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女郎。


    是个男子。


    云少天师心仪的女郎, 竟是个男人?!


    明锦有些愕然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断袖分桃的癖好时下并不常见,却没想到云少天师也有这龙阳之好。


    她浓如鸦羽的长睫在云郗的掌心扫过, 激起一层细细的痒意。云郗见地上那人已将衣裳拢好了, 便松开了手去, 暂且从明锦身边退开。


    明锦下意识看他一眼, 小小声道:“原来云少天师, 心仪的不是女郎。”


    这话顿时叫云郗的脸色更冷三分,他垂眸掩住浓烈的怒色, 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还半坐在地上偷笑的人,话语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似的:“殿下有所误会。”


    那人还在笑,陡然觉得云郗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了, 连忙收了脸上的欠儿劲,从地上弹了起来, 朝着明锦行了拱手礼:“殿下误会了, 我并非云少天师的心中人,方才所说的, 不过是诳殿下逗趣儿的话罢了。”


    没了故作的那些娇柔仪态,他本就英气的面孔愈发显得俊逸,如此朗声行礼, 隐约也可瞧出几分严格教导的规矩。


    云郗还欲说些什么,但他已敏锐地捕捉到夜鸮与风雪呼啸声中, 似乎夹杂了些别的声音, 便没再耽搁, 重新出屋去了。


    阿康时倒不受他的影响。


    “殿下,在下是黔东阿氏的长子,阿康时。”他笑眯眯的, 瞧上去很是无害,耳边坠着的鎏银耳铛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些碎碎的光。“殿下应当见过我的,只是我不曾正经拜见过,今夜倒有些失礼。”


    明锦听了他自报家门,脑海之中翻了翻,终于想起来黔东阿氏的只言片语。


    正如木氏在滇南乃是豪强土司一般,这阿氏亦是黔地数一数二的大户。虽说黔地寻常百姓已然移风易俗成汉家模样良久,但这阿氏乃是苗彝正宗,不许族中人与外通婚,又存着些先祖留下来的虫蛊苗药秘术等,于外族人而言极为神秘。


    只是没想到,她竟还能见到真正的阿氏族人,还是今夜这般混乱失礼的情形下。


    她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了面前青年人几眼,想起来他方才就地坐在众位中了药的女卫身边施针的娴熟模样,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现:“你就是来替云少天师看诊的那位医者?”


    阿康时“嘿嘿”一笑:“正是。”


    “只是我怎么记得,阿氏并无如你这般年纪的男嗣,倒听闻如今的少主,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明锦话锋一转,立即问道。


    他没想到明锦没被他的身份绕进去,甚至知道些阿氏族中的事儿,脸上的笑容马上一滞,但又很快换了个自然的笑来:“毕竟阿氏族中,对外只说我幼年便病死了,知晓我还活着的人并不多,我常年被关在阿氏的神山之中,殿下不知道也是正常。”


    “”我与少天师是故交,收了少天师的信笺,自然前来相助。但族中不允我出神山,我只好出此下测,借了阿姐的衣裳,以阿姐的身份出来行走。只是这一趟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恐怕阿姐那头也替我兜不住了,是以亦匆匆赶路,想早些回到黔东。”


    明锦“唔”了一声,面上看着还是方才娇软温和的模样,话语却一瞬变得锐利:“既是如此,为何偷偷摸摸跟在镇南王府车队之后。若是以阿氏身份来见我与阿兄,一起行走又如何?”


    他重新将方才摔得松散的发重新拢了起来,目光有些微散,似乎在回忆什么,一团和气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恨之色,又很快地回复了先前的模样,叫明锦都觉得有几分眼花:“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康时眉眼中有些妖冶之色,这会儿又故作风流多情地瞥了明锦一眼,也不等明锦回答,嘻嘻笑起:“”我身无长物,又无半点武力护身,自然要想法子给自己保命。阿氏之中,要杀我的人极多,这一回我出来良久,神山之中负责看守我的族人必定有所察觉,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机会对我下手。


    我护不住自己,才出此下策,来之前便以帮少天师看诊的恩情要挟,叫他带我一同下山,将我护送回黔东。此事是早早定下的,却不想正巧碰上郡主回府,我便想借王府之力,死乞白赖地留下了。”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确与云少天师没甚关联,他并不知我有这样的算计,绝无故意给殿下寻麻烦之意。是我自个儿出的主意,将心思打到了镇南王府身上。”


    阿康时也不黏黏糊糊地攀扯,一口气说完了。


    “是以今夜在背地里动手的,乃是意图杀你的阿氏人。我与我兄长,以及镇南王府诸人,却是受了你的牵连?”


    “正是。他们所用的药,乃是阿氏的秘药,别人不会有。”


    “你如此交底地说了,不怕镇南王府撒手不管?你与那些人相对,又有几分胜算?”


    “当然害怕!我与那些人相对,没有半分胜算与活路。但你们汉人总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信了,才搏这一把如若不成,不过一个死字罢了,怕又有甚鸟用。只是死之前,我能杀几个是几个,阿氏本家若是得了我的死讯,亦还有我备着的另一份大礼等着他们呢。”


    阿康时很不在意地说了,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查看尚未苏醒的女卫的情况。他似乎半点儿也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甚至闻了闻角落炭盆里云郗点的香丸,颇有闲情逸致地批了他的香丸不够对症下药,随后点了自己身上的解药。


    见他如此,明锦却觉得有些若有所思。


    其实她知道的阿氏消息,远不止方才她想的那些。


    阿氏慕强,以虫蛊等物闻名于天下,他族中对待子嗣的态度也多半是如此。


    所谓饲养虫蛊,便是将种种毒物投到一个瓮中,叫它们自相残杀,留到最后的那只才是真正养成的蛊;


    而阿氏教育子弟亦是如此。他们不似汉人常以长子或嫡子继承家业,而是在阿氏的子孙之中“养蛊”,放任甚至鼓动子孙你争我抢,只留下最后的赢家。赢者风光无限,输者被全族弃之若履。


    阿氏几百年如一日地用这样残酷的法子筛选出他们认为最强、能带领家族走向更远阔天地的继承人,代代相传,将整个阿氏打造成一座何等铁血无情的高门。


    而明锦,竟真的见到这残酷的厮杀与循环里的一环,一位阿氏的子孙。


    其人的性子如此,心性却有些坚韧地可怕。日日活在旁人的监视与禁锢中,竟还有本事金蝉脱壳出来,还有本事在阿氏族中埋下其余的陷阱,悄无声息地拉下这些人陪葬。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若要取我的命,不如等到那些人来了,让我上去杀上几个,同样是死,这样还死得痛快些!”阿康时甚无形象地往一边一座,打量着明锦的神色。


    他既然是个敞亮人,明锦也懒怠和他打太极,遂也开门见山地说道:“眼下,你还不用死。”


    阿康时知晓,孤身一人的自己在镇南王府面前,不过只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碾死的喽啰,想了一百种镇南王府泄愤的法子,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神情稳定,没有半分要杀他解气的意思。


    她直视着他,没有半点儿闺阁少女的羞赧,只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命另有大用,并不应该死在这些无聊的寻仇里。”


    阿康时脸上那些玩世不恭的笑意微微收了收,微垂的眼底遮住些愕然他原以为,任是谁在这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异族之人算计,沾惹进这样要命的事里,恐怕都要勃然大怒,就是要了他的小命去泄愤也无伤大雅,却不想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明锦仍旧道:“少天师奉师命,要看顾我与我兄长的药理病情,分身乏术,确实无法依约送你回黔东,但镇南王府自能做到。”


    “殿下一点儿也不生气?”阿康时大感稀罕,细细去看她面上的神情。


    但明锦的神情极淡,口中同他说的话也并不夹杂半分恼意:“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如今来和你论对错,不过是一时的口舌之快,生气有什么用?”


    “那殿下的意思是……”阿康时原本已做好了今夜埋骨于此的打算了,却不想遇上明锦这般不似常人之人,心中终于绽出些许狂喜。


    “我素来觉得,未发生的事远大于已发生的错,今日算计,镇南王当然不会忘记,且待来日。但你先留着你的命,镇南王府不取,旁人自然也不准先取。你回你的黔东去,我只想看看你能拿些什么,来换你欠的这条命。”


    明锦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这些话远远不止面上含义,面前这位小郡主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她身后父兄,乃至于母族的力量。得她这一句话,他一路回黔,性命必然无忧,甚至还有数不清的好处。


    但他知晓,秤的两端素来是平的。


    镇南王府能给他这样多的助力,于他所求的,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作者有话说:今天吃了药,传文的时候人基本是睡着的状态……传错稿了刚刚朋友打电话给我才发现,啊啊,真是抱歉,改过来了已经!


    第42章


    明锦也不催他立刻就要做出个决定。


    甚至其实于明锦而言, 着急的不是她,而应该是阿康时。


    镇南王府枝繁叶茂,不是非要阿氏的助力;更何况在阿康时身上压一宝, 未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阿康时不同。他已然穷途末路, 如果阿康时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不畏死, 为何要金蝉脱壳出来笼络自己的势力, 又为何在阿氏埋下自己的陷阱?他这样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狼, 但凡有一丝助力,他都定会牢牢抓住。


    财帛权力, 哪一项不动人心?


    明锦没再看他,甚而温和地同他笑了笑,将桌案上摆着的香果推到他的面前, 转而去看自己的女卫去了。


    这些都是从母妃身边借来的,要是折损了, 母妃不会说她什么, 她自己却会十分愧疚的。


    而阿康时果然如同明锦想的那样。他只是随意想了想就做了决定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怕别人图他什么, 只怕别人觉得他毫无价值,将他随手抛去,那等他的只有一个死字。


    没有镇南王府的助力, 他又犯了算计王府被当场逮住的忌讳,到时候阿氏要他的命, 镇南王府也要他的命, 人人得而诛之, 他焉能活命?


    是以他从明锦推过来的果盘里拣了一颗炸果子,往嘴里一塞。那种他在神山里从未尝过的甜酥滋味,而今在镇南王府的小郡主手里, 不过是风餐露宿委屈下榻客栈里随手就能弄到的吃食。


    面上就一笑:“多谢殿下赐果之恩,我必不会忘。”


    他将桌面上的剑重新珍而重之地交到明锦手里,甚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包递给她,面上不再如之前那样吊儿郎当故作风情,正经道:“殿下的女卫们很快就会醒,应当不会出什么麻烦事,若是当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这小纸包里的东西,闻风便可杀数十人。”


    这便是他投诚的意思了,明锦看重他的诚心,没有推辞。


    阿康时洒脱一笑,往外去了:“殿下就在这里等着就是,我去瞧瞧世子的情形。”


    屋内的烛火微微一晃,点起来的香丸渐渐发挥了作用,加上方才阿康时为诸位女卫施针解药,她们渐渐都醒了过来。


    阿丽乃是她们的卫队长,见明锦散落着头发在屋中坐着,怀里还抱着把煞气沉沉的剑,自己人却都躺在地上,面色顿时一白,连忙从地上站起:“属下有罪。”


    明锦没问她的罪,而是言简意赅地同她说明白了今夜之事,命她点明人数,以最快的速度休整好,防备起来。毕竟一会儿兴许有一场硬仗要打,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失职来罚自己人,除了削减己方势力,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谁能想到,黔东的大族,竟然有这样大的包天狗胆,连人都没查明白,就敢对镇南王府唯二的两位嫡出子嗣动手?


