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影子


    影子


    羽嘉的背影溺在夕阳里, 如一点孤帆,缓缓流向天际。


    望着那背影,一丝孤寂之感涌入心头, 千阙心口一紧。


    甩开少阳,上前几步, 她拉起羽嘉的衣袖, 将手里的筐往面前提了提, 防着人似得小声道:“天宫送来的蟠桃, 又脆又甜,我给神君留了最大的。”


    说着, 她在筐里扒拉了两下, 漏出一颗又大又红的蟠桃:“你看, 是不是很诱人, 我藏在下面了。”她眉眼弯弯向她展示着,带着些许小得意。


    “嗯。”羽嘉扫了眼蟠桃,抿着的嘴角勾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将步伐放慢了一些。


    少阳也不动声色地快了几步, 伸头往筐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踩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阴阳怪气起来。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这厢掏心掏肺, 相见恨晚,人家却有所保留,把最大桃藏在下面。我少阳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会稀罕你一颗桃嘛?只是不想, 竟在这诸神朝颂的神山上, 见识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人心险恶。唉一呀, 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呀,这一腔真情,究竟是错付了。”


    她神情哀怨,嗓音凄婉,越说越夸张,说到最后,干脆手捂着心口,以折扇掩面,抽抽泣泣起来,看着好不可怜。


    羽嘉一向是了解少阳的,冷眼看着她演戏,隐在额间雪色皮肤下的青筋跳了两下。


    千阙在这连只鸟都颇有鸟格的神山上活了五百年,哪见过这般少女娇嗔哀怨的场面,顿觉自己就是戏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人,急得涨红了脸。


    “你、你、你吃的那颗是第二大的。我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别伤心了,我是真诚待你的,只是,只是神君她她不一样”她连忙解释。


    “而且我从来都不信青鸾栩无离她们说你不靠谱,我觉得你很靠谱,又热心,又有趣,又见多识广,也倾国倾城很好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没有”千阙抬手伸了三指,起誓般说道。


    “嗯?”


    少阳一愣。


    “你说什么?!”


    “不靠谱?”


    听到这三个字,少阳哀怨的神情戛然而止,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怒火一窜三丈高。


    她腰一掐,怒目四射,扬声冲千阙问道:“青鸾栩无离说我不靠谱?如何说的?说了几次?还说了旁的什么没有?”


    千阙人一愣,杏眼瞪的浑圆。


    这是什么情况,方才的哀怨少女呢?和这掐着腰,怒火三丈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这诸神朝颂的神山上,她见识了什么叫人性多变、反复无常。


    看她一脸茫然无措,少阳水光一闪,离开了,离开之前丢下一句话:“我找他们算账去,晚些时候再来找你,小千阙。”


    她离开的方向,一团乌云布着闪电轰隆响了几声,又四散着消失在晚霞里。


    千阙举着的三指又是一颤。


    一下得罪三个?一个也打不过!挺慌的。


    羽嘉抿着唇角,抬手将千阙举誓的三指拉入手中,面容静谧,嗓音清淡,问道:“热心、有趣、见多识广,倾国倾城很好看?”


    “啊?什么?”千阙收回目光,也望向她。


    她正拉着自己的手。


    不是第一次拉手,却是神君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千阙吞了下口水,心口砰砰跳着。


    “你觉得少阳又热心、又有趣、见多识广,还倾国倾城很好看。”羽嘉低着头,如墨的眸子扫了她一眼,似是漫不经心般,又问道:“看来你很喜欢她?”


    千阙心口扑腾了几十下才冷静下来,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直直望着她,拙诚又真诚地回答道:“是啊,我很喜欢少阳君,她是个很有趣的人。”


    羽嘉微微垂了眼皮,睫毛将她幽邃的瞳孔遮掩的密密实实。


    又过了一会儿,她握着千阙手指的手缓缓松开来,转身背向晚霞,看起来像是——她和太阳吵架了。


    “少阳是很好,但是没有神君好。酒壶没有神君的好看,神情敛的不够好,仙格也跟神君差了许多,更是不如神君好看。”千阙立在她身后,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对比着。


    倒也不是故意要将人对比一番,只是千阙没出过神山,见个外人不容易,对方又是少阳这般行事言语独特只人,她自是会稀奇地将人观察打量一番。


    现下神君问起来,她才事无巨细地比较起来。


    提着半筐桃,她晃晃悠悠又道:“我不是因为她好才喜欢她,也不会因为她不如神君好,而不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和青鸾老头栩无离都不一样,是个很妙的人。”


    羽嘉此前也从未被人如此对比过,鼻息幽幽,一口气吸入肺腹之间,凉凉的泛着酸意。


    “当然了,就算她不夸我倾国倾城,婀娜多姿,灿如春华,皎如春月,我也会觉得她是个很妙的人,也会喜欢她的。”千阙想起少阳的夸奖,面上闪过一抹红晕。


    羽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下,拇指不着痕迹的捏了捏食指的骨节,咯吱一声脆响。


    少阳!你很好!她心中默念。


    千阙上前一步,脸上的粉润又晕开些许,伸手握向羽嘉紧握的手,固执地将自己的四根指头塞进她紧握的掌心里,随意又极尽虔诚地说道:“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神君,和喜欢少阳青鸾她们都不一样的喜欢。”


    “神君你看,这漫天的霞光里只有一轮的太阳。而到了夜里,万千星辰里也只有一弯月亮。神君在我心里,是比太阳和月亮还要特别的人,是最最特别的人,我还是最喜欢神君。”


    她说着将握着的两只手在夕阳下荡了几下,拉出一个好看的影子,像一只忽闪着翅膀的鸟儿。


    羽嘉转过来小半个侧身,却携了淡淡的冷香,幽静的眸子里笑意敛得很淡,唇角似勾未勾地问道:“本君哪里特别?你方才也同少阳说本君不一样,又是哪里不一样?”


    斜阳洒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好看的光影,看起来——她原谅了半个太阳。


    哪里不一样?


    抬头的月光,俯首的迷茫,沉睡的梦境,醒时的妄想,眼前的晚霞绚烂,鼻间的一抹冷香


    哪里不一样?


    千阙歪了头思忖着。


    不一会儿,她敛了敛神情,郑重地仰起下巴,将一张小脸往前羽嘉面前凑近了些,又近了些,快要贴近她鼻尖时才停下,又将自己澄明的目光对上她的,语气坚定:“能说出的不一样,便不是不一样。所以我想说,神君于我,哪都不一样!”


    她一字一句说着,嗓音干净极了。


    羽嘉初时抖了下睫毛,无迹可寻,而后目光定定得望着她。


    她气息清幽,神情泰然,寂静的眼眸如一汪碧湖,深不可测。


    似是笃定了千阙不堪片刻便会落荒而逃,她愈发气定神闲起来,就连抿着的唇角弧度,都似在提前宣告着胜利。


    温润如兰的气息洒在脸上,痒痒的,夹杂着冷香,千阙握了握手里的筐,又握了握。


    她感觉自己要溺弊在这寂静幽深的目光里了,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她鼻翼一拱,锁着眉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然后别开脸去。


    窘态百出之下,还将自己樱色的耳尖直直暴露在她的眼前。


    羽嘉将隐在眸子深处的暗流涌动裹着笑意放了出来,那笑意如银蝶般落在千阙耳尖,又将耳尖的红晕染向修长洁白的脖颈间。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清婉的笑容,拉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青梧宫走去。


    在听到千阙说少阳神情敛的不好,仙格也不如自己时,她便知晓,她这是在学少阳的“神情仙格论”,只是不想,她竟敢拿自己练手。


    想着,羽嘉唇角又勾出更多笑意来,心口微漾着笑道:“别跟少阳瞎学?”


    “神君是怎么看出来的?”千阙被她牵着往前走,依旧气鼓鼓地扑闪着睫毛。


    只坚持了十下心跳,她不甘心。


    “神目如电,你忘了?”羽嘉语气中带了几分浅笑,惹得千阙更是一阵窘迫。


    “哼!”她似嗔非嗔地嘟着嘴巴,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但我说的全是真心话,神君信不信?”


    羽嘉她指尖捏了捏,兀自道:“你天性烂漫,霁月清风,不必学少阳那些神仙派头。”


    “神君还没回答我。”


    千阙瞧着她的侧脸停下脚步,牵着她的手用力往后拉了拉,也将她停住,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回答你什么?”羽嘉回眸看了她一眼,一派清宁的问道。


    “明知顾问。”千阙故技重施,目光灼灼地再次盯着羽嘉看:“神目如电,神君自然能看得出,也听得出,我说的话都是真心话,是不是?”


    许是那人话语太少,许是这人期待太多,千阙和羽嘉说话时,总喜欢以问句结束。


    哪怕是万分确定的事实,在她面前也不那么笃定了,总要问一句是不是?行不行?好不好?才行。


    也这就是这么一问,似是抛了个钩子等着鱼儿咬钩,鱼饵是一颗真心,咬钩的是“一字诗”。


    “是。”


    鱼儿又咬钩了。


    羽嘉手腕一带,拉着她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腾云,也没有掐诀,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踩着夕阳,踏着晚霞,朝青梧宫走去。


    千阙乖乖的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起来。


    “神君~”拉着小长音。


    她的侧颜冷冷清清,下颌线完美的如细细雕琢过,只是轻轻闪了下眼皮表示在听。


    五百年了,这样的默契,千阙懂得。


    她只是张了张嘴,心思百转间,终究还是没将花招的事问出口。


    这样牵着手不说话,在神山上走一走,便很好了,何必要提起不相干的人呢。


    对!花招是不相干的人,千阙如是想着。


    阳光洒在身后,将面前的身影拉的修长又温暖。


    地面上的两个人影,手拉着手,裙角碰着裙角,虽不说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汇,可却彼此拉扯着,关联着,交融着。


    羽嘉指间一紧,带着千阙转了个弯,两个身影一转,叠在一起,影子千阙被完完整整地笼在影子神君的里,分不清你我。


    千阙望着那影子出神,她固执地以为,她们之间正发生着一段韵事,一段佳话,竟有些羡慕起自己的影子来。


    一切都被夕阳拉的很长,长长的人影,长长的路,长长的时间。


    还有长长的她和神君。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评论!


