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李虞提前回来没跟吴绰说,导致第二天吴师傅还得再上一天班才能休,本来起床后要跟姜头儿临时请个假,这样三天就能一直跟李虞待着,奈何晚了一步,郑滨今天也临时请了假,说要送他妈回娘家。
材料都是提前配好的,一个人不来还行,再多一个人不去剩下的人就得加班弄,吴绰只得作罢,洗漱好了给那俩还撅着屁股睡觉的祖宗做早饭。
李虞很喜欢吃小煎饼跟南瓜糊糊,口味跟吴满差不多,吴绰在厨房一顿忙活,最后弄好了两碟小菜,李虞也半眯着眼睛踩着拖鞋晃了过来。
“这感觉真好。”李虞把下巴垫他肩上。
吴绰任他挂在自己身上,将炒菜锅放进洗碗池里:“什么感觉好?”
“一睁眼就是贤惠的吴师傅。”李虞舒服地叹口气,手探进他衣服里乱摸,“还能随便摸。”
“不止能随便摸,还能随便亲随便啃。”吴绰利落地洗着用过的厨具,“不过今天不行了,吴师傅没请下来假,吃完饭得上班走,你好好歇一天,顺便想想明后天上哪玩。”
“你上你的班。”李虞说,“我准备下半年考四级,正好趁今天复习复习,而且我睡的浑身没劲儿,可不能再睡了。”
“那你到底是舒服还是难受?”吴绰往后看了眼,趁捣乱精吴满没跟过来,飞快地在李虞脸上亲了下,“睡多了吧?”
“没多。”李虞还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估计是太放松了,也有可能是你太下觉了。”
“人都说下饭,下觉是什么东西。”吴绰挠挠他下巴尖,“去洗漱,我把早饭端客厅。”
李虞嗯了一声却没动,吴绰又催他一下,李虞睁开眼,双手捧起他的脸,用力地照他嘴嘬了口才晃着去浴室洗漱。
吴满对李虞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吃完早饭死活不肯跟吴绰一起走,吴绰担心他在家会影响李虞复习,逮住人就要上手段,关键时刻吴满那窍儿又开了,可怜巴巴地伸着手,含含糊糊地喊yuyuyu。
李虞不落忍,从吴绰的魔爪下给他解救出来:“行了,让他待家吧,实在闹的弄不了,我再给他送产业城。”
“别了,他——”
“你没发现吗?”李虞打断他,笑眯眯地摸了下吴满的脑袋,“他跟我待一块儿的时候还挺安静的。”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吴满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在李虞手里比在他跟前安分多了。
吴绰一走家里就剩他俩人了,李虞给吴满打开了电视机,自己则坐在沙发另外一头,带上耳机开始复习。
因为幼时的经历,李虞对学习这方面很认真,他很喜欢通过努力能将某些主导权把握到自己手中的感觉,平时玩归玩,学起来很快能进入状态,尤其在这个能让他感到很踏实的屋檐下,效率高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简单炒了两个菜,吃完饭小满趴沙发上又睡了一觉,一直到下午快四点,孩子不老实了,挤他身边举着手指头对他的平板蠢蠢欲动。
李虞刷题进程被迫中断,捏住吴满的脸颊凶他:“打手了啊。”
吴满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冲他笑。
差不多做了一天的题眼睛有点累,而且这次回来还没露面,其他人不说,二大爷总得去看一看。
关了电视,给吴满找身儿出门穿的衣服,刚出家门,吴绰就打来了电话。
李虞接通后就笑了:“又偷偷看我。”
“对啊。”吴绰声音也带着笑意,“认真的李虞同学赶上吴师傅帅了。”
“这位朋友,请你对自己有点清晰的认知,我不认真也比你帅好吗。”李虞说。
“好吧,我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吴绰正经又问,“出门干嘛去?”
“买点东西去二大爷家走走。”李虞说,“顺便看看我那好三叔在不在家。”
李虞同学的人情世故拿捏的还挺到位,吴绰说:“去吧,我今天差不多七点下班。”
“行,我想吃鱼了,”李虞说,“我回来后带条鱼,你晚上给做呗。”
“没得问题。”吴绰嗓音低了些,似乎特意背着人说,“保证把小鱼做的色香味俱全。”
李虞啧了一声:“看来你是真憋坏了。”
吴绰轻咳几下:“就这样吧,晚上我等着做鱼。”
结束通话,李虞把手机揣进兜里,大门一锁,正要往台阶下走,吴满突然站他跟前,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
“干什么?”李虞吓一跳。
“嗯?”吴满歪着头,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做、yu!”
李虞登时差点儿裂开,抬手就朝他脑袋上拍了一掌:“你怎么什么都学!”
吴满皱着眉,委屈巴巴地挠了下脑袋。
往外走了没几步,李虞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天气跟昨天差不多,阴阴沉沉的感觉总要下雨,于是又返回家里拿了把伞,出来后见吴满在岳老太太大门口,倾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进了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到跟前看到岳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拿着一块儿石头在砸锄头。
“弄什么呢?”李虞问。
岳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继续一下一下地砸:“锄头有点松了,我往里砸砸。”
李虞想起来野菜的事儿,蹲她跟前说:“现在小铲子都不用了,直接换锄头吗?吴绰不是不许你再去挖野菜了么?”
“他不让我就不去了?”岳老太太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他算老几?”
李虞把手往前伸了下:“老太太,你怎么那么轴呢。”
有他在前面挡着,老太太只得停下砸锄头的动作,石头一扔,眯起浑浊的眼睛笑了笑:“逗你呢,这不马上要暖和了么,豆角茄子都能种了,等过两天天晴了,我打算去地里种菜去。”
岳老太太有一块儿专门用来种菜的几分地,去年夏天没少吃她种的菜,李虞把手放下来:“早说啊,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岳老太太说,“等天儿好了我才去呢,农村老太太干了一辈子这活儿了,顺手的很,你可别来给我添乱。”
李虞嘁了声:“不用我还省劲儿了呢。”
老太太弯着背,头发用黑色的细条发卡箍住,脸上的皱纹刻着和蔼的纹路:“待几天啊?”
“三天。”李虞说,“后天晚上走。”
“也是,上学是正经事。”老太太看了看吴满,“带着小满干嘛去?”
吴满坐在了门口,手里扒拉着雨伞的骨架玩儿,李虞说:“去看看二爷爷。”
“这会儿去正合适,下雨估计在家待着呢,”岳老太太又把石头捡起来,跟锄头四周敲了敲,“快去吧,别耽误工夫。”
雨天不影响要赚钱养家的人上班挣钱,没班儿上的老人们一般就不大出门,待在自己家收拾收拾屋,或者看个戏曲节目,虽然安静自在,但也免不了有些孤寂。
二爷爷早就没了老伴儿,家里就他一个人,老头儿正在屋里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拉二胡,见李虞来还挺意外。
二爷爷算是李虞初到这里时为数不多的好感之一,跟他聊天的时候总能让李虞想起去年夏天他们在破院子里的场景,热腾腾的大铁锅,老太太叉腰叫骂,用鸡飞狗跳的热闹冲淡了当时的悲伤。
聊了好一阵儿,吴满渐渐坐不住了,李虞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要走,老头儿本来想留他吃饭,李虞婉拒了,说还想去李山河家一趟。
“那不能留你了。”二爷爷笑着说,回身又把李虞拎来的东西往他手里塞,“家里什么都有,你给你三叔带过去。”
李虞笑着赶紧往回推:“这是给您的,出去我再给他买,都有份儿。”
老头儿点了点他:“行,那我就收下,下回来可别弄这个了。”
李虞应他:“好,您回吧。”
二爷爷家在五金城外围,走到李山河家附近开始下起了雨,李虞拽着吴满不让他瞎跑,可吴满跟故意似的,偏要跟他反着劲儿来,这一道儿走的李虞都冒了一头汗。
好不容易到了李山河家却发现家门锁着,拍了几下也没人应,并且李虞严重怀疑李山河的手机就是一摆设,打了好几通电话他愣是没接,准备离开时他嘶了声,终于把相对靠谱的李涛想起来了。
儿子比老子接的快多了:“李虞?怎么了?”
“我在你家门口呢,锁着门呢,都没在家?”
“嗯?”李涛疑惑道,“你这么快又回来了?”
李虞一愣。
原来时间在不同人眼里的流逝速度是不一样的,将近两个月,再次回来对其他人来说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而在他跟吴绰眼里,不能见面的时间被拉长了无数倍。
“李虞?”
“啊——”李虞思绪回笼,“对,学校放假,待两天就走了,想着过来看看你们。”
“哥没白疼你,”李涛开玩笑道,“知道惦记人了。”
涛哥语气挺兴奋,李虞不由地也笑了:“惦记也白惦记,你爸都不接电话。”
“你这赶的太巧了,我爸今天夜班,估计刚走,在路上不好接电话,我妈上我大姑家了,也不在家。”李涛说。
李虞回身看了下大门:“你跟嫂子呢?”
“我跟她一块儿回娘家了。”李涛叹口气,“我老丈杆子明儿生日,顺便住两天。”
好吧。
“行了,今天是见不了面了。”李涛逗他,“你有地儿住吗?不行我接你去。”
李虞:“有,你待着吧,我下回有时间再来。”
“成。”李涛说,“好好学习啊。”
离开后李虞拉着吴满冒着小雨又去了趟超市,麻利地买好食材,赶在雨下大之前到了家门口,抬头一看,准备掏钥匙的手顿住了,家大门敞开着,吴绰的电动车湿漉漉地停在门廊下。
李虞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七点。
“吴绰。”
“在呢!”
厨房里探出一颗脑袋,吴绰发丝微湿,朝他弹了个响指。
原来听到有人回应‘在呢’是这种滋味,李虞心里砰地炸了股暖流,他一把将吴满推客厅门口,自己拎着一兜东西挤到吴绰跟前,捏住他的下巴在嘴上亲了口,声线微微喘着问他:“你不是说今天得加班么?”
“翘班了。”
一听这语气李虞就牙痒痒,刚认识那会儿吴绰成天拿旷工翘班来诓他,偏他还犯蠢,回回上赶着问。
“你怎么不直接翘一天呢。”李虞眼里有点威胁的意思。
“早上没说做鱼。”
李虞:?
吴绰拎过食材搁到一边,左手顺其自然地搭在他腰间,“现在着急做鱼。”
李虞反应过来,憋着笑一拳砸过去:“滚啊。”
“诶打不着!”吴绰一下子接住了他的手,跟他解释,“当然没翘班了,这批活儿好干,提前做完了,”
“也就我天天信你瞎白活。”李虞挣开手,瞪他一眼,“还好你在正经事儿上不是这个嘴脸,要不然我——”
“打死我。”吴绰认怂,在他后腰处轻拍一下,“好了,你接着写作业去吧,我做饭。”
“做一天题了,不着急,我自己有计划。”李虞脱下外套,抓住他的手指攥了攥,“我给你打下手。”
第132章 再别
晚上这顿鱼做的不错,在地下室折腾到凌晨,李虞吃的肚子都撑了。
俩人睡到快十点,被楼上的哭声给震醒,昨天等吴满睡着后他俩就来了地下室,估计早上醒了见家里没人害怕,扯着嗓子哇哇哭。
李虞发现吴绰反应能力很强,睁开眼连过渡都不用,直接能清醒的跟没睡觉似的,穿衣服就爬上去了。
李虞跟在他后面往上走,客厅里的吴满抱着枕头哭的直打嗝,见他上来眨巴了下眼睛,然后哭声刹住,呆愣的目光停留在他发红的锁骨处。
李虞垂眸一看,抬头又一眼偷笑的吴绰,扯住领口不自在地转过了身。
中午吃完饭俩人商量着去哪儿玩,附近没什么好地方,去市里太远,俩人本来打算就近去县城看个电影,但最近没新片子,于是下午在县城老街溜达了一圈,买了点东西就打道回府了。
空余的时间就窝在家里,吴满看电视,李虞挤在吴绰身边刷题,累了就靠他肩上眯几分钟,李虞很享受这种感觉,心静且踏实。
清明节当天俩人拎着买好的东西去了地里,吴绰给他爸妈兄嫂烧,李虞给他爸烧,火焰在潮湿的地下烫出一块儿黑色的痕迹,灰烬在上空纷纷扬扬,无论新坟与旧坟,墓碑前都留下了人间的思念。
两天的时间一点儿也不长,收拾东西的时候李虞感觉自己跟失忆了似的,觉得明明才刚到没几分钟,一口气没喘匀呢就又要走了。
“别落东西。”吴绰把充电器放他包里,“耳机什么的都装好了吧?”
这次回来就背了个背包,吴绰送他的螺丝小人挂在拉链扣上,李虞忽然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推了他一下:“你他妈挺希望我赶紧走是吗?”
吴绰愣住,又一脸冤枉地笑了:“哪有?我这不——”
剩下的话被李虞那双逐渐发红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李虞,我答应你以后会跟你一起走,不会反悔的,”吴绰贴贴他的脸,“这会儿再跟你说点煽情的话,咱俩直接抱头痛哭,什么都别干了。”
吴绰在某些事情上冷静的让人难受,李虞像一只没被人安抚好的猫,浑身炸着刺儿:“那你就不会说一句,李虞我舍不得你,我会特别特别想你的?”
“我不说就不想了吗?”