    明锦要的,可不仅仅是抵御这一场祸乱。


    她见阿丽眼中的迷蒙之色已然退下去,将其他女卫都安排妥当,便将她喊到身边来,同她说了自己的安排。


    之后明锦便令人紧闭门窗,各处能够进人的地方都命人防备着,自己便退回到床榻边,守着还未醒来的鸣翎。


    她侧耳专注地听着外头的声响,静悄悄地没有半分响动。


    鸣翎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


    尚未长成的少女怀抱宝剑,面色沉静如水,摇曳的零星灯火将她的面孔映照得不甚真切,唯见她脊背挺直,如崩紧的弓弦,小小的身躯里,也隐着坚忍不拔的韧劲。


    几有几分陌生。


    大抵是因为体质不同,鸣翎受这药的影响格外得重,她只觉得自己手脚轻软,甚而有些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转眼的动作都有几分迟缓。


    倒是明锦听到她的响动,这才转过身来看她,面上含着如常的温和笑魇。


    鸣翎听不大清楚她在说什么,却能察觉到她笑容之中的安抚之意,也下意识跟着她的笑容微微一笑,随后又被拉扯进黑甜的睡梦之中。


    后来她零零碎碎醒了几回。


    有见殿下坐在她身边,叫她躺了自己的卧榻,却丝毫不在乎地陪在她身边,还叫了个清俊的少年人帮她把脉施针;


    后来又在梦中隐约听见杀声震天,甚至连自己的床榻都微微有些摇晃了,而明锦在桌案前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倒映出她一双冷峻眉眼;


    再后来杀声四消,但浓厚的血腥气儿似乎也钻入了她的梦里,她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瞧见明镌端坐椅上,明锦在侧,那位云少天师白衣胜雪,执剑相陪;而那位方才帮她看诊的清俊郎君手里提了把刀,杀气腾腾。


    几人面前被压了好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人,耳带银环,头缠布巾。那小医倌儿俯身问了些话,没人答,他便一刀斩了其中的一个,血如瀑般飞溅,仿佛红雨。


    云少天师将血雾皆挡着了,而自家那位娇柔病弱的小殿下却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咦,这是梦罢?


    鸣翎昏昏沉沉的,也不觉得惊诧,毕竟自家两位殿下皆性情温和,若是真的发生这般事,恐怕早变了色,怎还会走出来看?


    是以她又安心地睡去了。


    明锦却不知她间隔醒了几次,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在阿氏诸人的身上。


    她方才吩咐阿丽的是,叫她带了个女卫出去,寻云少天师一同应对来敌,若有可能,再捉几个活口。


    镇南王府被唤醒的卫队与她们这一队娘子军,加以那位衣衫如雪的云少天师,在驿站楼下,静候来人。


    一夜血战,几乎将所有来犯者皆斩于手下。


    待到天边将将露出鱼肚白,金色的晨光从高山上穿行洒落时,来犯的阿氏众人已然尽数伏诛,驿站门前的积雪都已然成了深红的腥色。


    其中阿丽听从她的吩咐,抓了几个活口。因明锦提前吩咐过,这些人是阿氏出身,多半在齿缝中藏了毒,被抓便赴死,提醒她抓到活口便卸了这些人下巴,将毒处理干净了再带来审问。


    阿康时已然将阿兄身上的药力解了,他听得明锦的安排,也遣了自己身边的武者,一同来审。


    楼下一片狼藉,几乎被血污浸透了,二层也唯独明锦这处干净些,加上明锦坚持要旁听,便选了在这里问询。


    明镌面色冷然,不见半分笑意。


    他在人前,是光风霁月的镇南王府世子,连明锦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阿兄远不是她想的那样阿康时举刀砍了那个不肯开口的刺头时,那一片血雾亦喷到了阿兄的脸上。


    但他连擦都没擦,目光如山海般寂静,拔了自己的佩剑,丢到另外一个同党的脸上:“你若也想寻死,莫要葬了我的手。”


    明锦被云郗挡了视线,不曾看到那血气喷薄的可怖场景,但她听见人头落地滚动的“扑腾”声响,听见尚未死透的身躯抽搐的细微响动,闻到浓烈的血腥气萦绕鼻尖,不由得白了脸,下意识有些惊惧想吐。


    看到阿兄的反应,明锦有些讶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兄长既生在镇南王府,从小要承担的,可远不止她知道的那些。只是父母与兄长总是以力笼罩着、保护着她这个病弱的小姑娘,才叫她从前在前世里何等天真无邪,从未接触过这些血腥,也不曾见过这些。


    但如今,明锦已死过一次了。


    她想,她再不想做父母与阿兄保护下的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女郎了。


    她也想与自己的至亲至爱同面对这些暗处的龌龊与风霜,不想再躲在他们的身后了。


    是以她压住了心头的恶心,反而从云郗的身后走了出来,看向那一地的血腥与狼藉。


    明锦的小脸依旧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明镌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幼妹,又有些克制不住地想将面前这些害得自己妹妹遇险害怕的狗杂种尽砍了,却见她走到那个滚落的人头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将那个人头,如同小姑娘踢花球蹴鞠一般,踢到了剩下的几个阿氏人身边,叫他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模样瞬间刺入他们眼帘。


    而那双幼瘦的手却捡起了阿兄掷出的佩剑,生平第二次地用上这百兵之首,剑指众人咽喉,声虽软糯,却冷到极致:“我兄长仁慈,我却是不好相与的。今日的事你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送你们、还有你们远在黔东的家人,一块儿团聚。”


    即便很多年后,已然做了阿氏族长三十余年的阿康时想起这一夜来,仍旧会发出感慨。


    镇南王府三生有幸,才得了这两个灵秀的孩儿,亦正是有他们在,往后镇南王府原有的那些风霜颠簸,尽被他们推成了坦途。


    *


    等鸣翎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然在下山的马车上了。


    明锦如愿以偿地躺在好些个毛茸茸的团子里,吸了这个吸那个,见她醒了,还笑着同她说些玩笑话:“哎呀,姑姑,怎么这样能睡,睡了这许久!”


    第43章


    鸣翎眨了眨眼, 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闻言马上想要坐起来。却是明锦压了压她的肩膀,叫她不许起来, 再歇会儿也没事。


    她见明锦面上似有倦色, 又想起来昨夜异常的困倦, 大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立即便坐了起来, 查看明锦可有受伤或是不妥之处。


    明锦笑着安抚她:“有王府卫队,还有少天师相随, 姑姑不必为我忧心。”


    鸣翎哪里会不忧心,缠着她问了许久,待明锦从头到尾和她说完了昨夜的因果来回, 她浑身都惊出一身白毛汗来:“这样惊险!殿下怎么不叫奴婢相陪?”


    “阿兄陪着我呢,我见姑姑睡着深, 恐怕是药性上来了, 横竖事情已经解决了,何必叫姑姑陪我熬。”明锦将一个小团子交到她的手里, 安慰似的握着她的一起捏了捏,“姑姑呀,也不必事事都这样担忧, 我快要及笄啦,以后也能为父母兄长分忧了。”


    此后一路, 亦如明锦所说。


    往年她回王府, 哪回路上都娇气的很这也不怪她, 马车颠簸,路途遥远。她常年住在山上,远离人烟, 乍然如此颠簸下山来,一年也不过受一两次这样的苦,身子受不了难免苦恼流泪,也是人之常情。


    但今年,她即便面色还是有些萎靡,那些娇气任性却好像皆成了前生的事儿了似的,再是难受,她也不曾叫卫队停下来慢慢走,更不曾落一滴眼泪。


    鸣翎与她同坐一车,时常打量她的神情。


    她不是安然靠着软枕翻阅带的籍册,便是阖眼休息,那张脸依旧是从前娇嫩纯稚模样,却好似有哪里截然不同了。


    大抵是当真如她所说罢,人将要及笄了,一下子成长起来。


    如此一趟,披星戴月,车队终于从连绵不绝的横断山脉中驶出,进入广袤的滇地平原。


    镇南王府的车马往南的滇南城而去,而在他们离去之后,另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却带上了数个镇南王府的好手,与阿康时一同往东北向的昭通去了。


    *


    镇南王自然是日日去信,询问自己的两个孩儿到了何处,还有多久才到家,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人来了,得了准信,早早地差了人在门口候着。


    虽说世间没有父母来府门口见孩子的道理,可王妃早早派了自己的奶嬷嬷赵氏,镇南王令自己的副将秦简,二人一同在门口守着,可见心中何等看重。


    汀兰苑亦是三更天的时候便响动起来。


    明雪岚前一夜做了一夜的麂皮手套,然后阖眼歇息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起来了,喊了身边人来伺候洗漱梳妆。待她出去的时候,李夫人却也换了衣裳,立在茫茫月色下看她。


    “娘,怎么这么早起来,这风和刀子似的,也不怕伤了身子。”明雪岚走到她身边去,微微心疼地皱了眉,小声说道。


    李夫人微微皱了眉,轻轻咳嗽了两声,在咳嗽的气音里同她说:“礼不可废。”


    明雪岚知道她说的是那一声“娘”。


    无论是王爷夫人还是侍妾,其实都不过是侧室,甚至是连正经上王府玉碟的侧妃都算不上。虽然王妃开恩,特许她们将孩子养在自己身边,但礼不可废,若是叫人听到她喊这一声“娘”,李夫人恐怕立刻就要吃挂落。


    明雪岚乖乖又喊了一声:“阿姨,是我担心太过了,一时昏了头。”


    李夫人身量娇小,巴掌大的小脸含着点儿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的儿,难为你这样辛苦。”


    她又喊了明雪岚院子里的大使女过来,给她加了一身银狐的披风,这才放了手,看着她带着那双麂皮手套,往前院去了。


    李夫人的奶嬷嬷许氏亦是满目慈爱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经不住叹了口气:“莫说滇地,便是回了上京,也难寻到小姐这般钟灵毓秀又懂事知礼的人儿了。”


    李夫人在自己人面前也没有那等客套之心,笑了一声:“我倒是希望她小小年纪能松快些。”


    “是呀,这样早。奴婢看着小姐眼下还有些青黑,昨夜定是没睡好呢。听闻马车要日中才能到府,小姐再睡一睡也是得的。”许氏感慨起来。


    李夫人微微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赵嬷嬷与秦将军四更天便去等着了。”


    她说到这里,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别的了。许氏面露惊讶,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李夫人又叫人捧了镜子过来,确定自己衣裳与妆容没有何处不妥之处,自己也往王妃的海棠苑去了。


    孩子们去等着自己的长兄长姐,她们做娘亲、为人妾室的,更不可在后头窝缩着。


    许氏为她掌灯,二人慢慢走着,经过隔壁院子的时候,倒传来好大一阵喧哗声。


    李夫人与侍妾钱氏、金氏同住在汀兰苑,闻声看过去,只见金氏院中静静,也不闻她两个稚儿哭闹的声音,想必是早就去了。


    吵闹的果然是金氏院中,隐隐约约能听见她斥责声:“孽障,你三妹方才就来叫过你了,你怎么沾头又睡过去了!你三妹才也十二岁的小丫头,都知道要去等着郡主,你过两年也要及笄了,怎么还这样不急不慢啊!”