    你的评论就是我能看见的神迹。


    第24章 误会(上)


    误会(上)


    说起羽嘉与花招的风流冤案, 还要提到三千五百年前。


    三千五百年前,羽嘉在凡间游历,居住在一片竹林里, 而彼时千阙只有十三岁,也住在那片竹林。


    话说那日, 羽嘉留了个纸条给千阙, 便携了古琴掐诀到昆仑山头。


    昆仑山乃花神居处, 瑶草奇花不谢, 青松翠柏长春,前来引路的仙使引了她至花神的百花园。


    园中群芳斗艳、灼灼芳华, 羽嘉远远便见花神华胥、龙女少阳和昆仑禁地的守护仙子花招三人在百花深处饮酒。


    华胥见她抱琴前来笑盈盈起身, 明明比她还小了几万岁, 笑容却慈祥的像个知心大姐姐, 款款道:“自神君抱琴离去,我这昆仑一年有余,想你神山不过一日,这琴便修好了不成?”


    少阳一身凡尘装束, 腰间挂了香囊玉坠,手里拿了把折扇,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才冲她嘿嘿一笑,施了个礼道:“见过神君。”


    羽嘉将琴交于华胥,答道:“恰巧在凡间游历,时日漫长, 闲来无事罢了。”说罢撇了少阳一眼道:“哪都有你。”


    少阳君摇了摇折扇, 嬉笑道:“神君三万年未出过神山了, 听闻前些时日来了昆仑, 我自然也要来看看了。”


    花招也起身施了一礼,红着脸道:“花招见过神君,神君请坐。”说罢便侧了侧身为羽嘉斟了一盏茶。


    “嗯。”羽嘉了点头,便坐下了。


    华胥接过琴打量一番,问道:“以前总听冥君说起,开天辟地的尊神里就数神君最潇洒肆意,爱寄情山水,我等还以为神君你避世几万年改了性情呢,怎会想起去凡间游历?”


    羽嘉嘴角挂着淡笑,并未言语。


    华胥看她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问,笑吟吟道:“不过今日神君来得是巧,这酒是花招刚起出来的,快尝尝如何。”


    花招仙子闻言又红着脸给她倒了一杯酒。


    羽嘉捉了酒杯抿了一口。


    昆仑之酒多为花果所酿,酒味虽不浓烈,却也别有滋味,此酒不仅清冽还有雪莲的清幽之气,属实不错。


    “清冽甘美,可与杜若酒比肩。”她赞了一句。


    花招闻言脸颊更红了,颔首道:“神君谬赞了,昆仑山就属花神殿下最擅酿酒,杜若酒更是闻名八荒九州,花招不才,跟着殿下学了数万年,尝试了千万次才酿的此酒,若神君喜欢便赠于神君几坛。”


    “即是花招仙君花了数万年酿得,本君却之不恭了。”羽嘉闻言谈谈道。


    “神君喜欢,便是此酒的福分,如今这酒初酿成还没有名字,小仙斗胆请神君赐名?”花招羞红了脸颊,巧笑盼兮。


    羽嘉思索片刻,道:“此酒清冽,闻之如寒潭雪莲,取名‘不知春’可好。”


    “不知春?自是极好,花招谢神君赐名。”花招面颊绯红,喜不自胜。


    “瞧瞧,瞧瞧。” 少阳收了折扇,难掩的兴奋跃然脸上。


    她转头冲花神递了个眼色,一副自以为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在羽嘉看来跟个大傻子没区别。


    华胥抚着琴弦瞧着二人你来我往,接过少阳的眼神,眼神打了几个圈落在羽嘉身上,说道:“神君有心了,竞用了仙鹿的鹿筋来做琴弦,这琴也算圆满了。我昆仑山花招仙子不仅酒酿得好,更善抚琴。如今神君远道而来,不如让她弹奏一曲,助助酒兴,可好?”


    花招一张脸更红了,看了一眼羽嘉,柔声道:“能为神君抚琴助兴,小仙十分荣幸。”说罢她便抱起琴往花间走去。


    一时间,清风徐徐,花影纷飞,青衣素手,琴韵悠扬。


    羽嘉神态俨然,坐于花间品酒听琴,眼皮都没抬一下。


    华胥看她一派淡然,瞅来瞅去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又拐来拐去绕了几个圈,冲她暗示道:“诚然如咱们这般的老神仙,活了十余万年,当然神君你活的更久些,虽于姻缘上并无半点瓜葛,可是这姻缘是却世间最玄妙的东西,以前没有,不见得往后也没有,神君以为呢?”


    少阳摇着折扇,大幅度地点点头,也投去一个同样询问的眼神。


    羽嘉眼神越过少阳,落在华胥脸上,见她眼神飘忽,幽幽道:“本君虽避世三万年,却也听得了花神殿下三万年前的一桩风流韵事,莫不是,只过了区区三万年,你又思春了。”话语间还把这个“又”字拉长几分,加了重音。


    华胥正抿了一口酒,闻言咳了几下,道:“什么又思春啊,神君莫要打趣我,说正事呢。”


    清了两下嗓子,她接着说道:“本殿下前些时日夜观昆仑镜,窥得一桩姻缘,镜中一团火焰围绕着一个女子辗转缠绵,无尽纠葛。这八荒众神谁不知晓你的烈焰真火乃万火之源,所以,我便合理推测,这姻缘与你有关。”


    她说完煞有介事地朝羽嘉点点头,目光讳莫如深。


    羽嘉握着酒杯的指尖轻轻点着,听故事般眉梢一挑,接道:“本君只知昆仑镜能洞察天机,知晓古今,如今本君不过是避世三万年,竟不知花神殿下已沦落到,要对着昆仑镜与月老抢营生的境地了。”


    华胥被她打趣了数万年,早已习惯了,也不恼,尴尬地轻咳几声将眼神递给了少阳。


    少阳君捡到话茬,眼神朝着弹琴的花招处拐了一圈,才问道:“神君便不好奇这女子是谁?”


    “与我何干。”羽嘉扫了她一眼,收回眼眸,说完又兀自饮了口酒。


    华胥见她端着尊神的普,极耐心地引导道:“许多如神君这般上古留下来的老神仙,自诩情趣高雅,不问红尘,实则是白白挡住了许多好姻缘,伤了许多少女的心。”


    说完,她抬手递了个橘子给少阳。


    少阳接过橘子,放下折扇,接下了话茬,兴致勃勃道:“可不是嘛,我前段日子住在九重天上,得了一段秘闻。”


    她摆出一副天下八卦唯我独尊的样子,接着道:“九重天上威严无比的战神华严,那可是和神君一般的开天辟地之神,比我和花神都大了一辈,竟被我东海的一个三万岁的龙女拐了去当夫君,如今孩子都打酱油了。”


    “我四海真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我龙族真是人才人辈出、群贤汇聚啊。”说起此事来,少阳摇着折扇,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样子。


    华胥喝着酒,接话道:“华严战神给你东海做了女婿,倒是你东海的一桩顶顶光彩的喜事啊,可喜可贺啊。”


    少阳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羽嘉,接着道:“喜事确实是喜事,但这段痴缠两万年的孽缘才叫摧心肝呢。”


    她说着挑着眉梢朝羽嘉递眼神,想要向她传递什么讯息。


    可羽嘉冷眼看着二人一唱一和,也不搭话,抬手接过少阳递的橘子,又四平八稳地扫了她一眼,不接讯。


    少阳死缠烂打呆在她身边十余万年,自是知晓她的性格,看她没反应也不气馁,娓娓道来:“这龙女是我那侄儿东海龙王的三公主,她年幼时还曾跟着我厮混过几千年,真是看不出来她竟有这等本事……”


    花神看少阳话头扯远了,觑了她一眼。


    少阳轻咳一声,接着说道:“据说啊,这三公主一万岁上下的时候,在九重天上遥遥一见便对华严战神动了情,女儿家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一下便全然扑在了他身上,在九重天上蹿下跳一万年又是创造偶遇、又是送帕子吃食,又是苦学琴棋书画,又是苦修禅境佛法,只为和他见见面,说上话。”


    少阳折扇一摇,又道:“听说,战神征战鬼族,三公主做亲身随从,只叹战场无眼呐,她损了半身修为;后来战神与魔族大战,魔君设下幻境想要困住她,这三公主只身闯入幻境为战神当下一劫,自己却被困于虚无之中三百年;战神身边爱慕者众多,这三公主默默忍了所有情敌的刁难诸如此番,两万年来只要是和华严扯上半点关系的,三公主可谓拼尽全力。”


    说着,她一阵长吁短叹,又道:“可咱们这位华严上神自诩不问红尘,冷若冰霜,一边几次三番的拒绝了三公主的深情,一边又与别的女仙暧昧不清。那三公主以为与华严无缘,黯然回了东海,在这滚烫的情伤中白白受了一万多年的苦楚,更与何人说呢。”


    话说到此,少阳君颇有些捶胸顿足。


    喝了口水,才接着说道:“那华严战神后来发现自己情根深种了,又跑去东海哄了那龙女一万年才终于的正果,虽说也经历了百般坎坷万般磨难,可如今抱得美人归,连孩子都生了,也算便宜他了。”


    少阳叹了口气,蹙了眉头道:“说来也真是让人愤恨,只教他哄了一万年便哄好了,一万年哪能抚平那累累的情伤。”


    花神也感概:“上古的老神仙都颇为顽固,大多不能怜香惜玉,确实苦了那龙女了。”


    少阳闻言撇了撇,见羽嘉拧了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极尽渲染道:“那三公主我前些时日还见过,出落的越发娇俏了,明眸皓齿、美艳动人,性格也活泼烂漫,舞姿更是妩媚动人。这样好的仙娥在小辈里是不多见的,本该被良人好好珍惜疼爱,却因着情伤在最好的年华里足足暗淡憔悴了两万年,还差点失了逆鳞被魔族胁迫,弄的个人不人仙不仙的。遭了这样大的罪,只被哄了一万年便就原谅了那华严战神,着实可气啊。就该让那华严再哄上十万才好。”她把自己说得义愤填膺,眼看扇子都要摇散架了。


    华胥听完,怕羽嘉未经情之一字,不能理解其精髓,再次端出知心大姐姐的模样,拍着她的手背补充道:“所以说啊,你们这样没有情感经历的老神仙遇着了有缘分的仙娥,可一定要主动些,热情些,和善些才好,莫要伤了佳人,白白耽误几万年。”说完,她眼神十分慈祥地盯着她,等她回复。


    羽嘉默默吃着橘子,沉思良久才极认真地开了口。


    “少阳,你该不是看上华严那小娘子了吧?”


