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院中种种一切, 自然有人去禀告给镇南王与木王妃,事无巨细。
待听了施针的时候,那位少天师提了个小赌, 输了东西, 只为了叫明锦放松些的时候, 木王妃的眉心微微扬了扬, 心中模糊地浮起些念头。
镇南王的心思却在阿锦要带妹妹去琳琅阁逛街的事儿上, 想也没想,只叫人去账房上支了五百两银子, 派人送到鸣翎手里,叫她跟着一块儿去。
木王妃斜他一眼:“哟,不晓得是谁, 年前我叫支二百两银子,扯一条新的貂皮给那人做双新的护膝, 那人死活不肯, 和生生剜了肉一样疼。”
镇南王顿时装傻充愣:“可不知道是谁。”
木王妃霎时一个眼刀飞到他脸上,镇南王立马讨饶起来:“好夫人, 那是不舍得你伤了眼睛和手,哪就有那样抠门了。再说了,阿锦少在府中, 也没享受过多少荣华富贵,叫她身上有银子拿着, 底气也足一些。”
他爱重妻室, 对嫡出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疼爱非常, 对其他的孩子们虽也有许多慈父心肠,却远远不及对明锦与明镌的喜爱。
“你喜欢阿锦,我心里自然明白, 只是雪岚与诗婧如今年纪也大了,小姑娘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雪岚也就罢了,诗婧那孩子总容易钻了牛角尖,到时候又叫她觉得你个做父亲的偏心太过,要伤心的。”木王妃大叹了一口气,将这些道理细细讲给他听,“过两年指不定都要做祖父外祖父的人,怎么连这样的事儿也想不明白。”
然后她连忙将送银子的人喊了回来,将公中的银子折了三分,叫三个女孩儿的随侍一人拿了一百两,这才罢了。
回头见镇南王那样大一个人,被她训了之后蔫巴巴地坐在一边的样子,木王妃实在是忍不住失笑,坐到他的身边去了:“怎么,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镇南王却叹气:“你是后院主母,要一碗水端平,心中的苦我自是明白的。可是阿锦是小姑娘,本就长久地不在家,若她觉得,自己在家里与旁人也一样,她心里怎么过的去?”
木王妃微微怔忪,随后有些愧然地握紧了夫君的手:“却是我不及夫君想的周全了。”
随后她便想好了法子,两人不走公账,夫妻二人自己私下里再加了二百两,悄悄给了鸣翎。
*
明锦听鸣翎来回的时候,便晓得这是父母细细思虑过的,一面感慨父母待妹妹们也都不薄,一面也晓得,父母心中对自己的看重,百感交集。
镇南王府三位姑娘一同出府,自然是香车宝马,扈从甚众。
两位小妹与明锦同乘一车,皆有些好奇地从窗口往外头看去明雪岚性情沉静内敛,她平素里都是在闺中读书写字,除了赴手帕交的约,其实鲜少出门;明诗婧还偶尔会出去,但她没有母亲贴补,也不过是寻常逛逛便回府了,哪有这样浩浩汤汤的时候。
一行人很快到了琳琅阁。
滇中最好的首饰铺子,自然是时常接待达官贵人的,有温雅恭顺的使女将她们领到贵人去的三楼,请她们在雅间坐下了,再由人专门将近来最好的首饰一一呈上来,给诸位贵客赏玩挑选。
女儿家鲜有不爱衣裳首饰的,明诗婧早已经看得不亦乐乎了,就是明雪岚也有些欢喜,姐妹两个凑在一起挑挑拣拣。
不过明锦确实是个例外,大抵是因为她的衣裳首饰从小就由木王妃包圆儿了,母妃财力雄厚,她的衣裳首饰都是私下定做来的,件件都是好东西,她看惯了。是以再看外头的这些,即便是琳琅阁,她也有些兴致缺缺,只是陪着妹妹们说笑。
正当说得尽兴的时候,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好似是什么人在外头的街道闹事。
明锦原本无心管这些,却听到里头有一声极为清亮的女声:“丧心病狂的东西,不就是想吃绝户吗,就欺负我和我娘孤儿寡母的,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把话说的那么好听?都当了不要脸的畜生了,还不如夜里寻根麻绳给我母女二个吊死,那点儿金银财宝不就进了你们的口袋了,值得你们这样费心筹谋,狠心作践人?”
这声音听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很有气性。
“沅沅,你的气性也忒大了些,舅母知晓你心里记挂着那个书生,和他私定了终身才不肯成亲,只是成老爷是真心喜欢你读书识字,你嫁过去又不受委屈……”有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在旁边劝着,只是还没说完,就被那少女直接夺了话头:
“放你娘的屁!你说书生就书生,我怎么不知道书生是谁,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怎么和我认得的?什么东西都给你编排完了,成老爷许给你二两银子,叫我过去给他做小老婆,我不肯,你就要编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来侮辱我的清白?”
“沅沅!你好歹是个读过书的姑娘家,怎么说话这么没个把门的?”
“要把你娘的门!你要把我和我娘都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二两卖给成老爷,又将我娘五百文钱卖给城东的陈瘸子,还指望我对你们这一窝畜生贱/人说好听话?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今日你若非要逼得我嫁,回门之日我必提刀过来,给你们这一窝畜生全杀了,横竖是没人性的狗杂种,不如早点儿投胎去,看看下辈子能不能投个人胎!”
那少女声音都在发抖,可见是气的狠了,可她口中话语半个字都没停,将对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叫骂吵嚷的声音大的很,明雪岚与明诗婧都听得了,有些皱眉,看向一边的明锦。
琳琅阁的管事也在心中暗骂,镇南王府这样的香饽饽,要是伺候好了,今日他足足能赚好些银钱,怎么偏偏外头有这些妖魔鬼怪闹事,扰了贵人的好心情。
“快去将人打发走了。”管事低声吩咐,明诗婧面上才好看了些。
却是明锦忽然开了口:“不急。”
她将一边的花窗开了条缝隙,往楼下的街道看过去。
街道上很有些人正在看热闹,人群之中正围着一顶小粉轿,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正把一个身量纤纤的少女往轿子里头按。
那少女挣脱不过她的力气,便一直叫骂不休,她口齿伶俐,骂得又难听,把那妇人骂的面上血红,恨不得把她按死在里头:“作死的,你们几个是死人不成?快把这小蹄子按住,若真叫她跑了,回头成老爷要我的命!”
成老爷?
明锦长久不在滇南城中,并不知这是何许人也。
倒是明雪岚凑到她身边,以团扇遮了面,小小声地说道:“那成老爷,是去年从京城退下来荣养的一位官员。他上了年纪,却颇有家资,又好美色,常纳妾室,在滇南城中出了名的上不得台面。”
明锦便知道,多半是好色的老东西与想吃绝户的老虔婆,一同要害了这姑娘,将她强行送去成府做妾。
她很看不惯这样的事儿,便扬声叫了鸣翎,让她吩咐下去,叫王府的扈从将下面的热闹分开,先将那强行压嫁的妇人看好,再将那姑娘带来,好好问清她家里的事儿。
若真如她方才叫骂的那般,为了几两银便要把家里孀居的小姑子和小姑子的女儿都嫁出去,吃人家的绝户,那明锦便想好好管一管这事儿了。
鸣翎依言去了。
明锦起了身,吩咐两位妹妹继续拣自己喜欢的,自己便往外头走去,看样子是管定这件事了。
明雪岚不曾做声,只是有些奇怪地看向明锦,大抵是有些不理解。
明诗婧不大沉得住气,疑惑地问道:“阿姊去哪儿?不与我们一起看首饰了么?”
“我去瞧瞧那姑娘,她方才被那样死死压进轿子里还不肯屈服,想必是受了很大的冤屈。”明锦笑答。“你们看罢,回头我来寻你们,一块儿回府。”
明诗婧却皱皱眉头,小声道:“阿姊说好陪我的,怎么半道儿走了。”
明锦顿住了步子。
她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想说的也许太过严厉,遂缓了面色,想着回去再同她细细分说。
但明诗婧却有些不舍,她前些日子和左侍郎家的二小姐生了口角,二小姐吹嘘她在宫中做婕妤的姑姑对她何等宠爱,她便也不甘示弱地说起自己与郡主姐姐关系甚好,乃是她最喜欢的妹妹。
她今日要出来,也是与二小姐约好了,叫左侍郎家的二小姐看看她所言非虚。如今二小姐还没来呢,阿姊可不能走。
明锦看着明诗婧有些气鼓鼓的面颊,笑着安抚她:“来日方长,下回阿姊再陪你,好不好。”
眼见着明锦当真要走,明诗婧有些急了,不由得拉住了她的衣袖,小声求道:“阿姊,她不过一介庶民罢了,这些事儿在寻常人家很是常见,阿姊如果每个都要管,还不知道要管到什么时候去呢,不如多陪陪我罢。”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明锦闻言面色未改,只是扫了一眼琳琅阁的诸人。那些使女侍从个个都是人精,连忙退了下去,只留了她三姊妹还在房中。
明锦的脸色才有些冷,她本不想这时候说教,但明诗婧所言实在愈发离谱:“二妹,你可知这样的话,若是流到外头去,旁人要怎么看镇南王府?父王正是因敢为滇地人民张目,为民鞠躬尽瘁,数次征战西南,浴血而归,这才成了人人心中的西南兵马大元帅,受封镇南王,永戍滇南。镇南王府乃是建在滇地民心之上的,你如此言语,岂非与王府立身之本背道而驰,罔顾民心民愿?”
“庶民之多,确实不可能面面俱到,但镇南王府多年来,一直都在为民请愿,为受辱者寻清白,为冤屈者平反,尽一府之力,犹觉不足。你我皆是王府子女,受滇地子民供养而生,更应如此,如今眼见黎民受苦,怎能置之不理?”