    李夫人无心看她们的热闹,快步走了。


    等她们走了半刻钟,钱氏才匆匆忙忙从里头跑出来,手里头还拉着个小姑娘,正是她膝下唯一一个女儿明诗婧。


    明诗婧齿序行二,比明锦小了近两岁。


    比起明锦的明艳压人,明雪岚的空谷幽兰,明诗婧便显得寻常不少。虽也是个秀美模样,颧骨却微微有些高,显得有些凶相。尤其是此刻她皱着眉头吸着鼻子,那颧骨愈发显得高了,一双大眼睛瞪着,瞧上去竟有几分刻薄。


    她似其母钱氏,钱氏从前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头,是得了老夫人的恩典,赐到王爷身边去的,虽也生得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姿色,却与出身木氏嫡系的王妃、清流世家的李夫人没有可比性。


    钱氏本就是个强硬性子,明诗婧也随了她,如今母女两个都吃了一肚子的火,谁看谁也不顺眼。


    钱氏拉着她出来,看明诗婧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气就不打一处来。


    因叫她起榻,她自个儿也出来得晚了,李夫人与金氏皆走了,就她一个人在最后回头若是叫王爷王妃知道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这个孽障和她一样,也压了个最后,还在路上摆着这么一副丧气模样,回头她两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给我老实点儿,平素里自己在院子里怎么闹怎么惯着你也没事儿,今日世子郡主回府,你若还是要惹事,你父王再要罚你,我是半点儿办法也没有,你也算可怜可怜我,别在这样的好日子里犯蠢,好也不好?”


    狠狠骂了她两句,钱氏也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好了,娘也知道你早起难受,你且去罢,若今日表现得好,娘帮你把上月在琳琅阁看重的那一套头面买来给你。”


    明诗婧听到这里,脸上才极为勉强得多雨转晴,勾唇露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来:“是,阿姨要记得答应我的,我这就去了。”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也没和钱氏多说半句。


    钱氏险些被她气了个仰倒,看着她那冷硬的背影,在心中直骂自己上辈子是与这孽障结了仇,这辈子托生到她的肚子里,来折磨她。


    她一路匆匆而去,头上的朱钗都有些歪了,便是这样大冬夜,她也急出了一身的汗,这才将将赶上李夫人的步子。


    钱氏正欲跟着一同入海棠苑去,又想起来自己一路这样气喘吁吁而来,何等不好看,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叫了身边嬷嬷替自己擦了汗扑了粉,这才缓步往海棠苑去了。


    *


    等镇南王府的马车驶过早就清过场的滇南主道,果然已是将近午时的时候。


    镇南王府不讲外头的排场,马车都算不上起眼,但提前清场这样大的阵仗,滇南城中谁人不知是他们家的车马,早有不曾见过镇南王府、又听够了传闻的人在道边的屋子内伸头去看。


    他们也想看看,深得镇南王喜爱的世子究竟是何模样;更是想看一看,如今城中甚至连孩童都知道的“娶妻娶明珠”浑话的当事人,临真郡主明锦,究竟是如何模样。


    自从数月前,镇南王府以王妃及世子郡主的名义施粥,又大张旗鼓地为她寻那一大斗的东珠等珍宝之事传开后,谁都知道镇南王有一位捧在掌心怕摔了的掌珠而这位临真郡主,明年便要及笄,到了能够嫁人的年龄了。


    她还不是寻常郡主,按照本朝律令,异姓王之女至多封县主或乡君,明锦却自幼得了御赐的郡主之位,还有她那等同于公主的食邑尊荣,她的出嫁,几乎如公主出降一样牵动人心。


    坊间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这位如珠似宝的郡主,究竟是循“金玉良缘”,嫁予祁王府做世子妃;还是亲上加亲,嫁入木氏土司,做未来的木夫人。


    如今在道边看的,便有人提起这赌局,说昨夜有人梭/哈百两,赌金玉良缘成不了。


    第44章


    谢长珏在道边酒楼的厢房之中, 将窗开了,有些痴痴地望着下头的马车缓缓经过。


    他与明锦到底相识多年,从前也不是没有跟着王府的车马一同下山回府过节, 可是如今不过只是数月未见, 他就已然分不清其中哪辆是明锦所乘的了。


    他能够想起来的, 与明锦言笑晏晏的记忆似乎太过稀少久远, 恍若隔世。


    隔壁厢房的嬉笑声愈发大声了, 这时候凑到床边看王府车马、想要一睹郡主真容的哪会是什么好人,多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 一有人提起坊间的赌局,他们便忍不住起哄。


    “先前我娘和我透过些风声,说是镇南王妃是有与祁王府结亲之意, 虽说如今好似没了这说法,但我总觉得有苗头的事儿怎会这样轻易就消隐了下去, 我去赌了十两, 赌这事儿还能成。”


    “说的什么话!镇南王府那样的门第,别说是这样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就是想把说出来的话吃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可堵了二十两,这事儿成不了。”


    “嗐, 你们说的这些都没到点子上,你们没听说吗, 祁王妃被祁王禁足在府了!他家府上多了一个娇滴滴的侧妃, 又是带着身子进门的, 王爷宠爱小老婆,有立他肚子里那个为世子的意思,若是某人连世子的名头都没了, 那什么劳什子的‘金玉良缘’,还能成个屁!”


    这些话声声入耳,仿佛将谢长珏面上那层灰败的沮丧都给揭开了,句句掌掴在他脸上。


    “世子,这也欺人太甚了些!他们怎敢在背后议论这些,污言秽语,实在可耻!”祁王府的扈从面色难看,很有些拍桌而起,去隔壁威慑一番的架势。


    谢长珏却倦怠地摇摇头:“罢了,这些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堵了他们的嘴,旁人一样会说,何必自欺欺人。”


    说话间,王府的车马便已渐渐远去了,谢长珏失了再在这儿呆着的兴致,在桌案上留了些茶水钱,便带着人蔫蔫地走了。


    他的心思不知飘去了哪儿,正逢对面窜出来个青天白日喝醉了酒的大汉,二人登时撞在一处。


    那大汉一身腱子肉,将谢长珏猛得撞到一边去了,偏偏有这样不巧,他脚踩了个空,竟直接这样跌了下去。


    王府的扈从连忙上去扶他,却见他额上一抹刺目的猩红,血顺着额角眉骨蜿蜒而下,不一会儿便将肩头的衣裳都染红了。


    谢长珏抹了一手的血,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昏了过去。


    祁王世子再是为人讨论,他明面上也是上了玉碟的世子,围观者自有人认出了他,顿时唬了一跳,整个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


    明锦却不知这些事儿。


    不过她若是知晓,恐怕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马车很快到了府门口,明锦压不住心口跳跳,甚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鸣翎看她有些惴惴不安,笑着打趣她:“殿下都多大人了,还怕王爷王妃考校您呢?”


    明锦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在观中养病,却也不是当真就在那儿无所事事了,王府自有安排女先生随她一块儿去教导诗书等等,观中也有先生教习经典六艺,她都是要学的,每次回来还会被父王母妃盘问一番。


    若是前世的她,这个事后确实已然开始不安于等下父母又要问些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了,也难怪鸣翎这样打趣。


    是以她顺着话茬笑了笑:“怎会不怕呢。”


    虽说人人都怕她父王在外的赫赫凶名,但于她而言,父王母妃却是慈父严母。父王从小就待她宠爱非常,母妃便严格不少。


    忆起母妃那张娇柔鲜妍的面孔微微拧眉投过来的眼神,明锦前世里很是发怵的。


    只不过在前世至亲一一辞世之后,明锦亦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娇气天真的孩童了,她自然知道父王的疼宠,也终于能了悟母妃拧眉下的忧心,能读懂她常年缠绵病榻下,对她这个幺女无尽的牵挂与担忧。


    就在他们说话间,马车已然驶入了王府侧门,有府中的婆子上来摆马扎小几。


    明锦思亲心切,先扶着鸣翎的手下了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环视一圈,只见斗拱飞檐,深院幽静,正是她阔别六年的镇南王府。


    明镌亦从马车上下来,他很是自然地走到明锦身侧,替她将有些松散的氅衣系紧。


    甬道的那一头,赵嬷嬷已然快步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弟妹等,皆快快地朝她过来。


    明锦常年养在观中,与诸位弟妹其实并不算很亲近,但是瞧见这些前世里再无缘相见的诸位弟妹,她依然有些红了眼眶。


    镇南王府败落,这些弟妹们的下场很是凄凉。在谢长珏口中听来的那些冰冷冷的话,却也是她活生生的手足亲人啊。


    明诗婧走在最前头,有些急切地朝着她与明镌行礼,喊了一声阿兄阿姊,便涨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锦知道她的性子有些急,却也是怕生的,也不难为她,和她说了两句,便叫她先回去,不必在这儿苦站着。


    等明诗婧走了,明雪岚才接着走上来。她身量纤细修长,一张还未长开的面儿雪肤花容,含着点儿羞怯的笑,上来便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掌心:“阿姊回来了,一路上可还好?听母亲说,阿姊在山上极冷,我给阿姊做了手套。”


    说完了,又落落大方地同明镌行礼。


    明锦瞧见她,面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接了她的礼物,又忍不住摸了摸她有些发凉的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在风口等了许久了?咱们姊妹说话也不急着一时片刻,你也和诗婧先回去暖着身先,待我先拜见了父王母后,再来寻你玩儿。”


    她点点头,含笑走了。


    再上前来的是两个还不大会走路的小娃儿,两人生得极像,乃是她那一对龙凤胎的弟妹,由奶姆抱着,上来和她见礼。两个小娃儿很新奇地看着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来,想要抓一抓她毛茸茸的狐裘。


    明锦实在是不大记得他们的模样了,隔了六年的尘烟,她只觉得这一页翻开的记忆夹杂着红尘滚滚,催着她有些潸然泪下。


    她压下了鼻头的酸涩,只说这儿风大,叫奶姆先将孩子们先抱回去,不要叫他们吹着风了。


    明镌常在府中,与这些弟弟妹妹们倒是常见,更何况到底不是一母同胞的弟妹,也没有什么十分过分的想念之情。不过他素来是顾念着王府亲情的,这一趟回来也备了许多给弟妹们的礼物,叫人先送到他们房里去了。


    云郗是外客,方才见有内府女眷,自然不好出来,所以暂且呆在马车中,等众人走了,他才下车来。


    他下得车来的时候,便瞧见明锦微微低着头,眼尾有些发红的模样。


    他看了看离去的几人远远的背影,心中其实了然几分。但他从前其实听过,小姑娘在观中和鸣翎散步,鸣翎见她情绪不高,问她是不是想家了,那时候她说是的。


    鸣翎为转移她的注意力,和她说起家里几个弟妹在家里闹出来的糗事,但她也不见高兴的模样,甚至长叹起来,说起自己其实不很想他们,只是离家太久,想念父母了,想回家去。


    这与从前有些微微的不同。


    但他也不窥探什么,只是走到明镌身侧的时候,极清淡又关切地叮嘱她一句:“殿下才长途颠簸回来,切勿牵动愁肠,身子为重。”


