话的九尾小狐狸说起,八荒极东,也有位美人,打架厉害,长相更造化之绝伦,在东方已经占了不少地盘,手下灵禽异兽无数。


    朝华心想,谁还能比自己打架更厉害?那就算了,谁还能生得比自己更好看?


    那小狐狸见她感兴趣,又说道,她听闻那美人还生有一对翅膀,威力无双,光辉灿烂极了,只是无缘得见。


    翅膀?


    朝华本就不甘,一听翅膀,当下做决定了,往东荒走上一遭。


    那小狐狸一看她气势汹汹像是要找人家打架去,急得直跳脚,追上一问才知道,她此去,是想把人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这


    眼看是拦不住了,那小狐狸觉得事情皆因自己而起,心下有愧,一狠心、一咬牙,便将她们九尾狐族的家传绝学传给了朝华,然后目送着她朝东方而去。


    朝着东方,边走边玩了几个月,越往东,这美人的名号就越响亮,关键是,她着地盘比自己的大就算了,所辖之地还没人知晓她的名讳,都叫她个神什么君的。


    比自己还能摆排场,朝华越来越不服气。


    人心里越不服气,嘴上就越狂妄。


    年轻气盛,打尽西方无敌手的朝华,换了身儿新衣裳,窈窈窕窕往人家山门口一站,放出一连串的豪言状语。


    她扬言道,自己是来打架的——


    打赢了,就将这美人扛回西方当压寨夫人,脚下这连绵的地盘就是嫁妆。


    打输了,她自己就入赘,她在西方的打下的地盘,也当嫁妆。


    一时间,整座神山上下都知道了,山门口来了个好看的傻子,要来抢他们神君回去当压寨夫人,一个个上蹿下跳着要出去迎战。


    是的,这神君便是羽嘉。


    彼时,羽嘉正好得了一块上好的青玉,打算亲自做一套茶具,便在栖云亭设了屏障,两耳不闻窗外事。


    朝华见这美人不来应战,以为她是怕了,更加嚣张起来,每日里打扮的妖艳无双,在山门口等着。


    当然,安安分分地等,绝对不是她的风格。


    整整两个月,凡出入神山者,不管是啥,也不管你是不是路过,只要冒个头,皆被她提刀敲打盘问一番。


    神山上下,伤的伤,残的残,哀嚎遍野。


    据说,连一只还未化成人形的小虎崽都惨遭了毒手,足足几年没在神山上下露过面。


    据知情人士玄漪回忆,那小虎崽本来白嫩嫩,水灵灵的,外出一趟回来时,尾巴耷拉着,油光水滑的毛色变得凌乱不堪,眼神暗淡,仿佛永远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欢乐和天真。


    惨绝人寰啊!


    羽嘉茶具方一做好,就听闻了朝华的所作所为。


    那日,她带着新做的茶具在后山的竹林里煎茶,就听见,漫山遍野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问才知,这神山上下的灵禽异兽已经没几个全须全尾的了。


    而罪魁祸首,就是山门口那个叫嚣着要娶她的女人——朝华


    朝华在山门口等了两个月,终于被主人请进了山门。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叫神什么君的女人,就是在一方竹林里。


    彼时,那人一袭白衣,款款坐在竹林中的山涧旁,闲适地煮着茶,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套青玉的茶具,比她喝酒的海碗小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过,看模样确实生的好看极了。朝华心神一漾,来对了。


    朝华最初的盘算是,见着人,不废话,上去就砍,把人打败了直接扛回山,成亲,看她翅膀


    清风徐徐,竹林摇曳,水流潺潺,茶香四溢。


    那美人,姿态轻逸的倒了两杯茶,素手拿起其中一杯,旁若无人的品起茶来。


    此情此景,有点于心不忍了,朝华临时决定,改变计划。


    她缓缓朝那美人走去,不请自便地坐下,下巴轻轻扬起,眼睛一眨,再一眨,就直接,朝着人家施展起媚术来!


    对,就是临出发时,那头九尾小狐狸新教的,家族不外传的绝学——媚术。


    据那小狐狸说,她家这招绝技,走遍山南水北从未失过手,任她是谁,只要施展此术,必让对方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羽嘉正饮茶,抬眸间就见朝华眨着眼朝她施展媚术,也是始料未及


    总之,没理她,默默喝着茶。


    朝华这厢正眼波流转,看羽嘉似是没被她魅惑到,心下狐疑,难道是第一次,没施展好?


    她提口气,再次眨眼


    光天化日的。不忍直视啊。


    “咳~喝口茶吧。”羽嘉垂着眸低低道,看起来神色如常,说罢还抬手将茶往对面推了推。


    朝华茫然,什么意思?怎么回事?难到又施展错了?


    见朝华还想再试,羽嘉也懒得留什么情面,直直道:“收起你这媚术,对我无用。”


    朝华瞳孔一滞,脸色霎时有些泛白。


    这媚术,施展成了,自然是妩媚无边,风情无限。可若是,施展不成


    “咳”出糗出大了,朝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干咳了一声。


    要不说是朝华呢,她很快想起来,她还有最初的计划。


    毫无征兆地,她一跃而起,抬手祭了长刀,横眉看向羽嘉,挑衅道:“我可不是来喝茶的。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打败你,然后扛回神山当压寨夫人。”


    “为此,你打伤了我整山的鸟兽?”羽嘉握着茶杯,浅浅问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我,怎么着,不服来打一架啊。”朝华眉头一挑,仰着下巴叫嚣。


    羽嘉又抬手抿了口茶,神情淡淡的,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样子。真是个修养良好的神仙呀,竟能忍得住不提剑砍她。


    “皆说来人是个傻的,我还不信呢,哼。”她低沉着嗓子慢悠悠说道,甚至都没抬头没看她一眼。


    话虽短,却将朝华的怒火往上掀了三次,一次是说她傻,一次是她鼻息间的那声哼,最不可饶恕的是,她竟然无视她。


    甚至说,从头到尾,她都不曾拿正眼瞧过她。


    在朝华看来,提剑相向是对对手起码的尊重,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被人无视,算得上奇耻大辱,也不想再废话,提刀便朝羽嘉刺去。


    要不说上古能叫上古,那真是不要命的互砍啊。


    砍了半日,羽嘉一个俯冲的动作,将朝华手中的长刀打落在地。


    朝华第一次被羽嘉认真凝视,就是被她拿剑指着的时候。


    彼时,她抿抿唇,缓缓对她说道:“我看你朝气蓬勃,不想你断送在我手上。你虽打伤我整山的人,却没有一个是重伤,可见你不是滥杀之人,你走吧。”


    要不说是朝华呢,她没有羞愤自弃,也没有逃之夭夭,反倒是挺直了脊背,能屈能伸道:“一言既出,我入赘便是了。”


    又是一个猝不及防,羽嘉握剑的手一顿,第一次起了杀心。


    一阵沉默后,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你,无需你入赘。”


    尔后,她眉目寡淡的收了剑,神情冷漠转了身,留下两个字——


    “不送。”


    很明显,没看对眼,也没打对眼。


    朝华离开神山时,确实蛮受伤的。


    没打过,技不如人,她倒是不怎么介怀,修炼自己,还能赶上。


    可是没被看入眼这件事,她确实自我怀疑了一阵子,毕竟这张脸,从前她就自视甚高,且换不了。


    要不说是朝华呢,没过多久,她便将这件事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因为她回去时,发现,自己的地盘被一个一脸猪相的梼兽给抢了。


    抢回地盘后,她便也没再将这件事记恨在心了。


    要非说,这事对她的影响,确实有二——


    其一,她不喜欢任何寡淡冷漠之人。


    其二,自她听说,羽嘉涅槃一双翅膀化为了应龙和凤凰时起,她便喜欢上了斩杀恶龙,扒龙皮,抽龙筋,见一个,斩一个。


    九万年前,斩杀恶龙时,她救下了青鸾


    一早,青鸾和千阙两人被朝华的一句话勾出了兴致,两人正犹豫要不要听完故事再回神山,妖神唇角一勾,当下命人去取了酒。


    彼时,羽嘉已在镜外,朝华也心知肚明。


    她借着酒,将自己的少女心和羽嘉的棒打鸳鸯讲了半日,青鸾和千阙听得聚精会神,不知不觉,喝了半醉。


    故事讲完时,镜中微微一震。


    青鸾和千阙以为喝晕了,互相依偎着,讨论起她们的妖神大人和神君大人来。


    朝华使了个昏睡诀,慵懒起身,朝镜外而去。


    要不说是朝华呢,若不是想借着镜外的竹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才懒得又是煎茶,又是废话呢。


    如今,竹林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另一半,也醉倒在她的镜中。


    【作者有话说】


    朝华年轻的时候真的好直啊,还欠欠的,我都想砍她


    不过,咱们妖神大人喜欢羽禽类真是骨子里带的,毛茸茸会媚术的九尾狐她不动心,白嫩嫩水灵灵的小虎崽她忍心蹂躏,龙和凤凰她也只斩龙,最关键,她抢亲竟然是为了看人翅膀


    神君终于来了,千阙,你的准备好了吗


    第44章 着急


    着急


    怎么回的神山, 千阙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她又做梦了。


    在梦里,神君又一次出现, 在她意识到喜欢她的时候,在她思念她至极的时候, 在她即将要回去见她的时候, 她先一步出现了, 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总是先她一步。


    千阙很开心, 比上一次梦到她时还要开心,像小猫看见一池子鱼, 像蜜蜂见到千万朵花


    她记得, 神君将她揽过, 轻轻抱起, 然后,她的身体和心口随着她的步伐荡秋千,荡过长长的屋檐,门吱吖一声, 她被放在柔软的床上。


    千阙面色一红,心头有小鱼跳跃,身体也开满了小花。


    她耐心等了一会, 可是,神君没有抱她,没有牵着她去看花海,也没有带她去游湖, 更没有俯身亲吻她


    尽管, 她更希望神君带她去西山泡灵泉, 哪怕是在梦里。


    心头有隐隐的失落感逐渐升腾, 可眼皮却沉甸甸地往下坠,闻着好闻的冷香,手里摩挲着她腰间的那方佩玉,终于,她没能赢过困意,昏昏睡了过去。


    其实她睡的并不安稳,甚至有些慌乱,想睁开眼睛看一看,问一问。


    ——你明明在!