吴绰的无奈跟失落轻轻地戳了下李虞的心,他看着吴绰的眼睛,忽然想起不久前他们视频通话时的一副场景。
热气氤氲的浴室,吴绰低头的那一秒,脸上滑落下去的液体,大概不只有水珠。
李虞拽住他将他抱在了身前:“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慌,不是要故意跟你撒脾气的。”
吴绰搓了搓他后背:“没事儿,可能前两天一直下雨,咱俩也没出去,闷坏了。”
李虞知道这跟天气毫无关系,但他还是埋在吴绰的颈侧,闷闷地嗯了声。
“诶,别呆了,”吴绰有意让他开心,“趁现在还有点儿时间,我带你出去兜兜风。”
金沙是绿皮火车站,虽然那边晚上还有一班,但坐那趟过去到了得凌晨,地铁停运,校门也进不去,所以李虞还是买了市里的高铁票,七点出发,九点多就能到,不耽误第二天的课程。
吴绰提前借了宋驰的剁椒鱼头,除去路程现在还剩一个小时左右的空余时间。
“去哪儿?”李虞抽张纸擦了下鼻子。
“远地方肯定去不了了,就带你在周围转转。”吴绰抬起他下巴,又问,“你不能也感冒了吧?”
“没有,”李虞说,“刚闷的。”
这几天下雨吴满乱跑没少挨淋,昨晚就一直打喷嚏,倒是没发烧,就是精神有点蔫儿,吴绰其实还挺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精神,至少能随时摁住他。
午饭后给吴满吃了点儿感冒药,药劲上来后他自己就乖乖地躺床上睡去了,吴绰进屋看了看,见他没醒的迹象也就没叫他,出去踹开了岳老太太的家门。
“你他娘迟早栽沟里,缺德玩意儿,”岳老太太正在门廊下看种子的包装袋,吓的她差点儿给全撒地下,“没长嘴,有事不会喊?”
吴绰把两扇破木门给敞开,看着她手里的包装,刻薄地问:“你认字儿吗你就看,装的挺是那么回事儿。”
老太太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就砸他:“我看图不行!”
吴绰靠着门,也没躲:“你看呗,我家有大电视,我给你挑个农业频道,你看个够。”
岳老太太抬起眼睛,也不说扔他了:“你干嘛去?”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句话诚不欺人,老太太精明的吴绰都有些不爽,后面的话还没说呢就让人给猜出来了。
“你便秘啊!”老太太嗓门儿调高,“一句话你拉的一截一截的!”
“素质呢?”吴绰跟她皱眉,找了个借口,“那什么李虞晚上走,我带他买点东西去,小满一个人在——”
“哦,那我过去。”老太太起身拍拍屁股,一膀子给他撞了出去,一边扶着墙根儿往他家走,一边念叨,“哎呀,小满崽子,奶奶来了。”
吴绰笑着揉了下胸口,帮她把门关好。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在今天午后放了晴,柔软的阳光透过青嫩的枝叶落下来,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也有温暖的味道。
地面上还是有点湿滑,但不影响骑行,麦苗已经长高了一大截,骑车穿梭过去,能问道淡淡的青草香。
四周无人,视野开阔,李虞兴奋地张开手臂大喊了一声。
“舒服吗?”吴绰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李虞大吼着回他:“舒服!爽!”
吴绰笑起来,又拧快了电门。
路过的风景陌生里带着熟悉感,大约以前吴绰带他来过,他们走的并不远,以五金城为中心,大路、小路、城镇、村庄。
这种感觉跟之前截然相反,此时没有了被放逐的彷徨,身前有一个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踏实的人,好像去哪里都不是问题。
李虞双手抱在吴绰腰间,闭着眼感受着掠在脸上的风声以及吴绰身上的气息,轻声呢喃:“吴绰,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电动车身依然平稳前进,吴绰偏头蹭了他一下:“我也想你。”
李虞笑起来,手臂横在他胸前,精准地抓到藏在领口里的小鱼吊坠:“想我的时候亲亲它。”
吴绰用下巴尖点了下,好没眼色地破坏气氛:“你怎么不让我想你的时候看着它撸呢?”
李虞猛地睁开眼,对着吴绰圆咕隆咚的后脑勺喘了几口粗气,随即手指拢拳,在他心口处来了一拳。
“啊!”吴绰夸张大喊,“李虞谋杀亲夫了!”
“我不仅谋杀亲夫,”李虞在他耳边威胁说,“你再耍贫,我就地给你埋了!”
吴绰笑的背脊直晃:“不敢了不敢了!饶命啊。”
李虞瞪着他的侧脸,几秒后,在他耳尖上亲了一口:“好好骑车。”
时间不允许他们一直享受,绕了一大圈之后,吴绰骑车绕回了五金城外围附近的一条小路上,李虞认出来这条路是他原先跑步经常来的地方,大片的麦田铺展着,道路两边栽满了树木,风吹过来,空气里飘满了槐花香。
“从这儿往前走就绕回家了,”吴绰把车停下来,一脚撑在地上,扭身看着他,“时间差不多了,该往车站走了。”
李虞点点头:“嗯,我知道,歇会儿就走吧。”
吴绰观察他现在情绪比在家里那会儿好多了,虽然眼中仍然有不舍的意味,但至少没那么多沉闷在了。
“诶,手机给我一下。”吴绰向他伸出手。
李虞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就把手机递了过去,他俩互相知道彼此的手机密码,吴绰接过去,一手拿着他的手机,一手拿着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就还给了李虞。
李虞随意扫了眼,扫到那两万块钱到账信息时顿时愣住了:“你给我转钱干什么?”
“李虞同学,你的男朋友目前在赚钱上班,一点零花钱还是能拿出来的,”吴绰把手机收好,又摸了摸他下巴,“瘦好多,吃点好的补补。”
李虞强忍着鼻酸骂他:“我又不是大彭,两万块钱!你他妈挺横啊。”
“又没让你一气儿花完。”吴绰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知道你很着急,着急铺平所有的困难,着急我们尽快到一起,但我不想你太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会努力,这些钱权当我想给你个心安,你可以提前看合适的房子,钱不够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再给你转。”
李虞飞快地别过了脸,一颗泪珠顺着鼻尖甩到了地下:“我有存款,你钱不是存死期了么,提前拿出来多亏。”
吴绰绕他跟前,用手指刮走了他脸上的泪珠:“怎么大款还在乎上这点儿利息了?”
李虞打开他的手:“你滚啊。”
“好了,正经的,这两万块钱是之前存的,到期了我没再续,”吴绰帮他把手机摁灭,“放你那我也心安。”
吴绰的态度让李虞说不出来还给他的话,这笔钱好似承担了未来里的一缕微光,让他们能隐约地触摸到即将前进一步的光景。
“谢谢男朋友。”李虞说。
吴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亲一口更实在。”
李虞偏开头笑起来,眼睛扫视周围,确认没人,轻轻地在他脸上印了一下。
后面不能再磨蹭了,回家换车,拿好背包就准备往高铁站赶,这次李虞赶上了吴满清醒的时候,走的还挺困难,被老太太打了几下后吴满才委屈巴巴地松开了手。
“yu”
李虞都走到门廊下了,没忍住又赶紧回来哄他:“别yu了,你好好听呼呼的话,过阵子就能天天看见yu了。”
吴满不懂,撇着嘴马上就要哭了。
“过阵子?”老太太倒是听明白了,“吴绰要找你去?”
李虞没想到老太太抓重点抓的这么准,他含糊了一声:“啊,具体时间还没确定呢。”
老太太似乎在消化信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几秒后又抬起头叮嘱他:“快走吧,拿好东西,别误车了。”
李虞嗯一声:“你注意身体,我走了。”
好在出发的时间没赶在产业城高峰期里,这一路走的还算顺畅,不过他俩踩点踩的太狠了,李虞下车时距离发车时间已经不足十五分钟。
车子到临时停车处一停,李虞把包从后座拎过来:“你别下车了,这不让一直停,我下车你直接开车走就行。”
他进去还得找检票口,没时间临别叙话了,随着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解开,吴绰心中一股冲动涌上来。
“李虞。”
“在呢!”
二人目光碰上的瞬间,吴绰不管外面有没有人看,勾住李虞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下,利落应他:“走了,你注意安全。”
李虞笑着点头:“好。”
路灯亮了,一南一北,他们再次分别。
第133章 解惑
李虞走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淡,不过有一些东西跟上次分开后不一样了,从日常联系上都感觉到彼此没了那种不上不下的恐慌感。
李虞依然忙碌,上课、泡图书馆、做家教,反正不管去哪儿都会给吴绰发条消息。
相比李虞精彩的活动范围,吴绰则单调多了,回复总是那几句——上班去了,下班回家了,出门摆摊了,偶尔夹杂着对吴满的控诉——小兔崽子找抽、哈哈,打哭了。
心是定了,可吴绰还有件发愁的事儿要解决,离开的决定还没通知兄弟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帮人说。
宋驰还好,这哥们儿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知道什么事儿能劝,什么事儿不用劝,而另一位可就难搞多了。
长毛儿是他们这帮兄弟里长得最壮的,但心思也是最细腻的,以前长毛儿就说过,从小到大兄弟们分开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的过来,吴绰真怕他跟吴满似的朝他撒泼打滚。
除了要跟朋友们说,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跟五金城进行切割,比如生活习惯,比如说话方式。
在五金城不管熟还是不熟,说起来大家知根知底,糙话随便蹦,谁都不放在心上,难听点儿说,你什么德行谁还不知道呢,可到了外面,这些平时不在乎或者忽略的东西就得拿起来了。
吴绰最近已经开始不时地锻炼吴满,矫正吃饭习惯,让他一个人尝试着洗澡,他倒是能自己搞定,无非就是速度慢点儿,加上差点把浴室地板泡烂,除此之外,效果还算不错。
这次李虞回去后吴绰一直没休息,干到了五一黄金周,产业城唯一的长假就是过年期间,其他节假日都不放,但不影响工人请假休息,宏青五金里也就格格每月雷打不动地请了假,说要带媳妇儿出去玩一圈。
姜头儿拿着纸笔,用很原始的方式在记出勤,特意问了吴绰:“你请假吗?”
吴绰摇头:“不请。”
姜头儿看了看周围,在他跟前的纸箱子上一靠,装模作样地拧着眉,实则很小声地问他:“你不休息?五一李虞不回来?”
这次放假大彭把李虞介绍到了给亲戚家孩子补课,薪酬相当客观,李虞提前跟他商量过,这周就不回来了,吴绰没什么意见,只在心里很辛辣地点评——这孩子真倒霉,一天假都歇不上。
“嗯,”吴绰说,“他得上课。”
姜头儿没多问,拎着纸笔走了。
今天下班感觉比往常要乱腾,也正常,大中小学生上完课就放假了,背着不到最后一天写不完的作业成群结队地往家跑。
收拾好车间卫生,大伙儿吆喝着撤了,姜头儿回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见吴绰还没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等长毛儿跟宋驰?”姜头儿甩着手套扬声问,“又约饭了?”
天气热了,T恤外面套着工服有些出汗,吴绰脱了外套,单手拎着,吴满在不远处跟狗玩儿,等姜头儿走到跟前,吴绰才回答:“等你呢。”
姜头儿点烟的手一顿:“怎么了?”
吴绰换了个手拎外套:“想问你个事儿。”
工作上他们配合的很默契,不会是这方面的事,生活上他们也不牵扯,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俩的性取向,看吴绰这表情,大概是这上面有了难处。
姜头儿没立刻问,示意车棚:“上我家吃饭吧,边吃边说。”
“诶——”吴绰看了眼吴满,“总上你家吃饭,我怪不好意思的,要不你跟邵哥一起来我家吧,我做饭。”
姜头儿被他这副口气逗乐了,叼着烟嗤嗤地笑:“你还跟我客气上了。”
“不是客气。”吴绰说,“真的,认识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我家住哪儿,来吧。”
“有的是机会。”姜头儿拿着手套在他头上甩了下,“别废话了,带着小满来,邵嘉得守着诊所,走不开。”
晚上这顿还是去了小邵诊所,马上五月份的天儿,肾虚体寒的邵大夫还没脱下毛毛拖鞋,姜元钊也不是个东西,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镇啤酒,非要往邵嘉手里扔。
饭桌上闹了一会儿,吴满捧着碗坐到了电视机前面的地板上吃,吴绰见他坐那儿挺老实,就没强让他回来。
“说吧,”姜头儿喝了口啤酒,“憋了他妈一顿饭的功夫,我要不问你准备重装回家?”
吴绰端着酒杯笑了下,接着看向他,表情很正经地问:“我记得你大概是七八年前来的五金城。”
话音刚落,邵嘉手中的瓷勺落在了餐桌上,一声清脆的叮声后,吴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姜头儿跟邵嘉短暂地对视了一秒,二人的目光很复杂,好像都特别恨对方,但那点儿恨却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门口的呼叫铃刚好响了,邵嘉捡起勺子,转眼恢复了平时羸弱温和的样子:“你们吃,我去看看。”
姜头儿凉凉道:“下楼小心啊,别头朝下摔了。”
邵嘉回头跟他笑了笑:“放心吧,不会的。”
吴绰有些尴尬,他似乎不小心破坏了二人之间的平衡,把那个他无从知晓的、关于姜头儿跟邵嘉的过去给翻了出来。
耳边笃笃响了两下,姜头儿敲了敲桌面,眯缝着眼睛等他下文。
“那个”吴绰蹭了下鼻尖,“不好意思啊。”
姜头儿满不在乎地嘁了声:“不值当不好意思,别磨蹭了,什么事儿,说。”
吴绰先喝了口酒,在心里默默地总结好语言,接着呼了一口气,问他:“我见过你以前的照片,不难看出来,你以前生活环境挺好的,为什么要来五金城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而且邵哥也来了,你俩好像根本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姜头儿放下手中的打火机:“你这一下好几个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
从姜头儿的反应上来看,吴绰察觉到他在回避着一些东西,然而他的问题并不是毫不相关,回答了上一个,下一个自然就带出来了,吴绰不知道姜头儿可以回答哪一个,也不知道他能单拎出来哪一个才合适。
想来想去,吴绰干脆没讲话。
姜头儿支起下巴,探着头盯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打算去找李虞?”