    明锦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和后院的人说完了话,他兄妹二人,并这位同行的云少天师,皆是要去先见过王爷的。


    不过云郗乃是外客,等到了王爷的书房前,自有副官将他先请去偏厅稍待,王爷要先见世子与郡主殿下。


    云郗行了礼,到此便与他们分别了。


    明镌挑了挑眉,递了个眼神到云郗那儿去,好似有些揶揄之意。


    云少天师自是从来岿然不动如山的,接了他那个眼神,也不曾动容。


    明锦察觉到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忍不住扯了扯明镌的衣袖,小小声道:“阿兄,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明镌看她那一无所知的可怜可爱样儿,一时之间又是好笑又是想揶揄某人,揉了揉她的发顶,只说没事。


    明锦从明镌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云少天师,察觉到他的唇角有些细微的绷紧,竟对他这会儿的心思有了些通晓云少天师,大抵是因一会儿要见父王,有些紧张哩。


    她刹那了然。


    父王乃是南疆赫赫有名的杀神,外头有些人甚而给父王起了个“银甲阎罗”的外号,甚至能止小儿夜啼。云少天师到底年纪尚青,他又从未见过父王,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是以她勾唇一笑,眨了眨眼睛:“我父王虽喜欢冷着脸,性情却是再绵柔不过的,少天师不要怕呀。若是他凶你,你就同他下棋,他是最爱下棋的,少天师棋艺高超,父王惜才,不会为难你的。”


    自家的殿下当着面儿卖王爷的老底,叫那接人的副官都忍俊不禁。


    第45章


    云郗也不曾想明锦同他说的是这样一番话, 眉眼里染了些笑意,却还一本正经地冲她点了头:“知道了,多谢殿下提点。”


    明锦没想到他还当了真, 唇角抿出个笑涡来, 跟在云郗身后走了。


    明镌见她面上有笑, 显然是开心的样子, 捏了捏她的脸颊:“往年回来要见父王, 你可忧心的很呢,怎么这次还转了性子了?”


    “阿兄说的什么话呀, 难不成不准我今年在外头学的好,胸有成竹,不怕父王问我?”明锦嘻嘻一笑, 同他拌起嘴来。


    她心里自然高兴,前世里逝去的亲人如今一个个都还活着, 她怎会不开心。


    兄妹二人一路拌着些嘴, 就这般往书房去了。


    但她还是近乡情怯,越是走近书房, 耳边兄长的声音越是模糊,明锦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书房的门上,瞧见上头贴着的一张已然有些褪色的兔子桃符。


    她属兔, 生来也喜欢兔儿,每年回来府中过年节的时候, 都会亲自剪几个兔子模样的桃符送给父王母妃。一腔小女儿心思, 不过只是自己不在府中, 希望自己剪的兔子桃符能够代替自己,陪伴在父母身边。


    从前她不曾注意过,好似直到今日她才发觉, 原来父王将她剪的那样童稚的桃符贴在自己的书房门前,一贴便是一年,连褪了色也不曾取下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兔子桃符,眼眶都渐渐有些濡湿了。明镌见她走着走着脚步愈发缓慢下来,以为她果然还是害怕父王接下来的“拷问”,也不再揶揄她了,甚而小小声地和她说:“没事儿的,若是实在不知道,我悄悄给你说。”


    明锦胡乱地点了点头,踩着步子跟着兄长,推开了书房的门她还在想,彼时初从前世梦中醒来,见了鸣翎都有些不敢认,等会儿见到父王,她若是露出什么不得当的仪态来,怕不是会叫父王看出破绽。


    不过她这却是杞人忧天了。


    她走进了书房,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浓厚的墨香。


    父王虽是武将,但亦喜文弄墨,且一手术法亦是一绝,书房之中挂了许多他自个儿的字帖,墨香经久不散。


    明锦有些眷恋地吸了吸鼻尖,便已然好似见到了那个在记忆中都逐渐朦胧的身影。


    她拼命忍住了心中的哀切,脚下的步伐却有些快了。


    书房的侍从将门帘挑开,明锦有些模糊的视野里便出个高大挺立的身形,正在桌案前捧着一卷书。


    明镌、明锦都是在外久而归,是以都要跪下来正经磕头见父的。


    但明锦屈膝的时候,却分明察觉手臂上一暖,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跪拜下去的身形轻轻托起:“阿锦身子弱,不必学你哥哥,且叫他一个人磕头去。”随后,便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来看看,这幅字帖好不好?”


    仿佛寻常人家的父女一般,他熟稔地将明锦牵到桌案前,叫她看看桌案上新写的一副字帖,就好像她从来不曾离家那样久,叫她知晓他对她的宠爱与挂怀从未生疏。


    明锦少时在观中,其实常常患得患失,她常会思念家中,亦也会担忧自己常年在外,父母是不是会忘了自己,喜欢上妹妹们。


    那时候她不曾意识到,今生却在这里忽然颤了心父王,其实哪里不知道她的那些忧愁呢。他知晓自己的忧虑,却从不流于嘴上,而是在这样的一举一动里,叫她切身体会到,她虽离家,却一直不曾被他忘记。


    明锦的视线不曾落在那字帖上,却是近乎贪婪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父亲。


    他常年在马上作战,英姿勃发。


    明锦身量却随了母妃,加之年龄尚小,娇小玲珑,还不到他的胸口高。明锦看他,需得高高地仰起头来。


    前世的明锦习惯有父王母妃的日子,从未这样仔细而贪婪地看过他的样子,甚至恨不得深深地映在眼底心中。


    父王离世之后,明锦记忆之中常常想起的,其实不再是世人口中骁勇善战的南疆战神、银甲阎罗。


    母妃离世给父王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向来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鬓边也迅速地染上风霜之色,看她的时候眼角常含着浑浊的泪,又是透过她看早逝的爱妻,又是哀痛于无能护好自己的子嗣,哪有半分眼前这般精神奕奕的样子?


    镇南王还拉着小女儿的手,兴致勃勃地叫她看着桌案上的字帖,却不察一滴银珠滚落而下,将那苍劲有力的字迹瞬间染得一片模糊。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但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什么得意之作了,身边的幺女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泪却不知什么时候滚了满脸,从她尖瘦的下巴上滴滴滚落。


    明锦先前的担忧到底没能成真她从回府开始憋着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在骨血至亲、前世里一直仰仗的父王面前溃不成军。


    她哭的比刚醒时见到鸣翎那会儿凶太多了,眼泪几乎连成了线,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于镇南王而言,明锦乃是他与爱妻的老来女,这铁血男儿看她哭得肝肠寸断,自己的心肝儿都要碎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哄她,一边以眼神问询旁边的明镌,责问他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欺负了妹妹,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欺负了他的掌珠,面色几乎黑得要杀人。


    但他转回去哄明锦的时候,黑沉沉的面色眨眼间又恢复到了慈父模样,哄都哄得手忙脚乱:“谁惹了你了,叫你哭成这样,你只管说!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保不住他的!”


    最终就是镇南王这般男儿,也只能在娇娇女儿的眼泪中败下阵来。


    他哄了一会儿不见好,只得叫人先将她送到海棠苑去,叫她母妃来哄一哄。


    明镌看着送走了妹妹,却显然坐立难安的老父,真是有些啼笑皆非:“父王,从前训院子里的几个妹妹啼哭不止十分烦躁的那位父王,去哪儿了?要是这样担心,不如我们一起去寻母妃,一块儿哄哄。”


    镇南王瞪他一眼:“你还说这些!叫你去治病,顺带好好将你妹妹接回来,你就是这样接回来的,不会办事的东西!”


    明镌只能感慨,儿子和女儿果然不同,妹妹这辈子也不曾得父王半句重话。但他深知自家老子德行,腹诽的面上不敢表露半分,嬉皮笑脸地认了罪。


    父子二人坐下,问了几句家常。


    镇南王的慈父情怀,也只是在明锦那儿冒了冒头,等到了明镌这里,就几乎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了,问了两句身子安好,知晓他有救且好了不少后,眼底虽一片欣慰,嘴上却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长串他手底下的事儿。


    明镌一一答了,镇南王才颇为欣慰地点点头:“还算不错。”


    他说罢了这些,伸手将桌上信匣摸了过来,从中抽了一封信出来,赫然是先前明镌传回家的那一封“孩儿身上不是经年病症,乃是中毒。”


    “说说罢,这是个什么事儿。”镇南王面上已瞧不见什么慈父柔情了,眼底却集聚起层层暗沉。


    明镌却不曾直言:“父王可知道,真人命来与我和妹妹同行的那位云少天师?”


    “自是知晓。那是真人收养在膝下的孩子,当年仿佛是家里遭了大难,全族尽没了,辗转拖由真人看顾着,后来便跟着真人,留在天师观做了少天师。”镇南王眉心微蹙,“怎么,此事同他有关?”


    “我想,父王若想知道此事,不如召他前来,听他分说一番。”明镌弹了弹自己腰间玉佩下系着的流苏,“中毒一事,真人都不曾察觉,却是这位少天师发觉后,传信给阿锦,孩儿才知道的。”


    镇南王府沉吟片刻,立即使人去将在偏房等候的云少天师召来。


    *


    而明锦这头,正眼泪汪汪地回了海棠苑。


    海棠苑早早得等了几个夫人侍妾,皆是要来见明锦的。虽说真要论身份,她们几个也算郡主庶母,但礼教身份在此,不想见也得来见着。


    不过王妃身子不好,不怎么出来见风,叫她们在院子里行了礼,便使人在花厅给她们备下茶点,遣了身边的嬷嬷照顾着。


    三位妇人也算不上谁与谁关系好些,各自坐下用了些茶,静悄悄的也不说话。便是这样近,就听得外头有人快步走来的声音。


    钱氏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认出那个是王爷身边副官的妇人周氏,“咦”了一声:“王爷那边出事了么,周氏过来了?”