明诗婧年纪还小,被她这话震得不知该说什么,顿时红了眼眶,有些被斥责的气恼,却隐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低下头来不断抹泪。
明雪岚方才心中其实也有些不理解,但听了明锦之话,心头大震,一时间惭愧不已,也低头不语。
第52章
“你们方才也听见了, 成老爷要娶一个出身清白的姑娘家,不过只需二两银。而我们姊妹出来,随手买些东西, 便是几十上百两, 受着民心供养起来的金银, 却又如何张口庶民, 闭口常见, 何等亏心。”
明锦缓和了面色,摸了摸明雪岚和明诗婧的头顶:“这些话, 你们若是能听进去,能明白我的意思,便是最好。”
随后她便往外去了, 琳琅阁的掌事正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待得了明锦的令, 她才敢叫人重新端了首饰头面等东西进去给姑娘们拣选。
那被称为“沅沅”的姑娘, 已经被鸣翎带到了二楼的厢房之中,重新梳洗了。
明锦到的时候, 她正将身上换下来的一身粉色盖头缎裙狠狠投进炭盆之中,脸上虽没甚血色,一双眼睛却极亮。
方才在楼上看楼下, 到底有些远,不大能看清她的面貌, 如今就在面前, 明锦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由得在心中赞道,好一个貌美娉婷的姑娘,尤其是一双眼睛, 不笑也有情,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倒是这沅沅姑娘,见了明锦便利落跪下,干干净净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明锦听到那实诚的“咚”声都禁不住牙酸,连忙叫人将她扶起来。沅沅姑娘额头都红了,却仍旧在地上跪着,磕够了二十个响头,才站起来脆生生地说道:“殿下今日相救之恩等同再造,我不懂旁的什么事,却记得娘说的,若遇上救命恩人,先磕二十个响头再说。”
明锦失笑,叫人取了些脂膏来替她揉一揉额头,一面温声问起:“你是哪儿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沅沅打从娘胎出来起,就没和这等身份的贵人接触过,虽紧张得掌心冒汗,但见她这般和善温和,也放下了些心,轻声道:“回殿下的话,民女是滇南城崔家村人,因父早亡,随了孀居的母亲姓崔,小名沅沅,过了年便十九了。”
闻言,明锦眼中有些讶异她身形纤瘦,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细弱模样,竟已然十九岁了。
“听你方才言语,你既读过书,爹娘应当都是清白人家的,也有些底子,怎被你舅母这样逼嫁?”明锦轻声问起。
崔沅沅知道明锦的身份,亦相信镇南王府在滇南的名望,相信她是来给自己伸冤的,顿时又跪伏下去,高声说道:“还请殿下为民女做主!我娘尚幼时便家里卖给牙行,在高门府邸里做使女,后来到了年纪得了主子恩典,放了身契出来,与我爹相识,在滇南城中买了一处小宅院,本过得极美满的日子。
只是我爹年轻便去了,留下尚且有孕三月的我娘。我娘生下我后,一个人照顾我很是艰难,便回了娘家去,许以金银,希望娘家人能够帮忙照料我们。怎知外祖家只剩下舅舅一家,舅舅是个拿了钱便不管事的,后来舅舅失足跌到水里溺死了,舅母当家,更是贪婪无度,三天两头惦记着我爹留下的薄产,不知从哪烂了心肠,想着把我和我娘都嫁出去,好独吞这些金银。”
她口齿伶俐,虽因没有好好学过规矩,称呼说得颠三倒四,事情却说得极为清晰。
明锦正想说什么,正好听得外头扑通一声,竟是被拿下的舅母等人扑到门口来了,恶狠狠地盯着崔沅沅:“殿下可不要被这小蹄子骗了!她和她娘,满口都是说的谎话!”
“舅母!”崔沅沅看到她便不得生啖其肉,咬牙切齿。
“你别叫我舅母!要不是你娘拿金银哄骗了我夫君,我家哪能凭空冒出来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污了我家的名声!”那妇人却不怕她,她嫌恶地看崔沅沅一眼,然后立即扑倒在明锦面前,一股脑说道:“殿下,事到如今,实话同您说了罢,这崔沅沅,根本不是我家的外甥女儿甚至她那个娘,也并不是我家的人!”
崔沅沅没想到她竟无耻到这个地步,浑身都气得颤抖起来:“你这恶毒妇人,怎敢这样侮辱我娘!”
“不是就是不是,我还骗你不成?”妇人朝着她嗤笑一声,“你娘和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却不知道你娘就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传了我家坊间邻居来问!崔沅沅的娘,哪是什么主人家开恩放出来的奴才,她是从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妇人开口,竟说出这样一桩事来,“崔沅沅,你别瞪我,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娘若是真的放出来的良籍女子,又会吟诗作对,又会读书写字,怎么连个乡里坐堂讲课的女先生都不敢去?明明一身本事,却整日赖在家中坐吃山空,不就是怕自己身份泄露吗?”
她说着说着,也不管崔沅沅面色愈发难看,一股脑全说了。
她虽然面目丑恶,说的话也有些乱七八糟,却也勉强说了个囫囵的故事出来。
她说,崔沅沅的娘,崔小娘,压根不是他们崔家的人。
崔小娘十几年前,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崔沅沅,找到了她家男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将自己认作小时候被卖到牙行去的妹妹。
他们乡下人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之间利欲熏心,昏了头便答应下来。可是后来,她越发觉得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越看越不对劲。
这妹妹手上柔嫩的很,一点儿茧子都见不着,如果按照她的说辞,她是小时候就被卖到牙行去的,那必定是吃了很多亏受了很多苦的,怎么可能一双手如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样金贵?
她又说,她本来也不是不容人的个性,可是这崔小娘待在家里头,整日连门都不肯出。她也想着给她寻一寻活计,她也好收些钱来养活自己和女儿。可是粗活她是半点不会做,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连看个杀鸡都要吓得起不来床;至于那些要正经上工的精细活,无论怎么劝她,她都不出去。
既不做工,她便想着把她嫁出去,虽然是死了男人还带着孩子的寡妇,但至少崔小娘生得柔美温润,又会读书写字,有些富家翁倒也喜欢,崔家村本地便有个豪强欲娶她回去做续弦。
本来是享福的事儿,崔小娘还是不肯,于是不免争吵起来,在争吵之中,她无意发现,崔小娘甚至连证明自己身份的籍册都没有。
难怪!不是她不想嫁,是她压根嫁不了好人家,这崔小娘压根就是个黑户!
看她样子,又不是不认得乡间生活的,却又显然从前过了不少好日子,多半是从高门贵户里逃出来的丫头。
至于崔沅沅,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崔沅沅的生父,谁知道那个在她口中死了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正因为她母女二个和他们家没有半点血脉关联,又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情逃出来的高门奴仆,她不想惹祸上身,这才想把她俩随便嫁出去。
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收点儿彩礼钱,也不过过分吧?
那妇人说的时候,面上掩不住的轻蔑之色,很是理直气壮。
崔沅沅气得眼泪汹涌而出,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
那妇人也不怕她,只看着明锦道:“我做的事儿不地道,郡主要打要骂我也只能认了,但是她和她娘压根不是崔家村人,我总不能捏着鼻子认了,等我死了到下头,老公公老婆婆都能手撕了我,我可不想!殿下若是不信,可遣人去崔家村问问看,我那死男人,压根就没有什么妹妹!”
“你……你胡说!”崔沅沅摇摇欲坠,大抵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却还是强撑着,瞪视着她。
“你还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我生二小子的时候有些难产,我看崔小娘也是生过孩子的人,便叫她来帮帮忙,岂料她被吓得呆了,尖叫着跑了。你也别一心想着崔小娘,看她那样子,多半是不曾生产过的,你是不是她的孩子,还未可知呢,你和她生的哪有半点相似!”
崔沅沅“啊呀”了一声,眼泪便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她不知事情是对是错,直觉是她胡说八道,可她说的,有些事情她亦不是不知道至少她与她娘,是当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她越想越急,一口痰迷了心,顿时昏死过去。
鸣翎见明锦眉心紧锁,上去斥了那妇人两句,不许她在殿下面前言行无状。
正好这时候,楼上两个妹妹也下来了,大抵是逛完了,打算回府了。
明锦看着昏死过去的崔沅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叫人将她背起来,先带回王府。
至于那妇人,便遣几个王府的扈从,跟着她一块儿回崔家村去,看看这事儿究竟如何。
若是高门逃奴,此事牵连便大了明锦甚至顺着那妇人的话,很轻易地得到一个猜想。
崔小娘是逃奴,不曾生养过,那崔沅沅,就极有可能是她从高门偷出来的孩子。
若真是如此,事情便很大了。
第53章
明诗婧眼睛红红的, 低着头不大说话。
明雪岚已然问了些消息,于是小小声地说道:“阿姊,虽说事情有这样的缘故, 但就算崔家娘子和沅沅姑娘没有正经户籍, 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怎可任由她这样随意嫁出去?说好听些是嫁人, 说难听些, 和发卖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明锦点点头:“她这件事做错了,自然是不会轻易饶了她。只是此事牵连兴许有些大, 是应当好好查查,等事情查明了,再一起定罪也不迟。”
“还是阿姊想的周全。”明雪岚微微笑着, 依偎在明锦身边。她随她娘李夫人,身量修长, 比明锦还要高上一些了, 但神情却依赖的很。
明锦摸了摸她的头,看着一边孤零零的明诗婧低着头, 又好似要哭起来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些。
她也是个小姑娘,有些道理不明白, 平素里也无人好好教导她,也不能一味苛责她。
明诗婧低着头, 看着自己绣花的鞋尖, 听着明锦与明雪岚亲亲热热地说话, 不知怎的,泪水愈发糊了眼眶她是无心之过,却不知道那句话原来说得这样不妥当, 只是平素里听娘说的多的,她也没放在心上。
她也十三四岁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被明锦戳了肺管子,又是羞愧又是难受,如今又听到阿姊和妹妹在一起说话,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是蠢货,她便愈发伤心。
却不想一双手忽然抬起她的下巴,香香的手帕子将她满脸的狼狈泪都细细擦去了,阿姊那张如珠似宝的笑靥就在眼前,正温和地看着她:“怎么哭成小花猫啦。”
见明锦面上不见责怪之意,她一下子哭得更多了,满眼的愧疚:“阿姊,我知道错了。”
明锦将她的泪擦干净了,一面说道:“知错能改,就是好事儿,阿姊又不会怪你。”
她轻轻朝鸣翎打了个眼色,叫鸣翎带她去更衣洗脸,然后小小声地同她说:“一会儿左侍郎家的姑娘来了,问我这个小花猫是谁,我可不知道怎么答。我家二妹最是要强的性子,镇南王府顶顶骄傲的二小姐,怎么会哭成小花猫,你说是不是?”
明诗婧不想她竟然早已经知道了,猛得抬起头来,在泪眼朦胧里怔怔地看着她。
明锦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换身衣裳,今日还没逛尽兴呢。
我听说那左侍郎家的姑娘最喜欢吹嘘她姑姑,整日说她姑姑给她赏赐这个好的那个好的。但是我悄悄和你说,左婕妤在宫中可不算受宠,赏赐给她的,其实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否则她今日怎么为了这琳琅阁新出的那一批首饰来了?待会儿她来了,阿姊就把最好看的全买下来给你和雪岚,叫她得意!”
后来,左二姑娘确实没讨得半点儿好处,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她阿姊一挥手将琳琅阁这一批新首饰全买了下来,还点了名儿把这些首饰分给她和雪岚,脸都气歪了,当场就走了。
明诗婧何曾在左二那里长出这样一口气?
左二姑娘是同她一样是庶出,但她娘乃是左侍郎府上的贵妾,娘又受宠,手头又富足,与嫡出也差不离多少了,是以常常讥讽她的出身,嘲笑她爹不疼娘不爱。她时常被欺负,那时候气昏了头,口不择言,才会拿郡主姐姐来打肿脸充胖子。
却不想阿姊竟知晓她与左二的不对付,明明今日事已了了,却还特意留下来,只为了买光左二想要的首饰,给她撑腰。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明诗婧都记得明锦今日说的那些掷地有声的话,也记得她笑眯眯又带着些狡黠的样子。
待到年老时膝下子孙成群的时候,也有孙儿问起他们的姨奶奶、那位名动天下的临真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明诗婧一向严肃的脸上,也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阿姊她,为人周正,性情敦厚温柔,是世上最好的人。”
*
明锦带着妹妹们出门的时候,木王妃正回了自己的院子小憩。
她倒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好觉了,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赵嬷嬷替她更衣时,见她面上少有的精神,便问起:“娘娘,天师观的少天师刚刚遣人来了,送了些安神的香来。奴婢请医师看过了,乃是好东西,便在娘娘午睡的时候点了一笼,娘娘觉得如何?”
木王妃只觉得浑身顺畅,笑道:“确实不错。往日里午睡总是睡不着,或是缠绵不醒一身盗汗,今日却睡得舒坦。”
赵嬷嬷脸上也露出笑来,见她心情不错,便试探着说道:“那位少天师遣来的小道童还说,少天师听闻娘娘久病,欲请娘娘这些年的脉案与药方看看,奴婢不敢擅自决定,娘娘可允了?”