    少阳说完这许多话正喝口茶润嗓子,闻言呛得面色发白。


    花神一时不慎也闪了脑子,冲她投去一个幽幽的眼神,感叹道:“要说这万千神佛,还得是你懂这八卦之精妙。”


    “过誉了。”羽嘉回复道


    第25章 误会(下)


    误会(下)


    酒兴曲终, 花招翩翩起身施礼:“献丑了,望神君指正。”


    “琴曲甚妙,何须指正。”羽嘉摆摆手。


    少阳有些醉了, 也顾不得摇扇子,醉言醉语地冲羽嘉道:“神君不要乱说, 华严战神我可打不过, 不敢抢他娘子。”


    华胥也有些微醺, 拉着羽嘉的手腕, 念叨:“鲜花美酒、佳人抚琴,神君就在我这百花宫多住些时日。”


    “本君不如花神这般懂得风流雅趣, 明日便回了, 那杜若酒再备几坛与我。”羽嘉说罢, 随着一路仙子前往住处休息去了。


    刚走了几步, 身后的华胥扯着嗓子又冲她道:“就知你不信,明日昆仑镜一观便是。”


    次日清晨,羽嘉用了些昆仑山的琼浆玉露便要起身回去。


    “我在昆仑镜处等你,速来。”华胥传音过来。


    昆仑镜乃上古神器, 可洞察天地间一切玄机,预测吉凶祸福,更有时空穿梭之力。


    花神华胥居昆仑山, 掌管百花,有守护昆仑镜之责,如今几次三番邀请她前往百花宫一观,想来必有缘由。


    昆仑山虽是仙山, 因着地处凡尘, 与凡世的时间是一样, 即便耽误些时日也不打紧, 羽嘉思索着便往百花宫走去。


    昆仑镜在百花宫的主殿中,她赶到时,华胥已在殿外等候。


    二人缓步进入殿中,便见一面泛着七彩幻光的镜子立于主殿正中央。


    羽嘉看对方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正要开口询问一二,却见花神催动法力,昆仑镜即刻青光闪耀,镜中隐隐出现一女子背影。


    羽嘉见状正要靠近去看,不想昆仑镜突然大放光芒,一阵天地旋转之后,她身体竟被吸入镜中,目之所及一片虚无。


    羽嘉蹙了眉头,正要驱动周身法力破镜而出,便听华胥在身后笑吟吟道:“神君莫慌,这昆仑镜能穿梭过去未来,便能化出这过去未来的十亿宇宙,神君不想游览一番吗?”


    “你引本君入这昆仑镜只为游览一番,可够闲的。”羽嘉抬手一掌朝幻境挥去,汹涌的灵力霎时而出,打在幻境的结界处,


    幻境被强大的修为撞击晃了几下,复又归于平静。


    “我这也是受人所托,只为促成神君一番姻缘,才困你于此,日后姻缘既成,神君还要感谢本殿下这个媒人呢。”华胥轻声笑着。


    羽嘉略有些不耐烦,冷道:“莫要再胡闹,本君无需什么因缘,快解开此镜。”


    华胥笑着摆了摆手:“那可不成,我与少阳商议许久才得此良计。”


    她话音刚落,只见幻境轮转,羽嘉已身处一片花海之中。


    “昆仑镜乃上古神器,纵然盘古开天辟地之力,没个几百年也破不出此镜。神君莫要耗费修为,安心呆上三日,我自会带你出去。”华胥离开之时传音说道。


    羽嘉正要发作,身后响起一女子声音。


    “神君莫怪,是花招苦苦哀求花神殿下成全,才将神君困于此镜的。”


    羽嘉闻言转身,便见花招仙子娇俏艳丽地站在百花从中,边上有一石桌,茶已经煎沸了。


    羽嘉知道这昆仑镜的厉害,也知蛮力破出绝无可能,缓步走去石桌边坐下。


    环顾四周,青山隐隐,流水潺潺,飞鸟走兽应有尽有,不远处还有一木屋。


    这昆仑镜果然玄妙,仅是幻境之中,造景竟也如此真实。


    花招为她倒了杯茶,服侍再测。


    “坐吧,困本君于此,要成全你些什么?”羽嘉接过茶水,冷声道。


    花招这才缓缓坐下,红着脸,柔声讲述起来。


    “神君或许不记得了,七万年前,神君到昆仑山找花神时,曾路过一株月茶花,觉得那花花色洁白无暇,便伸手轻抚了几下,不想手指却被枝叶划伤,一滴血滴在花瓣上,那月茶花得了神君鲜血滋养,三年后化作人形,便倾心于神君,念及与神君身份悬殊,七万年来,将满腔深情深埋于心中不敢示于人前。”


    羽嘉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白了花神与少阳昨日的百般暗示,自己这是惹上桃花了。


    她思索片刻,答道:“本君确实不记得了,那株月茶花,莫不是你。”


    “便是花招,那株月茶便是花招,得神君恩惠,花招铭记于心,七万年来时刻不敢忘怀,花招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说好的深埋于心呢?说好的不敢示人呢?怎么突然要以身相许了?


    纵使羽嘉这般的老神仙,听到这里也不免心下一惊,略顿了顿才道:“本君无需你报恩,凡事自有机缘,即便没有本君,你化身飞升也不过是多些时日罢了。”


    花招看羽嘉如此淡然拒绝,连忙道:“此番恩惠对神君而言不过一件小事,可于花招而言却视之如生死大事,岂敢不报。”


    羽嘉看这花招仙子信誓旦旦涨红了脸,缓缓道:“报恩的方式很多,倒也不必非要,以身相许。”


    花招含着娇羞,垂首道:“花招知晓神君为人坦荡,只是花招也也爱慕神君七万年了,早已情根深种,是自愿的。”


    羽嘉听得有些糊涂了,你愿意许,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娶啊,说得像是谁逼你了一样。


    半晌,她问:“本君好奇,你说七万年来将这感情深埋于心,为何今日又告知本君了。”


    花招闻言更是含羞带臊,答道:“花招知晓神君也怜爱花招,只是碍于年龄悬殊,又同为女子,才将这感情深埋心中了。花招既已知晓与神君心意想通,自然不忍神君再为情所困。”


    也怜爱?碍于年龄?同为女子?深埋心中?为情所困?


    羽嘉心中斟酌着这几个词为何用在自己身上,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娇羞万千的女子,问道:“本君是何心意,你如何知晓?”


    花招看羽嘉并未反驳,大着胆子道:“这番缘分说来话长,还要感谢少阳殿下成全”


    花招红着脸娓娓道来。


    这段孽缘还要从天上人间八卦集散中心——龙女少阳君说起。


    两百年前,少阳闲来无事到昆仑山找花神华胥聊八卦,啊不,是找花神聊天。


    这天聊了月余,花神许是累了,连着三日称昆仑镜异常,打发了少阳君。


    少阳闲着也是闲着,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带了几坛酒去百花园赏月,正喝的无趣呢,忽听到有一女子轻声低喃:“神君,你我当真无缘吗?”


    “无缘”二字飘飘荡荡落到少阳耳中,霎时勾去了她的八卦之魂。


    她便顺着这声音款步过去,就看到花招仙子在花间喝得酩酊大醉,手边还落了一副画像。


    巧不巧的,那画中人正是神山的神君。


    啧啧啧


    少阳君原地啧了三声,上前询问再三,得知,原来这位花招仙子爱慕神君已是七万年了。


    三万年前,神君避世,神佛不见,花招以为与她再无缘分,便万念俱灰,黯然神伤了三万年。


    这夜,花招因着思念神君过甚,才在百花园中借酒浇愁,不想能被少阳撞上了。


    要知道,羽嘉降世数十万年,一朵桃花都不曾有过,得了这样惊天大八卦,少阳君欣喜难耐,连夜找了花神华胥商讨如何促成这番姻缘。


    次日一早,少阳君便和花神华胥携手到花招仙子的院中。


    少阳言之凿凿之下,花招知晓自己这段情事无法掩盖,便将自己这场长达七万年的暗恋和盘托出。


    少阳听完在园中踱了七八圈步,突然拍着大腿道:“你得了她的血化为人形,实则是天定的缘分啊。我认识神君数十万年自是知晓她的,一向对花草无甚兴致,可她却对你不同,看你一眼就魂不守舍上前抚摸,被花枝伤了手都未发觉,可见孽缘极深啊。”


    说完,她眼中华光大放,似是窥得了天机。


    本就哭红了眼睛的花招闻言,问道:“少阳君此话何意,难道我与神君还有缘分?”


    花神华胥也来了兴致,磕着瓜子道:“说说看。”


    少阳思忖片刻,缓缓说道:“你说你七年前送了十株月茶花到神山,我记得神君将它们栽在书房的窗前,命青鸾日日打理看护,十分喜爱,至今都还在呢,长势奇好。”


    说完,她又冲花招问道:“你赠的百花香包,可是蓝色的,有个青玉坠子?”


    花招闻言匆忙点了点头。


    少阳君接着说道:“那香包我见过,就挂在神君的床头,我还曾问她讨要过,她当时骂我强盗来着。现在想来,一个香包她竟然如此不舍得,定是因为十重要的人送的。”


    分析完,她又冲花招和华胥分别递了个眼神。


    花招暗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


    华胥却磕着瓜子淡淡道:“会不会是巧合呢?”


    少阳君似是又想到什么,连忙冲花招道:“还有,你说五万年前送的那雪莲制成的棋子,神君她日日下棋都用,有次我与青鸾打闹,不小心打碎了一枚白棋,她差点祭出凤鸣剑砍死我。”


    “还有还有,我想起来了,她寝衣和帕子上绣的就是月茶花。”她坐下喝了几口茶,反问道:“这些总不至于全是巧合吧?”


    花招听完仍然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胡乱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华胥停下手中的瓜子,不可置信道:“这颗老铁树难不成真开花了?既然如此,那她为何不多加亲近花招,还避世三万年不见众神呢?”