妈的
吴绰撩起眼皮:“我是来问你的,不是让你来审我的。”
姜头儿拍着桌子乐上了:“看来我猜准了,你看你那样儿吧,还跟我抻呢。”
吴绰也没瞒着:“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还不确定什么时候。”
姜头儿翘起二郎腿,摆足了架子:“所以来问问我这个外来户,离开家乡之后的滋味?或者是想知道,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自己适应下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吴绰跟他点了点头。
姜头儿再次支住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家里的灯光在邵嘉的布置下很显温馨,导致吴绰竟然诡异地觉得姜头儿在某一瞬间变了个样子,有点熟悉,好像曾在客厅的照片墙上看过的某个照片,那里的他风姿勃发,志得意满。
“人都是希望越变越好的。”姜头儿沉默片刻后开口说,“一个人的好与不好,跟外在的环境无关,跟周围的人也无关,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它到底好不好,值不值得做,只要你想去,到了自然就能适应。”
吴绰下意识地往照片墙上看了眼,但由于角度问题,只能看到玻璃框上的反光条,他回看向姜头儿:“你为什么会从一个很好的城市,来到五金城?”
姜头儿微微仰起头,笑容里有股释怀的味道:“走到这儿懒得动了,也觉得五金城还不错。”
世界上的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味道,有人讨厌有人喜欢,讨厌的地方或许是别人想回也回不去的故乡,而钟爱的地方或许是别人避之不及的恐慌。
没了亲人在的五金城让的确吴绰少了很多牵挂,带着吴满一走,这里只是少了两个顶顶不起眼的普通人而已。
姜头儿碰了下他杯子,再次看穿了他的为难:“你是不是发愁怎么跟长毛儿他们说啊?也是,你们天天跟一不拆开卖的套盒儿似的,你不声不响地要单飞,他俩能乐意才怪呢。”
吴绰让他这形容给逗乐了,跟他碰了一杯后虚心请教:“那你走的时候怎么跟你家人解释的?我走了,好的,就这样吗?”
姜头儿又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儿再次让吴绰心里打了个突,他今晚大概没少踩着姜头儿的雷区蹦,明明挺正常的话,怎么一问一个准儿。
“不问了,喝——”
“年轻的时候犯过错。”姜头儿语气没什么不同,跟平时招猫逗狗的腔调一模一样,“家人、朋友都没了。”
认识这么多年,吴绰第一次听到姜头儿谈及过去的事情,关于犯的什么错吴绰并不打算追问,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姜头儿虽然邋遢猥琐爱抠脚,但从每天出去吃午饭时他秉持着谁跟我抢大白馒头吃我跟谁急眼的德行上看,他顶多对不起香喷喷的大米饭。
“看来我来你家吃饭的次数还不够多。”吴绰说。
姜头儿愣一下:“什么?”
“还没有把我当朋友吗?”吴绰问,“不应该啊,从我给你一直保守秘密上算,你也该把我当朋友了吧?”
“去你二大爷的!”姜头儿笑骂了他一句,“我没给你保守秘密?你信不信回头我就上大街吆喝去。”
吴绰嚣张道:“来啊,一起喊,谁怕谁?”
他俩绷着劲儿互相顶,没几秒彻底散了架,笑的椅子腿儿都打颤。
家门轻轻被人推开,邵嘉见他俩笑成这样,坐过来问:“笑什么呢?”
今晚吴绰跟姜头儿没少互相猜中心事,姜头儿的那段过去想必不会缺少邵嘉的身影,只是故事中有多少曲折、或者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吴绰无法得知。
他能看到的,就是眼前的画面。
邵嘉的脸色长期处于一种病态的苍白,看姜头儿的眼神却很坚定,笑起来眼睛里盛着一弯温润的光泽。
“姜头儿,”吴绰有跟他碰了下杯,意味深长道,“邵哥回来了。”
邵嘉惊奇地挑了下眉梢,默契地接了一句:“不是回来了,是一直都在。”
话都说到了这里,照理说姜元钊应该说点好听的配合一下氛围,可五金城的人似乎天生没有浪漫的基因,一开口调子就歪了。
“去,给我洗串葡萄去。”
姜头儿用膝盖磕了磕邵嘉的大腿,叼着烟,眯着眼,跟个大爷似的使唤人家。
第134章 隐患
明天还得上班,晚上也就喝了两罐啤酒,准备要走的时候一直捧着碗安安生生看电视的吴满闹起了动静,不小心把碗给扣在了地上,里面的饭是吃干净了,碎片砸了人一地板。
吴绰赶紧过去:“不好意思,我来收拾。”
邵嘉也站起来:“你别动手了,正好我待会儿要拖地,放着我来吧。”
吴绰没抢过邵嘉拿拖把的速度,看着人家忙前忙后地拖地,又见吴满还在旁边傻站着,没好气儿地推了下他脑袋。
吴满抱着头,嘴里还有口饭没咽下去:“呼呼!”
邵嘉回头拦:“他又不是故意的,别打他。”
吴绰走开了。
碎片崩的那摊儿范围不少,吴绰诧异地发现在邵嘉收拾的过程中吴满很安静,只默默地看着邵嘉的动作,不像他收拾时跟在他屁股后头乱跑乱撞。
这种状态有一丝熟悉的感觉,李虞在家时,吴满也能像现在一样安分。
直到邵嘉收拾完,吴绰又看一副令他气不打一处来的画面,只见吴满大步走到餐桌前,看都没看他,哗哗抽出两张纸,颠颠儿地给邵嘉送过去了,而且跟通了人性似的,指了指邵嘉鬓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擦!”吴满说。
吴绰攥了下拳——天杀的,累死累活伺候他这么多年,别说擦汗了,就他妈一杯水都喝过他的。
姜头儿见他咬牙切齿乐的不行,邵嘉也笑盈盈地看过来,见状把那两张纸塞回吴满手里,示意他给吴绰送过去,可惜吴满通的那窍又关上了,拎着纸走到吴绰,再次忽视他,直接把纸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吴绰瞪着他阴沉地笑了一声。
吴满无辜抬头:“呼呼?”
“滚!”
邵嘉一改斯文,扶着桌子笑的面红耳赤,临走前又特意给吴满洗了一盒小番茄让他拿着吃,吴满眯着眼睛跟他歪了歪头,然而刚走到楼梯口,他捧着小番茄盒子突然折了回去。
吴绰先他下了两个台阶,听见动静吼了他一声,紧跟着就追了过去。
楼梯跟家门的距离很短,而且邵嘉还没来得及关门,短短两秒的时间,吴绰眼睁睁地看着吴满冲到正在收杯子的邵嘉跟前,冷不丁地在人家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吴满满足地咧着嘴:“嘿嘿。”
邵嘉呆住。
极度地安静了几秒
姜头儿狠狠拍了下桌子,气急败坏地冲吴绰骂:“你们干事儿的时候能不能他妈的背着点他!?”
吴绰冤枉死了。
他跟李虞干的是挺多,但在吴满跟前儿从来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举动,哪怕是简单的亲一口,也是确保吴满睡着之后才敢做。
谁教他亲人的?
“他是不是学”邵嘉指了指电视机,“忘了给他调动画片,刚才放的好像是个爱情剧”
吴绰过去一脚踹吴满屁股上:“让你瞎学。”
“别打了,”邵嘉笑着拦了下,“他应该是想谢谢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学着亲了下,没事儿,小孩子。”
虽然邵嘉跟姜头儿都没在意这下冒犯,但吴绰心里还是有点发沉,吴满智力有问题,心智永远停留在七八岁,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力气还比一般的成年人要大,如果每一个感谢都用这样过分的举动表达,吴绰不敢想后面会出什么乱子。
骑车到家刚过九点半,李虞应该还在图书馆,一般回到宿舍,差不多十点二十分左右会给他打来视频。
吴绰先给他发了下消息:[晚饭在邵哥家吃的,刚回来。]
发完没等李虞回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跟摆弄遥控器的吴满招了招手。
吴满眨巴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没规矩地顺着沙发趴了过来,吴绰也没纠正,等吴满在面前坐好,他忽然很温和的笑了笑,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嗯?”吴满皱了下鼻子。
吴绰把手放下,眼睛盯着他的动作。
很快,吴满脑袋试探性地向前探,噘着嘴在他脸上碰了下。
吴绰气息瞬间沉了下去,在吴满脸还没来得及撤走时,一巴掌甩在了他脑袋上。
吴满张着嘴愣住了。
吴绰喘着粗气,抬起手腕,再次跟他点了下自己的脸颊。
吴满没长记性,迟疑着又贴了过去。
反复几次,吴满被打的眼角都气红了,他不懂为什么明明呼呼做了允许的动作,他还要挨打,于是吴绰又一次点脸颊时,吴满没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吴绰,喉咙里一阵阵哽咽着哭了。
吴绰反而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知道不该用自己来纠正吴满,过去那么多年,吴满的世界里只有他,他也用过很多家人间的亲密方式安抚过吴满,但关于尺度,他不能随便拉一个人来板正吴满,只能用暴力叫吴满清楚什么不可以做。
吴满哭了很久,嗓音都劈了叉,吴满去浴室洗了条毛巾给他擦脸,吴满被打怕了似的胡乱挥手,就是不肯让他靠近。
“小满!”吴绰无动于衷地捏住他脖颈,用毛巾擦拭着他眼角,声音柔了几度,“记住,除了叔叔,不可以碰其他人,是任何人都不可以,你能听懂吗?”
回答他的是吴满减弱的抽泣声,吴绰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懂,如果不能,他希望吴满记住这次的疼,以后再犯之前,他能回忆起来今晚的场景。
李虞视频打来时第一眼就看出来吴绰的状态不对劲,他扯住帘子问:“怎么了?看着不开心呢?”
吴满抱着枕头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还在生气,面朝墙壁,时不时吸吸鼻子。
吴绰翻了个身,看着李虞明显疲累的眼睛,没忍心让他再添烦恼,半真半假地扯了句:“没事儿,吴满回来不老实,揍了他一顿。”
“又打我们小满。”李虞也躺下,一手举着手机,另外一手压在脑后,“他呢,睡了?”
“没睡,生气呢,”吴绰扭头看了眼墙根儿处的吴满,又看向屏幕问他,“这几天宿舍是不是就你一个人了?”
明天开始放假,凌尧跟陶时然出去住了,大彭回了自己家里,李虞留校,白天出去兼职,晚上回宿舍睡觉:“对,我刚算了算,兼职的这笔钱结了之后,又能给我们的新家基金添那么一小捏捏的砖呢。”
吴绰之前给李虞的那两万块钱他一直没花,单独放在一张银行卡里,他自己也往里放了一部分钱,成立了一个‘新家基金’,有兼职进账也往里放,时时跟吴绰播报里面的数目。
一开始吴绰听他讲完这个计划不太支持,他想让李虞心安,而不想让他因为有了这笔钱更加拼命,可李虞却说,新家基金放在这儿,他才能更加心安。
吴绰讲不过大学生。
“等这月发了工资,我再给你转点儿。”吴绰说,“让我们新家基金吃的胖胖的。”
李虞弯着眼睛笑:“行,别都给,你自己也留一些。”
“你废话。”吴绰挑了下眉,“都给你我喝西北风。”
李虞应该是该洗漱完,头发还没干透,埋头笑的时候漆黑的发丝在小夜灯下散发着柔软的光泽,很想让人上手轻轻抓一抓。
“明儿得早起吧?”吴绰用食指刮了刮屏幕,“几点?”
“六点半就得出门。”李虞说。
吴绰:“这么早?不让人孩子五一玩儿也就算了,怎么连觉都不让好好睡了?”
“哪有,”李虞解释说,“学生家离我们学校有点远,路上费功夫,我早早去,不怕迟到。”
吴绰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李虞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笑了笑:“别担心,有钱挣还不好?别人想挣还得排队呢。”
“嗯,”吴绰也帮不上忙,只能顾好自己这一块儿,不让他操心惦记,“那你早点睡,明天有时间再打电话。”
镜头微微晃了下,李虞再次出现在画面里时手里多了个东西,吴绰笑他:“你都给摸包浆了吧?”