木王妃沉默半晌。
赵嬷嬷心口其实有些提着旁人不知,她这贴身伺候的嬷嬷却是最知晓的。自从娘娘得了那病症之后,长久不愈,换了许多医师也无济于事,娘娘的心气儿也一日日衰败下来。她也懒怠再看什么医师,只用了个妥帖的吃些药,就这般一日过一日,也没对自己的身子有何期望。
她自然是盼着娘娘还能好起来的,只是娘娘自个儿都不信,都不肯看医师,连王爷都劝不动,又如何能够病愈呢?
她如此试探着,也是看娘娘今日似乎因为小殿下生出些难得的斗志来,只是看娘娘模样,多半又是不肯的,便悄悄叹了口气。
倒不想木王妃沉默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点点头:“清虚真人很是信重于他,想必这位少天师是有些本事的,也信得过。既如此,那些药方脉案给他瞧瞧也无妨的,你去办吧。”
赵嬷嬷大喜,连忙往外去了。
木王妃看着她欢喜的背影,心中也难得地起了一丝波澜。
她一贯是对自己的身子是毫无指望的,只是想到云少天师,想到阿镌,想到自己从女卫和鸣翎嘴里得知的,女儿为了请清虚真人点头答应为阿镌诊治,出身尊贵如她,竟肯日复一日地在清虚真人面前点卯,只为给她的阿兄博一个生路,她那绝望的心也罕见地起了一丝涟漪。
若是她这幺女知道,她这个做娘的自己都没求生的心意,恐怕会心碎的罢正是如此,她才生了那一丝动摇,终于肯点头,叫云少天师看看自己的脉案了。
有没有用还是两说,她只是不想明锦知道,对她伤心失望罢了。
后宅之中,有一丝风吹草动,其实都众人皆知,更何况木王妃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想瞒着谁,于是赵嬷嬷欢喜鼓舞地去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李夫人便过来拜见王妃,同王妃贺喜了。
金氏还在看顾着她那一对龙凤胎,钱氏素来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只有她一人过来,也是意料之中。
木王妃对这个御赐下来的女子并无太大的喜恶,但她诞育子嗣有功,且这些年也知冷知热,行事又妥帖,从未出过一丝差错,木王妃待她还是很有些香火情的,便请人叫她坐下,给她看茶。
李夫人用了茶,赞了茶香后,便关怀起木王妃的身子。
木王妃也同她随意说些话,两人言笑晏晏,倒是融洽。
再过了一会子,李夫人便从袖中取了一封信来,双手呈到木王妃面前,轻声说道:“妾不敢瞒着娘娘,这是阿兄夹带在赠礼里送来的家书,今日才发觉,请娘娘过目。”
其实按国朝例来说,寄给妾室的家书,是不得私下里这样来往,都是送到王府门房,再分发给妾室们的。但这样的规矩大部分时候都是名存实亡的,毕竟许多人也有些自己的本事,不会叫人查出来。
她这样坦诚,木王妃反倒有些惊讶:“家中给些家书也是常理,我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儿情面也不给你。”
李夫人却摇摇头:“妾能在王府中安身立命,这些年过着这样好的日子,又能将雪岚养在身边,皆是娘娘宽宏照拂,怎还敢做吃里扒外的事情?兄长私下投递家书,妾不敢隐瞒。”
她都这样说了,木王妃也不再矫情推辞。
这信上火漆都没开,想必是李夫人一发现便送过来了,木王妃开了信,随意扫了扫里头的内容。
前头的大抵都是问安的,木王妃一眼看过,待看到后头,便明白过来为何李兄不敢投递到王府来,只敢偷摸私下里送。
李夫人瞧见木王妃皱眉,不由得有些紧张。
木王妃便将信给了她,叫她自己看。
李夫人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到后头,果然有些发蒙。
她兄长前些日子犯了大事,被打发到滇地周边来上任了,李兄想求镇南王府的庇佑,就在姻亲上动了心思,想让李家与世子联姻,或是从王府这几个快要及笄的姑娘身上瞧瞧有没有机会。
这里头牵扯到木王妃最疼爱的一对子女,李夫人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一下子跪倒在木王妃跟前:“娘娘,阿兄糊涂!”
李夫人出了一身大汗,压根不敢抬头。
木王妃没叫她起来。
李夫人琢磨不准木王妃的意思,大气不敢出,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王妃将她扶了起来,面色倒是未改,只是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兄长所说的确实不当,只是有一桩事情也没错。”
“姑娘们渐渐大了,也是该相看的时候了。”
“你说,将那天师观的少天师招婿进来,如何?”
第54章
李夫人听了这话, 瞬间便想到那位少天师来王妃要将他招婿?再是卓尔不凡、飘逸出尘,他也不过只是出了家的白身。
这样的身份,自不可能是与郡主相配的, 王妃必不是为自家女儿问的, 那还能有谁?
有阿兄家书放在此处, 王妃又不肯叫她起身, 摆明了是在敲打她, 是雪岚,王妃要拿雪岚的婚事来拿捏她啊!
女子出嫁, 堪比第二回投胎,雪岚虽是庶出,却也是镇南王府的姑娘, 配王孙贵族都使得,怎能招个这样出身的夫婿?
李夫人几乎快昏过去了。
木王妃从未这样对她动怒, 从前她何等温和宽容, 如今李夫人才知道,那不是这位病歪歪的王妃天性使然, 而是她愿意给自己两分薄面,如今面子一下子被这家书扯烂了,哪还有半点面子可言?
若是往常, 她定是一个字不敢说多,唯恐触怒了王妃。但到如今, 事关她唯一的女儿, 李夫人再是谨小慎微, 也禁不住咬了牙,在木王妃面前一叩到底:“娘娘!雪岚年纪还小,也不必这样着急议亲, 妾舍不得雪岚,厚着脸皮求娘娘给个恩典,叫雪岚再多陪妾两年罢!”
木王妃看着她瑟瑟发抖,一张美人面如雨打娇花似的泣涕涟涟,勾了勾唇,叫人将她先扶起来了:“好了,我同你玩笑两句罢了,怎生行此大礼。”
木王妃也没应肯不肯多留雪岚两年,只是将那一封家书压下了,说是自己身子乏累,让人先将李夫人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之后,木王妃的目光复又落在那家书上,露出一抹阴鸷。
赵嬷嬷上来替她揉捏肩颈,试探着问起:“娘娘方才那样说,是当真动了为三小姐招婿的心思?”
这件事,木王妃实则并不曾想好,但她闻言只是一笑:“吓唬吓唬她罢了,若叫她猜中我的心思,这后院岂不是给她当家?”
她那笑意不达眼底,一双凤眸下压着沉沉的怒色:“李家哪来的胆子,竟敢拿我的两个儿来做文章?李家人狂悖至此,那家书虽不是李氏写的,李氏也逃不得干系,她私下里同李家说了什么,谁也未可知,不叫她也尝一尝我这为了孩儿殚精竭虑的痛楚,我不如跟她姓李!”
赵嬷嬷跟着王妃这许多年了,对她的心思也算了解,沉吟片刻之后,还是大着胆子小声说道:“李氏的事儿奴婢并不关心。奴婢不过大胆猜测,娘娘是真动了招婿的心思的。只是不知,娘娘是如何打量的,若有章程,还请娘娘明示,奴婢也好安排。”
“暂且不必。”木王妃放松下来,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这桩事,我也并不曾想好,不过是随口说来,做个幌子吓唬吓唬李氏,顺带敲打敲打钱氏,叫她们莫要在这个时候作幺蛾子。”
说到此处,木王妃才叹了口气:“夫君今儿得了天使密旨,说是因山洪崩石,道阻难行,天使难在年前抵达滇地,令众诸侯延后大猎,等天使到了再办。”
“天使要观礼,今年的大猎便不同以往,我总是放心不下,这些日子抓紧调理调理身子,我要随夫君同去。”
赵嬷嬷闻言果然变色,不再提及那招婿之事,连忙劝起木王妃:“娘娘三思!”
木王妃有些乏累了,往内间去了,一面摆手道:“我意已决。”
*
李夫人浑身是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魂不守舍地被搀扶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院中。
待听得外头明雪岚一声“阿姨”,李夫人才觉得丢了的魂回了身子,冲到外头去,一把将明雪岚搂在了怀中。
明雪岚今儿玩的尽兴,又得了许多好东西,正开心着呢,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自己带回来的头面首饰放下了,环住李夫人的腰身,小声问起:“阿姨,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满心愁苦,不知如何言表。
她倒是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今日陡然从平素里的风平浪静里被狠狠一击,她倒是顿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王爷爱重妻室,对嫡出的两个孩儿视如珍宝,众人皆知。
相应的,王爷对她们几个妾室很是淡淡,这两年几乎连房都不入了。
唯一欣慰的是,王爷还挂念着骨血亲情,对孩子们素来是不坏的,想来就算王妃当真想要料理她或是李家,应当也牵连不到孩子们身上去,孩儿应当是不会招个白身做夫婿的,这才终于放松些。
她将明雪岚放开了,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只是说道:“今儿拜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说起你们年岁渐大,要相看婚事了,阿姨舍不得你,这才牵动愁肠,哭了起来。”
明雪岚点了点头,哄起来:“这八字也没有一撇的事儿呢,阿姨怎么伤心起来了,不必放在心上呀。”
李夫人含泪笑了下,只是落到明雪岚的眼中,显得很是忧愁。
她眨了眨眼睛,心底浮起一抹深思她今年已十二了,这个时候议亲其实也不算太早,毕竟相看人选、划定六礼,都是极为耗时间的事儿,到时候定下来了还要待嫁,在家中也还有好几年呆呢。先前阿姨也有想过夫婿的事儿,那时候可满怀欢喜,可不见今日这般忧愁痛苦。
想必,是人选有些不妥当吧?
不过明雪岚没说这些,只是扶着李夫人,同她说起今日在路上遇到的趣事,慢慢将她的心事抚平。
待她服侍李夫人擦过脸后,便哄得她先去小憩一会儿,自己走到外头的院子里,远远地望着外头的天,想着方才那桩事。
也不知她想了多久,明诗婧那边的院子里头又传来惊天的吵闹声,明雪岚侧耳听了一会儿,便知道应当是今日出去琳琅阁事情,叫钱氏知道了。
钱氏对明诗婧要求甚紧,估摸着一听她被郡主训斥了,这会儿便要发疯责骂她;偏生明诗婧是个最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多半要和她顶嘴。
果然,风远远地吹来钱氏歇斯底里的声音:“你就知道和人争,就知道买首饰,你还会做什么?我生出你这么个孽障来,我真是上辈子倒了霉了!
你不如你姊妹们好看,怎么这头脑也不灵光至此!你也不想想,你都快要及笄了,怎么还蠢到这个地步,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这滇南城中,谁敢娶你回家,谁家要这么蠢的主母?”