    金氏正捧着个手炉,看了她一眼,粉面含笑:“姐姐慎言。”


    钱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立刻闭了嘴,不敢再说了。


    周氏通传后,便进了王妃的内院,片刻后就有人出来,遣她们几位先回汀兰苑去。


    钱氏还想打探些什么,被李夫人插了个话茬,说是听女儿说起她院子里有一棵她手绣的珍珠树,想去解个眼馋,如此拉着她就走了。


    反倒是金氏,她在王妃面前得脸些,便小声打听起来。


    第46章


    那嬷嬷也没为难她, 笑吟吟地说道:“殿下回来了,王妃娘娘说先见殿下,所以叫了诸位夫人们回去呢。”


    金氏应了一声, 也没多问, 倒是那嬷嬷压低了声音同她说:“殿下怜惜弟妹们, 在门口见了一面, 便叫奶姆把二公子与四小姐赶紧抱回去了, 不许他们吹风,这会儿应已经回去歇着了。”


    金氏最疼惜自己这一双孩儿, 大早上看着奶姆将几个还在打哈欠的孩子抱出去,她心肝儿都揉在一块儿了,如今听说殿下也晓得疼人, 口中止不住地赞颂:“殿下仁慈,怜爱弟妹手足, 乃王府之福。”


    那嬷嬷点了点头, 金氏就如脚下生了风一般,往自己院子回去了。


    待到这头的人都散了, 那边明锦也正好过来。


    去的路上,明锦还能微微克制些,可是待进了海棠苑, 瞧见里头处处熟悉的景致,她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如今院落之中真是好呀, 处处仍旧有着生机。前世里母妃猝然离世后, 即便父王命人精心料理着海棠苑, 可院中的景致始终一片颓色,满院的花朵都似在母妃离世的那个冬天枯死,来年开春后再没能开过一朵花。


    倒是屋中, 王妃看着自己这个从进了屋就开始滴滴答答流眼泪的小女儿,又是爱怜又是好笑,将她揉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帮她擦着眼泪,一边打趣她:“这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眼睛都哭成核桃样了。你父王遣人来说,我还不信呢,瞧瞧,哭成这么个小花猫样子。”


    明锦埋头在她怀中,闻着她怀中熟悉的药香味儿,无声的泪将她前襟的衣裳都打湿了。


    于母妃而言,这不过是分别一年之后再见;


    但于她而言,是生离死别,是跨越两世的失而复得,她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都道母女连心,王妃也察觉到女儿心神极伤,便也不哄她了,只是抱着她,静静地陪着。


    明锦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王妃也不笑话她,只是熟稔地将手伸进她后背摸了摸,见摸了一手的冷汗,便轻声哄她先去沐浴更衣,毕竟舟车劳顿,沐浴一二也松快不少。


    海棠苑里有一眼温泉汤池,乃是从镇南王府后的山间引来的,父王怜惜母妃体弱多病,那温泉引出来的水尽修水道进了海棠苑,连他自己都不享受,全王府也只她母妃这儿有。


    母亲这是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明锦心中感念,又有些想哭了。


    倒是木王妃看她一眼,笑着捏了捏明锦的面颊:“哎哟,可不许再哭了,你娘我吃尽苦头才给你生了张这样好看的小脸蛋儿,你不珍惜为娘的心意,哭成这个难看样子,好伤为娘的心!”


    她故意打趣,明锦忍不住笑出声来,木王妃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颜,嗔怪地推了推她,故作嫌弃:“快去,这一身的尘土味儿。”


    明锦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从母亲身边走了。


    她跟着嬷嬷去沐浴,木王妃面上温柔的笑意陡然冷了下来:“去,把鸣翎和阿丽叫过来。”


    二人随后就到,一一行礼。


    木王妃没问鸣翎,先看向了阿丽,一双俏丽的凤眼此时只剩下锐利的逼视:“前两月,阿锦问我借了你们几个过去,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镇南王府的掌上珠,木氏嫡亲的外孙女儿,在自己的地界上,还需伸手向母亲来讨暗卫?”


    见她动怒,阿丽立刻跪在地上请饶:“主子息怒,身子重要。”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一去却没个消息,叫我在府中为了阿锦牵肠挂肚?”木王妃转了转手腕上的墨玉镯子,凤眼垂下一片冷光。


    鸣翎虽不是暗卫出身,却也知道惹怒木王妃的下场,连忙也跪下请罪:“王妃息怒,是小殿下挂念着您的身子,不让您知道这些龌龊事儿,不准阿丽给您传信。”


    “我的身子我的身子,来来回回就说这些,难不成我是立刻就要死了,连些消息也不能听?”木王妃一拍桌案。她柳眉倒竖,拍桌的力道并不大,却威慑十足。“阿丽,你是说也不说?”


    阿丽汗湿了衣衫,整个人几乎都跪伏在了地上:“主子令我等去前,曾命我们几个唯殿下马首是瞻,叫属下将殿下当成真正的主子来侍奉,如今未得殿下吩咐,属下不敢随意开口。”


    木王妃怒极反笑,指着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好好好,你是出去了,如今翅膀硬了。”


    “暂且不说你。鸣翎,你是王府的女官姑姑,相当于我儿身边的长史,我儿身边生了事,你一点也不报,这又是什么道理?”


    鸣翎同样是这般跪着,头挨在地上,出了一身的热汗,却也不敢说:“娘娘,正因奴婢是殿下身边的长史,奴婢才只听殿下的话。殿下在观中,时刻为娘娘忧心,不愿这些杂事烦扰娘娘半分,奴婢当真不敢说。不如等殿下沐浴出来,娘娘亲自问殿下,可好?”


    “你们一个个的,如今会要挟起我来了?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待将你们拖出去打个五六十庭杖,瞧瞧你们的嘴还是不是这样硬。”木王妃冷笑一声,不辨喜怒。


    五六十庭杖,莫说鸣翎,便是习武的阿丽,这一顿打下去也要去了半条命。


    但她二人竟也咬了咬牙,一声不吭,竟是当真愿意受此刑。


    阿丽甚至请罪:“主子请罚,只罚属下一人,同其他女卫并无干系。她们以属下为卫队长,皆是听属下令行事,不敢与王妃联络,万般罪过,只在属下一人。”


    “当真,无悔?”木王妃问。


    “当真,无悔!”阿丽与鸣翎皆答。


    木王妃久久无话。


    屋中静可闻针,阿丽与鸣翎只能听见彼此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才听得木王妃的脚步声渐到二人身前,竟是王妃娘娘亲自伸手,将她二人搀扶了起来:“我果不曾看错你二人。事一人忠一人,你们这样听我儿的话,连受刑都不怕,忠心可鉴,是能留在我儿身边长久之人。”


    鸣翎松了一口气,不敢当真让王妃来扶她,虚虚起身。


    倒是阿丽还年轻些,没反应过来:“主子不罚我们了?”


    木王妃微笑:“你们忠心,连我这样的前主以力胁迫都不肯背弃我儿的命令,是忠仆,我罚你们作甚?鸣翎也就罢了,本就是常年跟着阿锦的,可你才过去两三月,就对我儿如此信服,必不可能单单只是因为我的命令,想必是我儿不是无能之辈,叫你心甘情愿臣服。”


    事情与木王妃所说别无二致,阿丽怔了怔,却有些怅然主子这样顶顶聪慧的人,若非因身子不好,又怎会只能呆在后宅?


    木王妃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怅然一叹:“我常年缠绵病榻,不知何时便要撒手人寰,有你们陪着阿锦,阿锦如今也大有长进了,我心还安稳些。”


    明锦匆匆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得后头一句,顿时急了,连王府尊称都抛在了脑后:“娘亲怎么说这样的话,必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此生此世,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眼见着血亲一一离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阿兄的腿能好,娘怎么不能好。”明锦在池中草草沐浴了一会子,便急不可耐地回来了,半点不曾留恋那温暖的汤池,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背后,一身的水汽。


    她也不敢就这样贸然近身去,怕身上水汽弄湿了木王妃,只是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娘,总有法子的……我不要做没娘的野孩子。”


    木王妃的眼底也微微有了些摇曳泪光。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舍得自己相濡以沫二十余年的夫君,舍得这两个拼了命生下的孩儿?


    若非当真回天乏术,她又怎想这样消沉?


    但她在明锦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弯了眉眼,将那一点哀色藏进笑里,拿了干的巾帕过来,亲自替她擦干湿漉漉的发根,一面说道:“开玩笑的呢,阿锦还是小孩儿吗,这也害怕。”


    明锦若是前世的孩子,恐怕当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她死过一回,听得出这话下的哀痛,心中暗暗发了誓,她能救得了阿兄的腿,便一定也要救下母妃与父王的命。


    待木王妃将明锦的发绞干了,便拉着她在暖融融的火盆边坐下了,扫了她一看鸣翎与阿丽,轻哼了一声:“你还说我,你现下是本事大了,将为娘的人借去了,结果一个个都成了你的人,连我问问都不开口。”


    明锦扭头见两人额头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中便知道定是母妃问起她在观中究竟生了什么事了。


    阿丽与鸣翎都不是顶顶聪明之人,却极为忠心,她吩咐了不许泄露消息叫母妃担忧,她两人便一个都没敢传信回王府。


    明锦拉了拉木王妃的手,撒娇似的摇了摇:“母妃送两个人给我,怎么还要要回去呀,她们自是听我的,不是有意与母妃作对的,母妃怎么还生孩儿的气。”


    木王妃捏她鼻尖,待见她憋得喘不过气来,这才放手,哼道:“你将事情好好说了,我再想想要不要生你的气。”


    她顿了顿,忽似想到了什么,如临大敌:“你莫不是在观中看上了谁,将人绑了,这才不敢叫为娘知晓?”


    第47章


    木王妃如此说, 大大超乎了明锦的预料。


    她一时失语,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母妃, 难不成我在您心里就是这样不体面的人儿?”


    “有什么不体面的, 能被你看中, 是他的服气。只是你绑人也委实太不好了些。”木王妃乃是正经滇地女子, 性情之中还是有些地道的豪爽泼辣。“看中谁了?应当不是谢长珏罢, 是看中观中的居士了?这可不好办,出家了的未必想还俗。”


    明锦扶额无话, 险些给她绕进去了,好一会子才说:“儿没有做的事儿,怎么还论起好不好来了。”


    她扫了一眼一边的鸣翎, 递了个眼神过去,鸣翎会了意, 将门窗皆先关紧了, 便垂头站到一边去了。


    明锦紧紧握住了木王妃的手,撒了撒娇:“母妃, 一会儿无论我说些什么石破天惊的,您都不许动气,好不好。”


    木王妃察觉到鸣翎与阿丽的神色一肃, 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人往身后的隐囊上一靠, 笑道:“还有什么能比你绑了人藏起来更石破天惊的, 说来听听。”


    明锦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道:“娘,背地里有人要害王府。”


    明锦只怕母妃因这事牵动身子伤神,尽量拣了和缓的词句说, 一边紧紧地看着母妃面上的神情。


    她从兄长数年前就发作的腿疾说起,说到柯婆子幺儿被人收买,柯婆子在院中偷放药包,再到还债的铁匠查无此人,而兄长的腿疾为云少天师所诊断,乃是少时中毒,诸年加深所致。


    木王妃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眼底漏出一抹深思:“难怪前些日子你又要了些人去,后来又听下头的人禀告你的人将柯婆子一家给带走了,观中伺候的人也换了一批。”


    明锦察觉到母妃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但面上还是冷静的,不似她害怕的那样惊惧伤神,心里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目光还是不敢离开她半分,唯恐她是强撑着叫自己宽心,实则在心中憋着。


    木王妃看出小女眼底的担忧,深吸了两口气缓了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儿会担忧为娘,这是好事,只是为娘的身子虽残破着,却也不是没经过风浪的人儿。彼时你们还未出生时,我跟着你父王上马打南疆,何等大风大浪没见过?倒也不必将你娘当成什么易碎的宝贝,如此投鼠忌器。”


    鸣翎亦道:“娘娘出嫁前便以才智性情扬名滇中,小殿下也请安心。”


    明锦这才安定下来。


    而木王妃凝神问起:“此事你父王可知晓?”