“去你的,”李虞用小锤子点着自己的下巴,“我天天擦,怎么可能包浆。”
“那你抱着它睡吧。”
李虞闭了闭眼,嘴巴离镜头更近了:“今天宿舍没人,不怕影响到别人,你能不挂电话么。”
吴绰点点头:“我不挂,你睡。”
李虞抬起眼睛跟他眨了下:“好,晚安。”
深蓝色的拉帘遮光性很好,小夜灯一关,视线里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李虞入睡速度很快,没多久呼吸声就匀称了起来。
吴绰带着耳机,听着里面的呼吸声,恍然明白了李虞那次说的下觉是什么意思,即便是隔着几百公里,熟悉的气息从廉价耳机里传过来,带来的感觉却不打折扣,听着非常安心。
第二天生物钟自然醒,通话在凌晨四点自动断的,微信里有两条李虞六点十七分发来的消息。
一张左腿跨步向前走的图片,另外一条——[李虞同学出门赚钱啦!]
吴绰笑了下,起床做饭,揪吴满洗漱吃饭,出门后拍了一张电动车的照片,附上一条消息:[吴师傅也出门赚钱啦!]
发完后吴绰没立刻出发,按照昨晚李虞说的路程用时,他现在应该在路上,看到消息会很快回复。
后座的吴满见吴绰一直不动,皱着眉晃了晃他的肩膀,吴绰扭头,指着李虞发来的图片:“看,虞的腿。”
“yu?”吴满伸手就要点屏幕。
正巧李虞回复的消息弹出来,吴绰一巴掌给他手打开,新消息就俩字,很符合李虞同学挣钱的兴奋劲儿,
[冲鸭!]
吴绰:[快到了吧?]
[嗯,再倒一趟地铁,五站地后到。]
[小鱼加油!]
[好哒我吴儿!]
[亲亲.jpg]
[舔.jpg]
吴绰[在学生面前请一定收好你这副饥渴的嘴脸,谢谢。]
李虞:[知道知道,只能你看。]
吴绰眯着眼抬头看了下清晨的阳光,唇角轻轻翘了下。
第135章 深夜
李虞向前走的脚步不禁让吴绰更加紧张起来,新家基金里逐渐变多的数字好像缩短了他准备离开的时间,五一过后的某个晚上,在老吴炸串摊子前的简易桌边,吴绰跟兄弟们说了打算去找李虞的决定。
香喷喷的炸串顿时失去了味道,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几分钟后,吴绰轻咳几下:“都哑巴了?怎么个意思?”
从小到大混在一起的兄弟,虽然大家在沉默,但所有人,包括视频在线的龙凤胎,脸上的神色并没有过多的诧异。
“早想到有这么一天,”长毛儿语气怅然,“咱这儿没什么好发展,李虞不可能回来。”
长毛儿这话难免有歧义,五金城实际上并不落后,县城比其他县要繁华,周围产业发达,不仅有国际知名的标准件产业城,还有大大小小的私企老板,混出名堂的大有人在,然而其中存在一个挺现实的问题,成功的前提需要靠祖辈积累亦或人脉关系来搭建,这些东西他跟李虞都没有。
“小满怎么办?”视频里的华子问,“他去了陌生的地方,你能弄了吗?”
华子的担忧不无道理,五金城基本上都认识吴家的傻子,如果哪天吴绰不留神儿让他跑丢了,邻里街坊看见了会及时通知,可到了外面一切都是陌生的,危险值也比五金城这个小地方要高,丢了或许真的就丢了。
“有时间我会带他去找李虞一趟,”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吴绰看了看小满,“看看他接受能力,能不能慢慢适应。”
“只要把小满搞好其他的都不是问题,”花生隔着手机视频说,“还好我跟华子离李虞在的城市不远,你们找到落脚地方了告诉我俩,放假了或者有什么事我俩都能过去。”
花生跟华子念同一所大学,所在的位置刚好是李虞临市,有大巴车也有火车,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打个顺风车也能到。
长毛儿踹了下桌子腿儿:“走吧,早走早完。”
“说的我马上要走了似的。”吴绰把桌子扶正,“放心吧,有事忘不了你们。”
“这还差不多,”宋驰扭头,迟疑着拍拍长毛儿的肩,“毛毛哟,你快别唧唧了,搞得吴绰好像给你抛弃了似的。”
“谁唧唧了!”长毛儿本来就憋着泪,被宋驰一拍,眼泪哗哗地就掉了下来,他别着脑袋声泪俱下地说,“我就是唧唧了,怎么了!你们不知道,我怕鬼,小时候吴绰总陪我睡觉,我长这么大还没跟他分开过呢,啊——!!”
吴绰一脸黑线,印象里是有几次在长毛儿家住过,但吴绰确定,在他家睡觉绝不是怕他害怕,很有可能是自己闯了什么祸,担心回家挨吴捷的揍,不得已才跟他睡的。
“妈的,你能不能别嚎了!”宋驰忍无可忍,“他还没走呢!”
长毛儿随手蹭了下眼睛,举起杯子干了一杯,稍微冷静下来后他看着吴满欲言又止地叹气,想说即便吴满配合出去之后不乱跑乱闯,仍有两个问题无法解决,一是吴满智力有问题,可能会被别人误认为是精神病,二是吴绰带着他,要怎么上班赚钱。
宏青的老板看在过世老吴的面子上,也看在是乡亲的面子上,允许吴绰天天带着吴满上下班,到了外面呢,上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工作?
愁来愁去没什么用,吴绰拿定主意了,当兄弟的不能跟他泄这口气,何况有李虞在,只要俩人比在五金城混的好,那就不白费。
“什么时候走啊?”长毛儿闷闷地问他,“走了不会不回来吧?”
吴绰笑着在他手臂上砸了一拳:“你看你那样儿,我走是走,但家还在十二巷呢,不会不回来的。”
宋驰追问:“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吴绰定了个大节日:“过年一定会回来。”
只是过年回来似乎不能满足他们之间的友谊,敏感的长毛儿又把脸扭到一边,自个儿喝了口闷酒。
“我十一结婚,你不来?”宋驰闷声问,“你得给我当伴郎啊。”
“当!”吴绰说,“李虞说的是下半年开始实习,我估摸怎么也得暑假后了,离十一也不远,我得等他稍微稳定下来再走,不耽误给你当伴郎。”
“算你记着兄弟。”宋驰刚劝好长毛儿没几分钟,自己眼睛反倒又红上了,他喝了口酒,咬着牙骂骂咧咧,“操!我他妈就不该跟赵常茂混,腻腻歪歪的哭哭哭,弄得老子也腻歪上了!”
“怪我?”长毛儿跟他叫板,“咱几个吃过一锅饭,对瓶吹过同一瓶酒,没准儿小时候奶嘴都他妈互相咬过,你现在后悔混一起,是不是有点儿太晚了?”
大伙儿的暴躁里带着浓厚的不舍,吴绰自己的眼眶也有点发热,他用杯底磕了磕桌子,开了句玩笑:“伙计们,我只是外出打工,不是外出享福,你们至于气成这样么?”
长毛儿闻言,头顶的火气一灭,咧嘴朝他噗嗤一乐:“操!谁他妈耽误你享福了?”
“真别说,幸亏你是去打工,要真的去享福,我们几个得吊死在你家门口。”宋驰又开了瓶啤酒,“高低不能让你小子过好日子。”
华子幽幽地总结:“一群畜生。”
“诶!叛变是不是?”长毛儿指着手机,“给你机会重说。”
华子意志一点儿都不坚定,非常快速地改口:“一个畜生!”
“唉能指望你们说什么人话,”花生失望地啧了一声,“挂了啊,我得赶紧洗漱了,要不没水了,有事电联。”
此次‘会议’就这一个事,跟大伙儿说完也没别的了,两个念书的挂了视频,剩下这三个打工的又聊了几句别的,看时间差不多,收拾好摊子就往家走了。
“吴儿,我知道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宋驰牵着吴满,叮嘱吴绰,“跟李虞商量好具体什么时候走记得说啊。”
吴绰点点头:“放心。”
“放心?”长毛儿骑着老吴炸串的三轮车,“我现在就开始悬心了。”
宋驰接过话:“别这么说,闹归闹,正经事正经说。”
长毛儿斜了他们一眼,拧足电门冲了出去。
吴绰看着快颠散的车架子,小声呼喊:“我的油锅啊”
宋驰仰着脸哈哈大乐,笑完了在他后背上狠拍一记:“趁没走赶紧多看看你那油锅,出去了可就看不到了。”
“没准儿呢,”吴绰攥着拳踌躇满志,“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就整个车,弄个小吴炸串!”
宋驰翻他一眼:“有点儿出息吧你。”
十三巷的老院隔壁就是长毛儿家,今天兄弟生气倒省了他的事儿,过去一看,气哼哼的长毛儿帮忙把炸串车给停了进去,吴绰便没往里走,牵着吴满直接回了十二巷。
街口的路灯永远是一抹垂死挣扎的光亮,落到巷子里得使劲儿看才能看清脚下有没有石子儿,路过岳老太家门口时,吴绰诧异地发现老太太竟然还没睡。
两扇一脚就能蹬开的破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微弱的哗啦声,吴绰顿了顿,揪住吴满的后脖颈子,拖着他进了岳老太的院子里。
青砖屋檐下亮着一盏小灯,朦胧的光线铺满了整个小院子,老太太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深深地弯着腰,在整理地下的细竹竿。
“大半夜的还不睡?”吴绰问,“弄什么呢?”
老太太抬头看过来,扶着自个儿大腿艰难地直起腰:“哎哟,累的我。”
吴绰走过去:“这什么东西?”
“地里的菜苗拔高了,我打算明天去支架子。”老太太点点细竹竿,“这是去年用过的,有一些脆的不能用了,我挑挑。”
“白天弄不行啊?”吴绰左右看看,没见着多余的板凳,直接撩帘子进屋取了一只马扎,到她对面坐下,“我捡吧,你歇着。”
“我都快挑完了!”老太太打开他的手,又指指旁边的塑料绳,“你帮我劈绳子吧,一条劈三根,绑苗儿使。”
地下有一大把白色的塑料绳,每条大概二三十厘米左右长,一指节那么宽,吴绰家里以前种地,他妈在的时候也爱种点儿瓜果蔬菜,虽然很多年没种过菜了,但劈绳子的活不难,没一会儿就劈好了一大半。
白花花的细条儿搭在膝盖上,吴绰攥了攥,随便抽出一根绳将这一半绑了起来,放一边儿后又继续劈剩下那一半。
老太太的竹竿也挑完了,她没起身,把杆子往外挪了挪,跟吴绰一块儿开始劈绳子。
“前阵子”老太太迟疑了一下,没抬头看他,继续手里的活儿,“听李虞说,你之后打算找他去?”
吴绰手指停了下。
片刻后,他嗯一声:“想着跟你说呢,还没来得及。”
老太太扯开一条绳子:“怪我问的早了。”
“没有,”吴绰倒也淡定,“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你装什么腔,”老太太嗤他一声,“咱俩非亲非故,你走就走呗。”
吴绰攥住了绳子,等老太太看过来时,他说:“岳婶儿,我没有要不声不响地走。”
老太太拽了几下没拽动,索性不弄了,收回手叹息着捶了捶腰。
月牙儿悬挂在清朗的夜空里,云层边缘缭绕着淡淡的光晕,老太太的眼睛在夜里似乎更加浑浊了,她用发卡重新别了别头发,语气里带着与平时泼辣作风截然相反的心疼:“不是说不后悔吗?”
吴绰低着头轻笑了声:“牛逼吹大了。”
“你活该!”老太太沉沉地吸了口气,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以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吴满跟长你身上了似的,你又想走了,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呀?”
吴绰同样反常,没生气也没跟老太太对骂,老老实实地挨了这巴掌。
“李虞那孩子是不错,我也喜欢他,”老太太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自己的膝盖,似在苦口婆心地劝他,“可你这么麻烦他,要是哪天人家烦你了,你怎么办?再灰头土脸的回来?”
老太太的担忧建立在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的角度上,吴绰眼睫动了动,有些事解释起来一两句说不清,尤其老太太年纪大了,很多事可能无法理解,他犹豫再三,没把自己跟李虞真正的关系说出来。
“你都说了,李虞同学人好,他不会烦我的。”吴绰伸手攥了攥老人粗糙的手指,“岳婶儿,走之前我会跟长毛儿宋驰他们说,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他俩就行。”
老太太甩开手:“不用,我什么活儿都能干。”
吴绰自顾自地说:“找人帮忙的时候别跟吆喝我似的那么不客气,至少不许骂人了。”
“说了不用。”老太太作势要站起来,奈何岁数大了,身子也沉,挣扎了半天反而差点儿摔倒、
吴绰一把拉住她干瘦的胳膊:“慢点儿啊,你当你十八岁呢,跟头儿随便摔?”
老太太架着胳膊定了好几秒,突然拽住吴绰的手臂劈头盖脸的拍打他,边打边咬牙骂:“操他娘的吴咏福,生一个儿子还不够,五十多了还要媳妇儿给他生孩子,造孽造孽!谁要管你!全家死绝了才好!”
老人的辱骂声里夹杂着颤抖的气息,吴绰坐着也不动,最后老太太打不动了,整个人就撑在他肩膀上悲切地哎呦着。
吴绰低头用力眨了下眼,抬手在她微驼的背脊上顺了几下:“不早了,回屋睡吧。”
老太太长长地吸着气,攥着他手腕拍:“吴绰啊,外头的罪可比家里还要多,你哪次能听一回劝?”