然后一顿乱七八糟的响动,大抵是碰倒了桌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狼藉。
随后明诗婧的身影便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眨眼便进了对面的小花园。
明雪岚见她穿的单薄,连披风都没带,身边也没带个伺候的人,心中思忖片刻,还是叫婢女拿了披风,悄悄地跟了过去。
明诗婧果然躲在小花园的假山边,狼狈得哭成一团。
明雪岚想,以她的自尊心,这会儿恐怕见了她更是火上浇油,便叫人悄悄把那披风挂在了假山的一侧,她转过头便能瞧见,自己就先回去了。
明诗婧痛哭许久,等天色将将黑了,又想起来一会儿还有家宴,这才用手帕狠狠擦了擦面上的泪,低着头往外走。
她大哭一场,身上尽是汗,被风一吹,更是凉到了底。好在瞧见那边有一身披风,瞧着是雪岚从前穿的,知晓是她悄悄关心自己,心中终于是一暖,却不由得更埋怨钱氏异母的妹妹都知道关心自己,生母却整日这样怒骂践踏她!
明诗婧心中酸极了,狼狈地抹着泪。
正当这时,外头好似听到几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说些八卦。
“你听没听说,王妃娘娘,有意给三位小姐相看人家呢。”
“这不是应当的吗,殿下年后再过几月便及笄了,如今还没定下人选,是很该急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好好相看了。”
“殿下自不必说,王妃娘娘何等宠爱殿下,当然会给她寻最好的了。只是我却担心二小姐三小姐呢,毕竟不是王妃嫡亲的孩儿,我看话本子里头,主母待庶女十分严苛,就喜欢在这婚事上拿捏人。”
明诗婧本不想听她们说这些,但听到她们提起自己,不由得驻了足。
“三小姐的阿姨是御赐的夫人,听说三小姐祖家李家在京城也是当大官的,三小姐应当不会被拿捏到哪儿去,只是可怜二小姐了。”
“哎是啊,钱夫人是从前老夫人身边的使女,和咱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区别,如今老夫人仙去了,钱夫人难道斗得过王妃娘娘?不说钱夫人了,就是李夫人,今儿下午去和娘娘说起孩儿们的婚事,都哭着出来了,可见必然不是什么好婚事了。”
“李夫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钱夫人?二小姐的婚事,恐怕比三小姐的还差劲呢。”
她们说着说着,便渐渐走远了。
明诗婧刚大哭过的脑子有些发懵,好半晌才意识到她们在说什么,如坠冰窟,顿时顾不上方才的委屈了,发了疯一般往自己的院子跑。
钱氏正在生气,要找人去寻她回来,便看她跌跌撞撞跑进来,发髻都跑松了。
“作死的……”钱氏这一句还没骂完,便见明诗婧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放声大哭:“阿娘,救救我!”
钱氏不知她发什么癫,紧皱眉头,明诗婧也顾不上方才的事儿了,同她哭着说了。
*
如此这时,明锦已更了衣,在挽花阁呆着,打算等阿兄过来,一块儿去前殿。
只是不想,不曾等到阿兄,却等来了少天师。
第55章
“少天师?”明锦有些讶然, 她没想到这会儿会瞧见他。
她原在挽花阁花厅里等着,身边点了一盏薄胎的琉璃灯,斑斓的微光细碎碎地撒在她的身上, 如梦似幻。
云郗倒还是寻常打扮, 他好似从不知自己的皮囊骨相究竟何等优越, 寻常氅衣一披, 连衣裳都好似因他熠熠生辉, 有了吴带当风的出尘。
“王爷请某赴宴,某来的时候有些早, 使女便引了某到此处,不曾想在此见到殿下。”云郗见她在里头,便停在了廊下, 不再往里面继续走去,免得唐突。
今夜挽花阁不做主场, 庭院之中的灯也并未尽数点起来。云郗立在廊下, 面上的神情与夜色融在一处,有些看不明晰。
而他的视线, 便借着这样的暗色落在明锦的身上,深深地看着她。今日她盛装出席,美不胜收, 只是云郗并不看她如此容色,只看她面上由衷的欢欣, 情丝渐渐从眼底绕进他的心头。
云郗想到今日无意中听得的消息, 眼底融进了些许暖色。
他今日去王妃的海棠苑求脉案, 得了允准后,平素里负责王妃身子的医师便将他带到后头的小药房里,将经年的药方与脉案都拿来给他看。那些药方子极多, 云郗干脆就在那小药房里细细看了,正好是李夫人来的时候。
习武之人五感过人,更何况是他。
是以不远处海棠苑木王妃说的话,有些他听得很明白。
譬如,招少天师入府。
是以,明镌与木远泽所说的,有些他听得同样很明白。
譬如,你与他,未必不一样。
得此两句,云少天师在半日的思索里得了一个堪称大胆的结论。
木远泽,大抵是无法如愿的了。
木王妃与镇南王择婿所看重的,恐怕并非常人揣测的那些“金玉良缘”、“亲上加亲”,多半很有别的考量,而这考量,便是他能着力之处。
而至于那些话是否有糊弄掺假的成分在其中,便不在云少天师考虑范围之中了或者说,云少天师从不认为说出口的话全然没有半点依据,人会说出来的,或是借口、或是恐吓,却多半至少是在心中想过的念头。
他要的,便是这一点念头。
是以,云郗的目光终于敢褪去从前的温吞,借着夜色遮掩,光明正大地露出他的渴求与野望。
明锦未曾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在心中想了想,虽说今日是接风洗尘的家宴,但云少天师乃是救命恩人,接下来又要跟着调理她和阿兄的身子,是应该请他赴宴,礼遇为座上宾的,父王请他来赴宴也是应当。
她笑了起来,请云郗入花厅坐下休息。
不过今日在外半日,明锦也觉得有些乏累,遂也坐在案边,仰头看着外头的灯笼随着风吹一摇一晃。
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不大喜欢有仆从在身侧,更何况云少天师乃是可信之人,她便将鸣翎等人先遣到外头去了。
鸣翎还有些不大愿走,明锦还笑着催她:“少天师在此,难道还有什么魑魅魍魉不成?”
鸣翎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想说的不是魑魅魍魉,而是男女同室,到底不妥,莫要吃了亏了。
但这位云少天师似乎也不能作寻常男子看,几乎快成了仙的人,应当也不至于作登徒子?更何况,她想来在观中的那夜里,分明是明锦紧紧拉着人家的衣袖,和人家说“我认得你,你是仙子”?
到底谁要吃亏,说来还不准。
鸣翎没法子,只能退到外边去了。
便在这样的静谧里,云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殿下,可曾看过某添的那个彩头?”
明锦想起来他压的那个小盒子。她后来带着妹妹们出去了,还不曾看那小盒子,只是听云郗话中似有几分期待之意,她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成了“看过了”。
却不想云郗笑起来。
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明锦身侧,微微朝她倾身过来。
这一处并不狭小,那一盏琉璃灯只将他二人照亮,似乎将黑的地方拉得无限长,却用光将两人拢到一起。
明锦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冷香,似浸在雪中的檀。
像他的人一般,温和的,却又带着高不可攀的锐利。
他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
灯下见郎,面如玉,眸似星。
平素里如雪似冰的霰雪封霜下,窥见他唇边笑,叫明锦在四下的安静里,清晰听见自己似有些乱的心跳声。
明锦在微微的慌乱里,想起来上回好似也是这样。
他俯身在她面前,伸手抹去她唇上水,她的心也跳的这样快。
“当真看过了?”云郗问。
明锦心跳愈发快了,她有些害怕他也能听见,便往后退了退,一面嘴硬道:“当真看过了。”
“那是什么?”云郗又问。
他像步步紧逼的猎手,却不见紧迫,只是耐心跟在猎物的身后,悄悄地,露出一点又一点的獠牙。
明锦敏锐地察觉到,她见过的云少天师从不是这样的。
或疏冷,或温和,或远在云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而如今他就在自己的身前,微微倾身过来,身上的冷檀香如网一般将她悄悄缠缚,近到她垂眸,便能看见他那双素来冷酷无情的重瞳,甚至因他的浅笑染上些许瑰色。
身后便是灯盏外的黑暗,明锦仿佛避无可避。
她不知道自己已然红了耳尖,却还努力维持着自己平常的语调:“我说看了就是看了,少天师难道还逼问我不成?”
她的耳尖如红玉,面上却仍旧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眼波流转里,藏着她些许错乱的心绪。
“殿下拿了我精心备着的礼物,怎么不看呢?”云郗的语调仍旧是那样从容的,可明锦看他身后的影子被琉璃灯拉得长长的,将自己小小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了。
他又倾身过来。
这委实有些近了。
明锦下意识地往后仰,却不曾想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境地。
身下的蒲椅顺着她的姿势往后仰,她险些要折了腰,就这样摔下去。
然后腰间传来一股温暖的力,将她猛然带了回来。
明锦脑海之中“轰”地一下她垂眸,就看见云少天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那样揽在她的腰间,一手可握。
她能察觉到他的力量与温热,在腰间不可忽视,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起来。
明锦被他带了回来,免受跌倒之苦,却也一下子跌到另一个境地里。
她整个人都似被云郗圈在自己怀中,鼻息里尽是他的冷檀香气。
这想起被他二人熏蒸得热了,茫茫然叫人发晕。
明锦回过神来,伸手想要推开他。
可她不曾想,这人瞧上去单薄瘦削的胸膛,隔着几层氅衣,不过轻轻一碰,都能硬得硌着她的手。
“你……”明锦顿时拧眉,要斥他不当。
她又想张口喊鸣翎进来,可是若叫鸣翎瞧见他二人当下情形,她便是长了十张嘴,这也说不清。
这时候,独断专行的郡主殿下终于觉得自己方才叫鸣翎走,有多么不对了。
就这样转了个神的功夫,云郗正好将她扶稳在椅上,又退回了先前的距离。
仿佛方才那些都是她的错觉,这位云少天师一眨眼又是从前的高岭之花模样,温和地同她致歉:“方才瞧见殿下要跌倒,这才一时情急,冒犯了殿下。”
何等彬彬有礼,君子端方如玉。
反倒是明锦,她的手却还伸着,仿佛她想……想伸出去摸摸他似的。
这个认知叫明锦脸红得似滴血。
她猛然收回了自己的手,觉得自己好似没什么道理,但是又瞪云郗一眼。
明锦当然不知她现下的模样。
灯下美人,眉如画,唇似珠,面如醉醉熏红,这样含着羞恼地瞪人,也不过只是嗔人一眼罢了。
“殿下,那礼物费了好些心思,当真不瞧瞧么?”
云郗噙着笑看她。
他今夜的笑,与从前那些笑都不一样,染了瑰色,滚烫得仿佛灼了她的眼与心。
有那样一刻,明锦似乎瞧见了志怪小说里的妖,不过牵动眉眼,便足以叫人神魂颠倒,色授魂与亦或是说,这样的本事,欺霜赛雪的仙子也会惑人心智?
因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锦已然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轻轻吐出的那一个“好”。
很快那个小盒子便被人呈了上来。
若是鸣翎,恐怕能窥见这二人彼此之间有哪些不对,偏生正巧她被木王妃身边的人喊去了,那是个明锦在王府里用的使女,对她只会言听计从。
她目不斜视地将殿下要的东西交了上来,又目不斜视地出去了,走的时候,还将花厅的门甚是贴心地关好。
明锦有些瞠目结舌。
她本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叫了使女就叫吧,一会儿鸣翎来了,定能看出她受制于人,赶忙将她从这“网”里救出来。
于是她殷殷切切地看着,便看到听话的使女把东西送来了,又听话地出去了。
大抵是她面上的怔忪太过鲜活,云郗禁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他将这小盒子推到明锦面前:“殿下,打开瞧瞧罢。”——
作者有话说:不要管,小情侣的把戏罢了。
第56章
明锦视线落在那盒子上。
她总觉得, 这盒子里头兴许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若是打开,便要被里头藏着的妖邪给拖进去了。
云郗垂眸看她, 见她似有些愣住了, 禁不住一笑, 干脆替她代劳了, 将木盒开了口, 再转向到明锦面前。
里头放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换了新的穗子宫绦, 与她上一回见到的时候有些不大一样。
是了,这就是上回她还给云少天师的那一枚玉珏。
彼时她想,物归原主, 甚而将阿兄送她的另一枚玉珏凑了对,要祝云少天师与他心上那颗明珠百年好合。
怎又还到她的手里来了?