    ——可是,你为什么还不亲我?


    若是不曾拥有过,便不会有如此急切的期待和奢望,又是在梦里,贪图多一点,有何不可呢。


    梦境,本来就是造化留给众生的一个机会,让她们将只敢偷偷放在心底的东西拿出来端详一眼、审视一番。


    梦里,千阙睡了许久,也等了许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惊喜的是神君坐在她的床头,她并没有离去。


    千阙很安心,还有些窃喜,她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红着脸把自己缩进她怀里,又把脸往她下巴处靠近些,欲语还休地抿抿唇。


    又等了许久,神君还是没有亲她。


    千阙有些着急了。


    她想了想,干脆伸手勾了她的脖子,将嘴送到她唇边,小犬一般嗅了嗅,又小猫舔舐一般往她唇上贴了贴。


    猝不及防,又小心翼翼。


    羞羞怯怯,又胆大妄为。


    不似调情,也没带欲望,就似乎,应该这样,所以她就这样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却比上一次还要真实,千阙心悸得厉害,可是,她感觉到羽嘉的呼吸滞了一下,尔后,将脸侧开了。


    她没有亲自己,还避开了自己,千阙疑惑,慌乱,反思,是亲得不舒服吗?


    “你,做什么?”


    反思中,她记得神君问了她一句,声音低低沉沉,有些哑。


    啊?


    哦。


    “亲亲啊,我亲得不好吗?”她一脸疑惑地答,又一脸坦然地问,她自己觉得还蛮好的。


    说罢,问罢,她又往羽嘉怀中靠了靠,偏偏头再次朝她吻去。


    这次,她没有闭眼睛。


    所以,她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到,她的神君大人,神情一僵,眼神诧异,而后面色凝重地将身子往后直了直。


    她再一次避开她了。


    “这些天,你看了什么?学了什么?做了什么?”


    先是听到一声提气的声音,然后就看到好看的唇一张一合,略显严肃的询问在头顶响起,神君以前查问她课业时的语气都比这个轻柔。


    千阙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低下头,开始用力回忆起来,回忆这些天有没有犯下什么错,只是她脑袋并不清明。


    “神君上次还亲我了,怎么就可以?这次却不亲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亲?是我的梦,你来,我却做不得主?”她说得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


    神君又避开她了,所以,她不解、不甘,且委屈上了,手上没什么力气,说着话就要往下滑。


    羽嘉伸手在她腰间揽了揽,把她稳住,这才开口:“你,一直,做这样的梦?”她嗓音略有停顿。


    千阙心口也一顿一顿的,因为羽嘉问话时,揽在她腰间的手略微用力把她往上提了提,腰间痒痒的,心跳就更乱了。


    借着她手上的力,她顺势将手重新环在她颈间,回答道:“今天才,才第二次。”


    她嗓音微弱也低落,听得出,话里多少带了些遗憾。嫌少,也嫌晚。


    话音方落,千阙就感觉神君揽着她的手僵了僵,许久,才听到她才再次开口:“今天两次,之前呢?”


    “之前没有梦到过。”千阙将脸靠在她脖颈处叹了口气,很乖地答了一句。


    是啊,之前怎么就没有梦到呢。


    下巴依偎着的胸腔处起伏了一下,揽着她的胳膊也没那么紧绷了,千阙手里勾着她佩玉的流苏打着圈,想了许久,她还是想问问,这次神君为什么不亲她了。


    没等开口,他就感觉额头被人轻拂了一下,困意再次袭来,眼皮一沉,她再次睡去了。


    唉~


    梦就是这样,只能帮你实现一点点的欲望,怕你沉迷其中不愿醒来,也怕你过于满足,醒来时就不努力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中,千阙听到了妖神的声音,那声音不在耳边,却像是直接在她脑中响起的,就像鬼魂托梦,也像神明暗示。


    “若在一起做的都是寻常事,人家怎会知晓你是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要同她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和她做跟别人都不会做的事”


    “上古的神最不喜欢扭捏作态的仙娥,你是吗?你不是。你离她那么近,机会那不多的是”


    “亲近一个人,脸皮不能薄,更不能畏手畏脚,要大胆,要主动,更要身体力行才好当然,也不能动手动脚像个登徒子,嗯,我看你也不敢”


    “小心机,小计谋自然也少不了,感情中的计谋能增添不少情趣,就比如以进为退、反客为主、诱敌深入适当的时候自导自演一场苦肉计,还不得心疼死她”


    妖神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也嘱咐了很多。


    又过了许久,千阙似乎还听到,耳边是妖神和青鸾在说话,说的是什么留还是不留的,听不真切


    阳光洒在栖云亭时,总会温柔许多,院子里似乎永远都笼着月色和雪色一样的光,再熟悉不过了。


    千阙一睁开眼就知晓身处何地了,她先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很疼,这不是梦,她真的回神山了。


    她想,应该是青鸾怕神君担心,没等她酒醒,就把她扛回来了,往日里她醉了、困了,也都是青鸾把她扛回栖云亭的。


    怕神君担心?对了,她要去见神君。


    千阙连忙坐起身,视线一转,正看到羽嘉在她窗外的羽翎花树下闲坐,阳光西斜,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光阴斑驳,恰到好处。


    千阙再次在腿上拧了一下,确信,这不是梦。


    “神~君。”喊到“君”时,她嗓音开始拘谨。


    搁到平常,这个“君”她肯定是要拉着小长音叫的,然后,一溜烟钻进她怀里,告诉她,她有多想她,再然后,推也推不开地缩在她身侧,告诉她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


    可如今,怀揣着一腔欢喜,千阙即想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又怕被她瞧出什么端倪,连朝她走去的步子都慌张地抬起,轻盈地落下,生怕走出什么破绽来。


    “醒了。”羽嘉转头看向她。


    她语气淡淡的,神情也淡淡的,和素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打招呼无异。


    千阙复杂的心绪陡然一酸,不是滋味起来。


    自己走丢了这么久,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她这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心头似有狂风骤起,掀起的是失落,是患得患失,是五味杂陈。


    “嗯。”但她还是乖巧的回应了一声,大气也没敢喘一下。


    “饿不饿?老头做好了饭菜和点心。”羽嘉眼神示意了桌上的食盒。


    连老头都知道心疼她,还做了饭菜给她,可她呢,眼神放在食盒上,都不放在她身上,她就是一点也不着急。千阙在心口叫嚣。


    “不想吃。”她耷拉着眼皮,轻声地,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醉过酒,没胃口?”羽嘉眉头微蹙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提了水壶,倒了杯茶。


    她眉头皱成这样,是在怪自己喝酒了吗?


    丢了这么久不见她着急,就喝点酒,她还要怪自己。


    千阙心口堵得厉害,她觉得她这幅皮囊快要包裹不住她内心的喧嚣和妄想了。


    “我怎么回来的。”她小猫一样敛着气息挪到凳子边坐下,弱弱地问了一句。


    “你喝醉了,本剧便没等你醒来。先喝口茶,缓一缓,再吃饭。”


    羽嘉将茶杯递到她面前,又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哦。”


    千阙脑子里吱吖一声,总算是转了一下,突然,她眼睛一亮,闪着光问道:“是神君带我回来的?神君去寻我了?”


    “嗯。”


    羽嘉说罢,把筷子放到她面前,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说道:“都是你爱吃的,尝尝。”


    但是,千阙开心了,眉目也也舒展了,神采也飞扬了,她甚至觉得神君这样淡淡得嗓音妙极了,听得人心里安稳舒畅,还有些甜。


    心头像是一下开出了一万朵小花。


    原来神君去找她了,原来是神君带她回来的,心口的花丛里,有个小人在欢呼雀跃——


    神君担心她,所以不远万里去寻她了。


    神君看她醉了,所以没舍得叫醒她,先带她回来了。


    神君还怕她胃口不好,给她倒茶了。


    神君真好。


    心口的小人撒着花叫嚣。


    神君天上天下第一好,不像老头,就知道做菜。


    “嘿嘿”千阙咧嘴一笑,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妖神那里的饭菜也好吃,但是比起老头做的还是差了些,千阙又觉得其实老头也挺好的。


    还是神山好


    只做了五百年的神仙,能藏得住什么呢。


    看着片刻间上演了一场大悲大喜的千阙,羽嘉无奈地摇摇头。


    如今,她心思多了,又不愿意说出来,但好在,都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


    阙啊,这次可真不是梦。


    第45章 眼光


    眼光


    神君去寻她了, 千阙吃饭的时候,心口都是甜的。


    斜阳将影子拉的很长,千阙半边身子不觉间转进了羽嘉的影子里, 她偷偷地开心,偷偷地想她。


    “神君。”吃了半饱的时候, 千阙似是想到什么, 软着嗓子喊了一声。


    羽嘉看她胃口不错, 便也放下心来, 坐在一旁饮茶,听到她唤自己, 抬眸看了她一眼, 就见她手里捏着一块饭后的点心, 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欲语还休。


    “嗯?”见她不说话,羽嘉用尾音应了一声。


    千阙低着头,放下手里的点心,圆润的指甲在碗碟上很小幅度地刮着, 声音细弱蚊蝇,“我做梦了。”她气息敛得很轻。


    羽嘉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也不知道她记得多少, 捏着茶杯的指尖一滞,依旧沉默着,没问她梦到了什么。


    千阙吃饭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如果神君去接她了, 那她的梦还是梦吗?


    难到在妖神的院子喝醉时, 真的是神君把她抱回房间的?


    如果是, 那她的所作所为, 岂不是——亵渎神明。


    当然,当时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的,也有可能是现实和梦境混在一起,她分不清了。


    千阙边吃边想着,脸色一会儿羞,一会儿惊的,快吃饱了,她也没想明白哪段是现实,哪段是梦境。


    饭吃的满足时,人就会觉得身体乏乏的。


    千阙软着身子往影子里躲了躲,缓缓舒了口气,眼睛一瞥一瞥地朝羽嘉瞥去。


    只见她尾指一下下地点在茶杯壁上,神情寻常的看不出一丝曾被冒犯的破绽。


    千阙抿抿唇又松开,将神情敛得自然坦荡些,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道:“我梦到神君了。”


    羽嘉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将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小端倪和腮边悄悄遍布的细粉,尽收眼底。


    “嗯。”她回应了一声。眉目敛着,寂静的像一幅水墨画。


    千阙偷偷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急得咬咬唇。


    她这个“嗯”又是什么意思呢?是知道她在说什么呢?还是不在乎她在说什么呢?