院子里的吴满举着一根细竹竿在敲灯下的小飞虫,偶尔会打在灯泡上,光源就在周围明明暗暗地晃动着。
吴绰看了他片刻,低声说:“我扛得住。”
第136章 骤然
失眠的滋味不好受,吴绰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很多过去的画面。
年迈的父母,兄嫂无可奈何却又心疼的目光,以及吴满还未痴傻时他们手拉手满五金城奔跑的身影。
昔日的笑声彷佛又回到了院子里,吴绰把手搭在眼皮上,想起很久以前岳老太太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太清醒不是什么好事,你就稀里糊涂地过吧。
原来他觉得糊涂并不是什么坏事儿,不多想不多期盼,日子淡淡地过着也行,但现在不同了,尝过清醒的滋味过后,他不愿意再浑浑噩噩。
枕边的手机震了起来,吴绰怕惊醒刚睡着的吴满,先摁了下静音键,轻手轻脚下床,到客厅打开了大灯。
“诶?我以为你还在外面呢,都到家了?”李虞在书桌前坐着,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还没干透。
提前跟李虞说了今晚要跟兄弟们聊离开的打算,每次聚餐他们都闹的挺晚,今天比平时早,十点半就散了。
“说完了就各回各家了。”吴绰又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凌尧拉着跑了一圈。”李虞扭头看了眼对面。
紧接着吴绰听见凌尧说:“你快长图书馆的椅子上了。”
吴绰不由地笑了声,李虞同学很努力,经常往图书馆一坐就忘了时间,而图书馆离他们宿舍还挺远,踩着点往回赶是常事。
“我谢谢你啊,下次记得把陶时然也拉上,我看他也快生锈了,”李虞把毛巾搭在衣架上,抱着平板爬上了床,小帘儿拉住一个角,轻声问他,“聊得怎么样?没骂我吧?本来打算提前走给你打电话的,后来做了套题又给忘了,不好意思啊吴师傅。”
“没事儿,”吴绰仰靠在沙发上,“都挺支持的,以后就麻烦李虞同学多多照顾了。”
“看你表现吧,”李虞往后仰了仰头,发丝在灯光下折射出自然的亮光,能看出来吴绰跟兄弟们交代完后他也轻松了不少,“不听话我就让你睡沙发,对了——忘了给你截图,我现在发,上周家教结工资了,新家基金加两千!”
新消息弹出,是一张银行卡余额的截图,原先吴绰给了两万,李虞自己又往里转了两万五,之后俩人几百几千地往里放,现在已经有了五万多。
“辛苦了李虞同学,”吴绰看着他的脸,“买点好吃的补补,别全放里头。”
“留着呢,”李虞说,“再说了,新家基金比什么都补,我看见它浑身都是劲儿。”
“之前说我财迷。”吴绰笑他,“你的大款气质呢?”
“是你看走眼了。”李虞靠在枕头上,“我一直是守财迷气质,谁都不能动我的小金库!”
“以后改叫你抠门大王得了呗。”吴绰打了个哈欠,“家里的衣柜里还有个小存钱罐,里面都是硬币,回头你抱走放你书包里,走哪儿响当当地晃到哪儿。”
“做个人吧。”李虞也被他传染了似的,眯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是吴满的小猪,你别动。”
“小猪也是我给他喂饱的!”吴绰直起腰,“你是不是困了?”
李虞擦了下眼睫:“我还行,你困了?”
“有点儿,”吴绰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眼,吴满翻了个身,手爪子拽着他的枕头往怀里勾,“晚上喝了几杯,你没打电话的时候我躺了会儿,感觉好像上头了。”
“那你睡吧。”李虞说,“明儿还得早起上班。”
“你呢?”吴绰问,“你还不睡?”
李虞点开平板,用手机照了下:“刷点资料,看一会儿就睡。”
吴绰叮嘱他:“行,别熬太晚。”
李虞还没讲话,隔壁的大彭扯着嗓子说:“放心吧吴儿,我不会放任他卷我们的!我刚用他平板查东西来着,现在顶多还剩四十个电。”
“你大爷啊,”李虞从储物袋里抓了根笔朝他扔过去,“你有电脑不用用我平板!”
大彭猖狂地跟他略略了几声。
“幸好充电器在床上。”李虞拍了拍枕头,看着吴绰又说,“好了,挂了吧。”
吴绰默默地盯着他,李虞跟他眨了下眼:“怎么了?”
“亲我。”吴绰把脸凑近屏幕,“亲完再睡。”
深蓝色的帘子彻底合上,李虞把嘴凑近话筒,响亮地啵了一口,吴绰满意地抬起唇角,随后也捂着手机回他一下:“晚安。”
再次躺回去还是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涌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燥,又翻了一个多钟头,吴绰去厨房灌了一口冰水,拎着剩下的半瓶水上了房顶。
五金城前方的工厂常年亮着灯,不远处的树木晃动着漆黑的影子,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浑身带着刺儿的李虞孤单地坐在院子里哭。
吴绰笑了笑,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李虞变成了男朋友,而自己竟然即将离开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走的五金城。
挺好。
有李虞同学,去哪儿都不是问题。
凌晨三点多才艰难地入睡,感觉还睡多久,就被人吵醒了。
院外的大铁门被人拍的哐哐响,身旁的吴满脸埋在枕头里哼唧着发脾气,吴绰不耐烦地睁开眼,室内有了亮光,隔着窗户往外看,天已经亮了。
吴绰一惊,以为生物钟失效,睡过了上班的点儿,赶紧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才不到七点。
家门持续地被人拍打着,吴绰套上衣服,一脸晦气地踩上拖鞋,吼了声:“谁啊?来了!”
打开大门一看,门口站着个老太太。
果然岁数大了觉就少,岳老太一手扶着墙,另外一手托着一只白布包,见他出来嚷嚷着就骂:“你聋了?我拍了多久的门?你怎么才听见!”
吴绰一脸困倦,不打磕巴地跟她还嘴:“我聋了才好呢!你干什么?这还没七点呢?大清早的拍拍拍,你要手痒痒,干脆给整条巷子的人都拍起来得了。”
“小王八蛋,你跟谁说话?”岳老太挺着胸仰着脸跟他叫板,“别给脸不要脸,我拍你家门是待见你,怎么着?”
吴绰梗住,破功笑了下:“到底干什么,家里东西又坏了?说了不让你买三无产品。”
“你他娘的还挺聪明,是有东西坏了,”岳老太把小白包塞他手里,“喏,白菜粉条馅儿的包子,馊了都,你跟小满吃了吧。”
有人嘴硬的跟大铁门有一拼,布包里的包子拎份量大概有七八个,温度还烫手,摆明了是她今早刚做的。
老太太把包子塞给他就打算走,吴绰叫停她,抛了下布包又稳稳接住,蹬鼻子上脸地问,“光有包子?没弄点汤啊?”
老太太:“把包子还给我。”
吴绰往后一闪,抱着包子回了院里。
清晨的十二巷还没彻底苏醒,各家大门尚未开启,吴绰进院后没关门,老太太犹豫了几下,上前帮他虚掩住,嘴里叨叨着:“也不怕小满出来乱跑,等你上外头了,看你还不改关门的臭毛病!”
岳老太一边嘟囔,一边扶着墙慢悠悠地回了自己家,早起蒸包子用过的厨具还收拾,老人洗了一把脸,用发卡别住头发,手脚麻利地整理好厨房。
家里家外都弄干净了,岳老太倒了一大瓶子白开水,又从屋里拎出个小矮凳。
勤劳了一辈子的人干农活是顺手,但人岁数大了不好蹲,得有个东西坐着才行,凳面上用胶带缠了件不穿的旧衣服,久坐也不会硌得慌,去地里干活刚刚好。
最后关上家门,岳老太到院里把昨晚挑好的竹竿抱在小推车上,带上草帽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地里走。
现在的温度没有很热,去地里干农活也不晒,五金城外围基本上都是小块地,有的人家懒得费劲,就让它在那儿荒着,大多数人都种了瓜果蔬菜,到了成熟的时候,看谁家种了新鲜玩意儿,就拿自己种的跟人家换。
很多农作物一般都在这个季节开始种,早种的该绑苗搭架,晚种的也得开始浇水上肥,等老太太推车到了地头,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忙自家的活计了。
这块儿地都挨着,各家自然都认识,有人远远地招呼着,上了岁数的喊她嫂子,年轻点儿的管她叫婶子,岳老太很有气势地站在陇边儿上笑眯眯地挨个应着,
田地没那么平整,岳老太拖着用麻绳捆好的竹竿颤颤巍巍地到了自家地里后,又折回去拿上小板凳跟水壶放好,从最边缘开始一拢一拢地搭架子。
随着日头上升,气温比早上高了许多,大伙儿干活的速度明显都慢了,岳老太也缓了口气,扶着腿往前挪着拿上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婶子!中午了,”不远处有个女人吆喝,“不回家吃饭呀?”
岳老太摆摆手,抹掉嘴边的水渍:“不回,还有两陇,弄完得了。”
“还是你干活快,我这儿还一半没弄呢,”女人说着话走过来,“正好,早上从家带了几根儿香蕉,给你两根,垫垫。”
岳老太赶紧推脱:“哎哟,不用,早上吃的多,不饿呢。”
女人一把给她塞手里,转身就走:“吃吧,要不我还得拎回去,怪沉的。”
岳老太攥着香蕉诶了声:“回头上我家坐。”
“行,我走了啊。”女人扛着锄头走远了。
今天有点儿小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岳老太拍拍手上的泥,剥开香蕉皮刚要吃,余光里闪过一片白色,仔细一看,那把绑苗的塑料绳没放好,被风吹跑了。
她把香蕉放在水瓶盖儿上,赶紧扶着腿往上起,许是坐的时间长了没能立刻起来,她也要强,绷着背沉沉地喘了两口气,随即掌心贴住地,猛一下把自己身体给拔直了。
明媚的光线刺入眼睛,岳老太脖颈骤然一仰,视线瞬间变黑。
咚地一声——
瓶盖上的香蕉被压成了泥,剩下的半杯水缓慢地浸入大地。
青嫩的果蔬苗仍在晃动,风却停了。
第137章 甘愿
岳老太太的下葬时间定在五天后,灵棚遵循习俗依然搭在巷口处,白幡挂在墙头,讣告跟李江河去世时贴的同一个位置,岳青争生于何时卒于何时,一张单薄的纸交代了一个人的生平。
十二巷再次短暂地拥挤起来,老太太子孙后代很多,子女的年纪跟吴绰差了一个辈,虽然外出多年,但老友仍在五金城,帮闲跑腿的活儿压根轮不到吴绰,上完帛金,跟普通邻居一样祭拜老太太,走完流程,他连站在院子里的身份都没有。
得到消息的李虞当时就要请假回来,由于去年他已休学一年,加上要去参加非亲非故邻居葬礼的请假理由在别人看来不是那么合理,假就没请下来,吴绰担心后面他会偷偷溜出来被学校发现记过,便联系大彭帮忙看着点李虞。
舍友们很给力,成功地拦截了真的准备偷溜的李虞。
失败后李虞打电话来质问:“她以前那么照顾我爸,那么照顾我们,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这其实算不上争吵,李虞嗓音里强忍着的哭腔让吴绰本能地心疼,他安抚说:“她特别喜欢有文化的人,你好好在学校待着,我会去送她,连带着你的那份。”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天蓝的能滴出水来,吴绰站在人群里,跟随着送葬队伍到坟地,看着老太太入土为安后,安静地返回了产业城。
“结束了?”姜头儿低声问。
吴绰把身边的配料袋掂到一边:“嗯,都回来了。”
“人老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姜头儿拍拍他的肩,“看开点儿。”
吴绰点了点头。
门口的吴满因为吴绰下午出去没带他,正坐在三轮车上独自发脾气,小白猫绕在他脚边来回地咬扯着他的裤腿,没一会儿,吴满忘了所有的烦恼,抱起猫咧开嘴笑了。
吴绰见状,停住了准备去叫他的步伐。
宏青五金最近很忙,连续一礼拜都加班到九十点钟,今天稍微早点,不到九点就完工了,大伙儿一边喊着累,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
前两天都是格格跟郑滨打扫车间,这次轮到了姜头儿跟吴绰,本来姜头儿要他早点回去休息,吴绰摇摇头,转身拿起扫把开始收拾。
整理好后姜头儿锁上门却没立刻走,他叫住吴绰,挥了挥手里的烟盒:“来一根儿?”
吴绰定了几秒,过来抽出一根。
晚风里有了初夏的气息,夜空清朗,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产业城里的大部分工人已经下班回家,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流浪狗追逐的叫声。
烟刚抽几口,吴满从某个厂子后面蹦蹦跳跳地跑来,手里还攥着一撮白毛,应该是从小白猫身上撸下来的。
“真羡慕小满。”姜头儿眯着眼吹了下面前散的烟雾,“什么都不懂。”
吴绰扯了扯嘴角:“回头让邵大夫给你开点儿药,能变傻的那种。”
姜头儿嗤笑着瞪了他一眼。
“呼呼,”吴满脚不抬起来,蹭着鞋底子就晃了过来,“饿”
吴绰看着他没理。
吴满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肚子上,重复说:“饿!”
一截烟灰落在地上,吴绰侧着脸,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吴满呆愣地举着手,半晌没敢说话,挠了挠头皮,乖巧地蹲在了他脚边。
姜头儿叹了口气,把烟踩灭:“回家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吴绰还是不吭声。
“听见了没有?”姜头儿推了他一下,“日子不过了?”