明锦眨眨眼睛, 看着云郗, 似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云郗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上头暗雕的纹路,灿星似的眸光将明锦拢在其中:“殿下, 不喜欢它吗?”
明锦竟从他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些委屈与诱哄,仿佛她不喜欢他的玉珏,就能叫他顷刻如枝头坠落的冰棱一般碎开。
她有些不知从哪来的羞赧, 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她又说不出口了, 只得将头转向一边, 成了轻轻的一句:“为什么这样问?”
“殿下既拿了去, 又还了回来,想必是不喜欢罢。”云郗垂了眸,叫明锦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不是。”明锦不知怎么回事, 她大抵是有些受不了他如此这般的神情,急急地否认了。
“那是什么缘故?”云少天师又问。“殿下可知道,送出去了的东西,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如此这般,倒叫我觉得,殿下兴许是厌了我这送东西的人。”
“没有,只是觉得……我拿着,兴许有些不大妥当。”
“东西既是我送出去的,又如何有妥不妥当一说。”云郗轻叹了口气,“罢了,若是殿下实在不喜欢,我也应当晓得这背后的含义,殿下大抵是厌了我这人,日后我也不必在殿下面前再讨嫌。”
“我这人从始至终似乎都不曾讨人喜欢,也习惯了。”
他的手落在了木盒上,看样子是要将它盖起来。
明锦心中似有所感,可是她不知该如何去说,话到嘴边,便成了嗫嚅的叹息。
她只伸出了手去,拦住了他盖住木盒的动作,心想,今夜的少天师太有些不对劲了。
明锦素来不是一个如何敏锐的人,但是有至少一件事少天师那样疏冷的人,无论对谁,口中自称总是“某”。这般自称听着谦逊,可同样对所有人都划下鸿沟天堑,由不得任何人近身。
而今天他到她面前,口口声声说的,却是“我”。
她心中模模糊糊有所感。
“少天师为何这样在意我要不要这一块玉珏。”明锦扬眉看他。
“殿下可还记得,曾经欠我三个问题的答案。”云郗忽然将腰间的练影解下,放在那一块玉珏的旁边。“我与殿下相交数月,不敢说对殿下了如指掌,却也知晓一二分殿下的秉性,殿下彼时既未曾推辞,想必是应下了此约,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再问我也不迟。”
“到底为何。”
“我只想知殿下的心意。”
明锦怔忪一瞬,没想到他这时候竟将此事重提。她彼时是应下了不假,只是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约定竟会用在如今这样难缠的时候。
她垂眸看云少天师放在她面前的剑。她记得,这把锐利的法剑从前是没有剑坠的,如今却不知为何,多了一抹翠色,瞧上去甚至有几分眼熟。
然后她认了出来,那一抹翠色,乃是当时她归还玉珏的时候,同送去的那一块。
如今,那一块玉珏已被穿成剑坠,下头坠着一条鲜红的流苏,似落在雪地里的梅,与少天师这样的寡淡素色格格不入。
这也熟悉。
那是当时,云郗的玉珏还曾挂在她的腰间,作禁步的时候,她曾亲手打了个络子,系在玉珏下。
后来玉珏物归原主,她将穗子解下,也不记得收到哪去了。
“少天师怎么如今还学那谢长珏的做派了?”明锦觉得心头突突的跳起来。
她当然知道谢长珏买通柯婆子让她不要的那些小物件给收去的缘由。
所以,云郗,也与谢长珏一样么?
云郗微笑:“殿下错怪我了。实则是世子给我的。”
明锦这时候才猛然想起来,先前收拾东西回府过节的时候,鸣翎曾收了一筐杂物出来,问她还要不要。
明锦记得彼时是如何心境,是如何把这穗子扔进杂物里的,她有些蔫蔫的,确实不大想见到,想着日后也不会用了,更何况也没甚价值,干脆叫鸣翎丢了。
正巧阿兄过去,瞧见了那一枚穗子,也不知是不是认出来了,说此物乃是妹妹亲手打的,丢了未免有些可惜,于是就讨了去。
却没想,竟然兜兜转转又到了云少天师手里,甚而陪着那一块她赠以“百年好合”的玉珏,成了他头一块剑坠。
明锦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的,说是剑客的剑如侣,剑坠便如爱侣眉间花袖上绣,总有重量,影响剑拿在手中的手感,更影响挥剑时的力度和准头。
是以,用惯了的剑与剑坠,实则已然融为一体,轻易是不换的。
云少天师却换了。
换的是她送去的玉珏,挂的是她亲手打的络子。
他似乎从来未将一切宣诸于口,只是藏在这样的细枝末节处,叫明锦无意之中意识到,然后猛然又猜测到些别的什么。
明锦转过了视线,没再看了。
“殿下若是不欢喜,要以‘硕鼠’回礼,我也是没法子的。”云郗挑弄了一下剑穗,将鲜红的流苏缠在他苍白的指尖。“只是我不似殿下,收来的东西不会物归原主,便是殿下来向我讨要,我也是不肯还的。”
明锦想到他提起的那件事。
她以一窝子硕鼠回礼,将谢长珏吓晕过去,却不想他早已晓得,回头却还是送了狸奴过来。
彼时她曾以为少天师何等贴心细致,不想原是他早已洞察了她的一肚子坏水,与她悄悄作了个扫尾。
“殿下又多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还是答了。不知如今殿下可否回答我的问题,殿下不肯要我那玉珏,是为何?”
云郗看着她转开视线的样子,知道她一如既往,遇到事情便缩在里头,不肯面对。
他静静地看着她。
明锦依旧不大说话。
云郗看着她仍旧有些幼嫩的眉眼,瞧着她不肯说话的样子,不知怎的,今夜凝起来的那些步步紧逼,忽然就散了。
罢了。
他向来舍不得逼她的。
她不想说,她不肯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紧要。
他不想看她忧愁不安,只想叫她平安喜乐。
他总是会等着她的,像七八年前一样。
是以他将那些瑰丽的笑掩在了眸下,虽是轻叹了一声,却和从前一样温和:“罢了,殿下想怎么样,都好。”
云郗将剑重新挂回了腰间,又伸手去收拢桌上的小盒子,含着些微微的歉意:“是某不好,不应逼着殿下回答,想或不想,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缘由。”
他甚至已为明锦寻了一个理由。
明锦听到这话,却不合时宜地想到前世。
她想起,谢长珏总是口口声声心悦于她爱甚于她,捧着所有他觉得好的东西到她面前,要她接受他这满腔爱意。
那是心悦么?
谢长珏看她的目光总是渴求,渴求她能对他有所回应,可是谢长珏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谢长珏的喜欢,与其说是心悦她,不如说是满足他自己。
他想要的是她,若是得不到便发疯,就像从前端来的绝嗣药,后来的毒药,他都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遂发起疯来。
他听到明锦嘲讽似的愿意,听不出明锦的讥诮,只有满腹的欢心,欢心的是他的渴望又能留在他的身边。
谢长珏从未想过,他的父君怎会容许,他将要过门的正妻怎会答应,更未想过堂堂临真郡主,最后在他的身边,只能做一个供他豢养取乐的外室,连孩子都不可能拥有。
他从来不想明锦欢欣与否。
谢长珏的心悦,是满足他自己的占有。
而云郗到如今,却是他主动的让步,是他为她寻好的理由。
明锦忽然笑了。
她拦住了云郗收拾木盒的手,反而将那玉珏握在了掌心,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少天师若定要知道,说又有何不可。”
“我彼时曾将阿康时当做少天师曾与我说过的那位心上人,自然想着避嫌为上,这样贴身要紧的东西我不好留下,不如配上一双,祝少天师得偿所愿,百年好合。”
“我向来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做了坏人,所以不肯要。”
云郗不想她竟答了。
他看向她,却撞入她温和的眼底。
“少天师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么?”明锦歪歪头,借着琉璃灯的微光看他脸上的神情,直视着他。
“殿下想知道?”云郗抬头看她,微微一笑,“殿下兴许已经知道了。”
“我知不知道,与少天师想不想说,不是一件事。”明锦忽然倾身过去,“所以,少天师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第57章
云郗微怔。
他今夜本是想听听明锦的意思, 前半场她被自己迫得步步后退,反倒是他自个儿看了心软,退了一步;
却不想后半场她倒不退了, 轮到自己被她句句紧扣。
“殿下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什么也不肯说, 就要诳得我把底子都透了, 好坏的心肠。”云郗喟叹。
明锦将玉珏扣在掌心, 闻言笑起一个小涡:“可是叫少天师落到这般境地的,正是少天师自个儿呀。少天师的玉珏三番两次交到我的手里, 难道不情愿与我说么?少天师好奇我因何不要那玉珏,今儿也轮到我好奇一回,少天师当初于我说的人间富贵花, 究竟是谁呀?”
灯下她的眼熠熠生辉,含了点儿狡黠。
明锦的性子, 既不过硬也不绵软, 她有些被家中纵坏了,自小都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 便有些随心所欲。
从前她误会了阿康时与云郗,自然循规蹈矩,半点错都不肯出;
可如今这位少天师既被她捉到了端倪, 还半点不藏着掖着的,明锦方才随意拿了谢长珏与他放在一起一想, 有些从前未曾想过的蛛丝马迹, 顷刻间就串联到了一起。
她遂生了些坏心, 就想瞧一瞧,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明,当真肯说予她听?
云郗没料到她会如此, 那双重瞳中生出些少见的哑然。
明锦两世都未曾见过云郗吃瘪的模样,她生出十分的生趣,起了身倾身到云郗面前,忽然伸手勾弄上他的剑穗,带了几分诱哄似的:“少天师诳骗了我这样久,生生瞧着我为了成全你的心思几番绞尽脑汁,将我当成乐子似的,我还没与你算账呢。”
她身上兰麝一般的香气隐隐,从未这样近得绕在云郗的鼻尖。
明锦分明瞧见,他瞬间垂了眸不再与她对视,一贯平稳的呼吸微微有些紊乱。
他避了。
从来从容,万事皆在掌中的云少天师,竟也会避。
明锦大乐。
却不想,云郗默然片刻,手却与她一起,勾上了剑穗。
说他不知礼,他却只是与明锦一样,用鲜红的流苏缠着指尖,甚至不曾碰着她:
说他知礼,他却没再避开她的视线,反而仰起了头,连鼻息都能落在她的鼻尖。
太近了。
云少天师的面色仍旧与从前一般从容沉静,可他惯常冰凉的眼底燃起了炽热的暗火,轻轻问道:“殿下要如何算我的账?我托身观野,身无长物,只能任凭殿下处置。”
明锦站着,俯身在坐着的云郗面前,仿佛是压了他一头。
从她俯视的视野,可这样清晰地瞧见他的身量何等颀长,宽肩窄腰,宽阔的氅衣将他的身形隐在其下,明锦却仍旧记得自己推他时,掌下感知的肌理何等起伏坚硬。
云少天师,不仅生了一副好皮囊,亦有一副上乘的好身材。
任凭处置……
这话说得,叫明锦顿时红了脸,直起身来,不再看他。
小骗子。
她再是生了浑身的坏胆,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狐狸,一吹就倒。
若是先前,云郗恐怕当真心软了,不再迫她。
可现下,他只会起身一步,手撑在一侧的案上,彻底拦住明锦的退路,俯身下来,蛊惑似的问她:“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明锦不知这人怎么变得这样快的。
她没话可回,只好瞪他,惹了云郗一笑。
就在这时,明锦心心念念的鸣翎终于来了。她将门推了,一面道:“殿下,王爷娘娘那边在催了,怎生还不去?”