    众人陷入了沉默。


    许久,少阳缓缓开了口:“许是介意年龄悬殊吧。以往我每每问及她对姻缘的看法,她都感叹活了数十万岁,早已无心于情事。”


    “再加上同为女子,多有顾虑,避世许是想断了这份孽缘。”她喝了口茶,补充道。


    华胥点头,略思索片刻,也回忆道:“神君避世前,青鸾来我昆仑,说她家神君想喝昆仑山的酒了,特意命她来取几坛。此时想来,确有了断情缘,借酒浇愁的意思。”


    三人事无巨细地在昆仑山头分析了月余,将细枝末节颠来倒去拼凑起来,最终得出结论:羽嘉对花招仙子一见钟情,早已情根深种。


    而这个结论在羽嘉一年前到昆仑山时被再次得到“印证”——她是为花招来的。


    花招本已如死灰的心,被少阳劝慰了月余,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三人一合计,这才有了咽下,昆仑镜中诉衷肠的戏码。


    花招将两百年前的事细细说与羽嘉听,又补充道:“若神君对花招无意,又怎会避世三万年神佛不见之后,突然来昆仑山见我,又怎会离去仅一年,便再次造访呢?花招爱慕神君久矣,自是不在乎年龄也不介意同为女子的,花招自愿以身相许,日日陪伴神君左右。”


    羽嘉听完这所谓的前因后果,心中已知晓大概,额间青筋突突跳了几下,暗暗道:“少阳君,很好,你很好!”


    花招看羽嘉神态肃然,小声问道:“神君说什么?”


    羽嘉敛了神情,语气淡淡道:“花招仙子误会了,本君对花招仙子并无半分情意。少阳君暗自揣测本君心意误导了仙子,本君自会命她到仙子面前负荆请罪。”


    “误会?难道神君对我”花招闻言脸色煞白。


    羽嘉又冷声道:“本君平日所用之物皆由身边的仙使青鸾打理,并不知晓什么寝衣帕子上的花纹,也不知晓棋子、香包乃仙子所赠,这确实是个误会。”


    “本君行事一向磊落,且不说本君不曾对谁动情,就算本君动了情,也不会顾及什么年龄、身份,更不会如少阳君说得那般暗藏于心,借酒浇愁。”


    她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些毋庸置疑。


    花招听到真相,抽泣不已,起身跪在她面前:“是花招冒昧,唐突了神君,望神君见谅。”


    羽嘉垂着眼皮,周身冷若无春,斟酌一番,她又道:“本君一向不喜拖泥带水,今日便将事情说开了。”


    “一则,本君无需仙子报恩却也知晓仙子报恩之心,自今日起昆仑每百年往我神山上送十坛不知春,送够一万年这恩情便算还清了。”


    “二则,本君得仙子爱慕,却无情以回应,本君便许仙子一个承诺,只要无关情爱本君又能做到,仙子想好了随时来找本君。”


    “三则,此番因着误会引本君入这昆仑幻境之事,本君不怪罪任何人,若日后再有此番行经,本君定不饶恕。”


    “本君可有说清楚了?”


    羽嘉说完眼神寂静地望向花招问道。


    花招泪如雨下,抽泣着回答:“花招明白了,自不会再纠缠神君了。”


    “起来吧。”羽嘉饮了口茶。


    看花招哭得厉害,她思忖片刻又道:“这数十万大罗神仙,谁没受过情伤,如今也都活得甚好。仙子是个明媚洒脱之人,本君相信仙子自会有别的造化,你真能明白便好。”


    三日后,花神华胥再次摧动昆仑镜,三人从幻境中走出。


    镜中三日,昆仑山日月轮转,已过了三个年头,少阳未入镜中,等的着实无趣,早早便离去了。


    花招眼圈还是红的,羽嘉却是一派俨然。


    华胥看二人神色不对,冲花招递了个眼色。


    花招对着羽嘉施了一礼,道:“原是一场误会,此事皆因花招而起,花招自会向花神殿下解释清楚,请神君放心。”


    羽嘉冷冷的“嗯”了一声,问道:“少阳呢?”


    “少阳君三年前便离开了,说过几日再来。”百花宫的一个仙子回答。


    羽嘉听罢,冲花神华胥道:“本君还有要事,告辞。”


    说完,她便掐诀离开了。


    花神愣在当场,不知发生了什么。


    第26章 请帖


    请帖


    千阙跟着羽嘉回到青梧宫时, 少阳和青鸾她们都在。


    少阳被说不靠谱的事看起来已经和解了,揽着青鸾说八卦,老头正提着食盒进来。


    千阙惴惴不安的一颗心, 踏踏实实地放在了肚子里。


    “神君,你们回来啦, 快来快来, 少阳来了, 今日定要热闹一场。”青鸾看到两人回来, 招呼着说道。


    “哟~”少阳看二人牵着手,虚张声势且矫揉造作地“哟”了一声, 然后朝青鸾递起眼色来。


    青鸾早就习以为常, 没理她。


    羽嘉垂着眼皮越过几人, 款步至塌上坐下。


    千阙将筐里的桃放到桌子上, 又挑了最大的,送到羽嘉手边的案上。


    “少阳姐姐,你要接着讲战神和三公主的旷世奇恋吗?”千阙也加入了八卦局。


    少阳看每个人都神态自若,见怪不怪, 悻悻收回了眼神,轻咳一声。


    听到千阙唤她少阳姐姐,她又心口一软, 一把揽过她的肩头,说道:“这一段她们都听过了,讲别的。”


    “你叫她少阳姐姐?你俩是何时狼狈为奸的?”青鸾看二人勾肩搭背的模样,不可置信地问道。


    “什么狼狈为奸啊?我们这叫一见如故, 相见恨晚!你懂不懂?”少阳挑着眉毛朝她说道。


    “我在山头碰到少阳姐姐了, 不过旷世绝恋我只听了个开头。”千阙先冲青鸾一笑, 又有些遗憾地望了少阳一眼。


    “晚些时候我说给你听。”少阳探探身子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说完了眨了下左边的眼睛,表示约定。


    千阙展颜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冲她眨了下左眼,因为不熟练,挤眉弄眼的,出了洋相,惹得静坐一旁的羽嘉轻笑一声。


    “栩无离呢?怎么没见到她?”千阙环视一圈,问道。


    “她替神君去北冥了。”老头边摆弄着食盒边说道,为着少阳的到访,他做了一桌小宴,看起来很是丰盛。


    众人落座,少阳就着宴席说书一般讲起四海八荒的八卦来。


    哪家仙君因何被退了婚,哪位上神又被哪个神仙纠缠,哪位仙君犯了错被罚下了凡间,又是哪个仙子爱上哪个凡尘的小姐


    宴席过了大半,她才想起此番的来意。


    “哦,对了,战神和东海的三公主喜得贵女,如今三百岁了化了人形,下月初十在岐山办喜宴,我刚巧要来神山就顺手把喜帖捎来了。”少阳说的口干舌燥,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


    “又得贵女,这都生了第几个了?”青鸾张着鸟嘴问了一句。


    “喜帖送了五六七八了回吧。”老头喝着酒,掐着手指头嘟囔道。


    “什么五六七八个回,是第三个。”少阳嫌弃地纠正着。


    “说是战神想要个女儿,前面两个都是儿子,这一胎终于心愿得偿,打算在岐山大摆宴席。”


    “岐山?前面两胎也送了贴子来,我记得都是在东海办得啊,这次怎么改在岐山办了?”饭菜里有道狮子头,青鸾吃的有些腻口,从筐地挑了个蟠桃,又扔给老头一个,边啃边问道。


    少阳听到青鸾发问,随口解释:“岐山新修了宫殿,战神想显摆一下,为自己争口气呗。”


    千阙读过上古史书,自是知晓,岐山的战神华严、北冥的冥君玄漪,还有神山的神君是现今天界仅存的三位开天辟地之神,辈分极高,身份也无比的尊贵。


    华严掌管着神界的兵事,威严无双,仅仅是存在着就能威慑六界。


    她不解道:“战神不是和咱们神君一样是开天辟地之神吗?他为什么还要挣口气啊?”


    问到点子上了,少阳和老头也一脸疑惑。


    “难不成是惧内?”老头思忖着,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问道。


    “惧什么内啊!你才惧内呢。”少阳看众人不知其中缘故,一脸不可思议,看看青鸾又看看老头,她最终将视线落在羽嘉身上。


    她一派寂静,坐得像一幅水墨画,边上还靠着个不谙世事的小人千阙,如何看,两人也不像是知晓八卦的。


    收回视线,少阳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要说缘由,可要提及他大婚那日,那可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大场面,你们竟都没听过?”她惊道。


    青鸾和老头面面相觑。


    “什么场面啊?你快说说!”青鸾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少阳难以理解地环视了神山一圈,摇摇头,才眉飞色舞开讲道:“岐山别人不晓,你们还不清楚嘛。虽说是威名赫赫的神山又是战神府邸,日日挡着结界不给靠近,可是稍微活的久些的神仙都知晓啊,那可是四海八荒最冷清的神山了。”


    战神掌着兵事大多时候住在九重天上,岐山素日只有他几个徒弟打理着,别说房屋宫殿了,连个茅草屋都没有。


    少阳将扇子拿出,又道:“两千年前了吧,她和我那东海三公主敖舒大婚时,龙王爱面子,提了个要求,说是非要在这赫赫威名的岐山之上办婚宴。我当时来叫你们,你们不是都没去嘛。就在当日发生了一桩趣事,猜猜怎么着?”


    她将说大事专用的折扇展开摇了几下问道。


    上神的八卦那是几万年都听不到一次的,青鸾老头都伸了脖子听她讲。


    千阙双手撑着腮帮子,胳膊往桌上一撑,忽闪着黑漆漆的眸子学着老头嘀咕一句:“卖关子。”


    羽嘉柔柔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手边的酒壶挪开些。


    老头一句卖关子刚到嘴边,被千阙抢了先,认可地冲她点点头,又示意少阳接着讲。


    少阳将身子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道:“岐山与东海联姻,战神娶龙女,对四海而言也是件风光事。所以大婚那日啊,是东南西北四海龙王的十九位皇子一起送的亲,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自富丽堂皇的东海出发,转角到华严那岐山脚下时差点没把新娘子给当场给抬回去。”


    “竟有这事?”老头配合着接话道。


    少阳点点头接着讲。


    “起头的是东海龙王的二皇子敖卓,那敖卓是踩着金玉堆长大的,一向奢华纨绔,素日里又最疼爱自己唯一的妹妹。看到岐山要宫殿没宫殿,要仆从没仆从,连喜宴排场看起来都冷冷清清显得寒酸,觉得华严战神不重视自己妹妹,也没把四海当回事,当下拦了花轿就要掉头回去。”


    “随亲的其余十八个皇子一听,各自拍了大腿觉得有道理,十分默契地在花轿前列了三排,叫嚣着让战神给个说法。”


    “战神到底是战神哦,手下上千的部下也不是吃素的,看到东海闹着要悔婚,各自带着徒儿前来讨说法,愣是将我四海的十九位皇子并着一个大红花轿,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圈。”


    少阳绘声绘色讲道。


    “打起来没有?”