吴绰转身随意摆了下手:“说什么呢?你先走吧,我等长毛儿他们一起吃饭。”
“跟他们约饭了?”姜头儿往外看了眼,“还没忙完?”
“快了。”吴绰说,“你先走吧。”
姜头儿看了他两眼,不放心地叮嘱了声早点回家,拎着手套便走了。
宏青门口两边各砌着一条不高的小台阶,姜头儿一走,吴绰就坐在了台阶上,——刚才扯了个谎,今晚他跟兄弟们没约饭,就是非常不想回家而已。
十二巷不会因为一个年迈老人的去世而有任何变化,人下完葬,停灵那几天的喧嚣就会烟消云散,子女走了,白幡撤了,一切尘埃落定,十二巷仍是十二巷。
“呼呼”吴满小心翼翼地伸手过来,总是聚不了焦的眼神儿努力地放在他脸上,“呼呼”
吴绰手腕搭在膝盖上,姿态无端有些萧索:“小满,岳奶奶没了。”
吴满皱了皱眉,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
“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样,”吴绰说,“再也不会出现了。”
亲人已经离开太久了,吴满的世界里早就没了他们的身影,他不记得,更不知道怀念的意义,也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关于岳老太太的记忆,也会忘的一干二净。
姜头儿那句话说的没错,有时候‘不记得’也是一件好事,然而很多事吴绰却不能忘。
父母兄嫂去世那年他刚上高一,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草草办完丧事,那时的岳老太腿脚尚好,跑前跑后地操持着后方,到了深夜还忘不了给他送一碗热汤面。
丧事结束,也是她把吴满抓到自己家,逼着他回了学校。
从高一到高三的那两年似乎比现在还要艰难,没有收入来源,没有家人倚靠,所到之处必定会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但这些东西并没有摧毁那份少年志气,他努力省,拼命学,给了自己一个对得起的高中生涯。
可是对得起自己的同时却又让很多人失望了,吴绰放弃了高考。
当他背着行囊回去接吴满时,迎面而来的是岳老太太的巴掌,打完了骂完了,她又温言劝说他重读,并且保证只要她活着吴满就饿不着。
吴绰拒绝了,坚持去了产业城开始打工生涯。
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非常不好,老太太早晚追着要他还那两年给他的生活费,后来吴绰领了工资,真的要还她钱时,老太太又心疼地捶打着他骂他不争气。
吴绰看着不知世事的吴满笑了笑,他知道老太太不是真的要钱,是想逼他回去重念,而他的选择也跟争不争气无关,只是不想唯一的亲人这辈子过得凄惨。
五金城周围很多城镇,城镇下又有不少乡村,这么大的地方傻子不止吴满这一个。
天生的、后天的、也有受了刺激导致精神不正常的,这些人的确都活着,但大多活的没有自尊。
年少时他们会被家长带在身边悉心照料,等父母年迈或者去世,照顾的责任就会落在亲戚手里,这时家里随便一间房就是他们以后乃至一辈子的生活之所,如果碰到难管的,那间房里可能会打上铁钉,拴上铁链,吃喝拉撒都在那一间房里解决,直到死亡才算彻底解脱。
岳老太太那两年把吴满照顾的很好,可岁数毕竟大了,哪怕吴满再听她的话,她也没有精力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吴满。
五金城的人虽然爱说闲话,但都是善良与自私并存的普通人,他们不会眼看着吴满饿死,却也不会自找麻烦,如果他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也许爸妈的老房就是吴满的归宿,给他扔个馒头或者放碗菜,有口气儿就行。
吴绰做不到让他一辈子这么活着。
岳老太太当时沉默良久,问他会不会后悔。
吴绰说:“不后悔。”
这份不后悔从未动摇过。
天色越发渐沉,饿着肚子的吴满也不消停,不知从哪儿找了根树杈,在前面的空地上瞎比划,白色的衣服又是一团糟,脸上倒挺干净,五金城漂亮的小傻子,现在活的很好。
“小满。”吴绰向他伸手,“跟叔叔回家吧。”
产业城的大路渡过了晚高峰,一路通畅,半路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吴绰靠边停车接起:“回宿舍了?”
“没呢。”李虞声音低哑,听上去非常疲累,“你还没下班吗?”
“下了。”吴绰说,“路上呢。”
李虞顿了顿:“那你骑车吧,回家再说。”
吴绰:“好,到家给你打视频。”
五金城的路灯还没月光亮,周围的建筑在朦胧光线下映着薄弱的影子,十二巷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多了一家永远不会再开启的大门。
吴绰放慢了速度,盯着这条深窄的巷子鼻尖一点点酸了起来。
“吴绰! 你他娘的睡死了?过来给我修电闸!”
“吴绰!我腌的咸菜是不是你给我端走了!”
“小王八蛋,饺子吃不吃呀?”
吱地一声,吴绰捏住刹车,电动车停在了岳老太太家门口。
新锁,旧门,门缝里透着黑漆漆的、毫无生机的院子。
后座的吴满疑惑地嗯了声,随后眨巴着眼睛下了车,径直蹦到那扇门口,对着老门板哐哐地拍了起来。
巷子里长久地回荡着拍门声,吴满见许久没人应,焦急地张开嘴冲着门缝啊啊喊。
吴绰闭了下眼,下车将吴满扯到身边,盯着门板看了几秒后,他说:“小满,给她磕个头吧。”
吴满歪着脑袋看他,吴绰低头蹭了下眼睫,抬手压住他的肩往下摁。
十点半的十二巷即将陷入沉睡,巷外的车流声也变得稀少,空旷的风声带着温柔的味道,一扇不起眼的门房前,两道身影缓缓跪下。
吴绰的背脊深深地弯下去,额头抵在泥地上,吴满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磕,吴绰不起他也不敢动,就呆呆地不时拿眼睛偷瞄他。
巷子里有脚步声响起时吴绰直起了背,还没等站起来那脚步声居然停在了他身侧,随即吴满惊喜地尖叫了一声,吴绰心脏一缩,震惊地抬头看。
“岳婶儿,”李虞跪在吴绰身边,对着紧闭的门板郑重地磕了个头,“一路走好。”
第138章 深吻
李虞来的突然,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回到家里时吴绰才记起来,明天周末了。
“这几天挣得家教费都搭火车上了吧。”吴绰把外套脱下搭在沙发上,“回来也不告诉我,几点到的?”
“比你早到家半个小时。”李虞过来抱住他的腰,“你这几天不是总加班么,怕耽误你上班,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路。”
吴绰拍拍他后腰:“饿了吧,我做饭去。”
李虞点了点头,但吴绰刚转身要去厨房时,他又一把将吴绰扯到怀里。
“差点儿拽我个跟头。”吴绰问,“怎么了李虞同学。”
李虞下巴搭在他肩上轻轻地呼吸着。
他很清楚吴绰的性格,从小被事情逼着长大,碰上事自己扛,难过了自己往下咽,总是习惯承担着一个被倚靠的角色,好像发生任何事情吴绰都得绷住。
“以前我哭你哄我,现在你可以哭,我来哄你,”老太太对他们都很好,但吴绰跟她的情感联系远比他大很多,这份打击李虞不想让他独自消化,“哭完了你还是那个钢筋铁骨的吴绰,我帮你保守秘密。”
李虞的掌心很热,轻柔地顺着他的背脊,吴绰喉结短促地滑动了一下,他没讲话,只闭上眼睛,紧紧地回抱住了李虞。
天太晚了,没在厨房多折腾,正好李虞回来的路上买了点菜,俩人简单地做了一锅烩面条。
三人一人一碗坐在茶几旁吃,吴满不怕烫,一连呼噜了好几口,而李虞刚吃了一口,就拧着眉放下了筷子。
“盐放多了吗?”吴绰抿了下筷子尖,“不咸啊。”
李虞恹恹地摇了摇头:“嗓子疼,有点咽不下去。”
吴绰挪到他身边,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张嘴,我看看。”
李虞往后坐了坐,脑袋仰在沙发背上,手电筒亮度调的很高,贴在唇边有一股温热的感觉。
光源下的口腔内壁嫣红明亮,吴绰的拇指卡在他喉结上方,不一会儿,他松开李虞,问:“李虞同学,你上了多大的火?喉咙里全是泡。”
“泡?”李虞清了清嗓子,“我说嗓子眼怎么这么难受。”
“不疼吗?”吴绰问。
李虞揉着嗓子感受了一下:“没特别疼,就是喝水都费劲。”
“去医院看看吧,”吴绰说,“开点药。”
李虞将他拽回来:“不去了,吃饭吧,待会儿找点去火药,我先吃,明天要还不好我去找邵哥。”
一碗烩面条李虞艰难地吃了半碗,幸好家里备着常用药,吴绰看着他喝完,又不放心地问了两句,在李虞同学用‘你再废话’的眼神儿下默默地闭起了嘴巴。
深夜的空气变得十分寂静,清淡的月光洒在卧室门边,吴满抓着李虞一只手在玩,不时用指甲掐一掐他指腹,吴绰怕李虞躺的不舒服,便把手机扔给了吴满玩儿。
熟悉的动画片音效响起来,吴满心满意足地滚回了自己的位置,李虞无奈地笑了笑,翻身面向吴绰:“我记得他一直看的这个,不腻啊?”
“他傻,看不腻,”吴绰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一直没问你,你们学校周末可以随便出门?我记得花生跟华子他们好像得请假才行。”
“我们正常也需要请,但”李虞说,“周日晚上查寝前到宿舍就行,一般没什么事儿。”
那就是说明天李虞可以待一整天,后天下午就要走,吴绰想了想:“那我明天请天假,出去玩儿也行,在家待着也行。”
“不用请,你上你的班。”李虞抵住他额头,声音很低,“最近不是忙么,你好好挣钱,我在家刷题。”
各司其职的状态给他们增添了很多默契,谁该干什么彼此心里都有数,关系就在那儿,不会因为忙碌或者分工不同而有任何改变。
“好。”吴绰凑过他在他嘴上亲了下,“睡吧,要是嗓子还难受你叫我,咱们去医院。”
李虞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吴满看动画片看上瘾了,困得连连打哈欠也不舍得放下手机,吴绰跨在李虞身上,一脚踹向了吴满。
“手机还我!”
吴满:“呜”
往常在生物钟快醒的时候吴绰基本处于半清醒的状态,时间一到自动就醒了,今天还没到半清醒的时间点儿,吴绰就被旁边频繁翻身的动静吵醒了。
睁开眼,刚好看到李虞捂着嘴,压着咳嗽声下床往外走,吴绰随即起身:“李虞?”
李虞回头看过来,眼睛很红,指着自己的喉咙,几乎都要发不出声音:“好他妈疼啊。”
清晨的光线很好,吴绰卡住他下颌往里看,昨晚那两粒消炎药白费,喉咙反倒更严重了。
“你先去喝杯水,”吴绰指指水壶,“我去换衣服,带你去医院。”
准备出门前,吴绰恍惚了一下,虽然接受了岳老太太已经去世的事实,但下意识想叫她帮忙来看小满时,心里还是狠狠酸了一下。
李虞似乎跟他一样,往岳老太太家的方向看了眼,又生硬地转头过来,努力发出声音说:“不行把小满叫起来吧。”
“算了,让他睡吧,”吴绰掏出手机,“我叫长毛儿过来。”
骑车去小邵诊所十分钟之内就能到,路上吴绰一直开着手机监控画面,兄弟很靠谱,打完电话没两分钟,就看到他穿着睡衣眯着眼从房顶上串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进了卧室,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勾住吴满一条腿又睡了。
到诊所门口,姜头儿正好要出门上班,叼着烟问他俩:“怎么了?不舒服?”
“李虞嗓子疼。”吴绰下车,“邵哥醒了吗?”
“醒了,刚吃完早饭,马上下来,”姜头儿又问,“那你请天假?”
李虞抢先回答:“他不请。”
吴绰看了他一眼,回姜头儿说:“我先看看情况,晚点儿跟你发消息。”
诊所现在没病人,值班护士也没到上班的时间,吴绰在楼下摁了下呼叫铃,邵嘉很快就过来了。
除了嗓子发炎,李虞还有点低烧,经过邵嘉一番询问吴绰才知道,李虞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反复不舒服了,吃颗药压下去就能好些,一直没放在心上。
“吃的药不太对症,”邵嘉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我先给你吊瓶水,看下效果,还是不行的话就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输液室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大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与人流,横街还没热闹起来,却多了城镇特有的宁静。
扎上针李虞犯起了困,催促着吴绰赶紧去上班。邵嘉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你去吧,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中午管饭,下午就让他在楼上休息,你晚上下班来接他就行。”
邵嘉跟他们这帮糙人不一样,浑身散发着很强烈的令人信服的气质,吴绰嗯了一声,又应李虞的要求,回家把他书包送了过来。
宏青五金这批货已经忙到了尾声,结束后就能恢复以往的上班节奏,临近中午,最近厂子不忙的小赵老板牵着吴满才来产业城。
“李虞呢?”长毛儿问,“昨晚不是回来了?打他电话也没接。”
吴绰:“有点烧,在邵哥那儿输液呢。”
“发烧了?严重吗?”
吴绰把乱转的吴满推车间里:“还行,你吃了吗?”