“诶,就来了。”明锦应了一声,如蒙大赦。
云郗瞧着小骗子顷刻间就逃离了他的手边,走的时候甚至急得不小心碰了琉璃灯盏,将那斑斓的光撞成一池碎月。
但这一回,云郗不退了。
他跟着明锦起了身,在她身后两步跟上了,温言道:“殿下,也等一等我这客罢。”
明锦险些一个踉跄。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位少天师原来是这样难缠的性子?
但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规矩礼仪,因而还真慢了步子,等到云郗行到她的身侧,这才与他同去。
云郗走过来的时候,听到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蛐蛐:“道貌岸然!”
高岭之月闻言不曾否认,只展颜一笑:“殿下好眼力。”
明锦哑口无言。
她自认自己两世也算伶牙俐齿之辈,却大抵忘了。
世间总是如此,一物降一物。
云郗走了两步,又悄悄道:“那玉珏之中,有一处可藏物之处,殿下若有闲情逸致,也可寻一寻其中机扩,说不定能寻到什么宝贝。”
小郡主殿下只回以他一个傲然的背影。
*
夜宴平静无波,宾主尽欢。
就连一向有些不着调的明诗婧今日也乖巧老实的很,坐在一侧不大说话,目光时不时有些放空地盯着某处,像是在发呆。钱氏的兴致好似也不大高,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过钱氏在王妃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的,也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毕竟她是跟着老夫人经年的旧人,就算言语规矩上有些不妥当,也没有人苛责她什么。
有王爷和王妃在,云郗人前又复是那般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他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望她一眼,叫明锦有些坐立难安。
明锦甚至瞧见,席间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口,似是在说:“今夜之谈,下回再续。”
呸!谁要和他继续说完了?
郡主殿下不过一时起了玩心,才不管他怎么想的呢。
只是云郗不看她了,她又禁不住看过去,方才在挽花阁,因那静谧和琉璃灯的摇曳里生出的些许旖旎散去后,明锦的心头又有些茫然失神。
今夜种种,她其实不难猜到那些呼之欲出的东西。
思与情绕,心事潦草。
只是如同她不肯说一样,云郗从始至终,也不曾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不是真正十四五岁的少女,她并不似前世的这时候一样,于男女情爱,总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前世她在出嫁前,也许也曾期许过,外人都说的青梅竹马金玉良缘,或者真会有个好结果,但她前世到最后,不过落得个吞金而亡的惨烈结果,她今生再也信不了这些。
明锦想,她心中想要的,大抵并不是这样似是而非的纠缠。
她想要确切的答案,想要真正知道表象下的真相,想要坚定的抉择。
只是她又怎能开口呢?
明锦面前的小案上皆是她爱吃的膳食,但她今日似乎有些兴致缺缺,随口吃了几个点心,味如嚼蜡。
方才匆匆散场,云郗的玉珏她匆忙间笼在了袖中,如今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她心头的思绪。
明锦无意识地将那玉珏摸到了掌心,抚摸着上头与她的心事一样凹凸不平的纹路,在不经意间,似乎掠过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猛然想起来,方才云郗曾说,那玉珏之中凿了暗格藏了东西。
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她轻轻掰了掰那凸起,果然听得轻微的“咔”声,那一枚玉珏竟能分成精巧的两半。
明锦在里头触到似纸一般的触感,起了好奇,便借更衣之故,叫鸣翎在外头候着,自己躲到角落里头,将玉珏之中藏着的纸条取出。
那里头放了两张小纸片,一张有些泛了黄,上头的墨迹却未褪色,用极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仙子貌美,应做吾妻。”
虽是簪花小楷,却一点儿也不秀气,反而隐隐可窥见铁画银钩,自有气势,不过兴许因为书写之人尚且年少,未有这字体对应的气势,便显得有些空洞了。
明锦有些懵她当然认得那字迹。
那是她写的。
她幼年临摹的字帖,大多数都是父王亲自书写送到观中来的,这字上头一股子她父王的风味,又带了些临摹的柔软笔锋,正是她少年的时候所写。
她三岁开蒙,五岁开始临父王的帖,观这笔记熟练程度,大约可判断这应当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所写。
明锦不大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写过这样孟浪的东西?
可这字迹,分明是她写的也不假。
明锦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玉珏既是云郗的,里头所藏之物也应当是他的。
那么问题便是,这位云少天师,怎会有她十几岁时写的,如此狂悖无礼的小小纸片?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将其收起来,然后又看向另一张纸片。
那上头写:“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这字迹就不是她的了,温和从容,却又于勾划之间藏山河远阔。
这话直白热烈,叫明锦心头一跳。
这纸张也有些泛黄了,同样是一张小小纸片。
这两张纸片,瞧着都像是从某处撕下来的。
明锦看着上头的裂纹,忽然福至心灵地将两张纸片拼在一处。
严丝合缝,天生一起。
这是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
明锦不由得努力回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她曾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竟与人同在一纸上,写这般不着调的东西。
只是可惜,她脑海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去问问那位少天师究竟打的什么哑谜,便听得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明诗婧小小声的抽泣,惊愕又带着些隐秘的欣喜:“你说,母亲为我定的亲事,原来竟是……是他?”
第58章
与明诗婧说话的那人声音有些小, 明锦听不大清楚,只听见明诗婧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了的欢欣鼓舞:“若是如此……若是如此!那也不算太坏了!”
对面的人似乎“嘘”了一声,明诗婧就立刻降低了声音, 小小声地与她谈论起来。
二妹的规矩是不算太好, 但她在嫡庶之事上想的格外清楚, 能被她称为母亲的只有母妃一人。
只是明锦并未听闻母妃有为二妹寻夫的意思, 难不成是什么人在背地里诳她这不大聪明的二妹妹?
明锦立即将纸片和玉珏都收了起来, 悄悄地循着声音来处过去。
只是等她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不见了人影。
明锦寻了在门口候着的鸣翎, 望了望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问起:“姑姑,可曾在那头瞧见什么人?”
鸣翎顺着明锦的目光看了一眼, 答道:“方才瞧见二小姐一个人出来了,说是宴席上闷, 出来透透气。”
“可还有其他人?”
鸣翎摇摇头, 不动声色地借着为明锦打灯的时机凑到她身边,小小声地说道:“二小姐方才面容苍白, 想必不是闷,是心里有事呢。奴婢瞧二小姐似乎要哭的模样,便没上去跟着。您也知道的, 二小姐素来争强好胜,这样的时候怎会带人跟着?”
没人跟着?
可是她刚才听到的, 分明是二妹与人悄悄说话的声音。
没人, 岂不是鬼?
叫王府巡夜的侍卫来问问?
这也不妥, 一来贸然召人,恐怕坏了二妹名声;二来更衣的暖阁附近多是女眷往来,巡夜的侍卫为了避免冲撞贵人, 多半是绕开的,恐怕什么也没有看到。
明锦皱了眉头。
与其说是鬼,她却更相信是有些人在做什么勾当这样偷摸见不得人,指不定是想闹出什么腌臜事儿来。更何况暖阁附近没有巡夜侍卫,多半也不是巧合,这人对王府自家事儿也很熟悉,才选到这样一个地界。
定有一个内鬼。
还是从后宅女子下手的内鬼。
于是她也没心思去管那两张纸条了,随意将玉珏一拢在袖中,立即回到席间去了。
明锦回了席上,借着入席的功夫匆匆扫了一眼,倒见所有人都在,只明诗婧一个人不知去了何处。
她身边常带着的那个奶嬷嬷张氏正在替她将鱼骨头挑去,明锦想了想,干脆叫鸣翎给张氏传话,说她这一趟回来,给诸位姐妹都准备了礼物,这会儿想叫人送了,怎么没见二妹的人影。
张氏面上也露出惊讶来,与鸣翎耳语了两句,悄悄出去寻人了。
鸣翎回来了,但隐在她使女之中的阿丽已接了明锦方才的眼风,隐入了外头的黑暗之中。
一会子后,张氏便寻了明诗婧回来。
她一改方才在席间垂头丧气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有几分藏不住的喜意这多半不是为了什么明锦的礼物,而是因为那个人告诉她的消息。
果然,后来明锦叫人取了礼物过来,有心试探她一二,将原本给她备下的蜜蜡松石手串,换了一对籽料的和田玉镯子。
这原是她给自己留着的,但也是明诗婧最喜欢的料子。平素里她就是得了和田玉的耳铛都欣喜若狂,但今夜看过这一对镯子后,面上虽确实笑意盈盈,可只看了一眼便合了起来,笑容倒愈发得藏不住了她这分明,还是在为了自己以为的夫婿开怀呢。
明锦的心愈发跌入谷底。
若是前世,她兴许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可重来一世,她已知晓未来王府恐怕命途多舛,不得不在这些怪事上多留心眼。
“母亲为我定的婚事……原来竟是他?”
明锦反复在心中咀嚼了这句话,心头不免浮起些忧虑。
首先,母亲给她定婚事。
二妹已然十三岁,后年就要及笄了,这个时候议亲,其实也不算太早。但是正经官宦贵胄之家,议亲都讲究一个长幼有序,她自己身为长姐都还不曾定下亲事,怎么可能越过她先给二妹定亲?这一句,便不可能。
其次,原来竟是他,如此也不太坏。
这就说明,二妹得知的那位夫婿人选,她是见过的,而且与她原本知道的相去甚远,兴许出身不是很好,却是得二妹喜欢的。
王府家教甚严,虽说时下男女大防不如前朝一般森严,滇地更是民风开放,但父王并不许自家姑娘过早接触外男,就是防着外头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妄图通过亲事的方式攀附王府,还害了姑娘们一生,她二妹明面上是绝无可能认识外男的。
要不然是私下偷偷认得的,要不然是有人在其中牵绳。
而且,这个她被告知的夫婿人选,那人也一定认识。
如此想过一遍,再看二妹前后模样,从魂不守舍到欢欣鼓舞,明锦一眼就能推出事情经过二妹兴许被人诳了,以为母妃给她议亲,且议了一门很不如何的亲事;然后这时候便有人给她送了瞌睡枕头,送了一个她认可的夫婿人选来,叫她以为这就是母妃定下的人选,因此一扫颓唐。
荒谬!这不是硬生生挑拨关系么?