    千阙听热闹不嫌事大地问了一句,面上一副巴不得打起来的神情。


    自从看了栩无离和老头打架,自己又学了剑术,她将书库里讲述上古大战的书看了个遍,依旧觉得不过瘾,日日盼着谁和谁打起来。


    羽嘉垂眸扫了她一眼,摇摇头。


    少阳扇子一收。


    “倒是没打起来,可现场比打起来还要好看。四海八荒赴宴的大罗神仙哪见过这么大的八卦,个个敛着神情伸着脑袋看起热闹来,交头接耳的有,眉飞色舞的有,摩拳擦掌的也有,岐山上下八卦与眼色起飞,愣是没有一个出来劝和的。”


    “足足僵持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有个别神官从看热闹中清醒过神来,出来劝说一二。”


    “要说精彩就精彩在这个劝和上……”


    少阳倒了杯茶,煞有其事地品茗一番,才接着往下说。


    “天宫派来帮战神迎亲的是天君的二皇子,也就是我那亲侄儿祈时。不得不夸一句,我这侄儿可真真儿是个妙人儿,他看双方僵持不下,当下想出了一计,先是笑颜呵呵地将威严无比的战神华严拉到迎亲现场,又半是说和半是起哄地让战神冲那十九位皇子们喊上一声大舅哥,来表示诚意以换花轿上山。”


    “嚯,敢让战神管几个毛小子叫大舅哥,这不要命的本事竟比千阙还有境界些。”老头感叹道。


    千阙听故事听的津津有味,听老头打趣她,横起眼睛瞪了他一眼,又“哼”了他一声。


    “这二皇子可真是个人才,竟想出这么个招来,够损的。”青鸾补了一句。


    少阳欢喜的像是自己被战神叫了大舅哥,右手食指一伸,在空气中点了几下道:“可不是嘛,你们是没在场,就为着听战神叫这一声大舅哥,岐山上下鸦雀无声。真的,毫不夸张地说连只鸟都没敢叫。在场的几百位大罗神仙哪个不是叱咤一方有头有脸的了,愣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好些个神仙等得满头大汗,更有些激动的厉害的,连手里的拂沉都给撅折了。”她说书一般讲述着。


    “所以呢?叫了没?”青鸾一手握着桃,一手握着拳,激动万分。


    “那当然啊,不叫得话,这花轿也上不了山呀。虽说叫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岐山都听到了。”少阳光是说说都回味无穷。


    “真叫啦!”老头不敢置信的拍了下桌子。“嚯,你四海那帮小龙崽子也不怕折寿啊。”


    “折什么寿啊,依着我们龙族的辈分可不就是大舅哥嘛。”少阳仰着下巴觑了老头一眼,护起短来。


    “战神为了那三公主连大舅哥都肯叫,还真是叫人没想到?”青鸾一副少女心萌动的样子,连连感叹。


    “可不是嘛,因着三公主和她娘家大舅哥,咱们这位战神这些年竟在岐山上下大兴土木起来,光宫殿花园就足足建了一千多年,听说前些时日才完工,恰逢喜得贵女,打算在岐山上大办一场,光请帖都发了七千多张呢。”


    少阳说着拇指和食指中指一捏,比了个七,在酒桌上晃了一晃。


    老头醉眼迷离,被少阳这个七在面前一晃,一拍大腿,连叹三声。


    “唉!唉!唉!”


    第27章 东海


    东海


    “人家生孩子摆宴席, 你叹个什么气啊?”青鸾下巴一挑冲老头问道。


    老头将席上的人巡视了一圈,脸上一条一条的褶子拧成一团一团的,说道: “都是上神, 看看人家,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再看看你们, 整日里连段姻缘都不见, 愁死人了, 以后都别吃我做的饭了。”


    虽说老头年龄和少阳她们差不多大, 因着是个老者形象,他素日里常常以长辈自居, 气吁吁坐着, 像个操心孩子婚事的老母亲。


    “我不是, 我不是上神, 我能吃。”千阙娇俏的小脸一仰,生怕吃不上他做的饭了,冲他提醒到。


    看着千阙这朵小嫩芽,老头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是是是, 你能吃。”


    他又将声音放慈祥几分,劝说道:“不过千阙啊,你可别学她们, 两三万岁上遇到心仪之人,便嫁了。到时候,咱们也发七千张,不, 咱发一万张喜帖, 也在这神山上大办一场, 热闹热闹。”


    他笑眯眯看着唯一的希望, 嘱咐着,叮咛着。


    “我不要!我不嫁!我一辈子陪着神君谁也不嫁。要嫁你嫁!”千阙一听老头说嫁人,噌地一声跳了起来,羞红了脸,气鼓鼓朝他反驳道。


    羽嘉抿唇一笑,伸手将往回拉了拉。


    青鸾哧地一声笑出来,附和着千阙说道:“对!要嫁让他嫁!”


    “嗨,小崽子,我嫁什么嫁啊!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把千阙都给带坏了。”老头吹了口胡子。


    “啧、啧、啧”


    少阳啧了几下,眯了眯眼睛,玩味地看看拉在一起的羽嘉和千阙,大放异彩的墨子,似是要将一切看穿。


    羽嘉冷眉一挑,冲少阳扫过一丝寒光,她又缩回了脖子,乖乖将喜帖递到羽嘉面前。


    千阙被拉着坐回塌上,又往羽嘉身侧靠了靠,咕哝着小嘴道:“我才没学坏。”说完盯着面前的喜帖看起来。


    岐山的喜帖精致的很,镶了宝珠和翠玉,她好奇地伸了头,看了又看。


    羽嘉不动神色地抬手,将喜帖往她那侧推了推。


    千阙将喜帖上下翻看一番,冲少阳说道:“少阳姐姐,岐山的帖子竟你们东海的还好看。”


    “不可能。”少阳反驳。


    “我东海钟灵毓秀,物泽丰沛,人杰地灵,热闹非凡,龙宫更是富丽堂皇至极别说喜帖,我东海连一块踩在脚下的石头都是白玉的,连扫地的扫帚都镶嵌着明珠,论它什么物件,都别想跟我东海比”


    少阳听到千阙夸岐山的喜帖,反骨突突一跳,极尽渲染地夸起东海来,直说的千阙心向往之。


    千阙在神山五百年,帖子看到过几十张了,赴宴的却一次都没有,又问道:“可是神君从不赴宴,为何还要送喜帖啊?”


    青鸾微醺的眼睛扫了她一眼,耐心解释道:“神君是四海八荒最尊贵的神仙了,她可以不去,但谁敢不请?这是尊卑,也是礼数!”


    少阳听了千阙的发问,面露疑惑,蹙了眉头问道:“奇怪,你不是神君的右仙使吗?这点规矩都不知晓,还如何做仙使?”


    “右仙使?她跟你说她是右仙使?”青鸾捧腹大笑起来。


    “合着做神君仙使这事这事你还惦记着呢?你是右仙使,那我岂不是成了左仙使。”她质问千阙道。


    千阙尴了一尬,端起桌上的空酒杯,挡在面前。


    “合着这右仙使是你自己封的啊。”少阳恍然大悟。


    “先是把大桃藏起来,又编出右仙使来诓我,你行啊,千阙。我少阳殿下行走江湖十余万年,一日间竟被你个未飞升的小仙娥蒙骗两次。”她目光幽幽冲千阙打趣道。


    千阙面上又是一阵窘迫,尴尬地笑着解释道:“你问我跟神君什么关系,初次见面,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神山啥也不是,是个吃闲饭的。再说,仙使这事,当日神君虽然没同意,但也没拒绝啊。是不是,神君。”她说着朝羽嘉身侧挪了挪,投了个软糯糯的眼神。


    羽嘉抬手将她揽在臂弯里,笑了笑,默然喝起酒来。


    少阳一双眼睛看多风月,在山头时就隐隐发觉千阙对羽嘉的心思不寻常,自入了席,又看二人妻情妾意,温情脉脉,眼中闪过一丝邪恶的光。


    难耐地压下心中惊讶,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朝二人撇上一眼又一眼,拉着青鸾讲悄悄话去了。


    千阙被羽嘉揽着,也没心思听她们在说什么,悻悻靠在羽嘉身侧问道:“我还没去过东海和岐山呢,神君去过吗?”


    好奇心就像野草的种子,没有便罢了,一旦发芽,就疯长起来。


    千阙在神山五百年,没听过,没见过也就算了,如今听少阳讲了许多外头的故事,她也开始好奇起神山外的大千世界来。


    “你想去?”羽嘉轻声问道。


    淡淡的酒香夹杂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闻得千阙脑袋温吞吞的,她手指摩挲着喜帖,并未抱什么希望,懒怠怠的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羽嘉神情淡然,随口说道。


    空气霎时安静了。


    少阳爱热闹,听羽嘉说要去岐山,面上一喜,看千阙的眼睛更添讶异,心里想着这未飞升的小仙娥到底何方神圣,竟能说动神君赴宴?


    青鸾也是一惊,老头亦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这般宴席,羽嘉十余万年都不曾参加过。


    三人停下动作,直了脊背,直直的望着两人。


    千阙这一日听了太多故事,思绪用得太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挺起身子问道:“真的吗?我可以去东海了?”她眼中光华流转。


    羽嘉轻轻点了下头,补充道:“说起来,你这仙身与东海有些渊源,他家的喜事你走上一趟,也是应当的。”


    千阙的仙身竟和东海有渊源?自己怎么不知晓,少阳皱皱眉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听着二人说话,一边看众人反应。


    青鸾和老头自从知晓羽嘉赠了一对翅膀给千阙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八卦之后,再听到旁的什么事也不至于大惊小怪,一脸坦然看着二人。


    “渊源?什么渊源?”千阙不解道,说罢还疑惑地看看少阳。


    羽嘉思绪片刻,才道:“你只管去,去岐山之前,可以先让青鸾带你去趟东海,见到那东海的龙王,你作个揖便可,旁的不用管。”


    千阙听到羽嘉如此嘱咐自己,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连忙问道:“神君不去吗?”