“没呢。”长毛儿说,“这不中午了么,走,一起吃口去。”
外面很多快餐店可以选择,俩人带着吴满去了常去的那家店,中午用餐高峰,附近的工人排着队等位,吃的快的十来分钟就能解决一顿饭。
下午三点钟,李虞打来电话,说烧退了,嗓子也好了很多。
吴绰那颗悬着的心可算稍稍放了些。
晚上八点半,宏青五金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
“走吧,一块儿回,”姜头儿招呼他。
产业城这条路的晚高峰还未彻底结束,两人并排着慢悠悠地骑,吴满舔着一根儿格格给的冰棍,融化的汁液顺着他嘴角往吴绰后背上滴。
一根冰棍他舔半天也没完,吴绰被弄烦了:“不吃扔了!”
吴满一激灵,舔的频率快了那么一点点。
姜头儿没德行地哈哈乐,乐完了劝他说:“行了,李虞不没事了么,你迁怒小满干什么?”
吴绰瞥他一眼:“没什么时候迁怒他了。”
姜头儿不在意地撇撇嘴:“跟我还装什么?”
跟老油条姜头儿比起来,吴绰那点心思根本不够看,他的确因为李虞生病的事儿有点烦闷,异地恋谁都看不到谁,偏偏李虞跟他报喜不报忧,生病难受了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
诊所比早上人多,护士跟邵嘉都在忙活,他俩进屋后邵嘉指了指楼上:“你们先上去吃饭吧,我给大姨扎完针就去。”
从楼梯处就闻到了饭菜香,房门虚掩着,餐桌上已经放了两盘做好的菜。
“哟,体格子真不错。”姜头儿靠在厨房门上,逗里面正在做饭的李虞,“架势挺是那么回事儿。”
李虞精神好多了,把新炒好的蘑菇盛进盘子里:“那必须,药到病除么,我家吴绰呢?”
“你家吴儿去洗手了,”姜头儿侧身腾开一条缝,“要不你去看看他,剩下的我来。”
李虞往外瞭了一眼:“你也去洗手吧,马上完事了。”
晚上饭菜没什么重口的,大伙儿也没动酒水,吃完饭就没久待吴绰就带着他们回家了。
电动车发挥了极致的称重能力,上头挤了三个成年男人,吴绰不敢骑快,路上碰见熟人时还被调侃了几句。
最后一段路吴绰停车,从蹲在踏板处的吴满脑袋上抬腿下车:“他老动,你骑着走吧,我后面溜达。”
李虞乐的直咳嗽:“我说我下来走,你非不让。”
吴绰扯了扯T恤:“挤我一身汗。”
吴满从踏板挪到了后座,李虞两脚落在地上,跟吴绰行走的速度持平着骑。
到了家里李虞没在客厅磨蹭,烧退了,但身体还是感觉提不起来劲儿,洗漱完喝了药抱着平板就回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吴绰拎着吴满到了床边,待他往身边一趟,李虞就闻到了熟悉的沐浴露味。
“洗完了?”李虞把平板关掉,“我以为小满还得折腾一会儿呢。”
吴满今天在长毛儿的陪伴下睡的比平时要久,吴绰很有先见之明,上班的时候放任他跟猫狗追逐了一下午,到现在电量差不多快耗尽了。
“还要下去吗?”李虞仰起脑袋,“怎么不关灯。”
吴绰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起身把灯关掉。
重新躺下,李虞就贴了过来,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吴绰没瞒着:“病那么久也不跟我说。”
李虞用手指拨着他后脑勺的发丝:“就是怕你担心,又不是什么大病,现在不是好了么。”
李虞的轮廓被昏暗模糊,吴绰摸着他的脸颊,即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他削瘦了许多。
“你有时间就会回来看我,”吴绰拇指蹭着他的唇角,“我一次都没去找过你,生病了也不说,你是外面有人了?怕我去找你?”
这样的吴绰是很少见,加上故意拿话刺激他吃假醋也新鲜,李虞仰起脸,低声哄他:“以后不会了,剪个指甲都跟你报备行不行?”
“那不用。”吴绰脸贴过去,“不小心剪破了再告诉我。”
说话的声音停下,唇舌的交织声轻柔地响起来,吴满沉迷于手机的动画片,他们背着他接了一个绵长的深吻。
第139章 将至
李虞的返程车票订的还是高铁站,发车时间下午一点半,到学校那边差不多五点来钟,来得及应付查寝也不耽误第二天上课。
出发当天吴绰请了一上午假,打算送李虞到车站后,下去再回去上班。
一上午可以做很多事儿,吴绰计划订个好点的餐厅带李虞搓一顿,但估计是邵大夫的药下猛了,李大小姐睁开眼都十点半多了。
“你趴我床头干什么?”李虞盖着眼睛翻了个身,以为时间还早,迷糊地嘟囔着,“你好好睡。”
吴绰幽怨地盘腿坐在他身边,眼见李虞压根没起的意思,便掰住他肩膀晃了晃:“友情提醒,现在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去掉路上以及进站的时间,我们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三秒后,李虞噌地坐起来,头发向上炸着:“什么!我睡这么久?”
吴绰摸着下巴瞧他,突然笑了:“也值了,精神状态恢复的相当不错。”
“小满呢?”李虞推开他,下床要去洗漱,走到卧室门口又顿住,“你请假了?”
吴绰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早上见你一直不醒我就给小满送宋驰那儿了,下午送完你,我再接上他回去上班。”
“又把剁椒鱼头借来了?”到浴室,李虞挤上牙膏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又说,“其实你骑车送我也行,还能欣赏风景。”
“路上都是田地,而且咱们要走的那条路总过大车,有什么可欣赏的。”吴绰拍了下他屁股,“待会儿出去吃还是在家?”
“出去吃的话”李虞咬着牙刷,“吃完你是不是就直接给我打包扔车站了?”
镜子里的李虞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呆劲儿,吴绰从背后抱住他,眼睛看着镜子:“说的我这么无情?”
李虞笑了笑,微微侧脸看向他:“不是吗?”
“谁让你睡那么久。”吴绰在他脖子上轻咬了一口,“想叫你又没忍心,说,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在家吧。”李虞说,“能在家多待一会儿算一会儿。”
“行,听你的,”吴绰又问,“正好早上送吴满的时候买了点菜,煮个牛肉粥,再炒两个菜,行吗?”
“煮粥来得及吗?”李虞漱完口,往脸上捧了一把冷水,“别太麻烦,能吃饱就行。”
“不麻烦,”吴绰说,“冰箱里有冻好的米饭,你慢慢洗,我去弄。”
吴绰去了厨房忙活,手脚麻利的很,李虞洗完出来见粥已经进了电饭锅,案板的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切好的配菜。
收拾完随身带的包,检查了下没什么遗漏,李虞去帮他打下手,奈何吴师傅超厉害,他没什么用武之地。
背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时吴绰还以为吴满溜了回来,往后一看,竟然是李虞同学在学吴满跟他屁股后头转来转去。
“下回要是再不舒服,可不去邵哥那儿看了,”吴绰一脸忧愁,“人是好了,但你也亢奋了吧。”
“少给邵哥扣锅。”李虞冲他坏坏地笑了笑,故意拖着鞋底蹭,“我这是开心!”
“我揍你啊。”吴绰作势抬脚踢他,“客厅待着去,饭马上好。”
李虞后退了两步,保持着‘亢奋’到底的姿态,连蹦带跳地回了客厅。
吴绰都看傻了,拎着铲子唤他:“李虞同学,你快恢复正常吧,算我求你。”
李虞单腿跳着去够不小心蹦飞的拖鞋,趾高气扬地说:“做你的饭!”
吴绰认怂,进了厨房加快进程,用美食把李虞的亢奋给歼灭了。
牛肉粥鲜香滚烂,两盘炒菜也清爽可口,因为嗓子疼最近一直没好好吃饭里的李虞食欲大开,敞开喝了两大碗,最后意犹未尽地抿抿嘴,仰在沙发上摸着肚子直喘气。
“别嗓子刚好你再吃积食了。”吴绰把碗筷收走。
李虞把一条腿搭在了沙发上,感觉气儿顺了些:“都是汤汤水水的,待会儿就消化了。”
“那你消化系统够好的。”吴绰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要不吃个消食片?”
李虞停顿了几秒,扬声回他:“不用,我已经消化完了。”
吴绰擦着手过来:“嗯?”
李虞打了个嗝,从沙发上爬起来,到跟前故意磕了下他肩膀:“那什么,我去跟马桶告个别。”
吴绰:“你居然能把上厕所说的这么”
李虞瞪回来:“闭嘴!”
吴绰这回没怂,嚣张地撅起嘴隔空亲了他一下。
这次俩人没踩点出发,到高铁站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小时,吴绰将车停到了地下停车场,熄火后把目光放在了李虞身上。
“去候车室待着?还是咱俩就在车里坐会儿?”吴绰解开安全带,身体侧向他。
李虞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舒服地仰在上面:“坐会儿吧,不着急。”
吴绰嗯了声,也把座椅往后调,剁椒鱼头的车座很硬,他没卡好位置,刚往下按了按,椅背哐地一声直接砸到了后座上。
“我操!”李虞耸着肩乐,感觉车顶的灰都被这动静给砸下来不少,“吓我一跳,没挤手着吧?”
“没有,挤着了我就嗷嗷哭。”吴绰半跪在车座上摸侧面的卡扣。
李虞哼笑了声:“你才不会哭。”
车里空间不大,吴绰艰难地把座椅调到跟李虞齐平,然后扫了眼车外,他们停的位置旁边是一面墙,另外一边停着一台大越野,两边一堵就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小角落。
“你这个表情很像是要干点什么。”李虞挺起背,主动勾住他的脖子,“我看看你想干什么。”
千万不要有人犯抽来扒他们的挡风玻璃。
吴绰默默祈祷完,摁着李虞的肩膀将他压回到了座位上。
他们的吻变得熟练默契,你进我退,你追我缠,李虞出门前含了颗润喉糖,气息里还残留着几丝酸甜几丝淡淡的中药味。
吴绰频频深呼吸,追逐着他的唇舌,手下没忍住在他腰间搓了一把。
李虞刺激的差点儿用膝盖把他顶出去,狠狠地揪住他看了几秒,随即怅然道:“早上你把我叫醒多好。”
冷静的人反而又变成了吴绰,他用手指刮下李虞颈侧:“下次做。”
俩人仰在座位上各灭各的火,不多时,吴绰紧了紧跟他相扣的手指,李虞看过来时发现吴绰拧着眉,似乎想要跟他说什么。
“怎么了?”李虞点点他手背,“说话。”
吴绰动了动唇,又低头轻笑了下:“我想知道你暑假什么打算?”
李虞沉吟片刻:“我暑假回会来,但不能待太久,除了我自己找的兼职,上次给大彭亲戚家小孩补课效果还不错,他想让我暑假接着去。”
吴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是不告诉你,”李虞又解释说,“这不还有两个多月呢,想最后全都定下来再一起告诉你。”
李虞着急解释的样子让吴绰不由地心疼,他倾身过去在李虞唇边亲了下:“我没多想,也不会干涉你的计划,问你什么打算是想”
他在李虞脸前停了半天也没下文,李虞回亲他一口:“想什么?你现在怎么变磨叽了?”
吴绰没回嘴,迟疑了许久:“我是想看你暑假哪天有空,方便的话我带吴满去几天。”
李虞眼睛一亮,抓着他的肩:“真的?”问完了又怕吴绰反悔似的赶紧补充,“我什么时候都有空,我回去就订房子,暑假正好我们一起住!”
吴绰静静地看着他,脑海里忍不住幻想出李虞所说的那个画面,很美好,很踏实。
虽然他也时刻地渴望着,但还是开口摁住了李虞的激动。
“听我说一下。”吴绰在他手腕内侧摩挲着,“你还没毕业,工作也不稳定,而且后面肯定有考试,你还得复习什么的吧?”
李虞反握住他的手:“你在我身边待着,我效率会更高。”
吴绰失笑:“我不仅下觉,还能当复习加速包了吗?”
李虞嘶他一声。
“错了,我好好说,”吴绰正色道,“我带吴满去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算是让他提前适应一下,不是现在就全都搬过去,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李虞思索几秒,“但我想短期住也是住,你来了咱们总不能天天住酒店吧?而且暑假留校的话还得打报告,大彭跟凌尧他们都不住,所以我们可以先找个短租房,这样我来回也方便,你跟小满住的也方便,对吧。”
吴绰的思维被李虞牵着走,他无意识地应了声,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你兼职呢?”