    “阿兄现下在父王那儿,定会禀告父王知晓的。”这也是明锦和明镌在回来之前便商议好的。


    她与阿兄是镇南王府的子女,此事偏生发生在他们身上,便必定与身后的王府脱不开干系,兹事体大,是决不能瞒着父母的。


    更何况王府家大势大,比起她与阿兄,父王母妃的阅历经验何等丰富,她们为何放着自家势力不用,自己单打独斗?若出了什么事儿,回头连累的却是自己家。


    木王妃思虑片刻,点了点头,摸了摸明锦头顶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眼底有欣慰之色:“娘晓得了。此事你处理的极好,无论拿下柯婆子,亦或是与你兄商议,再回来与爹娘分说,已很有些行事章法了,且你阿兄体内的毒尚且能驱散,此事你也无需太过担忧,我与你父王必定会细细查之。只是你手里那些女卫不妥当,娘得先收回来才是。”


    明锦心下一紧,眨眨眼睛:“娘的意思,是不许我接着查了?”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嫁到祁王府之后,祁王妃对她其实还是颇有微词的,后来镇南王府倾颓,她更是装也不装了。她数度提出要查母家之事,祁王妃还当着谢长珏的面讥讽她性情不如上京贵女柔顺,总还有些滇女的狂妄在身上,总想插足那些男人们才能做的事,很是不安分守己。


    婆母都这样说,说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难不成,母妃也这样想?


    明锦面色有些淡淡的苍白她是不惧旁人的言语的,祁王妃说这等话对她而言不痛不痒,但若是话出自母妃之口,真如凌迟之痛。


    是以她慌慌地垂下眼眸,自己先寻了个理由,怕听到些别的话:“母妃是担心我查事受伤?若是如此,不查也罢,总有父王与阿兄操持……”


    木王妃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一眼便看出小女面上的颓色,稍一思量便明白过来,笑着将她揉到怀里:“我的儿养在观中,性子是养得绵柔了些,但到底没失了你爹娘的血气,即便年纪尚小也肯去查,这是好事啊,你想查便查去,娘怎会拦着你?”


    她的怀抱何等温暖,叫明锦前世里为应对祁王妃等碎嘴子而筑起的强硬心防瞬间土崩瓦解,红了眼眶。


    “为娘方才的意思,那些女卫总归是小打小闹了些,我的儿既然是心中有成算的,为娘的自然要给你再换一批人,叫你使起来更得心应手些。”


    木王妃其实并非话多之人,只是她察觉到小女这一趟回来后性情很有些变化,性子更是敏感了不少。她倒不曾起疑,只想着姑娘大了心思自然多些,便也收了从前的严厉,将事情揉碎了和她讲。


    “你身上是淌着木氏血的,又是你爹的孩儿,为娘自然很信得过你。你想要做什么,放心去做就是了,否则我和你爹,甚至是你哥哥生来是做什么的?这是你的家,手足血亲皆是你的后盾,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生这些脆弱心思。”


    “只是这一趟下来,你身边的人是很该换一换了。鸣翎自幼跟着你,你便依旧使着她就是;阿丽虽年轻,但胜在忠心耿耿,也跟着你罢……院子里其他人,确实该从长计议。”


    明锦也回过神来,心中一口前世里积攒下的郁气终于散了。


    她抬眸看着木王妃,眼儿亮晶晶的:“是,我晓得了。”


    木王妃欣慰一笑,又很是稀罕地搓了搓她的脸颊:“别的为娘自然都允了你,只是你这漂亮的小脸蛋可不许随意伤了,娘看了要伤心的。”


    明锦只觉得自己是她手里的团子,被搓得脸都红了,好半晌才从她怀中“逃”出来。


    她见木王妃面上确实没有担忧的惧色,心中终于松了口气,不想耽搁她休息,便先告退了。


    木王妃笑吟吟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待她走后,木王妃的面上终于生了些锐色,她先遣人去问了前院,知晓那位看出长子中毒的云少天师,正与夫君与长子在书房之中密谈。


    她打了窗,看了看外头的天气,见今日也不是十分寒冷,便喊了自己惯常用的医者来切脉,极为罕见地问了自个儿这会儿能不能出去。


    那医者为木王妃号了十几年的脉了,自然知晓木王妃随着身子的衰败愈发不爱动弹。其实她多走走也有些好处,只是木王妃总说自个儿的寿数也不过就那几年了,再走也多活不到哪儿去。她心中其实常常消极,从她不愿出门走动便可见一斑。


    但今日她既问了,可见是消极的心又活了过来,医者连忙答道:“自然可以,王妃很该出去走一走。”


    木王妃便立刻喊了人来给自己更衣,要往前院一趟。


    她面上是少有的冷凝之色,却也比从前那一团面似的消极模样有生气多了,医者小声问了句今儿这是怎么了,却不料木王妃的耳力极好,头也不回地扬声答道:“我原以为天下太平了,才日日缩在这院子里头,不想有些畜生在背地里敢昧着良心对我的儿下这样的黑手,我做娘的若还不站出来,他们还当真以为我木氏是泥捏的!”


    医者看着她虽扶着嬷嬷,却依旧大步流星的背影,依稀想起来当年这位滇地明珠灼灼当年的模样那时候的木氏嫡长女,风华无双,也是位敢与父兄一样提刀上马杀敌的巾帼英雄,她怎么会真的这样龟缩在院子里?


    还是这样的王妃,像当年的木府大姑娘。


    *


    木王妃到的时候,书房那头正好将将谈完。


    云郗告辞,由副官领着去客院暂且安顿下来,正好与木王妃相逢。


    云郗自然知道她是谁,低眉顺眼地行了礼,倒是木王妃微微颔首应了,走过去后,又退了回来,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怪道:“前头听说我儿带了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人回来,我还以为我的儿动了凡心,绑了观中的俊俏儿郎回来。若非先见了我的儿晓得内情,这会儿见了少天师这般天人之姿,恐怕真要为了我儿的心意,从三清手里抢一抢人了。”


    云少天师没大听明白,便听得里头镇南王的一声嗔怪:“夫人来了,却不进来,在外头同小辈说些怪话。”


    “少天师莫要放在心上,我乃云滇女子,不似中原人说话委婉。”木王妃颔首示意告了别,边往里头去了,边道,“好大的人了,还在这儿拈酸吃醋!”


    他夫妻二人情深几许,可见一斑——


    作者有话说:某少天师很久以后知晓此事。


    某少天师:母亲,抢一抢也不是不可以的。


    木王妃:我儿说了不是绑你回来的,不过本王妃误会了,你怎么还赖上我的儿了?!


    又是镇南王府引狼入室的一天(不是)


    第48章


    明锦将事儿说了, 这才彻底觉得心中松快许多。


    她从母妃寝房出来,并没有那样着急里离开海棠苑,毕竟她方才沐浴过, 一头发如今才将将干了, 还需重新梳头更衣。


    木王妃往外头去的时候, 赵嬷嬷正领着她在耳房梳妆, 一边喊使女开了十几个箱笼, 唤她看看可有看得上眼的衣裳穿,又叫了许多人捧了锦盒来, 叫她看看喜欢哪些首饰。


    明锦本是随意一看,却险些被那两箱笼的衣裳晃花了眼,里头不是上好的云锦便是时下千金难求的流光锦, 一匹匹狐裘氅衣一水儿的毛茸茸,簇新的很, 头面钗钏等更是数不胜数, 何等的富贵逼人。


    她喜欢素净些的,便点了素色流光锦的袄裙, 一面笑起来:“这可不得了,要是这些衣裳都只能用‘看得上眼’来说,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能穿的衣裳了。”


    赵嬷嬷替她将小衣的系带系上, 眼角都笑出了涟漪:“这也不是奴婢说的,是娘娘说的。自从上回殿下离府后, 娘娘便时常喊人来裁剪衣裳, 都是按殿下的身量做的, 可不止这些。只是娘娘大多不满意,都收了起来,也就这些勉强是‘尚能看得上眼’, 才放在这儿等殿下回来拣选呢。”


    一屋子的使女便都笑起来,都说王妃娘娘何等宠爱小殿下,若不是不能裁剪日月精华为衣为佩,恐怕娘娘连天上的日月都想摘下来与小殿下相配。


    这样言笑晏晏,红颜环绕的日子,当真是恍若隔世。


    明锦瞧着周遭熟悉的面孔,哪个都是跟着母妃十几年的老人,对自己与母妃忠心耿耿。她心中愈发坚定,母妃既允了她继续查,她就再不肯缩在人后,她也有自己想要做的、想要护住的人。


    心中正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听得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木府来人,贺世子殿下归家。


    明锦“唔”了一声:“是谁来了,舅舅舅母,还是表兄?”


    通传的使女面上皆是笑:“是木世子亲自来的,说是带了殿下喜爱之物做贺礼呢,这会儿正在前院见王爷和王妃。”


    赵嬷嬷正往明锦头上簪最后一支白玉簪,悄悄垂眸看了看明锦面上的神色。


    明锦倒不曾察觉,她只是点了点头,有些奇怪道:“表兄一个人,怎来得这样急?”


    她与阿兄才刚刚回来,按理今夜王府是有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的,这样的规矩众人府中也差不离多少了,寻常便是作客也不会拣这个时候来。


    难不成是有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儿?


    明锦反倒正色起来:“我去挽花阁等表兄罢,他一会儿若是要寻我,便叫他来挽花阁寻我。”


    这样说着,倒见另一个前院的仆役过来通传,明锦正好往外走,便在院子外头直接见了,原是他带了聆竹过来。


    这一会子,王府上下伺候的几个人倒也知道,天师观的少天师奉清虚真人之命,跟着世子郡主回复伺药了,也记住了这少天师身边的小道童,待其颇为客气。


    聆竹一点儿没有舟车劳顿的困倦样,神采奕奕地朝着明锦挥手,然后大抵是觉得自己这般不妥当,又老老实实地学着其他人行礼:“殿下,少天师遣我来问您,一会儿在何处替您施针?”


    明锦很是意外,扬眉道:“阿兄要施针调理倒也罢了,怎么我也要针疗了?”


    聆竹笑嘻嘻的:“少天师说,殿下下马车的时候,不免吹着了些甬道的凉风,本就是一路颠簸回来的,若不施针调理一二,恐怕接下来几日难受呢。”


    明锦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沉吟片刻道:“一会儿也请少天师到挽花阁来罢。”


    挽花阁在前院与后院之交,乃是一处精巧的亭台水榭,是镇南王专赐给明锦用来会客宴友的小花苑,请他去表兄去那里,都与礼相和,也不至于冲撞了后院之中的女眷。


    带着聆竹过来的仆役应了,便领着他回去了。


    明锦却不知,在此的一刻钟之前,其实生了一桩事。


    方才云郗从镇南王的书房出来之后,便在外头的耳房等明镌,待到他与父母皆见过、说完了话之后,才随明镌先回了他的院子,替他例行施针调理。


    明镌在观中都是由清虚真人亲自调理的,这还是头一回见云少天师施针驿馆那一夜,他是见过云少天师何等天纵之姿,即便不用佩剑,亦在滚滚人流之中游刃有余的,从那时起就已然知晓他的武力绝对不低。倒不想那双轻易便可折人臂膀、断人脊背的手,竟也会使这纤纤银针。


    云郗垂眸正替他施针,却能察觉到明镌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的手上。他对人心何等洞悉,知晓明镌想说什么,但他行针时并不言语,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等到疏通了经络一遍、将针拔出之后,才缓缓开口:“某的医术,乃是真人亲自教导的,只是某不精此道,不过学了些浅表的模仿之术,依照真人所学而行事。比起用这银针救人,其实某更擅用此道杀人,叫世子见笑了。”


    明镌没想到他竟这般坦诚告知,经不住笑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得外头的侍从来传,说是木世子来府上送贺礼来了。


    明镌如常应了,眼风往身前的云郗身上扫了扫,带了几分揶揄之色。


    云郗神色如常,唤了在一边捧着针囊的聆竹过来:“替我去殿下处走一遭,既给世子调理完了,也该为殿下请脉施针。”


    聆竹问清了缘故,就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寻人了。


    明镌奇道:“怎么先前在观中,不曾听说我妹妹也要针疗的,云少天师,莫不是临时起意?”