    “那神君为什么不好奇我梦到什么了呢?神目如电,难道神君是知道了,所以才不好奇的吗?”千阙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问出些出其不意的问题。


    尤其是此刻,她不自觉地将手撑在腮边,尾指指尖在自己下唇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这般无意识的动作,在羽嘉看来,似是在回味,也似是在暗示,心口被调皮的猫爪挠了一下,胸腔一个起伏。


    而她的问题,虽是暗示,但分明已经昭然若揭了。


    羽嘉低垂着睫毛迟疑片刻,淡淡一笑,才开口:“你说。”


    可真是严丝合缝的回答,一丝丝遐想都不给人留。


    这样的回答,分明就是在敷衍她,之所以敷衍,肯定是不知道她在试探什么、暗示什么。


    千阙有些失望。


    唉~大梦一场。


    她身子一垮,整个人都缩进了她的影子里。


    “神君,神君。”看着最后一缕夕阳坠下屋檐,她又轻唤了两声。


    以前每日都能见着,可却没有一起认真看过月亮,千阙枕在自己胳膊上朝她问道:“神君想和我一起看月亮吗?


    若是旁人,喜欢一个人时,会问,我想和怎样,可以吗?


    可千阙不是,在她的小心思里,总会把神君放在前面,神君可不可以、想不想很重要。而她自己,这样不行,还有下一样。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只要是她,她都可以


    青鸾不大不小的小院里,少见地挤了三位瑞气腾腾的神仙。


    千阙是昏睡着回的神山,神君抱着她直直入了栖云亭,只字未言。


    青鸾自回了神山,就神色忧郁,寡言少语,看起来也很不正常。


    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栩无离和老头干着急地从青梧宫跟到栖云亭,又从栖云亭跟来了这小院里。


    两人一坐一立,守着唯一的知情人青鸾等了半下午,也没见她开口。


    老头一向沉不住气,眼看着栩无离手中的羽扇被夕阳拉成个大蒲扇,洒了一地的影子,他急躁地踱过去踩了几脚,开口问道。


    “到底怎么了?你说嘛。”几日不见,他脸上的皱纹又往皮肉里深了几分,说起话来,沟壑纵横。


    青鸾拖着腮,不知从何说起,索性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下:“就是无意间掉进了妖神的镜子里,被她留了几日,她并没有为难我们,正要放我们回来时,神君找来了。”


    说了约等于没说,老头和栩无离先前就知道她们是被妖神捉了去。


    怎么知道的,自然是从更少言寡语,但神通广大的神君那里得知的。


    彼时,青鸾和千阙去赴宴,三日了还未见回来,神君便有些担心。


    栩无离劝说道,是千阙第一次出门,又是跟着少阳,贪玩拖延个几日,也属正常。


    毕竟青鸾和少阳跟着,出不了什么危险,老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第五日时,神君说她的神识没有感应到千阙和青鸾的方位,众人才慌了神。


    开天辟地的神,洞察天机都不算难事,何况是循着出行的方位搜寻一个小仙娥。


    栩无离当下便去了岐山,没见到人,她又去了天庭,看少阳一脸懵,她又沿着岐山到神山的路寻了一遍。


    总之,毫无踪迹。


    之后,神君将自己锁在青梧宫里整整三日,出来时面色苍白。


    一问才知,她用神识在八荒九州、无数凡尘里搜寻了三日,才在妖神滚落在凡尘的镜子外,觉察到了她们的气息。


    没等栩无离将耗了多少修为问出口,也没等老头寄出九须,她只说要去寻她们,便离开了。


    老头和栩无离守在神山上提心吊胆了一天,见千阙是躺着回来时,更是吓个半死。


    只不过栩无离心细些,凭着些许残留的酒味,就觉察出了大概。


    “千阙她果真没事?”老头还担心着,急急地追问。


    “她,她挺好的啊,就是喝了点酒,有点醉”青鸾问什么答什么。


    确定只是喝醉了,老头这才稍稍放心些许,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木桩上。


    “别瞒着了,直说吧。”


    老头刚坐下,栩无离开了口,她端端正正坐着,神情肃然,目光如炬。


    青鸾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眼神游移起来。可是,这些天的经历,似乎都不太好说出口啊。


    “真,被人欺负啦?”听栩无离话中别有深意,老头眉头一皱,宽慰一句:“妖神嘛,确实厉害,打不过,也不算丢脸。”


    “那倒是没打起来,就是”青鸾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神山之上有什么不能说的啊?”老头又补了一句。


    “妖神说她救过我,要我报恩,但还没想好怎么报。”


    “不过,这个不重要,也不着急”青鸾正要接着说,老头插了句嘴。


    “她救过你?什么时候的事?我咋没听说过?”


    青鸾把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当然,她没说妖神要她以身相许的事,温泉那段也只字未提。


    “看不出来啊,妖神神出鬼没的,还能有做好事的时候。”老头感叹一句。


    栩无离眉头皱了皱,开口道:“自古以来,报恩这事都是因人而异,要看对方缺什么,要什么,是个什么意思。如妖神这般的~神,是要比寻常报恩要~复杂些,确实急不得,可问问神君的意思。”


    果然是栩无离,这话说得,用词讲究,滴水不漏,跟没说一样。


    青鸾点点头。


    “不过。”


    栩无离话锋一转,摇着手里的扇子,缓缓道:“方才你说,报恩这事不重要,也不着急,那便是说,你们此行还遇到了更着急、更重要的事,是吧。”


    栩无离是个会听重点,也是个会抓重点的。


    老头顺着她的思路点点头,朝青鸾投去一个急切的眼神。


    青鸾看看栩无离,又看看老头,皱皱眉又咬咬牙,一字一句道——


    “千阙她动情了。”


    这次,确实给她说着重点了。


    众人一阵沉默,各有各的思考。


    青鸾心想,神山上确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瞒是肯定瞒不了多久的,不如干脆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总比她守着秘密干着急强。


    栩无离以为她们只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做了什么荒唐事,因为丢了脸面才不好意思说出来,也确实没往情这方面想,一时间有些怪自己逼问的太紧了。


    老头一听是女孩子家的心事,干巴巴坐在木桩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操心孩子婚事的老母亲。


    漫长的沉默之后。


    青鸾认为,栩无离和老头都心疼千阙,肯定会能支持她。


    栩无离在想,这情之一字一头是千阙,这另一头会是谁呢?


    老头也在想,年轻仙娥动情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为什么一个个面色凝重呢?难到是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那会是谁?


    “难道是少阳?”


    “我就说少阳不靠谱吧,喜欢谁不行,非要喜欢那个疯丫头。对了,少阳在凡间不是有人了吗?”


    老头眉头一皱,妄下结论起来。


    “不是她。”青鸾皱皱眉。


    “那是谁?”


    “不会是看上战神了吧,人家孩子都好几个了。喜欢谁不行。”


    老头眼珠子一转,又开始危言耸听。


    “也不是。”青鸾连忙打断他。


    “难到是被妖神迷惑了?”


    “她们妖族惯会个什么迷魂大法,你怎么不看紧些。”


    老头一拍大腿,絮絮叨叨的埋怨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青鸾都怒了。


    “害。”老头顿时放下心来,笑逐颜开道:“我相信咱们小千阙。虽说她没见过世面,但毕竟是在咱神山长起来的仙娥,眼光自然是不会差的。只要不是这三个,喜欢谁都可以。”


    他老腰一掐,捋了捋胡子,又道:“凭她是谁,能被咱千阙看上,那是她的造化。我只有一个要求啊,咱神山上的仙娥必定不能屈尊下嫁,非得要入赘到咱神山来才行,你们说是不是。”


    看老头的神情,婚宴摆几桌,做什么菜,他都想好了。


    可真敢说啊。


    青鸾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喜欢神君。她对神君动情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老头,你就说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不过你没看错,她眼光确实不错。


    第46章 不难


    不难


    她喜欢神君。她对神君动情了。


    青鸾说完肩膀往回缩了缩, 等待着栩无离和老头呼啸而来震惊和询问。


    可恰恰相反。


    神山之上,自开天辟地时起,就没有过这么漫长的沉默。


    方才还挥斥方遒的老头明显一愣,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盘糕点,脸上的褶皱一抖一抖的, 抖擞出无数的错愕。


    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如电的眸子闪了闪, 似是吃惊, 也似不惊,让人琢磨不透。


    过了许久, 两人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青鸾环视一圈又一圈, 连眼神都没人接她的, 心里挺着急的。


    “不就是喜欢神君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个的,平日里不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青鸾生平未曾说过如此狂妄的话, 全当是给大家壮胆了。


    老头嘴巴一张一合,答了一嘴空气,老迈的眼皮快速的眨着, 默默地走去木桩子旁坐下。


    栩无离抿抿唇,欲言又止,开了个假口。


    “平日里不还都争着抢着疼她吗,如今她遇到点事, 怎么又都缩着不管不顾起来了。”青鸾见众人依旧沉默着, 替千阙打抱不平起来。


    这话说的是哪跟哪吗?


    “这, 能是不疼她吗?也没说不管她啊。”老头后知后觉, 心头还惴惴的,听了青鸾的话,操心的手心搓着膝盖,叹道:“可,可怎么管嘛?”


    栩无离皱皱眉头,依旧没开口


    青鸾第一次觉得栩无离这个人挺招人嫌的,她轻而易举便能看清你,可你费尽心思却看不懂她。


    “咱门的司狱上神呢,怎么说。”青鸾看向她,酸了一句。


    听到青鸾发问,栩无离手里的扇子又开始摇了起来,若有所思地问道:“她还未飞升,她能知道什么是情吗?”