李虞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暑假那月的日历,那上面有七天做了特殊标记,“家教不是天天都有,本来我是打算把这七天空出来回来找你,这不还没最后确定呢,就没告诉你,回头我尽快定一下,没问题的话你跟小满就这几天来,咱们能一直待着,当然了,你要能早来晚走我更乐意。”
无论经历了悲伤还是喜悦,李虞的眼睛好像始终没变过,不笑的时候沉静高冷,笑起来热忱明亮。
吴绰用拇指揉了揉他眼尾:“咱俩再坚持坚持,我不能请假太久,按照你的计划,我们就定一个礼拜,你确定好具体时间告诉我。”
因为有吴满在,吴绰去哪里都无法自如行动,这一个礼拜既是请假的极限,也是带着吴满去到一个陌生地方的极限。
“好。”李虞与他额头相抵,“其实我挺满足的了,真的。”
吴绰掌心搭在他后颈:“抱歉啊,我——”
“别他妈废话。”李虞打断他,“更别小看我。”
吴绰环抱住他,重重地嗯了声。
高铁如约发车,李虞发来一段跑向车厢的视频,正午的光线折射的车窗上,车门嘭地关闭,又带走一群奔向远方的人。
吴绰回他一段人潮拥挤的街头视频。
城市里的车流穿梭不息,从市里到县城,渐渐地,车辆变少,行人变多,高大的商厦也换成错落的房屋。
人间五月的尾声,盛夏将至。
第140章 尾随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就连分别也逃不过这个定律,次数多了,离别的伤感再也没有之前那么重了。
李虞这次回去明显忙了很多,发来的消息没什么规律,像是上课或者兼职间隙挤出来的时间,不变的是晚上十点半之后的那通视频,彼此交换完一天的生活轨迹,实在舍不得挂了,就通着视频睡。
虽然白天的消息少了,但吴绰很喜欢李虞现在的状态,他之前总是担心自己会拖李虞后腿,而沉稳的李虞同学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会因为任何事而产生任何的动摇。
他们目标非常明确——早日团聚。
宏青五金的工作节奏跟李虞的消息一样没有规律,碰上加班干完了就回家睡觉,要是下班早,就骑着老吴炸串的车去摆摊。
生活平淡又充实,李虞上学,他打工,他们各自努力着、等待着,把不相交的两条生活线平行在一起。
转眼到了暑假,大小学生回笼,五金城再次热闹了起来。
李虞休息的时间前几天定了下来,跟当时的计划一样,可以休息一礼拜,但在暑假末尾,不过不影响什么,吴绰想着,在情况允许的话还可以真正地送他回学校。
龙凤胎照例返乡,老时间老地点,金沙车站的最后一班。
准备摆摊卖炸串的吴绰又被长毛儿拽到了车里,老朋友的规矩,组团去接龙凤胎回家。
“你现在祸祸不了宋驰专门来祸祸我了是吗?”吴绰坐在后座,摁着手机给李虞发了条消息。
[花生跟华子放假了,吴儿被毛毛粗暴地拖进了车里去接人。]
“什么叫祸祸你!”前方拥堵,长毛儿拍了下喇叭,“咱们的友谊呢?没了?”
李虞许是在忙,没立刻回消息,吴绰将手机熄屏,又把脑袋挂在车窗边儿的吴满给揪回来。
“说的你自己好像不认道儿。”吴绰往前坐了坐,看着前方的车流,“一个车,你非得满员才乐意。”
长毛儿把动次打次的音乐声给调大:“我还真就这样,你可别激我,弄急了我直接换个七座的。”
吴绰托着腮:“怎么?每次出去把老赵跟宋姐也带上?”
长毛儿回头吼:“你缺心眼子吧,谁家孩子出去浪带着爹妈?”
吴绰赶紧往后撤身,险险地躲过了长毛儿的吐沫星子。
长毛儿这阵子情绪属实有点燥,宋驰跟严好好这两天在外地,做的是令长毛儿眼红到想哭的事儿——拍婚纱照,再有长毛儿最近相亲不顺,媒人介绍了有几个,可要么姑娘看不上他,要么他自己觉得不合适,反正还是壮壮的、孤寡的毛毛一枚。
眼看着宋驰马上要领证,宋姐给儿子急的也上火,奈何长毛儿在找对象这事儿上态度非常端正,宋姐找不到别的毛病,最后告诉他——你减减肥吧。
长毛儿为自己的肌肉叫屈。
“给他俩送回家后咱俩吃什么?”挤出拥堵圈,长毛儿稍稍提了下车速,“我跟你说,只要我在家吃晚饭,你就看吧,我妈恨不得那克重称给我称,想喝米汤弄个水饱也不行,你宋姐说了,我只能捞上面的米油喝,我这受的什么洋罪。”
吴绰同情地笑了两声。
他这兄弟不算胖,只是打小体格就大,加上常年干重活,撩起衣服也是好几块腹肌,也是这一圈兄弟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就可以跟天生怪力的吴满来抗衡的主儿。
“吃什么你定。”吴绰说完了又往前挪了挪,“不过我觉得你不用太着急,晚婚的人多着呢,而且你才二十来岁。”
就如优秀的李虞同学,二十来岁还不到大学毕业的年纪。
“其实吧,我有时候也觉得没必要着急。”长毛儿感慨道,“但架不住认识的朋友一个个都往下进行了,哪怕不算宋驰,你数数,是不是也挺多人结婚了的。”
吴绰挠了挠脸,诚恳道:“我不太关注。”
长毛儿隔着后视镜撩了他一眼,啐道:“操,知道你有李虞行了吧,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的东西!”
说曹操曹操到,长毛儿话音刚落,李虞的电话打了过来。
“毛毛趁我不在又怎么欺负你了?”车厢内躁动的音乐没有掩盖掉李虞的声音,他带着笑意逗吴绰,“你好好跟我撒个娇,我现在就回去,咱俩联手给他欺负回去。”
刚说完,吴满砰地砸吴绰身上,嘴里含糊地喊着yuyuyu,手指头试图去手机屏上点。
前面口条好使的长毛儿苦大仇深地开了腔:“单身是罪,活该我挨家挨户地吃狗粮,我欺负他?你们别对我太残忍好吧。”
“哟,被你听到了,”李虞一点儿愧疚的意思都没有,并且接着刺激人,“你先别馋,回头我跟吴绰让你尝尝真正的狗粮。”
“操!”长毛儿没忍住笑了声,“你丫脸皮够厚,我败了,去去去,别耽误我开车。”
吴绰把免提关掉,撤回到后座,把快怼他脸上的吴满使劲儿给推另外一边。
将一切干扰解决后,他靠着车窗,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刚下课?”
“没,凌尧今天生日,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李虞突然降低了音调,“我前几天还记着这事,到跟前了又给忘了,现在在外面给他挑礼物,争取在他发现之前买完。”
车窗阻隔着外面的嘈杂,轻微的气流声掠在脸边,吴绰眨了下眼,问他:“挑好了吗?”
“马上。”李虞也在室外,呼吸间能听到走动的频率,“想给他买双球鞋,刚才那个商场没他穿的号儿了,我现在在往另一个店里走。”
“来得及吗?”吴绰问,“不行你叫个闪送,直接送到吃饭的地方。”
李虞跑了起来,呼吸声急促了几分:“来得及,这几个商场都挨着,过马路就是,你呢?到火车站了吗?”
“快了,”吴绰看了眼外面的路况,“十来分钟差不多。”
“你们晚上吃什么?”李虞问。
“还不知道。”吴绰举着手机问前面的长毛儿, “上哪儿吃?”
长毛儿嗯了一阵:“到了再说呗,反正得先给他俩送到家,你饿了?”
吴绰没回他,把手机重新搁耳边,没等说话,李虞抢先他说:“我听见了,吃个饭都这么费劲,饿的你们还轻!”
吴绰很有威胁意思地哼了声:“李虞同学,你说话很狂啊。”
“我跟别人狂你也得乐意啊。”李虞给一棒子又给一甜枣地响亮地亲了他一口,“我要上电梯了,赶紧买完赶紧走,先挂了,吃完饭聊。”
吴绰捂着嘴回亲了他一下:“注意安全,拜拜。”
挂了电话,长毛儿哼哼唧唧地学他俩:“吃完聊~,拜拜~”
吴绰用膝盖抵了下他车座:“滚啊。”
火车准点到站,站前聚集着很多车,这班是最后一趟,当地的司机蹲点拉活,等人走完才会散场。
许久不见的发小一见面就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华子跟花生都拎着行李箱,到站前时长毛儿没抢到位置,车子在临街处停着,几个人得穿过地面停车场过去。
“吃什么呀?”老大难的问题,华子把背包放下来拎手里,“回咱们县城还是就这儿?”
“诶?你俩不回家吃饭?”长毛儿帮忙拖着行李箱。
“我爸妈不在家,”花生把头发团成一个丸子扎在头顶,“我姥姥生病了,他俩在我姥姥家呢,我跟华子明天早上过去。”
“老太太生病了?严重吗?”吴绰攥着吴满的手腕不让他瞎跑,“不行今晚给你俩送过去?”
“不严重,就感冒,我妈都去好几天了,快好了。”华子说,“让我俩明天再去。”
到车跟前,把行李箱跟背包放后备箱,长毛儿指指前面:“那就不折腾了,就前面吃吧。”
夜市还是夏天最热闹,各种小吃摊子占据了一整条街,两边的门脸也是以小吃店居多,而且每家生意都不差,跟不要钱似的门前拍着大长队。
走到靠中间的位置,长毛儿咋咋呼呼地蹿到了一家卖烤肉串的摊子前,吴绰慢了他几步,看着所在的位置怔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去年夏天,李虞跟他爸闹别扭,骑着老吴炸串的车卖到了这里,好像因为卖货快,还让隔壁同样卖炸串的大哥不痛快来着。
“我要吃炒酸奶!”花生挤到另一个摊子前,“你们要吗?”
“我要我要!”长毛儿回头大声喊着说,“山楂味的!”
“我也要山楂,”华子推推吴绰,“吴儿,你呢?”
“嗯?”吴绰回神,“我要蓝莓味儿的。”
摊子都一个挨一个,长毛儿的肉串很快好了,几个人凑一堆,一人一串先把嘴占住。
“咱们吃鸡公煲吧?”长毛儿嚼着肉串,“好久没吃了,先炫一锅,米饭还能顶饱。”
华子怕料汁弄身上,微微低着头往下咬:“行啊,花生呢?”
“我还想吃份凉皮,我买完打包到店里就行。”花生看着酸奶摊子,老板刚把最后一份蓝莓的给装好,她举着手挤过去,“我的我的!”
几个人站在路上吃属实有点儿碍事,谁路过都得挤一下,长毛儿拎着肉串袋子,示意哥儿几个往里挪一挪。
不巧里面刚出来一对情侣,两方并排着挤不开,吴绰只得松开吴满的手腕,先给他推了过去,自己再靠边把地儿腾出来。
前后不过五秒钟,突然听见花生大喊:“吴绰!吴满跟别人走了!”
吴绰心下一惊,签子一扔,赶紧往前看。
盛夏里,出来逛街的人穿着清凉,男孩大多短裤短袖,女孩儿短裙背心,个个儿打扮的漂亮养眼,好在人群里并没有产出任何骚动,这意味着吴满走开后没有乱跑乱撞,吴绰稍稍放心,步伐却没停顿,快速地搜索着吴满的身影。
一排排的灯串延伸到好远,大概过了七八个小吃摊,吴绰找到了跟在两个身穿长裙女孩儿后面的吴满。
二话不说,上去先在吴满背上打了一巴掌,长毛儿他们紧跟着气喘吁吁地赶到,吴满没被吓着,这一帮人倒把两个姑娘给吓一跳。
其中一个姑娘问:“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长毛儿先敲了下吴满的脑门,又示意姑娘手里的巨大颗棉花糖,“他可能是想要你手里的棉花糖,没没怎么着你们吧?”
“啊?没,没有,”姑娘似乎都不知道有人跟了她们一道儿,又见那个智力明显有问题的人呆呆地看着自己,便迟疑地把糖递过来,“要不给你?”
吴满眼神转移到糖上,但没伸手去接,吴绰给他扯到身后,挡着他的视线:“不用了,谢谢啊,我们给他买。”
姑娘哦了一声,跟同伴一起往前走了。
吴满对金沙的环境远没有对五金城熟悉,长毛儿刚才明显也慌了,几个人走到旁边没什么人的十元店门口,他捏住吴满的脸使劲儿晃了晃:“想吃什么要啊!长毛儿叔叔什么时候亏你嘴了!馋死你得了!”
“没撞着人就行。”花生把一份炒酸奶给他,“来小满,先吃这个凉凉的。”
叉子上的厚酸奶块儿还冒着凉气儿,吴满撇着嘴给推开,眼睛又往刚才姑娘离开的方向看。
吴绰拧了拧眉,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你上辈子是个蜜蜂吧!这么喜欢吃糖?”长毛儿把肉串塞到华子手里,又牵起吴满的手,“走走走,咱买去,别眼巴巴馋别人吃的。”
棉花糖摊子离的还挺远,都快走到小吃街尽头了才看到,一堆各式各样的棉花糖成品别在网格架上,老板站在机器后制作着新花样。
“老板,来个大个儿的。”长毛儿点开手机扫码,“越大越好。”
“那个行不行?”老板指着网格上一个大雏菊样式的棉花糖,“那个都够你们分着吃。”
“行!”长毛儿说。“您现给缠一个吧。”
“好嘞!”
吴满很快得到了一个崭新的、香气四溢的棉花糖,他左看看右看看,新鲜的眼睛都亮了很多。
吴绰盯了他好久,等一起到鸡公煲店里坐下后,他在吴满的注视下,揪了片棉花糖的雏菊花瓣。
“不!”吴满当即就不干了,手拍着桌子,脚扑腾着地板,“不!呼呼!”
“你多大了?”花生在吴绰手臂上拍了下:“非得惹他!”
“就是!我刚给他哄好!”长毛儿把棉花糖转了一个圈,把吴绰揪掉的豁口转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又哄吴满说,“好了好了,变回来了,你看。”
计策有漏洞,吴满自己会转,抬头看看那缺口,又看看吴绰手里捏的那一瓣,呜呜咽咽地不肯罢休。
你最好是馋棉花糖!
吴绰瞪着他,一脸凶恶地把那瓣棉花糖放嘴里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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