    “让青鸾陪你去,少阳也会同行。”她目光柔了柔,温声说道。


    少阳闻言空高兴一场,失望地摇摇头,嘀咕道:“就知道她不会去。”


    青鸾和老头听到羽嘉不去,反倒觉得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松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神君为何不去。”千阙将手里羽嘉的胳膊紧了紧,焦急地问道。


    少阳看她一副即刻便要分离,依依不舍的模样,感叹道:“她若去了,喜宴怕是要变跪宴,谁还有心情吃饭看孩子。再说,本就是战神的主场,她去干嘛,打擂台,看谁那边跪的多吗?”


    画面感极强,亲鸾哧声一笑。


    羽嘉眼神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千阙想起自己三百年前变做羽嘉的模样出现在东市时沿街跪了十余里的样子,也是一个激灵。


    本想说神君不去自己也不去的,可是心思已然被少阳勾了起来,她太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了。


    抿着嘴角在心里斗争了许久,她才冲羽嘉到:“那我快快地去,再快快地回,不会叫神君久等的。”


    “久等什么啊,神君没你还不活了啊?”老头冲她觑了一眼,又道:“既然出去了,就让少阳和青鸾带你多逛上一逛,你这般年纪的仙娥,是该多出去看看广阔天地,日日在这神山待着,人都呆傻愣了。”


    少阳听老头这番言论,拍手称快道:“诶,还别说,还得是咱们老头有见地。我像千阙这般年纪的时候,就没在一个地方连续呆上过一百年。”


    说着,她又冲羽嘉递了个莫名其妙的眼色,阴阳怪气道:“再说,人不见见世面,又怎会知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呢?日日盯着一人看,便觉得她是这世间唯一的,最好的,难免不会一叶障目。你说是不是神君?”


    羽嘉神色如常,眼神也寂静的很,扫了少阳一眼,冷笑一声道:“你这般见多识广,定是知晓自己喜欢什么了?”


    千阙听的稀里糊涂,一双干净的眼睛眨了眨,冲少阳问道:“少阳姐姐,你喜欢什么呀?”


    “一唱一和!”少阳小声嘀咕一句。


    一抹坏笑勾在唇角,她又冲千阙道:“我喜欢什么,你自然不知。但你喜欢什么,我却知晓。”说完还高深莫测地眯着眼睛,朝她挑了下巴。


    千阙连忙按少阳说的,敛了敛神情,正了下巴,端着神仙架子微微一笑。


    “我喜欢什么你定也不知。”她端正中带着一丝装模作样的俏皮。


    少阳挑逗之心大起,缓步至她身侧,俯下身子贴在她耳边,掐着隔绝的咒语说了句什么。


    千阙登时面上一红,眼睛里似是惊起一群飞鸟,不可思议地看着少阳,许久说不出话来。


    少阳缓缓直起腰,看着她的反应,奸计得逞般,张牙舞爪地笑着。


    一旁的青鸾看得一愣一愣的。


    羽嘉低眉摇头,并无言语。


    老头看是小姑娘家玩闹,也不掺合,提了酒壶往一旁的偏塌上坐下,一个半躺喝起酒来。


    第28章 怒吼


    怒吼


    酒过三巡, 夜色已深,宴席便也散了。


    因着距离下月初十还有半月之久,少阳便决定在神山小住个十余日。


    千阙心里还惦记着方才少阳的耳语和故事, 便邀了她同宿,两人相视着眨了下左眼, 心领神会。


    青鸾心口有些酸溜溜的, 平日里, 千阙粘着神君, 如今少阳来了,她又粘着少阳, 有些气不过, 又有些失落, 她朝着两人嘟囔道:“忘恩负义, 喜新厌旧,长大了,一点也不乖巧可爱了。”


    千阙听出青鸾在怪自己和少阳更亲近,抱了她的胳膊, 撒娇道:“青鸾姐姐也一起吧,咱们花下饮酒,可好?”


    青鸾酒意上头, 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顺势将胳膊从她臂弯里抽出来,道:“真把自己当成香饽饽啦,我才不稀罕呢, 困的很, 我先回去睡了。”说着一个闪身回自己院子了。


    羽嘉垂着眼眸慵慵懒懒回了青梧宫, 只是离席之前, 指尖莹莹有一团金光闪过,似是落在了栖云庭的方向。


    少阳拉着千阙回去休息时,才得知她住在栖云庭,心中又是一惊,叹道:“这栖云庭神君一向独自霸占着,你又是怎么求来的?”


    “我初到神山时无处居住,神君就让我住在栖云庭了,也没有求。”她话语说的随意,面上却是得意洋洋的,听的少阳又是一阵酸意。


    “你到底何方神圣哦?十余万年的大冰山竟能给你捂热了。”她眸色深深望着千阙。


    听到她又说神君坏话,千阙停下脚步,拦在她面前,义正言辞道:“神君才不是大冰山呢,神君是最好,最温柔的神仙了。”


    好字笼统,不可辩驳。


    只是,这温柔何来?


    少阳将这歌词同羽嘉那个会抽龙筋的大冰块联系在一起想了想,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折扇都收了起来。


    “怎么着,说了她一句,你还不让我住你的栖云庭了?”她细细打量着千阙,又补充道:“旷世奇恋也不打算听了?”


    千阙抿抿嘴唇,拉着她边往前走,边说道:“哪会不让你住啊,少阳姐姐,我是怕你误会神君了。”


    “误会她?认识十余万年了,我能误会她?”少阳说着望了她一眼,看她一脸幽怨盯着自己,知晓在她面前是说不得神君一点不好的,又改口道:“不过你说的对,她对你是温柔。”


    千阙闻言展颜一笑,拉了她,快步朝栖云庭走去。


    ……


    入夜时分,百兽入xue,百鸟归林,神山之上更是寂静万分。


    一声少女怒吼,似是将神山的夜撕开个口子,奔涌的怒意顺着这个口子倾泻而下,片刻间蔓延至整座神山。


    “是哪个挨千刀的敢整姑奶奶?”


    细听怒吼传来的方向,隐隐似是从栖云庭的传出来的。


    “欺人太甚!神君她欺人太甚!我找她算账去。”少阳怒火中烧便要朝青梧宫杀去。


    “少阳姐姐,你先别生气,说不定你弄错了,这不是神君设的呢?”千阙拉着她的胳膊劝说道。


    “不是她,还能是谁?”你别拉我。”少阳气冲冲便要甩开她。


    千阙又将她的胳膊拽紧些,边说还边顺着她的目光朝青梧宫望了一眼,似是怕隔着这么远也能扰道神君休息,她将声音压的很低:“就算是神君,她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理由。”


    “理由,她最好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你别拦着我,我找她去!”少阳双眼气的通红,愤愤地就要挣脱千阙的拉扯。


    “少阳姐姐,你别去。少阳姐姐,”千阙眼看拉不住她,情急之下冲她喊了一声——


    “你打不过她。”


    你打不过她!


    寥寥五个字,在寂静的神山上空响彻云霄。


    寥寥五个字,落在少阳的耳朵里,更是震耳欲聋。


    因着打不过羽嘉这件事情,少阳没少吃亏,龙筋都差点给她被扒了。


    眼下被千阙这么一个小小的仙娥说在明面上,她眼中怒火中烧,头顶噼噼呖呖聚起一团乌云,电闪雷鸣间,朝青梧宫劈了三下惊雷。


    “士可杀不可辱。”她咬牙切齿道。


    看那三道惊雷的威势,竟比自己引雷劈毁青梧宫偏殿那次还要迅猛。


    千阙缩了缩脖子,等着青梧宫房倒屋塌的声响传来,只见那雷在接近青梧宫上方时,似是陷在一团棉花里,四下炸裂着散开了。


    少阳的雷,劈空了。


    千阙将一颗心缓缓放进肚子里,心底竟莫名还有些窃喜,果然是神君的宫殿,这么厉害的雷劈下来,竟连宫殿的边都没碰着,神君大人真是厉害。


    暗暗想着,嘴角差点勾出笑意来,又恐少阳看出什么,她连忙敛了敛神情才朝她看去。


    少阳胸口依旧起伏不停,气息也沉沉的,一手掐着腰,怒目四射的望向青梧宫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千阙欢欢喜喜开了栖云庭的门邀请少阳入内,少阳也是笑吟吟提步上前,不想一脚刚迈到院门口,青光乍现间,一道屏障直直将她弹开来十丈远。


    只是这屏障设的歹毒,一般的屏障只是将人挡一挡便可,可设这屏障的人分明是施了十足的法力,像是故意要将来人弹出神山。


    少阳未做防备,猛然被弹开时,形象有一丝狼狈,差点闪了腰不说,最要命的还是在千阙这般小仙娥面前丢了面子。


    她霎时间便怒了。


    可心思如此歹毒,又能有如此强的法力,凭着一个屏障就将一位上神弹出十丈开来的,这神山之上,除了青梧宫那位神君,还能有谁!


    少阳片刻间便猜到了,怒从心头起,朝着青梧宫大发雷霆起来。


    打是打不过的,劈了三道雷后,她心有不甘地立在栖云庭门口,思忖着缘由。


    联想到下午在山头时神君的阴阳怪气,再想及晚宴时神君与千阙的种种互动,少阳心中逐渐明了。


    神君这是吃醋了?


    神君就是吃醋了!


    她也有吃醋的这一天?


    眼眸中略过一丝玩味,她看着千阙,不知道肚子里又翻起了什么馊主意。


    气消已经了大半,她打量着身侧的千阙,问道:“你可知神君为何将我拦在栖云庭外?”