    她这思路倒是跟妖神有些像,青鸾心口一跳。


    “就是哦,她对着神君五百年也没见怎样,咋出去几天就,就突然。”老头也顺着问了一句,因着是女孩家心事,他也没说太直白。


    “她知道,别问为什么,反正她就是知道。”


    青鸾想起千阙说起动情时认真的模样,郑重其事地答道。


    “情不知所起,她喜欢神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现在仔细细回想一下,能看不出端倪。”


    “再说,动不动情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凡人一生都不能飞升,还不能谈感情啦。”


    老头边听边想,跟着青鸾的话不停地点头。


    “我是说,她还未飞升历劫,若是在情字上行差踏错半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栩无离又思索了片刻,一开口就有些危言耸听。


    “喜欢神君,怎么就成了行差踏错了,神君是个什么歧途、什么不值得托付的人吗?”青鸾特别不认可。


    “也是,我就说千阙眼光好吧。”老头似乎是被青鸾说服了,连忙找补一句。


    栩无离这人,雷霹到她头上了,她都要先看看是从哪个方向霹来的,再分析分析雷为什么霹她?还会不会再霹她?


    此刻,她依旧不急不慢地思索再三,才开口。


    “她喜欢神君是没什么。可是,神君呢?也喜欢她吗?若是喜欢,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喜欢,或者说根本没往那处想呢,又该如何?”


    她慢条斯理地分析这,分别看了两人一眼,质问:“是我去让神君喜欢她?还是你去?或者你去?”


    青鸾一直把重点都放在了千阙喜欢神君上,还真没往神君那一方深究,被栩无离这一问,也有些犹豫起来。


    神君是喜欢千阙,可到底是哪种喜欢,既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还得是老头无知者无畏,只见他眼睛一横,说道:“你就会浇冷水,又不是叫神君喜欢我或者你,哪有那么难。我看神君就挺喜欢千阙的。”


    “你喜欢千阙,我也喜欢,咱门大家都喜欢她。都算作动情么?”栩无离眼皮一拎,反问一句。


    顺着她的话一想,那还不乱成一锅粥了。


    老头犯起难来,“嘶”了一声,愁得脸上的褶子凝成一团。


    青鸾的思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了一会,开口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吗?”


    老头突然起身,冒了个脑袋在青鸾和栩无离中间,选边站一般冲两人说道:“管她什么意思,反正,我支持千阙。”看意思,这喜宴他是办定了。


    “我也支持。”青鸾朝老头对了个眼神,达成同盟,两人带着些许敌意朝栩无离看去。


    是选边站的时候吗?栩无离无奈极了,语气都少见的急了三分。


    “我也没说不支持啊。”


    青鸾还是头一次见栩无离的眉头蹙成这样,挺新鲜的,眼神在她眉间多扫了两眼。


    三个老神仙,就这般不讲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地,先选定了立场,才开始往下讨论。


    “神君的心思如何能看明白,又如何能改变。”青鸾方才就想问的,被老头打断了,率先将话题引向正轨。


    “看清,不难。改变,你、你、我,肯定都不行。”栩无离分别递了眼神谁给两人,言辞简洁,说得不容置疑。


    “如何看清?”青鸾问。


    “谁能改变。”老头问。


    一个想先看清楚状况,一个急于知道结果。


    两人将身子往栩无离处挪了挪,将她围夹在中间,环成一个圈,异口异声问道。


    “千阙喜欢神君,这事,能瞒多久?”栩无离撇开两个问题都不答,反倒再抛出一个来。


    “瞒不了。”青鸾答。


    “瞒不住。”老头说


    两人不假思索,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就千阙那五百年的仙龄,神君扫一眼,能将她从头看到脚。


    别说偷偷喜欢了,就是睡觉时做了什么梦,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神君也能猜个大概。


    栩无离也十分认同地点点头,这才缓缓开口:“神君若是知晓了她的心思,自然会有所反应,是冷是热,是回应是拒绝,到时候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不一定。”


    “那倒是。”


    意见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青鸾不相信自己能从神君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老头也不相信自己能看出,但他相信栩无离。


    最终,青鸾选择了少数服从多数,朝栩无离点点头。


    “那神君若是不回应呢。”青鸾先问出口。


    “那不好判断。不过,依着千阙的折腾劲,神君想坐视不理,难。”栩无离说着,笃定地点点头。


    “那如果神君拒绝她呢。”老头神色紧张。注重结果的人,往往会想先知道最坏的结果。


    “那,更难。”栩无离顺着这个思路,沉思着。


    “就是没戏呗。”老头拍了下大腿,心都快操碎了。


    “不一定。”栩无离目光闪闪,似是参透了什么天机。


    “何意?”青鸾眼神一亮,追问一句。


    “诸位难道不知有个词?”栩无离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看向眼前的两个人。


    “啥词?”青鸾问。


    “别卖关子了。”老头急不可耐。


    “造化弄人。”


    “世间万物,唯一恒定的就是改变。我们改变不了神君,但有人可以。自千阙来了神山,咱门神君改变的还少吗?”


    “谁是谁的造化,真不好说。”


    栩无离越说越高深莫测起来,尤其是一把扇子给她摇的胸有成竹似的。


    “那你这么说,是能成?”老头对结果的执着让人瞠目结舌。


    “不好说。”栩无离思绪都被他打断了,草草答了一句,起了身。


    “你不是说能改变吗?”老头不甘心。


    “能改,未必就好改。慢慢来呗,这神山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栩无离转身打算离去。


    “唉~”老头叹了口气,也要回药庐了。


    青鸾被栩无离的一番话说的万般滋味堵在心头,思绪飘得远了些,回过神时,不免感叹:“她只是喜欢神君,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


    “若是要天上的月亮,倒还容易些。”老头也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她不还未飞升吗?神君能舍得让她历情劫。”


    一向滴水不漏的栩无离,离开之前,倒是说了句还算有人情味的话


    扶光于晚霞中西沉而去,月亮在东方显露出一勾白,栖云亭一半灿烂,一半朦胧。


    人会在得到时失去,又在失去时得到,就像,太阳在西方沉下时,月亮便在东方显现。


    未出口的爱意,会让人失去浓烈的炙热,也让人收获朦胧的皎洁。


    此刻的千阙,就像初升起的月亮,只敢将自己皎洁缱绻的情愫,垂在屋檐,洒在风中,映在水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假装无意间,照在她的眼角眉梢。


    她蜷缩着身子伏在桌子上,她想和她的神君大人一起看月亮,又何尝不是想让她看一看自己溢出的、无处安放的爱意。


    你想和我一起看月亮吗?


    羽嘉许久也没有回答。


    千阙不吵也不闹,小猫一般缩在一旁,只是时不时轻唤一声:“神君”,再将眼神有意无意间往她身上放一放。


    最后一丝霞光褪去,月亮像倒牛乳一般自边缘开始变白,缓缓地盛满一个奶白色的圆盘。


    羽嘉挥手将桌上吃剩的食物收去,又倒了杯茶放在千阙手边,才浅浅问出口:“你想去哪里看月亮?”


    她说话时,目光轻柔得像是要去抱一只熟睡的猫儿。


    千阙偏头朝她看了一眼,莞尔一笑,清甜极了,她睫毛忽闪着些许认真,思索良久才开口。


    “去月色最好的地方。”嗓音也清甜。


    哪里的月色最好?


    羽嘉若有所思地看向千阙,入眼的是一张牛乳般白皙细润的脸,与看月色无异,又比月色多了些惹心扉的少女情思。她抿唇一笑。


    其实,千阙也在思考,她从未认真看过月亮,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好去处。


    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划过来,又划过去,她的目光一转,移到了羽嘉的脸上。


    她脸上的月色清澜冷凝,如冰破处碎光隐隐的一汪水,少许的月意,许多的清绝。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千阙想起以前读过的诗句。


    神君便是她的明月,此刻,她满目月光,心神摇晃,最美的月亮,已然见过了。


    清夜无尘,时间被风吹的缓慢又温柔,连沉默也似带着笑意。


    千阙下巴枕在手背上来回摇晃着脑袋,另一只手将发丝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


    她在想神君。咫尺之间,也在想。


    神君会觉得哪里的月色最好呢?会与自己有关吗?过了许久,她也没见神君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终究是藏不住心事,她略略坐直些,撑着腮问道:“神君不带我去看月亮吗?”


    “不是在看了吗。”羽嘉目光落在她满月似的一张脸上,浅浅答道。


    千阙仰头看了眼月亮,睫毛一抖将细碎晶莹的月光纳入双眸,似是盛满了惊讶与欣喜,装了牛乳的圆盘落进了一叶粉色的花瓣,被月光晕染开,铺满整张脸。


    心口被小鹿撞的突突直跳,她不敢置信地问:“神君是觉得栖云亭的月色最好,是不是?”


    “嗯。”羽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口却被轻扣了一下。


    千阙很满意。


    她很想问是因为栖云亭有她吗?但没敢问出口。


    不管是因为这里清幽至纯的灵息,还是因为洁白小巧的羽翎花,如今,她住在这里,这月色便与她相关了。


    她偷瞄了她一眼,才发觉,她喜欢神君这件事,第一次如此地具象起来。


    她从前喜欢她,是隐密的、幽微的、懵懂的,百转千回,难以言说。


    而现在,这件事变得具象起来,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喜欢。


    这种感觉也逐渐清晰,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百般心思,万般滋味,也都是她。


    人,在眼前。喜欢,满心满眼。


    她想和盘托出,想大声呼喊,想将全部的心跳捧在手心里,献于她。


    可是一切又尽在欲语还羞里。


    她将心跳和喧嚣揽在臂弯里,又将脸枕在胳膊上,一会儿呆,一会儿笑,半遮半掩的雀跃和小心思,在眉目间辗转了许久,最终也没能被主人掩藏好。


    羽嘉睫毛一扇,便将漫山遍野的浓烈、清风拂槛的春色、照彻日月的赤诚、透印山河的欢喜,遍览一遍。


    她的沉默像是默许,惯会将一切喧嚣与奢望,纵容成习以为常的依恋与寻常。


    今晚月色真好,却无人驻足凝望。


    因为,她们,各有各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千阙她不会觉得自己在神君面前藏得很好吧?