明锦今夜本就食如嚼蜡,如今知晓有人在背地里这样诳骗她那笨妹妹,又来污蔑她母妃,更是觉得没甚滋味。
云郗隔着许多张桌案,轻轻地打量她,见她出去一趟便肃了容色,猜到多半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等到宴席散后,他有心想要问问什么,却不想镇南王今夜饮了酒,起了对弈之兴,记得先前女儿说的云少天师棋艺高超,遂喊了他去书房对弈。
而明锦那边显然无暇顾及于他,她亲亲热热地挽着了木王妃的手,作小女儿的姿态,但她垂下的眼眸里分明漏出忧思半抹,想必是找她母妃说正事去了。
明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也说自己要陪陪母妃,大抵是去瞧瞧怎么了,云郗这才勉强安心下来。
*
木王妃并不知女儿怎么这一趟回来变得这样缠他了,就连那不着调的儿都苍天见的生了孝心,说要陪她一同回海棠苑,给她试试在清虚真人那偷师来的推拿手艺。
她嘴上推拒,心中实则高兴得很呢,欢欢喜喜地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倒不想门一关,幺女面上的笑便没了方才的痴缠,反而是肃了容色,召了阿丽进来。
木王妃见明锦变色,再见了阿丽,心知是出了事儿了,关切问道:“怎么了?”
明锦遂将自己方才在席间发觉的事儿说了,然后问起阿丽:“方才叫你去跟着张氏寻人,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阿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答了:“属下方才跟着张嬷嬷出去,只是张嬷嬷也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她恐怕也不知二小姐去了哪里,还是二小姐后来自己走了出来,跟着张嬷嬷回去了。”
“二妹是从哪儿出来的?我更衣的时候听得她说话,她应当是经过了更衣阁的。那后头就两条路,一条去洗笔池边,一条去种花的暖廊,她是从哪边出来的,你可看见了?”
阿丽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出来的,但她忽而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遂立即有了答案:“属下自小对忍冬花有些过敏,方才二小姐身上有忍冬花的花粉香气,应当是从暖廊过来的。”
暖廊……
那处挨着后宅的下人房,确是个鱼龙混杂之处。
木王妃也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事,眉心皱起,言语中染了些凛然的冷意:“这后宅之中是生出鬼来了,真当我要死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生事?”
明镌方才在一边听了半晌,他虽不知后宅里头的这些事儿,却知道这件事的关键,沉吟片刻之后还是问了出来:“母妃,什么时候可曾说过要给妹妹们议亲的事儿?”
“不曾。你嫡亲的妹子婚事尚且没个着落,我没那闲情逸致管她们。”今日的事儿一件接一件,木王妃着实很有些恼怒了,说话也夹枪带棒。
“那便是有人背地里胡诌了。”明镌拍了拍衣衫。
却是明锦细细想了想,小心说道:“二妹虽有些愚,却不是那样轻信他人之人。就算和她说话的是她可信之人,她若自己不信,定也不会如此。必然是有什么她亲眼见到,或者亲耳听到的事情,叫她相信母妃要为她寻一门坏亲,她才会对那人如此笃信。”
木王妃也耐着性子想了想,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眉尾都是一挑:“若要说这个……你们先看看这个罢。”
她将几张信纸放在儿女面前,正是李家家书。
明锦先看了,面上露出匪夷所思来:“李家是疯了不成?这样的事情也敢写书过来,真不怕父王发作李夫人?”
明镌面色倒是冷:“我倒不知道,我和妹妹们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妾室的娘家来挂念了。”
木王妃闻言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斥责了李氏,用她女儿的婚事作比,叫她想想随意给她女儿配个人,是何等滋味。”
木王妃养孩子却不像高门贵妇,没有那样多的长辈讲究,更多时候是如同平辈一般,推心置腹地与她们说话交谈。
而明锦听了这话,立即反应过来:“母妃,这话多半是漏出去了,叫二妹晓得了。”
第59章
明锦不大关心母妃说的人选究竟是谁, 总之传到明诗婧耳中的,必然不是什么良配,否则她也不会那样魂不守舍。
她更关心的, 是这桩事本是母妃用来弹压李夫人的, 但李夫人乃是三妹雪岚之母, 怎会是二妹诗婧先这样失魂落魄?
明锦立马起了身, 喊了一边的赵嬷嬷过来问话:“母妃说这话的时候, 身边是哪些人伺候,外头是哪些人伺候, 一个一个都说来,回头一个个查查看,究竟是谁这样不老实。”
木王妃微垂着眸, 由着幺女管自己的院子,心中也缓缓地想着事情, 不由自主地转着自己腕间的镯子。
便是此刻, 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竟真是明镌就立在她身后, 替她揉捏起僵硬的脖颈:“母妃也不必太忧心,孩儿已然长大了,妹妹也有主意, 不必这样为了我们担忧。”
木王妃面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容来,很是欣慰:“你们有心, 做娘的当然乐得清闲。只是为娘想的是, 我拿你们妹妹的婚事来吓唬李夫人, 会不会有些叫你们寒心,觉得为娘冷酷无情?”
她渐渐上了年纪,看着孩儿们好似一下子就长成今日这般娉婷玉立模样, 难免有些伤春悲秋,觉得跟不上少年人的步子。
明镌不想竟是这个,很是挑了挑眉:“母妃怎么会这样想?母妃做嫡母,已然是人世间少有的宽和了。再者,母妃对几个妹妹都很是关爱,必不会真的在婚事上动什么手脚,我娘何等骄傲之人,李家犯的错,关我们明家的妹妹什么事?”
他虽与庶出的妹妹们没有太过深厚的血缘情谊,但也知晓一笔写不出两个明的道理,妹妹们先是镇南王府的小姐,再是她们生母的女儿。母妃嫡母身份稳固,何必拿捏几个庶出的小姑娘?更何况李家犯蠢,惩戒李家就是了。
明锦刚问了话,吩咐阿丽去查了回来,闻言有些啼笑皆非:“怎会?我是不讲道理的,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再说了,本就是李家狂悖,李夫人受李家香火供养而生,自然逃不开李家的因果。
而且事情是李家犯下的,至多也是牵连到李夫人,和妹妹们又没甚干系。母妃不过是说来吓唬李夫人,又不会真的随意给妹妹们配人,怎生如今反而吓唬到自己,瞻前顾后起来了?”
明镌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看了明锦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妹妹果然是受了三清座下仙人的熏陶,如今说话都是‘因’啊‘果’啊,可不与我这等凡夫俗子一样了。”
明锦只觉得他那句“仙人”意有所指,眼睫微微颤了颤,随即又明白过来阿兄兴许是插科打诨,想哄母妃开心,便作小女儿姿态滚到木王妃怀里去了,一面趾高气昂地胡扯:“是了是了,我可不与你这凡夫俗子一般,经中有言,凡俗男子浊臭无比,唯有母妃是香香的,我才不搭理你。”
木王妃被他们逗得笑了起来,一面感慨,没想到这两个孩儿这样理解自己的心思。
更何况,她其实没有那吓唬人的话里的意思琼琚当配明珠,也只有庸人觉得并非良配罢了。
如今是她们嫌成这个样子,回头可莫要觉得是她偏心。
不过木王妃也不过是随意想想,这事儿确实没有个定论,她暂且也不想往外说。
明锦和阿兄陪了木王妃一会子,等到了要下寝的时候,他们兄妹两个便不好再在这儿叨扰了,相携着出了海棠苑。
镇南王府修筑在前朝藩王行宫旧址上,地势较周遭高了不少,在滇地的群山环绕中,仿佛离天穹格外近。
临近年关,今夜的月不过弯弯一点,但月晖仍旧明亮,仿佛能够掬在掌中。
明锦抬头看月,忽而听见身侧阿兄轻轻地笑:“阿锦,为兄问你一桩事。”
“说就是了。”明锦伸出手去,似是想月华拢在掌心。
“府中有为你议亲之意,你应当是知晓的。”明镌斟酌着开了口,“只是人选一事,如今迟迟未曾定下。我观父王母妃还未有个章程,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免得无处转圜。”
明锦没想到是这件事但这件事,确实也是如今镇南王府的头一件大事;而阿兄几次问起,其中其实未必没有父王母妃的意思。
其实按照寻常王侯之家的规矩,她身为王府嫡女、御赐郡主,这桩婚事总是政治意义大于个人意义的,父王母妃大可随意选个门当户对的重臣或世家子弟将她嫁去,给镇南王府换一重更深的保障。
但是他们没有,迟迟拖到现在还没有个人选,正是因为他们总是这样疼爱她的,舍不得草草给她定下,只想要考虑到最周全,选个最好的给她,还一直想探问她的意思。
明镌还和小时候一样,走路都走在她前后,替她挡住凉飕飕的夜风,声音也随着夜风往后,飘进明锦的耳中:“阿锦,我只有你一个胞妹,我是万万舍不得你受苦的……也许父王母后考虑的是周全,但其实我想的,始终是你的心意。你若有喜欢的,和阿兄说就是了,阿兄尽力替你成全。”
喜欢的?
明锦下意识地想起今儿夜里琉璃灯下辉映的眼,仙姿玉貌又勾人心魂,心头便是一跳。
“……我不知道。”若是别人问,明锦还可学学小姑娘模样,作一作娇羞和对方打打太极。但问的人是阿兄,明锦便没了那些遮掩的模样,眼底却露出生生的茫然来,“阿兄,我不知道。”
喜欢?
那好似是个很遥远的词。
明锦好似从没有喜欢过谁。
前世她嫁予谢长珏,与他看似鸾凤和鸣,明锦也是问过自己的她喜欢谢长珏吗?
然后明锦在日后许许多多的相处里,渐渐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她不喜欢谢长珏,她与谢长珏举案齐眉,只是在履行一个作为妻子的义务,证明父王和母妃一番心意并没有选错。
明锦并不在乎谢长珏的心悦,也并不在乎谢长珏的变节,就算祁王妃折腾着要给他纳妾娶小,她似乎也总是无动于衷。
甚至前世到了最后,明锦得知她已成了个明面上的死人,做了太孙的谢长珏将要迎娶她人为正妻,她也唯有对他背弃自己与母家的哀怒,却无半点被辜负的心痛。
她反而去问明镌:“阿兄,婚事究竟是什么?是两姓之约,相互扶持,裨益家族,还是什么?诸年来我所见所得,不外乎如此。联姻、举案齐眉,可瞧不见半分什么‘喜欢’。”
明镌停下来,转过身来将她身上的披风系好,一面说道:“别人家的婚事是这样,我们家的婚事不是这样。兴许这话你听了,要斥责我不识礼数胡言乱语,但我仍旧想和你说。”
“我们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去换取什么利益的。”
“父王与母妃,是两心相许这才走到一处去的。汉滇通婚何其不顺,更何况是彼时尚且隐有敌对的滇地土司和中原汉臣?父王曾与我说,彼时京城家中,给他定下的却全是高门贵女,可他在滇地征战,却瞧上了彼时策马滇池追赶马匪的母妃。而那时候,外祖属意的女婿,乃是南诏的嫡支。”
“奉命平定滇南的少年汉将,与打马雪山的滇地明珠,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若是当真将婚事作为利益的交换,今日又怎会有你我兄妹在月下言谈?”
“阿锦,你不必去背什么镇南王府嫡小姐的责,你先是父王与母妃的掌中珠,是我的妹妹,然后才是临真郡主、是这世间所有名誉权位的承受者,父王与母妃,还有我,我们都只想要你安乐幸福,你从不必想着,要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去换什么。”
“即便是我,即便是王府,你明白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比你自己想不想,更重要。”
这些话,其实在明镌心中藏了许久了。
自从他到观中治病去,他便发觉妹妹好似一夕之间变化太大。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娇气可怜的小姑娘了,她已经走到他身边、甚至身前去,将一切能够谋划算计的东西,都尽自己全力地作为她想要保护他、保护王府的力量。
明镌震动之余,就只剩下心疼。
他的妹妹,又何必这样拼命呢?