    千阙摇摇头,一双杏眼挣得大大的,似是布满迷雾。


    看她懵懂不自知的模样,少阳摇摇头,浅笑一声,才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明日再给你说故事。”


    “少阳姐姐,你不生神君的气了吗?那你住在哪里?”千阙一脸歉意地问道。


    “这莫大个神山还能没我少阳的住初?往日来,我都是住在青鸾院子边上的天水阁。”说着,倦意袭来,她转了转脖子,冲千阙道:“折腾一天乏得很,我去休息了,明天再见。”说完青光一闪离开了。


    看她离去,千阙倦怠怠的回了栖云庭,玩玩闹闹一整天,刚一趟些便睡着了。


    第29章 惊鸿


    惊鸿


    跟着少阳在神山胡闹的日子,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十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明日便要去东海, 千阙有些兴奋,又有些舍不得神君,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起身到院中喝酒赏月去了。


    半个月牙挂在天上, 如同一弯小舟荡在水中, 微风吹拂,断云缓缓飘动。


    她提着酒壶斜躺在羽翎花树上, 先数了会儿天上的星星, 又透过指缝看了会儿飘着的云, 不知不觉间微醺起来, 羽翎花瓣落了她满身。


    吱吖一声,院门被人打开了。


    “是谁?”千阙抬起眼皮,轻声问道。


    如此寂静的脚步声,还能是谁?


    不等来人回答, 她唇边勾起一抹坏笑,抬手便祭出了小凤,身姿翩然, 朝来人刺去。


    羽翎花卷在周身,形成点点花浪,将她婀娜的身姿掩映其中,月下视之, 竟衬出几分风流之韵来。


    羽嘉刚踏入院中, 就见千阙提剑朝自己刺来, 眼中光华一闪, 先是轻盈盈一个侧身,而后抬手取了一束洁白的花枝,轻轻一挑,便闪开了。


    脚尖自花树上轻轻一点,千阙一个回旋,再次出招。


    微醺粉润的一张脸带着几分顽劣的坏笑,笑意隐在雪白的羽翎花间,更显得蛊惑人心。


    看她脸颊绯红,勾着一抹笑,眼神也有些迷离,恰巧鼻息间又飘过一阵酒香,羽嘉知晓她饮了酒,抿着的嘴角勾了勾,提起花枝陪她在花间耍玩起来。


    莹莹素手握着花枝轻轻挥舞,却不见一颗花瓣飘落,闲庭信步间便将千阙的剑招一一化解。


    远观自在若飞仙,近睹分明似俨然。


    千阙本就三分醉意,看她一身白衣穿梭于羽翎花间,一时有些晃神,手中的剑也漏出许多破绽。


    羽嘉轻笑一声,花枝上下轻点,将她的破绽处一一指出,尔后在她耳边轻轻低喃:“专心。”


    千阙正愣神,身型一侧,被羽嘉一手揽了腰身,她以花枝为剑,带着她在庭间走了十余招。


    剑招行云流水,却凌厉异常,发丝间的阵阵冷香将她自恍惚中拉回神来,全神贯注跟着她的招式,挥舞起来。


    “可学会了?”


    走了十几招后,羽嘉在她耳边轻问一句,而后松开她,转身立于花下,手间花枝如剑般握于身侧,花瓣依旧如初,一颗未散。


    千阙嗅着残存的冷香定了定神又点点头,轻提了口气,依着方才的步伐和招式,再次提剑朝她刺去。


    她学得很快,身姿矫捷,步伐流转,手中剑招也变化莫测起来。


    不同于方才的半是戏耍半是教学,羽嘉手中的花枝也隐隐带着些剑气,在满庭纷飞的羽翎花中,和她过起招来。


    身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手间花枝只是轻轻一挑一勾,三五招间便将千阙手中的小凤打落在地。


    尔后,她一个额间前刺的动作,将她步步倒逼于树下,花枝挟着剑气朝她面门刺去。


    在逼近她面前一尺时,她手中剑气一散,点点羽翎花瓣如银碟般翩然散开。


    千阙眯了眼睛,隔着纷飞的白色花瓣朝她望去。


    她白衣飘飘,一身剑气似是酿起一场无边的雪,肩头几缕发丝纷纷扬扬,身姿翩然缓缓落于自己面前,如月中聚雪,动人心魄。


    千阙心口砰砰跳着,明亮的眸子里翻滚着迷离的醉意。


    “惊鸿。”她愣怔着说道。


    “什么?”


    羽嘉敛了一身剑气,目光轻柔地落于她唇边,温声问道。


    “惊鸿,我的剑名,就叫惊鸿。”千阙浓密的睫毛忽闪了几下,望着一身皎洁的羽嘉软声答道。


    “嗯。”她轻声回应,遥遥立于月下,银光皎皎将她衬得如一副淡然的水墨画。


    她没有问为什么?


    千阙想要开口解释为何取名惊鸿,却只是张了张口也未出声。


    不管是“翩若惊鸿”,还是羽翎花下“惊鸿一瞥”,都不足以形容她看到的神君,仿佛只要说出来,那番意境便被破坏了。


    她咬咬嘴唇,看着她肩头的碎发出神。


    羽嘉眼神一滑,朝小凤掉落的地方扫了一眼,带着笑意朝她提醒道:“你的惊鸿还躺在地上。”


    “哦。”千阙抬步便要去捡。


    羽嘉忽地抬手举在面前,电光火石间,那剑出现在她莹润白皙的手中。


    千阙依旧有些失神,缓步至她面前将剑取过收起。


    酒意上头,她更迷糊了,抬头望了望羽嘉雾气氤氲的眼睛,她倚酒三分醉地朝她怀中靠去。


    双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又把头抵在她肩窝处,几经调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依着她,缠着她。


    这样亲昵的举动,既无先例,也无征兆,她做起来,倒似轻车熟路。


    羽嘉身子一颤,举在身前的手指握了握,有些不明所以。


    千阙是喜欢粘着她,贴着她,可也都是遇到危险,闯下祸事,或者有所求时,抱了她的胳膊,伏在她的膝头,极少有如此这般亲昵的行为。


    定了心神,又捏了捏手指,正要开口询问时,千阙轻晃着身子喃呢道:“神君,你抱抱我吧,我好想你。”


    一丝清甜的酒气洒在耳侧,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似是要将她溺在这方天地里。


    羽嘉心口一跳,耳后升起一片红晕,许久才抬起右手,轻轻在她背间拍了拍。


    “不是在这吗?晚饭时也见过。”她软声说。


    “我每日里都能见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很想你。”千阙咕噜着说道,鼻息沉了沉,声音委屈极了,眼尾也红红的。


    羽嘉听出了她的委屈,却不知她这委屈从何而来,可听着她的颤抖软糯的声音,又觉心口一软,掌心在她背后捋了几下,她轻轻为她顺着气。


    千阙顺势将环着她腰枝的双手紧了紧,指尖勾着她披在身后的发丝,吸吸鼻翼,又道:“明日便要去岐山了,我舍不得神君。”


    原来不是受了委屈,而是舍不得自己。也不是想念自己,而是怕见不自己时会想念自己。再加上饮了酒,便将一腔的情绪先表露出来了。


    羽嘉双手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道:“所以这么晚了不睡觉,还独自一人饮酒?”


    “我睡了,但是睡不着。”千阙嗓音更柔糯了些,催人心肝,鼻息还不老实地在她脖颈处抽抽,又低道:“神君这么晚了还来看我,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羽嘉喉骨上下起伏,梨白修长的脖颈泛起些粉润,美人筋轻微抽动了两下,微微侧开身避开她缠绵的气息,答道:“我来看看,你第一次出远门是不是开心得睡不着。”


    “只有一点点开心,可是想到神君不去,心口就疼得很。”千阙说着又将心口往她身上贴了贴。


    嗓音夹杂着鼻音,慢悠悠,毛茸茸,懒洋洋的,走到人耳朵边时耍无赖般的打个滚,偏要叫听的人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才罢休。


    羽嘉心口一派乾坤被搅得风云骤起,脸颊也生出些许红润来,睫毛抖了抖又微微垂下,掩起眼眸中的一池暗流,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宽慰她:“不过三两日便回了。”


    她提了提气,又打趣道:“如你这般,离开几日就小娃娃般哭鼻子,又如何带惊鸿出去闯出些名声来?又如何当大侠呢?”


    “我才没有哭鼻子。”千阙吸了鼻子,将头自她颈窝间转过来些,看着她好看的下巴说道。


    确实没哭鼻子,只是心口酸酸涨涨的,惹得她鼻头和眼睛也有些发酸。


    羽嘉没有低头去看她,喉骨自上而下又是一个起伏之后,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挽,将她松开些,说道:“嗯,没有哭。很晚了,早些去休息吧。”


    千阙闻言心下一慌,脑袋在她肩头滚了一圈,娇嗔道:“我若去睡了,神君就会回去,我不要睡。”


    “听话,你明日还要去东海。”羽嘉抬手在她后脑勺处轻轻拍了下,十分耐心地劝说着。


    千阙依着酒意撒起娇来,环在她身后的手指也不老实,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腰窝——


    “神君不要回去,好不好?”


    “不好”


    “神君就宿在我这里,好不好?”


    “不好。”


    “神君,神君~,我明日便要走了,神君不想我吗?”


    “不想。”


    “床那样大,青鸾姐姐都能睡得下,神君为何睡不得。而且,我睡觉很乖的,定不会扰到神君安眠,好不好嘛。”


    “不好。”


    看央求无用,千阙将醉昏昏的脑袋自她肩膀上微微直起,仰着头,寻找到她的眼睛,又将自己装满祈求的眼眸悉数送到她的眼中,才道:“那我跟神君去青梧宫,和神君一起睡好不好?”


    羽嘉垂着眼皮,摇摇头,抬眸间正对上她琉璃般干净澄明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眸子,少女微醺的脸庞如海棠醉日般诱人,她心神一漾,偏开了脸。


    “我缩起来很小一只,躺在床尾不动,好不好?”