    无奖竞猜,她还能憋多久。


    第47章 酸了


    酸了


    日月轮替, 天色微明。


    神山的清晨依旧灵气汪洋,仙泽澎湃,唯一的区别是, 诸神齐心的神山,一夜间四分五裂开来。


    青鸾、老头、栩无离支持千阙, 组成一队。


    神君自己一队。


    千阙被她的支持者寄予厚望, 像凡尘里黄袍加身的皇帝, 要去一人心头开疆拓土, 攻城略地。


    晨光中的羽翎花托着颗颗露珠摇曳出独有的清甜之气,沉寂了十日的栖云亭, 因为主人的归来, 恢复了往日的朝气。


    千阙回了神山见了神君, 心下安宁, 睡的也香甜。她一大早便起了身,匆匆洗漱一番,朝神山东南侧的老虎洞跑去。


    栩无离似是得了什么天机,正朝着南方隐现的红光推演着她的阵法, 听到脚步声,抬眸扫了一眼。


    千阙因为揣着一腔少女情怀,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站在院子外面也没进去,只轻唤了一声:“栩姐姐”。


    素日里,提剑叫嚣着要决战一百招的仙娥,如今亭亭玉立, 仙姿绰约。


    栩无离不敢置信地眯了眯眼睛, 霎时就明白为何昨日青鸾会那么笃定地说她动情了。


    能让一个莽撞洒脱小姑娘变得如此羞涩遮掩, 只有一个可能, 她心上有人了。


    “快进来。”栩无离挥袖将桌上的阵法收起,朝她示意一下。


    千阙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脚步也轻,静悄悄落坐在栩无离一旁。


    她低垂着睫毛,眼睛却明亮,乖巧模样惹的栩无离心头一软,心下不免感叹,都这样了,神君能不喜欢吗?


    看着眼前端坐的“情窦初开”四个大字,她关切地问道:“起这么早,吃了吗?”


    千阙摇头,顿了一会儿,又道:“先不吃。”


    栩无离抿抿唇,还是起身端了几样晨食给她,看她眼帘低垂,对食物都没什么欲望,她开口问道:“有事要问?”


    千阙抬起头,眼神里闪着惊讶,朝她点点头。


    栩无离将扇子收了起来,眼角眉梢挂了些笑意,将自己表情敛的像个知心大姐姐。


    “说说看。”她声音也和煦许多。


    没摇扇子,神情也温婉的栩无离不常见,千阙愣了一下,开口道:“栩姐姐,神君说过,这世间万物都躲不过你的眼睛。”


    有事相求,就现夸两句,看来她这一趟学了不少东西啊,栩无离眼波一闪,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千阙抖了两下睫毛,将纠缠在心头一日一夜的问题问出了口:“你觉得神君她喜欢我吗?”


    栩无离也没想到她能问的这么直接,屈指握了握空气,干咳一声才回答她:“喜欢呀,当然喜欢。”


    “我问的是动情的那种喜欢,就是,会亲亲抱抱,眼里只有对方的那种。”千阙抿抿唇,越说声音越低,两颊绯红,眼睛依旧闪着光。


    栩无离噎了噎,心下纳闷她这一趟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不过,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总结了一番:“懂了。你是那般喜欢她的,便想知道,她是不是也那般喜欢你。”


    千阙先是小鸡啄米般点点头,然后眼睛眨的像头小鹿,懵懵的清澈中带些羞涩,她静静地等着栩无离的答案。


    栩无离平日里除了摇扇子,别的肢体动作不多,此刻她拇指在衣角上摩挲了几下,摇摇头:“不好说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嗯。”千阙也不气馁,思忖了一会儿,她试图将问题问的准确明了一些:“那我该如何知晓她的心意呢?”


    栩无离又犯了难,手心都出汗了,大着胆子建议一句:“或许,你可以直接去问问她呢。”


    千阙想了想,面露难色,十分坦诚地说道:“我想问,可我不能问。”


    “怕她不喜欢你?”栩无离顺着她的思路问道。


    千阙摇摇头,又十分郑重地问道:“栩姐姐,你知道的,我是被神君捡回来的,来路不明,去路也未知,现在没飞升,都不算是个神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我若是喜欢她的话,是不是亵渎神明?”


    在千阙看来,栩无离是个客观端正的神仙,从来不被亲疏远近左右判断,所以,她想听听栩无离的看法。


    啧啧啧


    这才几日不见,她都会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了!


    果然,感情能让女人成熟,这话一点也不假,栩无离在心里暗啧几声。


    “我若说是,你便不喜欢她了。”她故意将问题抛回去,想弄清楚她的顾虑。


    “不会。”


    千阙用力摇摇头,这才道出堵在心口的顾虑:“若是亵渎了神明,会被轰出神山吧。我在四海九州没个落脚的地方,而且,可能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想到可能见不到神君,她心口隐隐发疼起来,耷拉着脑袋,坐得安安分分的。


    这下栩无离全听明白了。


    她喜欢神君,她怕这份喜欢亵渎神明,所以,只敢偷偷喜欢。可她又不甘心,想告诉她,让她知道,又怕她知道了,连偷偷喜欢都不能了。


    所以,她想先弄清楚神君喜不喜欢她,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从寄人篱下,到妄自菲薄,再到顾影自怜


    短短几天时间,这是思索了个九曲十八弯啊。


    哎,可怜见儿的。也真是难为她了。


    连铁石心肠的栩无离都免不了替她百转千回一番。


    不过,心思缜密如栩无离,她还是不近人情地摇摇头,因为逻辑说不通啊。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轰出神山?她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不说,神君就看不出来?


    情字冲昏头脑的人,既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别人。


    不过,栩无离终究是不忍心再给她徒增烦恼,十分笃定地答道:“不是,不是亵渎神明。”


    “退一万步说,就算亵渎了神明,也不会被轰出神山。”她又补了一句。


    千阙眼睛霎时就亮了起来,她从栩无离的表情里得接收到了莫大的鼓舞和支持。


    “真的?”但她依旧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栩无离突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千阙喜欢谁,那是她的造化。她笑了笑,冲她回答道:“说不定她比你喜欢她还喜欢你呢。”


    虽说只是一句宽慰的话,但是有人情味的栩无离还真是既好看、又可爱。


    千阙开心极了,弯着眼睛朝她笑一笑,心里想的是,若是眼前是只大白虎的话,她肯定会将她揽在怀里撸一撸她的毛的。


    思绪移动,她想起妖神说过,她当初来神山抢亲时曾蹂躏过一只未化成人形的白虎。


    那小白虎该不会是栩无离吧!


    千阙脸色一变。


    “怎么了?”栩无离看她神色怪异,轻声问了一句。


    “你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妖神,打过?”千阙眸子里难掩的狡黠。


    “打”字怎么这么刺耳呢。


    栩无离先是一愣神,而后面色难看了几分,似有不好的记忆涌现。


    看千阙似笑非笑,恢复了往日的顽劣,她更是疑惑。


    “你什么意思?”她冷声问道,神情恢复往日的肃穆端正,手中冷光一闪出现一把羽扇。


    看反应,真是她了。


    “没没什么。”千阙看情况不对,就要起身离开。


    “要去哪?说清楚。”栩无离目光也幽深起来,生怕她到处乱说去。


    “我要去陪神君吃早饭了。”千阙往后退缩着说道。


    “那,应该的,去吧。”听到她要去见神君,栩无离眉梢一动,目光也轻柔了些,也不好再追究了


    青梧宫上方,有许多瑞鸟盘旋,隐约中,还笼了些瑞气腾腾的七彩霞光。


    千阙远远就瞧见了,据说这是极祥瑞的征兆,她做了五百年神仙还是头一次见到,挺新奇的,走到门口时还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一脚踏进青梧宫的正殿,正要问一问是不是又什么喜事,她就看到一位陌生的女子立在殿中。


    千阙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出一个人的仙泽来,因为她周身仙泽与神君极为相似,甚至连恬淡疏离的目光、清冷桀骜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千阙心口一酸,极小幅度地垂眸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看谁的更像?


    同样的,那女子也是一脸陌生地看向千阙,尔后瞳孔缩了缩,将她审视一番。


    千阙抬眸时,扫到她腰间挂着的一根极漂亮的红色羽毛,流光溢彩,和青梧宫上盘旋的瑞鸟和霞光很像。


    难道,那祥瑞是与她有关?


    千阙心口更酸了,这才细细的打量那女子一眼。


    她看起来高挑威严,长相也好看极了,看人时眼神寂静得很,有种随和但疏离,平易但不近人的感觉。


    再仔细看,她周身上下都是分寸感和疏离感,哪怕是瞳孔微缩着审视你,也似有几分不被冒犯的恰到好处。


    千阙一向对人什么恶意,多看人家几眼更是看出几分好感来。


    因着这几分不争气的好感,她心口又酸了几分。这人这么讨人喜欢,那神君肯定也会喜欢她吧。


    两人正这么互相陌生又互相好奇地对峙着,羽嘉自屋内走了出来。


    “来了,坐。”她扫视两人一眼,说道。


    就,挺不负责任的。


    千阙正要过去,脚下迟疑起来,神君这是在唤谁呢?


    不止千阙,那女子也迟疑了,且两人互相看出了对方的迟疑。


    只见,那女子十分客气也十分熟稔地朝千阙示意了一下,像半个主人。


    千阙整个人都酸了。


    不理性、不成熟、不复杂的情绪像列阵整齐的精兵,自她心口集结,它们沿着血液奔涌向全身,要攻城略地,要宣誓主权,在即将冲破她皮肤的桎梏喧嚣而出时,羽嘉冲她一笑,伸手示意她坐过去。


    春风化雨。春风拂槛。


    克敌制胜的奇兵,一瞬间丢盔弃甲,落往而逃。


    千阙举着白旗,乖乖地朝她心心念念的神君缓步走去,直到在她身侧坐下了,身体都还有些轻微的发抖。


    羽嘉见状,依旧噙着笑,吩咐那女子落座之后,才转身看向她。


    “你不是想见那只凤凰吗?便是她。”她轻声在她耳侧说道,像一句解释。


    【作者有话说】


    1v1,绝对不搞雌竞哦。俩人纯粹是两对翅膀相见,分外眼熟又眼红而已。


    对了,来人也有对象的,无奖竞猜,会是谁呐?