    云郗从容答之:“在观中,乃是真人为主某为辅,真人喜药疗食疗;如今某奉命照看世子与殿下,某更擅针法与敷料,自然换法用之。”


    “果真不是临时起意?”明镌抱胸看了云郗好半晌,见他仍旧从容不迫面不改色,着实感喟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少天师面上何时变色,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消息能叫少天师也觉得意料之外?”


    这样的话说的一本正经,实则又是揶揄。


    云郗与明镌在观中相处的虽不多,但一路同乘下来,对他的性子也有了三分捉摸,只当自己没听见。


    明镌又问:“少天师下山,可带了别的针具?”


    言下之意,他用过的,自然不可能给明锦用,但他先前又不防有这一遭,怎会备下别的针具,除非未卜先知。


    云郗不言,将手中的药箱收拾起来,明镌探个头过去看,却瞧见里头赫然还有好几套崭新的针具。


    “少天师果然是未雨绸缪大师。”明镌甚是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又起了兴致:“罢了,我随你一同走一遭罢,瞧瞧今次,我这表兄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


    是以木远泽拜见过姑姑姑父,满怀喜色到了挽花阁的时候,便瞧见那院子里头已先来了两个人。


    其一,为明镌,自家表兄弟哥两好的,也有几月未见了,自然觉得惊喜快活。


    其二,见了某些人,大抵便不是那样快活了。


    云少天师身如青松,气如白鹤,何等出尘,只是立在一侧,便似乎将这雅致的景也笼上一层清净之气,叫人不可忽视。


    他原本是坐着的,待见仆役引了木远泽进来,便起身与他见礼。


    其实木远泽还没进来便瞧见这尊大佛了,脸颊都快咬酸了。


    木远泽满脸的笑意不变,眼底的笑却瞬间没了个干净,与云少天师皮笑肉不笑地见完礼后,便以目光问询身侧的明镌,怎么把这人也弄来了。


    明镌自然能看出他的咬牙切齿,却甚是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又笑眯眯地请他入座。


    挽花阁中已布置好了,今日作曲水流觞,雅致非常。


    木远泽被明镌引到云郗身边,木远泽却不肯坐,只说自己与云少天师仙凡有别,咬着牙插科打诨了几句,就一个人坐到云郗对面去了。


    明镌便在二人中间择了个位置先坐下。


    他倒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那一坐,目光一会儿地看着木远泽,一会儿又意味不明地看云郗,总之这曲水流觞何等雅致,这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便何等古怪。


    但要准确来说,也不是他们三人之间古怪。


    明镌自是看热闹看得快活,唯恐天下不乱,满脸笑意;


    云少天师从来清净如明镜台,半点不惹尘埃,岿然不动如山海;


    唯有木远泽面色有几分黑气,目光时不时落在云郗身上,锐利地似乎能在云郗身上捅出个洞来。


    谁也不说话,却有些剑拔弩张了。


    待奴仆们先上了热茶过来,木远泽因靠近门口,先得了第一盏茶。


    他却将那茶盏往水面上的木碟一放,往云郗的方向一推,很是爽朗好客道:“云少天师远道而来,乃是客人,这第一盏庐山云雾,还是请云少天师享用为佳。”


    他咬字在“客”上,很是清晰,掷地有声。


    云郗的指尖便在面前的桌案上略微点了点,轻轻的,可那水面上却多了一股力,载着茶盏的小碟反而逆流而上,又飘回到木远泽面前去了:“木世子亦是客,应得这第一盏茶,某怎可夺人所好。”


    第49章


    明镌就在二人中间, 瞧着那一盏庐山云雾在水面上你来我往。


    云郗游刃有余的很,面上也不动色;


    木远泽便显得有些恼了,瞧得出几分心绪不平。


    他是个好风雅的性子, 腰间别了柄玉骨的折扇, 这会儿便抽了出来, 将将抵在唇边, 掩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饶有兴致。


    明镌也是男儿,有些事情不必放在明面上说也看得出苗头, 只是他没甚偏好,只想着妹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是以他不过给二人都抛抛橄榄枝, 掂量掂量成色。


    待到后头,这水都几乎被双方的内力凝在一处了, 木远泽脖颈上已浮起些用力的薄红, 云郗却不过一指搭在案边。


    他瞥了一眼木远泽狼似的眼眸,轻轻点了点水面, 勾唇浅笑:“木世子若再谦让,这一盏好茶凉了,却有些浪费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方才还僵持在两人中间的茶盏,一下子就转回到了木远泽的面前。


    木远泽再推不动, 意识到自己在对面之下, 只能黑着脸将茶接了, 一口饮尽,也不知道这茶究竟清香与否,似牛嚼牡丹。


    他喝了茶, 委实是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将明镌拐了出去,然后微微皱起眉头来问他:“他怎么在这里?”


    明镌似狐狸一般弯了眉眼,在扇后轻笑:“表兄,我本是在观中治病的。如今还未病愈就回府年节,云少天师是奉真人之名,下山来侍药的。”


    “那他来挽花阁做什么!一会儿阿锦过来,没得被外男冲撞了。”木远泽想起方才云郗那古井无波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地骂他“假仙”,和孔雀开屏似的,也不怕遇上还在他之上的人?


    “是阿锦叫少天师来挽花阁等着的。”明镌看出木远泽面上的困惑,笑吟吟地替他解惑,“少天师奉命要照看的,也不只我一人,他是来为阿锦施针的。”


    木远泽眉心打了个死结,远远地往挽花阁的主厅看了一眼,确定距离够远云郗应当听不见之后,才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我兄弟,我就不瞒着你了,这道士居心不良,他……”


    明镌看他,挑了挑眉。


    木远泽咬咬牙,还是说了:“他对阿锦,有龌龊之心!”


    木远泽原以为,自己丢了个惊雷下来,却不料明镌面上不见半分惊诧,甚而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如此,我倒是早就知晓了。那表兄你呢?”


    “什么我?”木远泽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明镌不言,就那样看着他。


    木远泽忽然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色:“我……我与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明镌却道:“那是表兄心里这样想的,若要问镇南王府,问我父王母妃的意思,却未必不一样。”


    镇南王府嫁女,本就是一桩大事。


    若是和王妃母家木氏联姻,那牵扯的事情更多,更是一桩大事。


    其实那日在观中,收到木远泽送来的那封“滇中美男子榜”时,明镌就已经知晓木远泽的心意,他才那样试探着问了妹妹的意思。


    妹妹彼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嫁给表哥,倒也不坏。”


    可她面上没有半分被说中心思的羞怯之色,也没有说这是一件好事。


    她说外祖爱她,舅舅舅母疼她,却独独没有说起表哥如何她考虑的是处境、是情形,是“好”,却不见心意,不是“我想”、不是“我喜欢”。


    诚然,这亲上加亲确实也是一桩不错的选择,心意也不是婚嫁里头最重要的事情,只是明镌还知道另一件事这件事,便会叫这桩亲上加亲并不是那样好了。


    他收了折扇,忽而说道:“你可知道,上月舅母去了阿胡拉山,再一次拜见喜雅圣女。”


    木远泽下意识说道:“阿母素来喜欢走亲访友,去阿胡拉山也正常。”


    明镌又道:“可舅母特意送了拜帖过来给我母妃,问起是否要为我母妃求一枚喜雅圣女开过光的转轮天珠。”


    木远泽忽然默然下来。


    他到底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自家阿母之举怪在何处木夫人与木王妃,乃是嫡亲的姑嫂,求一枚天珠这样的事情,还需问要不要?径直取来就是了。


    她问,便是在给木王妃,或者镇南王府一个清楚的讯号她又去见了喜雅圣女。而镇南王府众人皆知,木夫人先前是早就看好了,要将喜雅圣女聘给木远泽为妻的。


    换而言之,他阿母的意思,便是木府无意与镇南王府结亲。


    木远泽忽然意识到,为何他今日喜出望外要来的时候,阿母看向他时那不大赞同的目光了他这些日子的动静太大了,有些事情他也没想过瞒着阿母,甚至叫阿母去打听过姑母木王妃择婿的动静,阿母必然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既然如此,镇南王府也未必不知道。


    而阿母绕过了他,直接将这个讯号传到王府,便是委婉地告诉王府,亦是告诉他,木府对他的心意并不赞同。


    木远泽面上的血色渐渐褪了下来,眼底浮出几分不可置信:“……为何?这不是一桩好事么?”


    明镌无意插手木府内部的事,只拍了拍他的肩:“舅母的意思,怕也有舅舅的意思在里头,咱们做小辈的思虑不如长辈周全,表兄不如回去好好问问呢?”


    木远泽仿佛人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但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只说:“这不妨事,我会与阿母阿爹说清楚的。”


    但他看明镌面上温和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阿镌,是不是姑姑姑父……”


    明镌有几分同情地叹了口气,也不将话说死:“我不晓得,这些事情我做不了主的,父王和母妃也未必就定下来了。”


    木远泽面色一时之间很是复杂。


    他忽然觉得,今日要不要见明锦也不是那样重要了他心中,自然不是和他表现出来的振作那样乐观的。自己相处二十余年的父母,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阿母若是真的不肯,他其实难以转圜。


    是以他现在的头等大事,便是回去将此事说明白,免得当真没留下一点余地。


    他肃容起来,对明镌称了谢,托他帮自己转达歉意给明锦,将为明锦寻来的宝物留下了,便匆匆告辞。


    但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很是恳切地同明镌道:“这几日我恐怕来不了了,阿镌好好照看阿锦……再者,姑姑姑父总觉得我比那道士强吧,可不许那道士乱招惹阿锦。”说罢,又匆忙走了。


    明镌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实比起木远泽以及外人眼中的“亲上加亲”,真正能做这件事主的双方父母,对这桩婚事其实都不是那样赞同。


    方才见父的时候,其实父王亦有将妹妹的婚事当成一桩正经的大事来同他商议,其中也问起他觉得木远泽如何。


    明镌只答“中规中矩”,父王却摇头:“木府瞧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内斗极重。且你舅父乃是多情之人,不说你表兄秉性如何,多少会有些耳濡目染。加之你表兄兄弟众多,木世子之位争抢激烈,你外祖年事已高,若起争执,未必能长久照拂阿锦。”


    而明镌也已听出他的未尽之语不仅仅是外祖,母妃身子常年不好,难保日后如何,若外祖、母妃皆故去了,木府与镇南王府,便没了直接关联,到时候情形如何,还真不好说。


    而后父王又将木府当今的情形,当成政识一般同他分讲。


    木远泽乃是嫡长子,继任木氏土司之位大体上是板上钉钉,但木远泽还有两个庶出兄弟,与他的年龄才干皆相差无几。而舅父,显而易见地偏宠那两个庶出兄弟的生母,因为那女子是南诏皇室之后,手里留有万贯家财。