    没有回应。


    “睡在地上也行”


    话未落音,羽嘉抬起指尖,在她额间一点。


    千阙光洁的额间有荧光闪过,然后睫毛抖了几下,阖了双眼,紧接着脖子一软,依在她肩头昏睡过去了。


    羽嘉轻提了口气又吐出来,勾着唇角摇摇头,她抱着千阙在花下立了一会儿,才将她打横抱起朝卧室走去。


    念着千阙练习闭水诀时曾呛过水,她又在她腰间的荷包里放了片避水的龙鳞。


    静静坐了一会儿,她才起身离去。


    第30章 过往


    过往


    翌日一大早, 一行人用完早饭便出发了,依着先前定好的计划,先去东海游玩一日, 再去岐山赴宴。


    因着千阙是第一次出神山,三人腾着云驾着雾, 晃晃悠悠大半日才落到东海上空。


    日落沧海, 余暇成绮。


    看着滚滚的东海, 千阙还来不及感叹两句, 就被少阳拉着潜入了海底。


    环视四周,不似神山那般风景迤逦, 瑞气腾腾, 确是深邃浩瀚, 富丽堂皇。


    因着岐山之上的喜宴, 东海许多人都去赴宴了,并不如往日热闹,却平添几份静谧和庄严。


    少阳带着她们绕过一众虾兵蟹将,直直落到水晶宫中。


    “东海龙王敖广拜见仙使, 拜见姑姑。小龙不知仙使前来,不曾远迎,还请仙使恕罪。”一位身型巍峨, 红发红须,额间耸立着两个金灿灿龙角的神仙,朝少阳和青鸾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免礼。”少阳挥了挥手。


    千阙新奇地打量着这东海龙王,他身披龙鳞, 龙角高耸, 威严凛然, 气势汪洋, 明明是个磅礴巍峨的老者模样,却弯着腰唤少阳这般少女为姑姑。


    真是奇怪。


    那龙王也上下打量千阙一番,看她虽是个未飞升的小仙娥,可周身仙泽澎湃,在两位上神面前不卑不亢,神态自若,又朝她也施了一礼道:“拜见仙娥。”


    千阙正盯着他金灿灿的龙角傻笑,见他朝自己施礼,才想起神君的嘱托,立马端起手弯下腰,朝他施了个大礼道:“小仙千阙,拜见东海龙王。”


    “小龙不敢当,小龙不敢当。”龙王看千阙施了大礼,连忙作揖道。


    少阳看一老一少互对着施起大礼来,勾着唇角笑了笑。


    “行啦,别多礼啦。这样对着拜,要到明日去了。”她一把将千阙拉在手中,冲龙王挥了下手。


    “是,姑姑。”


    龙王答应着,又转身朝青鸾施了一礼,询问道:“不知神君她老人家可还安好?仙使此番前来,可是神君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小龙定当全力照办?”


    千阙这才发觉,青鸾和少阳全然不似神山之上玩闹模样,尤其是青鸾,一幅上神威严,举手投足派头十足。


    她冲龙王抬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端正道:“神君安好,并无吩咐。本仙使此行,是要去岐山赴宴的,只是我这神山这仙娥不曾来过东海,神君吩咐我带她前来游玩一番。”


    青鸾说着抬手示意千阙便是她口中所说带来见世面的仙娥。


    “是是是,得神山仙使亲自赴宴,是我东海之幸,亦是小女和外孙儿之福。小龙感谢神君,感谢仙使。”龙王感激涕零,说着便要朝青鸾施起叩拜大礼来。


    “龙王不必多礼。”青鸾神色淡淡,说罢又朝少阳递了个颜色。


    少阳会意,吩咐道:“本殿下要带她们四下游玩一番,你无需跟着了,今日她们就跟本殿下住少阳殿,你自去忙吧。”


    “哦,对了,晚些时候送些吃食美酒便可。”临走前她又补充一句。


    “是姑姑,小龙告退。”那龙王很有礼节地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


    “姑姑?少阳姐姐,那龙王看起来很老了,为何唤你姑姑啊?”千阙半是疑惑半、是憋笑地看着少阳问道。


    少阳将折扇变了出来,握在手间,旋剑花般转了一圈,朝她解释道:“姑姑怎么了,你没听到他还管神君叫老人家吗?叫我姑姑,就要管神君她老人家叫姑祖!还笑不笑?”


    姑祖?


    千阙心口一激灵,有些无法接受,脚步也顿了一下。


    少阳扫了她一眼,以扇子示意她跟上,又对着青鸾埋怨道:“看来青鸾和栩无离只顾着跟你讲我的坏话了,并没告诉你,姑奶奶我有多厉害。”


    千阙倒是很给面子,上前几步跟在她身侧,问道:“你如何厉害?和神君一样厉害吗?”


    “神君厉害,我龙族才厉害。龙族厉害,我少阳自然就厉害呀。”少阳听到她拿自己和神君比较,倒也不谦虚,折扇一悠一悠的,顺着她的话,车轱辘般推导出自己厉害来。


    千阙读过上古史书,只知晓她身份之尊贵,却不知晓她的厉害之处。


    史书记载,当年神君涅槃时,一双翅膀化为应龙和凤凰,那应龙便是少阳的父亲,也就是初代天君。


    后来初代天君殒身天道,少阳的长兄接任了天君之位,少阳便接管了四海。


    不过史书里记载的都是上古之事,到现任天君即位之后,便戛然而止了。


    如今的四海的龙王,又都是最近数万年间才继任的,在神君栩无离青鸾这般上神眼里也不算四海八荒的大人物,自然未同千阙说起过,她确实不知晓,才有此一问。


    青鸾确实在千阙面前说过少阳不靠谱那般坏话,虽说只是玩笑间表达她行事过于不羁,但还是觉得有些愧疚,面色带了三分严肃,冲千阙说道:“咱们少阳君的厉害之处,不在身份之尊贵,亦不在仙格之洒脱,而在其一身凛然傲骨,铁血手腕治理四海的传奇龙女时代。”


    千阙听着这些和少阳这幅浪荡模样八杆子打不着的威风词汇,拉起她的胳膊,闪着眸子央求道:“真的吗,少阳姐姐?你说与我听听好不好?我想听。”


    少阳垂眸一笑,而后又高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故作神秘起来。


    她眉宇间藏不了尊贵,在东海的静谧之中,更添威严。


    看她摆起谱来,千阙又转身求起青鸾来:“青鸾姐姐,你说给我听好不好?好不好?”


    青鸾亦垂了垂眸子,似是往事过于沉重,连唇角也抿了起来,听她央求的厉害,许久才将神色释然了些。


    她道:“当年四海龙王皆是当今天族嫡系,他们执掌四海数万年,纨绔昏聩,骄纵跋扈,惹下不少祸事来。彼时四海所辖之地,乌烟瘴气,天谴不断,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咱们少阳君接管四海之后,那四海龙王看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龙女,个个都不服气,不认可,不述职,不朝拜,更加玩忽职守肆意妄为起来。”


    “可彼时咱们少阳君虽年轻却不气盛,虽稚气却不弱小,隐忍了七千年之久,才集结起一支龙族铁军,先是将时任的龙王分崩离间,而后执铁腕辣手,将其一众或封印,或流放,或斩杀,几番整治之下,才肃清了这四海的风气。”


    “而后续继任的四海龙王,也都是少阳在整个龙族之中,亲自挑选的行端品正之人。除了如今的西海龙王,旁的皆非天族嫡亲。据说当时,就连天君都大为震惊,极力反对任用旁族。”


    “可正是因着咱们少阳君一身泠冽傲骨,挡在四海和天君之间,才有如今这番,四龙治水,四海升平之景象。如此可见,咱们少阳确实是个厉害的人,极其厉害的人。”


    青鸾故意将往事叙述的宏大又简略,如上古史书一般,只见轮廓不见血肉,只见宏大不见细微。


    如此这般,便隐去了当时的血雨腥风与动荡不安,更隐去了少阳身为天族龙女,所遭遇的屈辱和千难万险。


    可千阙看过戏本子,看过凡尘君王卧薪尝胆重振河山的故事,知晓其中的隐忍、谋略与艰险,自然也能猜到少阳面临的险阻只会比那些君王更甚千百倍。


    所谓见见世面,或许就是去看看旁人的人生。


    千阙看了少阳一眼。


    她垂着眸子聆听,唇角勾着一丝笑意,手中扇子随意地握着,随着她不慌不忙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着,似是在这一步一行、一摇一晃中便轻松收服了四海。


    千阙看不出在她的潇洒不羁、肆意张扬之下,竟藏有如此的胆魄和谋略,那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洒脱与智慧。


    再看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千阙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敬畏和仰慕。


    或许,看一个人,靠得不是眼睛,至少不是千阙这般稚嫩青涩的眼睛。


    她想起神君所说的“神目如电”。


    如神君、玄冥那般的开天辟地之神,看似深居简出,置身事外,或许时时刻刻都注视着天道苍生,日月轮转。


    又如栩无离、老头、少阳这般的上神,看似闲暇肆意,漫不经心,实则也都担负着四海升平,八荒安稳的重任。


    千阙神情几经流转,先是为自己对少阳的误解而内疚自责,而后是对自己唐突冒昧几位上神而惭愧。


    这种后知后觉的惭愧感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千阙自觉是该出来见见世面了,整日里青鸾老头栩无离的叫着,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还以为上神这个名头只是尸位素餐的虚衔,只因活得久罢了。


    见世面,不仅是要看尽宇宙洪荒的神山仙境,更是要看清沧海桑田的前尘往事。


    千阙越想便越发神色凝重起来,在心中暗暗反思着自己,警戒着自己。


    少阳看千阙先是神情复杂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就默默低着头不发一言,并不知她心中已是百转千回一番,笑吟吟揽过她的肩膀,挑逗道:“怎么,被本殿下的丰功伟绩吓到了?”


    “少阳姐姐。少阳君。少阳殿下。上神。”千阙抬头望着她,叫的一声比一声正式,喊的一声比一声肃穆,眼中更是充满崇拜和敬畏。


    少阳见状,虽觉好笑,依旧满意地点点头。


    青鸾见此情形,捧腹一笑:“喂,不是吧,千阙!你都不曾唤过我上神呢。你要不要也听听我的丰功伟绩,顺道再听听咱们少阳君干过的荒唐事,那可是比她的丰功伟绩,还多了千百倍不止呢。”


    少阳刚在千阙面前树立些威严来,还没得意够呢,闻言连忙要去捂青鸾的嘴。


    “什么荒唐事,你可别瞎说带坏小仙娥。本殿下一身正气,哪里干过荒唐事。再说,你哪什么丰功伟绩能和本殿下相比啊。”


    “说你胖你还喘上啦,你以为我这九年的仙使是白做的吗?”


    两人吵闹着争气高下来。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