    第48章 占有


    占有


    若要细数千阙最喜欢羽嘉的地方, 她晨起时微哑的嗓音算得一样,低沉、松弛、扣人心弦,如西山清泉爆开的水泡。


    她仅用一句话, 便将千阙勾勒进了她的方寸世界,与世隔绝。


    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微微侧向你的动作, 携着若有似无的冷香, 给人一种被偏宠的错觉, 只给你听,只准你嗅。


    就连洒在耳旁的气息, 都足以让人消受许久。


    千阙生平第一次被纵容出了占有欲——你的目光, 你的声音, 我全部都要占为己有, 就连气息和冷香,也只准给我一人嗅。


    方才一腔的酸意,早已烟消云散。


    她静静沉迷于她的气息,细细消化她的语气, 过了许久才抖了下睫毛,思索她说了什么。


    那只凤凰?


    上古史书里说,神君涅槃时一双翅膀化为应龙和凤凰, 应龙荡平六合做了初代天君,凤凰居于南荒掌管万物生长。


    眼前这女子,便是那只凤凰,名为司羽。


    千阙初到神山时爱看《六届神兽图谱》, 彼时, 她最好奇的不是应龙而是凤凰, 不止一次找青鸾和神君询问过。


    可不管旁人如何描述, 又怎能比得上亲自一见。


    她想像中的凤凰,飞焰乘风,光辉灿灿,如火焰一样热烈,像霞光一般璀璨,纵然化为人形,也应当是风华绝代,威风凛凛的模样。


    可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千阙的思绪戛然而止了。


    因为这人太过寂静了,寂静的,就连人的思绪都飞不起来。


    她身上,看不出万物生长的希冀与热切,更多是历经诸多生死的空寂。


    千阙不解,这些神仙总是一次次在她预料之外。


    她看看司羽,朝羽嘉低声问了一句:“所以,外头的瑞鸟是因她而来的吗?”


    “对,百鸟朝凤。”羽嘉解释道,语气寻常的像是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本也如此,凤凰是百鸟之王,如今本尊现身神山,方圆百里的瑞鸟自然要前来朝拜,也算是公事公办。


    不知缘由的人却在心中暗叹了一番又一番。


    百鸟朝凤诶,果然威风凛凛,果然名不虚传。


    千阙艳羡极了,朝司羽眨巴眨巴眼睛。


    司羽寂静地落在对面看着两人,只在初时略显一丝惊讶,尔后便目光恬淡,耐心等待。看到千阙朝她眨眼,她也只是很小幅度地冲她弯了唇角以示回应。


    “喜欢那些鸟儿?羽嘉垂眸冲千阙问了一句。


    千阙连忙点头,眼中的艳羡还未褪去:“是祥瑞,我第一次见,会有好事发生 。”她照着自己的理解,抱了一些期待。


    羽嘉也并未解释什么,默许了她的期待。


    “若是饿了,可先去后院吃早饭。”羽嘉看了眼落座一旁的司羽,冲她提醒道。


    “不,我和神君一起吃。”千阙连忙摇头,想了想,她又将身子往羽嘉处靠近些,避着人似的低声询问:“我要回避,是吗?”


    如今心思细密了不少,能想到人家来找神君说事情,可能需要回避。


    可她就是没想过,神君无需询问就能看出她还没吃早饭,还有什么是她看不出的?


    羽嘉垂眸一笑并未回答她,倒是转头朝司羽吩咐一句:“无需回避,说吧。”


    司羽看不出千阙的来历,对她确有保留。


    先前客气地示意千阙去坐,也并非是以半个主人的姿态,而是因为,她知道神君那话不是对她讲的。她迟疑,是因为神君从未以那般语气跟谁说话过,所以,她迟疑千阙的身份,以及神君同她的关系。


    落座片刻,一切尽收眼底,司羽没有妄加揣测,只在神君吩咐时,将目光自千阙身上移开,毫不犹豫的开了口:“天君重提阿胥的婚事了,神君可知晓?”


    她的嗓音似终日浸在寒谭里的冰,从未见过日月,只是眉间挂的一丝愁绪,又让人觉得,这声音已是她倾了最多温柔的一句。


    “何时?”羽嘉笑意敛去,微蹙了眉头,有些意料之外。


    千阙看她蹙眉,也跟着皱皱眉,阿胥?是谁?


    “天庭的人,明日会去昆仑。”司羽答道,说到“明日”时声音更冷了几分,语及“昆仑”又饱含迟疑,仿佛这两个字只敢在五脏肺腑中深藏,连说出来都会叨扰到远在千里的人。


    昆仑?千阙支棱起耳朵来,这地方,她听神君提起过,是花神华胥的居所。阿胥,难道是指花神?


    她抬眸朝羽嘉望去,只见她不急不慢地煎了热茶,朝司羽递了一盏过去,开口道:“你一早赶来,为她?”


    “是。”司羽垂眸片刻,毫不遮掩地答道。


    千阙目光依旧追着羽嘉的动作,看过去又望回来,最终落在她纤细圆润的指尖处。


    只见她拎起茶壶又斟了一盏,捏于指尖,问道:“要阻止?”


    千阙望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揣测这一盏是不是给自己的。


    司羽毫不犹疑地握向面前的茶盏,十分笃定地答道:“若是她不愿意,便阻止。”


    “要本君出面?”羽嘉捏着茶杯在心口稍作停留,尔后举至唇间饮上一口。


    千阙轻喘了口气,倒不是失落,而是看神君饮茶赏心悦目的很,一时不知该做她捏于指尖的茶盏,还是抿于唇间的茶汤。


    “我不好出面。”司羽将茶杯握于掌间转了半圈,眼波也微微转动,似有情绪被她藏匿了起来。


    “本君可以走一遭。只是,你可想清楚了。”羽嘉指尖轻放,茶杯落于桌上。


    千阙的心口也跟着她一落,神君这是要出远门?会带上她吗?心口这一落便没了底。


    司羽敛了眉目,未作答,她曲起四指犹犹豫豫松开了茶杯,尽管余温还在,可终究也未曾饮上一口。


    “要本君何时去。”羽嘉似是全然明了,伸出食指在茶盏上点了一下。


    千阙下坠的心口又是一顿,想起以前神君说过,待她飞升了就带她去昆仑游玩,可她至今都还没飞升。


    “越快越好。”司羽紧握了掌心,将一丝余温藏于掌心。


    “若是她同意呢?”羽嘉落于杯沿的指尖再次抬起。


    司羽依旧未作答,眼神空寂地望着茶盏中最后一丝热气飘然散去,眉间的愁绪更甚了。


    “知道了,本君明日走一遭便是。”指尖再次随着话音落下。


    千阙的心却提的更高了。我呢?我呢?神君你看看我,带我一起。她在呐喊。


    “那,我等你回来。”司羽起了身。


    “偏殿劈毁过,不似往日了。”羽嘉冲她提醒了一句。


    “无妨。”司羽短暂的迟疑,离去前朝千阙扫了一眼,颇有深意。


    千阙还在想着神君会不会带她一起去昆仑,无暇思考偏殿是被谁劈毁的。


    “走吧,吃早饭去。”羽嘉将视线收回,冲千阙说道。


    千阙回过神来,朝殿外追望了一眼,十分疑惑:“不给她吃吗?她远到而来。”


    “她现在没心思。”羽嘉说完,起了身。


    没心思?你也没留人家啊,怎么就知道没心思。


    她们神仙都是这样当的吗?无甚表情就算了,字也没说几个。怎么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


    千阙一头雾水,五官皱的像个漂亮的牛乳团子。明明每一个字她都参与了,到最后,却完全不知道说了个啥。


    但是,这不重要。


    神君到底带不带她一起去昆仑呢?千阙边想边跟着起了身


    青鸾送餐时看到青梧宫上的盘旋的瑞鸟,就知道是司羽来了,猜测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也没打扰,将早饭布在了主殿后的小院处等着,以往神君也常在那处用餐。


    看到走来的是神君和千阙,她连忙起了身,又朝两人身后张望一眼。


    “司羽呢?这就回去了?”


    “她去偏殿了,神君说她没心思吃饭。”千阙替她神君答了一句,又挨着她神君坐下。


    青鸾看着两人默契十足,本想托词一句离开的,被千阙一句话勾出了兴致,站在一旁问道:“吃饭都没心思?发生什么事了?”


    千阙转眸看看羽嘉,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替她答了一句:“昆仑的阿胥要嫁人了。”


    “啊?~胥?”青鸾闻言惊出声来,“啊”字惊了几个弯,才落在“胥”字上。


    “跟谁?”她又问。


    这次,她目光落在羽嘉身上,怀疑千阙没听明白弄错了,想找明白人确认一下。


    “神君说她明日要去昆仑。”


    千阙也没心思吃饭,更没心思看青鸾,她嗓音提高两分,提醒般说了一句,然后歪头看向羽嘉。带不带我,快说嘛,她用眼神问。


    羽嘉先将莲子羹和几碟小菜往她面前挪了挪,才开口:“本君认识花神十余万年,都不知晓她的心意,你怎知她要嫁人?”


    我怎知?


    “不是刚刚那只凤凰说的吗?”千阙正开口,只见羽嘉单手撑在桌角处,眉梢一动看了她一眼。


    她挑动眉梢的样子,似水流凝结,又似冰川融化,千阙想多看两眼,又不敢轻举妄动。


    她一愣,连气都忘记喘。


    反思,她最擅长了。


    那只凤凰只提及婚事,确实没下定论。她妄言了。


    而且,司羽提及这桩婚事时,面露愁绪,自己也不该拿此事同青鸾玩笑。


    千阙如霜打的小红花,慢慢蔫下头去。


    “原是不知啊。本君还以为你如今竟能参透天机了?”羽嘉收回目光,喝起面前的一碗羹来。


    千阙将刚揽手里的莲子羹往外推了推,两手收回放在腿上,十指来回绞着。


    白瓷碗碰到一旁的菜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扰的羽嘉眉梢又是一动。


    千阙垂着头,自然没看到。


    明明已经知道错了,还要再被嘲弄一句,她生气了。


    气归气,但她认错态度良好,毕竟她还想跟着神君去昆仑呢,低着头道:“凡事不可妄下定论,更不该玩笑别人,我知道错了。”


    青鸾看着两人,一时间进退两难。这热闹是她要凑的,怎么能全怪千阙。


    “嗯,吃饭吧。”羽嘉言辞和煦许多。


    “你们吃吧,我,我回去思过了。”千阙说完,低着头红着脸委屈巴巴地离开了。


    羽嘉神情一滞,额间突突跳了两下。


    青鸾眼睁睁看着千阙走远,依旧不敢置信。


    她,啥时候脸皮这么薄了?