    相较中原,滇地对嫡庶的看重其实并不是那样强,这几个庶出的兄弟,乃是木远泽极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在此关口,木夫人只会想增强自己手里的筹码。


    木氏与镇南王府的联结,皆因舅父与母妃是亲兄妹,镇南王府从政治立场上定然是更亲近舅父而非舅母,这是妻族关系难以改变的。聘明锦为妻能为木远泽带来的助力,远不如聘本地民心之重,阿胡拉圣女喜雅能带来的力量。


    虽说他们这样的高门贵族,婚姻总与政治利益绕不开,但父王和母妃,乃至于明镌,都是疼爱明锦的,只想她快快乐乐,顺遂一生。


    明镌将这些念头在心里翻了翻,还是往挽花阁回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云郗正翻看着一卷医术,眉目平和,当真高洁如雪。


    明镌想到木远泽走时说的那句“我总比那道士强吧”,不免想起来方才母妃来的时候。


    母妃细细问过了他的腿脚之事,待从他口中确信了中毒一事乃是从云少天师那儿看出来的,母妃便随口夸了云郗两句。


    镇南王听了,又想起来先前她在门口与人相逢的时候说的玩笑话,遂嗔她一句:“可惜了,夫人已嫁我为妻了,再好的男人也没用。”


    木王妃却一本正经道:“谁说我是给自己看的了?家中要操心婚事的很有几个呢,少年英才,我多看看,也是给自家找好苗子。”


    镇南王将爱妻扶到一边坐下,一边说道:“云少天师闲云野鹤,确实不惹风波,安静有安静的好处。但他非寻常道人居士,你要真觉得看上眼,也还得和清虚真人商议。”


    他们夫妻二人少年成亲,一路扶持走来,情深意重,并不似寻常勋贵夫妻间的相敬如宾,反而常常互相拈酸吃醋,说些怪话,明镌早已经习惯了。


    但这玩笑话下,明镌也能窥见些真意若真觉得云少天师不能作为择婿对象,父母是决计不会拿他来开这些玩笑的。


    是以在父母心中,表兄还真未必比得过云少天师。


    第50章


    不过这些话, 明镌自是不会同云郗说的。


    云郗也并未对木远泽的不告而别有甚反应,他总是那般模样,平静如镜, 不惹尘埃。


    正巧这时, 外头传来一叠声行礼问安的声音, 随后便有侍从打起花帘, 让明锦走入花厅。


    她本是人间富贵花, 今日细细打扮,更如在室明珠, 璀璨生辉。


    于是明镜也起波澜,正如心事潦草。


    明锦先与云郗见礼,笑着问了他两句:“父王那儿没为难少天师罢?”


    “不曾, 王爷和善,胸怀宽广, 叫人折服。”云郗微微垂眸, 再抬眼时,又是从前那般平静模样。


    明锦唇边生出个笑涡, 然后环视了周围一圈,有些困惑地问起:“表哥呢?”


    云郗自是不知道的,倒是明镌先饮了一口庐山云雾, 然后才悠然道:“表哥说府中有些事儿,将给你的礼物留下了, 便先回去了。”


    他将木远泽走之前的留下的锦盒推到明锦面前。


    明锦却没有着急看, 眉心甚至微微皱起:“表哥选这个时候过来, 我还以为他有甚不得了的急事要说,怎么这就走了?”


    明镌与她兄妹多少年,也是看着这小丫头长大的, 稍一想想,就知道她想岔了,顿时笑了起来:“他是个急性子,得了好东西就拿来给你,也没有什么大事儿。若真有大事,按他的个性,岂不会将咱俩的耳朵都说起茧子?”


    明锦有些将信将疑,但后头那句话,确实也没错。


    更何况,若真有什么大事,今日木远泽没能说成,回头也定会遣人过来告知她的,倒也罢了。


    她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一边角落里的云郗,见他手边真的放着医箱,料想今日是逃不过这一顿针扎了,大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去了:“少天师先替我施针罢,否则心里总想着这事儿,一会儿用膳也不香了。”


    云郗便将手中的医书收了起来,请她到耳房,先施针去了。


    明镌在一边做随,见明锦面上总有些害怕之色,忍不住打趣她:“哎呦,先前真人给我针灸的时候,你总在一边说些风凉话,却想不到罢,今日轮到你了,我看看你疼不疼。”


    云郗却从药箱之中,取出了另一套细上不少的银针:“这针是用寒铁炼的,能缓解许多酸胀疼痛,殿下不必忧心。”


    明锦忍不住瞪了明镌一眼:“阿兄真坏!”


    明镌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言下之意,便是少天师好咯?”


    明锦懒怠理他,云郗已然将她的衣袖稍稍卷起,从她的虎口缓缓下针。


    银针刺入穴位的滋味,于明锦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而言,确实有些太过刺激,她手臂微微发着抖,视线一眨不眨地凝在银针上,精神很是紧绷。


    她这样盯了一会儿,就很觉得累了。


    但施针过程何其漫长,若她一直这样紧绷着,吃苦受累的是她自己。


    云郗察觉到她的紧张,晓得她是头一回,用些寻常的话是宽慰不了她的,便忽然提起方才木远泽留下的贺礼:“殿下可好奇,木世子送来的贺礼是什么?”


    明锦原本全部心神都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听他问起,注意力果然往一边放着的小盒子上分去了些:“不晓得。”


    云郗的目光仍旧细致地留在她的手上,手上的动作无比轻柔:“某觉得,应当是头面钗环等物。”


    明镌了悟了他的意思,遂将那盒子拿上前来:“不如咱们打个赌,瞧瞧里头到底有什么。”


    明锦想了想:“这看这礼盒狭长,倒像玉珏玉佩之类的。”


    明镌却道:“我瞧着,是装山参的也说不定。”


    三个各自猜好了,又按照打赌的规矩,各人要下些小彩头。


    这原本是些怡情的玩笑话,也不是当真赌什么钱财,但云郗忽而从聆竹手里取了只小盒子来,瞧着沉甸甸的,以此做了彩头。


    他要如此,明镌自然也相陪,将他手里那柄白玉镶牙的扇子压了。


    明锦见他俩拿的都是好东西,也来了兴致,只是她这会儿动弹不得,便叫了鸣翎过来,将她的一串珍珠臂钏压了。


    随后便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明镌将小锦盒打开了,里头放着的,果然是一枚不知用什么做的玉环。


    瞧上去似玉一般莹润,但上头纹路质地又不同于寻常的玉,瞧着其中似乎有些深蓝流淌其中,华美极了。


    明镌见多识广,却也不曾见过此物。


    明锦赢了,面上有些笑意。她看了好一会儿,叹道:“此物甚美,收了表哥这样大的礼,不知道回头回赠什么了。”


    正是这时,便听得云郗如金石清冷温润的声音响起:“好了。”


    明锦回过头去,却发现针疗不知何时业已结束,云郗已然将针皆收了起来,而她双手光洁如昨,竟不曾出半点血。


    她方才想的都是这赌局的事儿,竟不曾察觉到这些,而自她虎口起,果真似有一股暖流渐渐在她体内游走,将她舟车劳顿的疲乏一扫而空。


    她很是惊诧地仰头看云郗,叹道:“少天师之医术,竟也如此出神入化!”


    云郗抿唇一笑,不曾多言,只是垂眸看她的鲜活模样,眼底浮出半点儿缱绻似的温柔。


    等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枚玉环上时,他又说道:“此物乃是与矿脉生在一起的玉石,髓内有些矿石的原色,绚烂夺目,美丽非常,产粮稀少,价格昂贵。”


    云郗顿了一顿,才补充道:“只是有一点,矿脉复杂,有些矿微有毒性,其实不好做饰物。殿下若喜欢这玉环,可偶尔赏玩,切莫贴身佩戴,免得伤身。”


    明锦咂舌:“竟然如此,我晓得了。”


    美丽与性命孰轻孰重,明锦心里还是很明白的,之后不曾上手此物,而是叫鸣翎妥善收起来了。


    施针之后,便应用膳了。


    云郗原想婉拒,毕竟他常年观中修行,茹素不沾荤腥。


    倒不想明锦正色道:“我们是承了少天师多少恩情的人家,怎会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我来之前,便吩咐了挽花阁的厨子,今日做的是素斋。”


    既然如此,便也盛情难却,宾主尽欢。


    用过膳后,各自应分开了,明锦还未曾与诸位庶母见过,明镌亦还有许多世子事务不曾料理,云郗早早告辞。


    只是出去的时候,不想起了些风,明锦身披的氅衣系带被风高高吹起,竟与云郗的发尾缠到一处。


    云郗失笑,微微躬身下来,将发与她的细带解开。


    他的指节修长,有些苍白,与墨发红绳缠绕在一处,有几分夺目。


    明锦正低头盯着他手头的动作看呢,没察觉到云郗垂眸掩着的眸光正看着她,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放肆。


    正巧这时,远远地传来个急匆匆的声音。


    明锦抬头去看,瞧见是明诗婧带着人儿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云郗已然将她的系带解开了,他无意与府中其他女眷相见,也不想冲撞其他人,躬身行了礼,就提着药箱告辞了。


    明诗婧走过来的时候,只瞧见云郗转身离去时微微扬起的一片衣角。


    镇南王府子嗣不丰,府中也唯有世子一位长兄,明诗婧倒是听说她舅父家里还有个表哥,但她母族低微,那位表哥的出身也不会好,她都没见过,更罔论其他男子。


    云少天师长身玉立,人如松鹤,便是远远看着,亦是极为耀眼夺目的,哪怕是他转身离去时扬起的一片衣角,也如此超凡脱俗,仿佛在明诗婧的眼前飘过。


    她愣了愣神,目光情不自禁地追着他的背影去了,直到明锦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似得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时候来寻我?”明锦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但没往别处去想,只是关切地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又抽了手帕子出来替她擦干净额头的汗。


    明诗婧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心神顿时回来了八分,期冀地看向明锦,小小声道:“阿姊,我想出府去琳琅阁,想邀你同去。”


    琳琅阁,乃是滇南城中最负盛名的首饰铺子,很受滇地的达官贵人喜爱。


    明锦可有可无,她一贯是不爱逛这些铺子的,不过见二妹眸光亮亮,她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点头应了好,复又说道:“只不过我还不曾见过各位庶母,二妹得先等等我。”


    她想了想,便道:“我先去见过庶母们,你去叫上三妹,吩咐前院将轿子备好,咱们一块儿出去。”


    明诗婧乖巧地点点头,明锦就先回了后院。


    而她剩余的两分心神终于从方才那一片衣角上回来了,却仍旧有些心荡神驰,经不住拉着挽花阁的使女们问起,方才那位是谁。


    挽花阁的使女们虽有些奇怪,但也不会忤逆自家王府小姐的意思,老老实实答了:“是殿下的客人,听闻是天师观的少天师,今日午间挽花阁做的都是素菜呢。”


    “少天师……是出家之人?”明诗婧喃喃自语,说不上来心中哪儿有些怅然。


    但她很快就将此事暂且放下了。


    阿姊要带她与三妹一同去琳琅阁,今日定然能挑中合心意的头面!——


    作者有话说:我是神金,复制了三四次都复制错稿(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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