他其实在心中猜测过,妹妹未必不知道表兄的心意。
或者说,以妹妹的性子,她若是不想,她其实会断然拒绝,绝不可能给木远泽留下一丝可能。
可是妹妹如今也学会了迂回的怀柔,在观中见了他数次她分明对木远泽没有半分小姑娘的情意,却总是在考虑,木府于兄长的病情多有大恩,而自己嫁予木府,是不是能为两姓联姻换取更多的力量。于是与他迂回,耐着性子逢迎。
明镌俯身下来,看她垂下去的眼,轻轻地问:“阿锦,是不想嫁给表兄罢。”
“不想嫁,就不嫁。如同回绝谢长珏那般,镇南王府也可回绝木氏咱们家的姑娘,还由得他们木氏来挑挑拣拣?荒谬!难不成为了他们在我病着的时候出的力,我妹妹就要受这样的委屈!”
他紧绷的唇角,泄露出他心中的些许怒火。
舅母疼爱不假,但到了他儿子的切身利益上,她哪顾得上妹妹的名声、妹妹的心情?
分明是他木远泽大张旗鼓地扁担挑子一头热,他们自家没商量好的事情就贸然捅到王府跟前,平白叫妹妹受了那什么“天珠”之辱,如同面上挨了一耳光似的。
他一直在压着这些情绪,但到了今夜,实在忍无可忍。
明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阿兄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模样,察觉他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原来她心里的考量与委屈,他也是知晓的。
明锦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忍不住扑到阿兄的怀里,狠狠地哭了起来。
兄长的胸膛已然有了男儿的宽阔,他轻轻抚着她因痛哭而颤抖的脊背,温和地安抚她:“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不必逼着自己事事独自前行。阿兄还在,家人也都还在,尽可依靠我们。”
她到后头,哭得都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倒是明镌拍着她的背,一直这样耐心地等到她哭够了为止。
明镌俯身下来替她擦满脸的泪,见她俨然成了小花猫了,忍不住揶揄一句:“哎呀,如今不说我是浊臭无比的凡间男子了,还让我这臭东西给你擦脸呢?”
小郡主被他说得,抽泣都一顿,忍不住狠狠瞪他,引得他爽朗大笑。
他眨眨眼睛,忽然问道:“凡间的浊臭男子,我妹妹是看不上眼的呢。那养在三清身边的仙子,妹妹可还喜欢?”
第60章
明镌说来插科打诨, 本就是想招惹她生气,不要再这般伤怀哭泣。
却不想明锦面上显而易见地有了些怔忪,竟没像从前一般和他斗嘴, 反而是微微闪了闪目光, 半晌之后才道:“没有。”
明镌挑了挑眉, 有些意外, 想再说些什么, 却瞧见妹妹哭过的泪眼下朦胧的疲倦,便也将想说的话暂时咽下, 只哄着她回去休息了。
明锦实在累了,回了自己的院落,洗漱过后, 沾头就睡,一夜好眠。
等她醒来的时候, 恍惚觉得自己昨夜似乎做了个梦, 只是梦中一切如镜花水月,等醒来之后, 便什么也忘了个干净。
鸣翎来伺候她更衣梳洗,替她上钗环的时候,有些犹疑地捧出了那一块玉珏:“殿下, 今日可要用这个?”
她的记性可不坏,当然记得这一块玉珏当初是少天师所赠, 后来又被殿下还了回去, 却不知几时兜了一圈, 又出现在自家小殿下的袖中。
明锦轻哼了一声:“不要。我那样多钗环,就非得用这一块玉珏?”
鸣翎乖乖地应了,将玉珏收到一边的妆奁盒子里去了。
不过等明锦用过膳, 要往外头去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又从外头飘了进来,带了些别扭的哼哼:“拿来吧,今儿的裙摆有些大了,是该要个禁步。”
鸣翎看了看她今日的裙装,没看出什么叫做“大”来。
只不过贴心的姑姑纵使心里腹诽翻了天,面上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取了出来,替她系在腰间了。
绯色的裙摆与翠色的玉珏垂在一处,缠缠绵绵,分不清彼此你我。
明锦勾了勾腰间的玉珏,面上还是带了些笑,等看到几个扈从在院门口候着的时候,她便恢复了往日里的淡然,召了人进来:“如何,查的怎么样了?”
这些扈从,乃是她派出去查看崔家村情形的。
于是为首那个高个儿就将自己这两日探查来的消息一一禀告上来。
叫明锦觉得意外的是,那崔家舅母说的话竟大多没错,王府扈从走访了崔家村乡里,证实当年他家里确实只有崔舅舅一个儿子,并没有生女儿,更别说将女儿卖给牙婆,后来又到了世家做使女这样的故事。
因这事也不过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儿,村中还有不少人记得,都说记得这崔小娘是已故的崔舅舅从外头领回来的。
那时候她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瞧着甚至还没满月的样子,猫儿似的哭着,听起来没啥气儿,恐怕不太好养活。
村中人爱看八卦,当时村里的几位姑婆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猜测这崔小娘兴许是崔舅舅在外头的相好,如今有了孩子瞒不住了,这才跟着崔舅舅遮遮掩掩地回来,否则怎么会从头到脚裹得那样严实?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崔家舅母的耳朵里。
她是个泼辣性子,一听崔舅舅领了个娇滴滴的妇人回来,当时就气的拿了菜刀堵在门口,不许崔舅舅带人进来,一边叫骂不休。
那妇人抱着小娃娃悄悄地抹眼泪,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崔舅舅才说,这是他的妹子,在外面过了如何如何的苦日子,如今带了家当来投奔自己了。
崔家舅母还是不依不饶,直到那崔小娘从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给她,她才臭着脸将人放进来。
从那以后,崔小娘就是崔舅舅的妹子了。
但崔家村的人是不信的,他们面上虽然不说,其实都在背地里说崔小娘恐怕是崔舅舅在外头讨的小老婆,直到王府扈从去问的时候,他们都仍旧这般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过崔家舅母其他的话,便纯然是胡说八道了。
崔小娘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却也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废物。
她确实怕生不肯见人,也做不了什么粗活家务,但也不是在家里坐吃山空的。她有一手精湛的绣技,时常在房中绣花,以绣品贴补家用,叫崔舅母拿出去卖了。而且她也不求崔家人将卖她绣品的钱给她,只不过叫他们给她和女儿崔沅沅一口饭吃。
村里的姑婆甚至说,崔小娘的身子瘦弱无法哺育沅沅,为了讨一碗家里养的羊奶给沅沅喝,还得给崔舅母磕两个响头。
娘儿两个这样苦哈哈的,好不容易长大了,却没想到崔舅舅死了。崔舅舅一死,崔舅母就张罗着强行将崔小娘给嫁出去了,没两天又把崔沅沅卖给了老倌儿,何等母夜叉一般的行径?
王府扈从还学着崔家村的人说起这事来的时候那样的惋惜样子,啧啧摇头:“都说那崔小娘是倒了霉了,分明是个心灵手巧的绣娘,怎么看上崔舅舅那么个孬种,由着崔舅母这样把她搓圆揉扁!
我听说啊,崔小娘曾熬了大半年的功夫绣了一幅牡丹花屏,结果绣好之后忽然没了,叫她哭了许久。其实村里的人都看到了,崔舅母偷偷把那绣品给卖了,还暗地里和人炫耀,说自己用这绣品和知县夫人换了十两银子。”
明锦听到这里,大约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王府的扈从做事一贯是稳妥的,这些事情若没有经过查验,是不可能直接和她说的。
她点了点头,写了一封帖子,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然后叫这扈从拿着去找父王身边的徐副官,徐副官自会将此事好好处理。
末了她又问起:“那崔小娘如今在哪儿呢?”
扈从答:“那崔小娘被崔舅母嫁给了一个老瘸子,然后又被那老瘸子卖了,听说是卖到了南边的山村里。”
明锦不由自主的皱了眉头,对那崔舅母更恶上三分,立即吩咐道:“去找人将那崔小娘寻回来。再者,一会儿你见着徐副官,便直接和她说,此事要从重处理,似崔舅母这般吃人绝户、颠三倒四之人,背信弃义,很该狠狠惩戒,以儆效尤。”
扈从领命而去。
正巧这个时候,后院中有婆子过来,说是殿下昨儿带回来的沅沅姑娘醒了,说是要见殿下。
明锦没甚事儿要做,遂召了她过来。
她昨儿被带回来的时候,被安顿在明锦后院的耳房里,和几个洒扫的丫头们住在一处。
那几个丫头皆是心善柔软之人,听了她的事儿后,个个都对她怜惜不已,一人拿了些好料子的衣裳,又凑了半角银子给她,叫她尽早去将自己的母亲赎出来。
崔沅沅感恩戴德,待见到明锦之后,当今便是深深一拜。
明锦与她说了一会子话,又将崔舅母注定的结果说给她听:“无论你与你娘亲的身份如何,你舅母公然强嫁你们母女出去,收了聘金又不给半点嫁妆,便已经大错特错,按律当行庭杖二十。”
“若回头,你和你娘亲的身份有了定论,她这般行径无异于买卖人口,免不了牢狱之灾。”
崔沅沅听到自己的娘亲,顿时爬了满脸的泪,忍不住问道:“我娘亲,可还好?”
明锦不是粉饰太平之人,皆如实告知:“你母亲被老瘸子卖去了南边的山村里。不过我已命人去寻了,有王府通牒在,定能寻回你母亲。”
崔沅沅听了,面色有些惨白。
但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如同下定决心一般:“若无殿下,我与娘妻皆已被卖到旁人深宅后院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殿下于我,如再生父母一般,如此恩情,毕生难以偿还。我愿留在殿下身侧,为殿下效命。”
她的话说得有些不甚规矩,但明锦很能听得她话里的真心。
只是明锦轻易答应不得,摇了摇头:“如此不妥。”
崔沅沅以为明锦不肯要她,面色顿时更为苍白,却还是跪伏在地,坚持道:“我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件事能为殿下做了,还请殿下同意。”
明锦亲手将她扶了起来,笑道:“你是良家女子,何必卖身为奴?”
镇南王府之中奴仆如云,这些事情于崔沅沅来说恩重如山,于她而言其实不过举手之劳,她实在不必卖身为仆以报答。
她思索了片刻,想起来一桩事,便随意寻了个借口:“我听说你母亲绣技精湛,你是她的女儿,想必也学到了几分。你若想要报答我,替我绣些东西,可好?”
崔沅沅立马答应下来。
明锦笑着让人带她下去了,崔沅沅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而明锦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她当初便觉得,崔沅沅的身份有异,若她真是大户人家之女,虽以她的心性,恐怕不会后悔今日为报恩情替她为奴为婢;但世道于女子艰难,她若真是流落在外的贵女,这一段流落在外的经历便很够一些人嚼舌根了,如若再添上一段为奴为婢的故事,恐怕要被人戳烂脊梁骨。
这件事情,也顺手叫人查查吧。
不过等崔小娘寻回来之后,好好询问一二,指不定也能得到些什么线索。
明锦不曾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为另一桩要事已然迫在眉睫。
天使替天子边巡,已定下要参与滇地的年前大猎,而这一场大猎,如今近在眼前。
阿兄必然前往,明锦思前想后,干脆也求了父王,让自己也去瞧瞧。
镇南王对这个女儿当然有求必应,立刻允了,在出行那日,专为她兄妹二人换了一辆宽敞的车马。
却不想出发那日,明锦一打车帘,先撞入的,便是那双霰雪封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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