    【作者有话说】


    神君:是我话说重了?还是她心思多了?


    千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底带不带我去昆仑?不带?我心疼死你。


    青鸾:是朕,执意要凑热闹。是朕,执意要同她说笑。你,为什么不怪朕。


    这一章喝茶的动作,是每个人对心上人的态度,不知道有没有人get到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羽:想握住,又忧疑,松开手,茶冷了。


    神君:不着急,不犹疑,不释手。拎在手里,撚在指尖,等茶香,再细品。


    千阙:等着被喝。


    第49章 赌棋


    赌棋


    情窦初开的少女, 一个人时会在心中默默掐花瓣,一瓣是她喜欢我,一瓣是她不喜欢我


    栖云亭的羽翎花太多了, 雪花般纷纷扬扬,千阙的思绪也纷纷扰扰, 细数着神君喜欢她, 或不喜欢她。


    初动清肠的人, 会在心里暗暗给自己下注, 她喜欢我,就会来找我, 她不来找我, 就是不喜欢我。


    千阙耐心地坐在栖云亭的窗户下, 仔细等着她万般期待的脚步声。


    她在赌神君喜不喜欢她。


    早晨时, 她没吃早饭就回了栖云亭,不是赌气,也不是真生气。


    她觉得,好好思过能让神君消气, 不吃饭能让神君心疼,这样她就有机会求她的神君大人一起去昆仑了。


    哪怕是这样的办法,也是她用尽全身上下仅存的那点心机和谋略才想出来。回来的路上, 她还越想越觉得满意。


    不得不说,这无意间的一招以退为进,竟给她用的恰到好处。


    仅在栖云亭思过半日,神君便到访了。


    她的脚步依旧很轻, 轻到像是只给一人听见。


    千阙总是能在这脚步落在栖云亭第一下时, 准确地辨别出来, 她耳尖一动, 心口立马雀跃起来,身后的尾巴也越翘越高。


    听着那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心口的最后一刻花瓣落地,这一片恰恰是——她喜欢我。


    只是,三花猫犯错时,会敏感又高傲地缩在角落里等着她的主人先走近,先示好。


    这时候,你要轻轻将她捞进怀里,象征性地轻斥两句,再揉一揉、拍一拍,顺顺毛,她就会呜呜两声缩进你怀里,表示跟你天下第一好。


    千阙敛着呼吸坐在窗子前,静静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心口的小鹿一下比一下撞得厉害,她强忍着才没朝窗外望一眼。


    一步,又一步,脚步到窗口时停下了,千阙活蹦乱跳的心也停了一下。


    羽嘉方一进入栖云亭,就看到千阙在窗前独坐,她低眉耷眼的,看着确实像在思过。


    只不过,她红润的嘴唇微微翘着,肩膀也一摇一晃的,一看便知,两只脚丫正在桌凳底下悠闲地荡秋千呢。


    听到她的脚步,她耳尖分明一动,微晃的肩膀也定住了,嘴唇悄无声息地抿了回去,似乎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准备好了迎接她的到来,却唯独没有转过小鹿眼看向她。


    羽嘉看她装模作样,只觉好笑,没理她,也没进屋,兀自走去窗前的羽翎花树下将棋盘布上。


    千阙静静地听,静静地等


    有闲敲棋子声,有羽翎花落声,还有怦然心动的一声又一声,唯独没有她期待的声音。


    神君来找她了,神君喜欢她。


    可是,神君好像只来了一半,这喜欢又变成了悬案。


    风吹了一遍又一遍,花落了一簇又一簇,两人就这么隔窗坐着,谁也没理谁。


    千阙自己跟自己闹了好一会儿别扭,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她悄无声息地转动眼珠,朝窗外偷瞄了一眼。


    羽翎花下,一人对弈,白衣无尘,飘飘渺渺。


    真好看啊。她妥协了。


    但她的妥协也只有一半,因为,她是隔着窗子开的口。


    “神君怎么来了。”嗓音甜津津、酸溜溜,像春日里的初红的樱桃。


    “栩无离她们去找司羽说话了,本君出来躲清净。”羽嘉并没看她,撚着棋子答道。


    千阙以为,神君垂着睫毛思索棋局的模样好看极了,像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神明不可直视,但画可以,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注视她,凝望她,一遍遍在心中勾勒,一点点在手中描摹。


    一副美人图在心间勾画完成,她心满意足地开了口。


    “神山这么大,神君为何偏偏来我这里躲清净?”


    偷偷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这样,想问不敢问,想说不敢说,只敢旁敲侧击,顾左右而言它。


    千阙双手托着腮,自顾自地在心里为这个问题找答案——神君想见她。


    “不欢迎本君?”羽嘉睫毛抬起又低垂,指尖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棋盘间,像防守,又像撤退。


    但千阙确信,一颗棋,只要在神君手里,不管落在哪,都只会是杀伐果决,攻城略地。


    “那倒不是。”她匆忙解释一句。


    许时因为堵着许多话,她突然觉得心口痒的很,起身往窗口上侧了侧,探出半个身子,摇摇晃晃问道:“神君想让我陪你下棋吗?”


    “你想下?”羽嘉停下手里的棋,身子往后靠了靠,支起胳膊将棋子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着,她们似乎许久没有一起下棋了。


    话音刚落,窗前的少女单手撑于窗台轻盈的一跃,小猫一样落在了棋盘边的花树下。


    她纤细的很,又没穿外袍,一身白衣由红色腰带束着,将腰线醒目而婀娜地呈现在下棋之人的视线正中央。


    羽嘉眉间一敛,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


    “我若赢了呢?”千阙高高在上地问。


    “神君会带我去昆仑吗?”她又装作毫不在意的暗示一句。


    说罢,她伸手将腰间血红的珊瑚坠子勾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她紧张时惯会做的动作。


    “可以。”羽嘉勾了勾唇角。


    千阙在对面坐下,肩膀一点点地往下沉,她习惯将自己沉在羽嘉的视线里再同她讲话,直到下巴抵住棋盘,她才仰头看向她:“可我从来没赢过。”


    她幅度微小地歪了头,眼睛眨呀眨,在期待她的神君大人笑着同她说,就算赢不了也会带着她。


    羽嘉望着她柔软湿漉的睫毛抖了一下又一下,那是她藏不住的小心思时常流连的地方,平日里弯弯翘翘,低眉顺眼,只在主人心绪起伏时,才会多抖几下。


    将眼神搁了片刻才移开了,她挥手将棋子收回篓里,笑到:“让你三子。”


    “让三十子。”千阙依旧没起来,下巴压着棋盘耍起无赖来。


    羽嘉又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抬手将黑白两篓棋皆放在她脸前一寸的地方。


    “做什么?”千阙越过棋篓,闪着眼波问:“神君难道同意了?”


    羽嘉似笑非笑,伸手自她眼前的白棋篓里抓了一把白子,说道:“五子连珠,本君只用手里这些,你能若堵住,就算你赢。”


    还有这好事?


    千阙迎着一抹冷香坐直身子,她朝羽嘉手中望了一眼,间她纤长白皙的四指半握着,手里只有了了几颗子,她开心极了。


    神君果真在让着她。


    人总是会得了便宜再卖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朝羽嘉嘿嘿一笑:“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像耍赖啊?”


    羽嘉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没说话,随意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


    千阙喜滋滋地前倾了身子,把一颗黑子下在白棋边上,不放心,她又凑近些,用指尖往前推了推,将两颗棋的边缘靠的紧紧的才罢休。


    看着紧挨的两颗棋子,她眉眼含笑,满意极了,势在必得的满意。


    羽嘉指尖一撚,又将一颗白子落在对角处,哪颗棋子也没挨着。


    千阙果然不满意了,皱皱眉头将手里的黑子追了上去,再次小心翼翼地贴着白棋放好。


    偏不要你孤零零的,就是要挨在一起才好。


    羽嘉每颗棋子都似是毫无章法,随意放置,仔细看,又像是在回避,在撤退。


    千阙以为她这是有意让着她,更肆无忌惮起来,一次次地追上去,非要贴着她,堵着她,缠着她。


    第九颗白棋,依旧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尔后,羽嘉眉梢一拎,抿着的唇笑开了。


    千阙盯着她手中最后一颗白棋,眉飞色舞,胜券在握。


    她挑着眉梢从棋篓里撚了一颗黑棋,虚张声势地高高举起,又声势浩大地在头顶盘旋一圈。


    举棋落向棋盘时,她突然傻眼了。


    似乎,好像,堵不住了。


    她眉头一蹙,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脸贴在棋盘上,睁大眼睛仔细数了数


    一、二、三、四


    只见凌乱的黑棋中间,斜斜的连着四颗白棋,两头空落落的。


    千阙不甘心,将手里的棋举到一头,不行,又换到另一头,也不行


    输的过于猝不及防,就显得先前的势在必得和胜券在握像个笑话。


    抬头时,她又正好看到羽嘉手里的那颗白棋,白的有些刺目。


    千阙头一次对一颗棋恨之入骨,它不仅被神君握在手里,它还挡住了她去昆仑的路。


    先前有多轻敌狂妄,有多喜怒形于色,现在就有多丢脸羞愤,有多悔不当初。


    不甘心,会让人赌输的人气血上头,尔后上瘾。


    “这盘不算,重来,还是十颗。”她叫嚣道。


    羽嘉静静地看着她,摇头。


    千阙正要不依不饶,可她自羽嘉寂静从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输不起的人,一定面目可憎吧。


    她脸色一白,霎时蔫了下来,后知后觉的惭愧感自心口蔓延,她垂下头,将指间的棋子搁下。


    那棋子缩在棋盘一角,孤零零的,谁也没挨着。


    千阙盯着那颗黑子,咬咬下唇,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愿赌服输。”她说。


    在神山五百年,棋输了千次万次,她不吵也不闹,如今气自己,恼自己,她鼻头一酸,眼尾泛着红,竟差点哭出来。


    看起来,惹人笑,又惹人怜。


    羽嘉扶额一笑,又摇摇头,垂在桌下的手指轻点了两下。尔后,她不急不慢地抬手,将仅剩的那颗白棋撚于指尖,端端正正地落在棋盘一角的黑子处。


    千阙追着她的指尖看去,一愣神。


    一白一黑两颗棋子,像两个小人,肩并肩,手拉手,齐齐整整地立在棋盘上,角落里。


    尔后,有轻柔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


    她说:“愿赌服输。”


    第50章 好看


    好看


    自到神山以来, 千阙似乎从未真正失去过什么,因为她也从未渴望过什么。


    她希望跟着神君修行,如今日日都能陪伴在她身边。


    她想要跟神君学剑, 她也永远站在身后等着她来挑战;


    她渴望神君多看她一眼,多同她说一句话, 缠一缠, 闹一闹, 便也实现了


    如今, 她意识到自己对她浓烈的爱意和难堪的妄想,心底深处便有了真正的渴望。


    她渴占有她全部的时间, 拥有她全部的眼神、声音和气息


    所以, 她开始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猜测她的一言一行, 放大她的每一次回应。


    她靠近或默许,她便短暂地拥有她。


    她远离或拒绝,她似乎又彻底地失去她。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被被无限地放大, 大到片刻间便超出了她过往岁月里所有的认知和积淀。


    愿赌服输。神君向她认输了。


    开天辟地,沧海桑田,神君何曾输过?可她主动输给了她。


    千阙开心的差点哭出来, 她从从未体验过如此始料未及,又诚惶诚恐的幸福和愉悦。


    她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而复得,而这个得,是从神君那里赢得的。


    她没有怪她赌气任性, 也没有责备她输不起, 她甚至没有温言软语哄着她。


    她选择将棋子落在了她最意想不到, 又最渴望的地方。


    她选择输给她。


    千阙慌张抬头, 入眼的是她弧度弯的恰恰好的唇角,和一双清亮的眸子,她眉眼含笑看着她。


    鼻间的酸意是自心口一点点蔓延而上的,万般滋味自心间怦然化开,血液带着它们涌向四肢百骸,使她粉面含羞,让她眉目绰约。


    仿佛仅靠眼波黛眉,便能诉说无尽的柔情绰态。


    鼻尖的酸涩勾起眼尾的一团红晕,她娇嗔着问了一句:“你明明就打算带我去的,是不是?”


    “是。”对方气定神闲的有些恼人,可偏偏就是这恰到好处的闲散与雍容,又最是让人着迷。


    “那你还故意跟我赌棋,故意看我出丑。”千阙眼眸湿漉,软绵绵地埋怨。


    “你自己默认了本君不带你,便开始观察本君,揣测本君,又是试探,又是暗示,欲进还退,欲拒还迎。”


    “你先对本君使计、用谋,又如何说?”


    羽嘉凝视着她,自愈发动人的眼角,到略显风情的眉梢,看她水眸莹润,观她面若朝霞,看着她将稚嫩青涩缓缓褪去,又瞧着她将瑰姿艳逸悄然笼上。


    她已然成长开了,但她凝望她的眼神依旧克制而冷静。


    看着眼前的少女在她的话语中怔住,绷紧,睫毛躲避着下垂,唇角抿住又咬出一排齿痕,羽嘉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少女的小心思,小心机,本不是大事,她如今却当面戳破她,质问她,不是想要她难堪,更不是简单地让她知错认错,而是希望她能坦诚地面对她,毫无保留地信依赖她。


    可五百年了,她依旧选择了揣测她,判断她,连出趟神山,也要弯弯绕绕试探她。


    前尘无以挽回,定数不可预知,所有的无法掌控,扰人心弦。


    羽嘉思索良久,唇线动了动,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到她身上。


    千阙将颤栗的指头收紧,胸口难以抑制地起起伏伏,她慌乱窘迫,她羞涩不堪。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将她裹挟着,使她惊慌无助的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幼兽,她委屈极了,眼睛盯着棋盘上的两颗小棋子,软着嗓子还了嘴。


    “我哪里就敢试探你、揣测你了?你是神君,我又不是,你带不带我还不是一句的事,我又做不得主。”


    我只是喜欢你,爱慕你,不敢说,难道就连偷偷喜欢,我也做不得主吗?


    “我只是个小小的还未飞升的仙娥,我没有神目如电,也不能见微知著,所以我才想多学、多看、多观察的。”


    你应当夸我才是,可你还反过来责怪我。


    “就算我欲进还退了,就算我暗示你了,我那些雕虫小技,根本入不得神君法眼才是。”


    你只看到我的小计谋,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有多喜欢你。


    “可你明明早就看出我想去了,你不说,你就是故意要看我出丑,赌棋看一次,戳穿我再看一次。”


    你就是看不到我的好,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若我使了计,用了谋,那神君你呢?是不是将计就计,全用回我身上了?”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神君,又又怎么说。”


    快说,你喜欢我。


    她瞳孔圆溜溜地转着,一连串说出许多话来,这大抵是她生平说过最逆反的话了。


    每个字都是反驳,先是严丝合缝地将羽嘉所有的盘问全部推翻,又恰到好处地将她心中的预设全盘否定。


    她越说越气恼起来,干脆握着拳头直视她,看到羽嘉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震颤,神情也有一丝诧异,她更添了几分底气,连只敢抿着的嘴唇都翘了起来,因为先前刚被咬过,红润晶莹更先诱人。


    终归是看不得她这般气鼓鼓的模样,羽嘉视线自她唇角移开,又将一口气自心口叹出,缓缓开口:“不是要责怪你。”


    她嗓音低喃而轻柔,藏着千阙最易觉察到的默许与纵容,她有些有恃无恐起来。


    “你就是。”


    “反正神君已经说了,愿赌服输,君无戏言,当是神君的‘君’。”


    看着她从委屈蜷缩中释放出来,变得伶牙俐齿,变得神采飞扬,羽嘉无奈地扶额。


    她垂眸思索片刻,才再次看向她,目光变得深邃幽深了许多。


    “你,这些,哪里学来的。”


    “我没学”


    千阙本来不服气的,可神君这样的凝视,这样的嗓音,只需一眼,只要半句,她瞬间又没底气起来,伸手摩挲在两颗棋子上,犹犹豫豫思忖了好一会。


    “梦里。”她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答,还是被瞧出来了,她不甘心地叹口气。


    “梦里?”听到这个回答,羽嘉蹙眉,一些场景呼啸而过,她眉间随之一跳,心口也提了起来。


    “神君带我从妖神那里回来前,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仅梦到了神君,我还梦到妖神”


    听到妖神,羽嘉眉头又蹙了蹙,那人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只是未曾想,她竟然拿她做了棋子。


    “她同我说了许多话,说了神君,还说上古的神都不喜欢呆傻的仙娥,要机灵一些,才不至于惹神君生气”


    “她还说,适当的苦肉计能让人心疼,就能,就能求有所得”


    如今小心思,小计谋都被人家摊在棋盘上了,千阙也不好在隐瞒,她思之在三,慎之又慎,挑挑拣拣几番,撇去难以启齿的前因后果,剔除难为情的痴心妄想,才一点点交代清楚。


    她垂着肩膀,任由泼墨的发丝流淌在身侧,低眉顺眼,温言软语,面上看,确实像只温顺的小兽,翻着肚皮乖巧又服帖。


    可她徘徊在黑白两棋间的指尖,分明又如此慎重,又如此遮掩。


    看似坦诚布公,和盘托出,实则避重就轻,偷换概念。


    羽嘉看着她故作姿态,轻笑出来,又很快敛住。


    “不许学。”她直接命令道。


    “为何?因为她是妖么?”千阙以为蒙混过关了,鼓着腮帮子反问,她认识的神君可不是以神妖来判定旁人的神仙。


    “总之,你不许学。”羽嘉侧开脸,并未解释什么。


    她的神情,她的语气,并不严肃,可千阙听出了些许不容辩驳,她嘴巴咕噜了几声,才回答:“知道了。”


    心中依旧不甘。


    指尖的两颗棋子被颠来倒去地摸索一遍又一遍,她抬手将身侧的发丝勾过一缕,绕在手中,用发丝轻轻扫过它们。


    “神君,我们穿好看的衣服去昆仑吧。”她糯糯地开了口。


    “为何?”羽嘉轻问。


    “神君不是说那个花神是个大美人儿吗?昆仑还有许多花仙子。”千阙抬手拖着腮若有所思,肩侧的发丝被风一绞,卷着些许羽翎花瓣,更显得她身子纤细曼妙。


    羽嘉指尖微动,仅用眼神从她发丝间捋过:“怕被比下去?”


    “神君自然不怕。”千阙并未抬头,眼神依旧落在棋子上,只在心中将对坐的人描摹一遍,便有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你也无需怕。”羽嘉用眼神将她勾勒一遍,笃定地说道。


    “我生的也好看吗?”千阙暮然抬眸,正看到羽嘉螓首蛾眉,如坐云端,她又默然地垂下了头。


    别的神仙情窦初开会怎样,她不知晓。


    但这短短几日,她已然想太多了——自来路到归途,从身份到地位,神山的点点滴滴,神君的一字一句,她都细细回忆,慢慢思忖,思索了或酸或甜所有的可能,设想过或好或坏无数的结果。


    千阙是头一次思索起自己的容貌与身段来,她不是天地造化而来,也不是神采奕奕的神仙,她只听少阳夸过一次,如今想来,靠不靠谱也未可知。


    或许是,女孩子,避不开。


    或许是,第一次同她一起出远门,想要多些仪式感。


    再或许,是因为要去见她数十万年的故人


    千阙神思忧郁起来。


    看她这样默默坐着,羽嘉突然想起一次早餐时,她突然说出的一长串话来。


    千阙是世上最最最好看的仙娥!天上地下、八荒九州、十亿凡尘第一好看!谁都比不了的好看!


    此刻,用来答她,确也合适。


    “好看。”羽嘉轻启双唇。


    【作者有话说】


    小糊作者的偏头痛已经整整疼了5天了,呜呜呜


    听说,百合最能清心安神,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写了一章。


    报告情况:我已写完,感觉良好。


    ps:若有字、词、语法错误,请假装没看到,明天好些了我再改。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