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江河的尾七过完已是腊月二十八,阳历都到了二月份,年根儿底下,这边过年比李虞原来所在的城市热闹很多,不光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院子也得装扮起来,一到晚上彩灯绚烂,看上去热闹的不行。
产业城的工人们从腊月二十陆陆续续地开始放假,假期会持续到正月十五过完元宵节才结束,不过到初五的时候要去厂子门口放封鞭炮,俗称破无,走完过场就没什么事儿了。
这也是整个产业城一年到头最清闲的日子,放假前每家工厂会集中做出一批畅销的零件囤起来,中间若有客户要订货就用这批备货发,其他的单子统一到节后再做,宏青五金放假算是比较晚的,昨天老板发完红包才关门。
吴绰今天起了个大早,宋驰表姐出嫁,他帮忙去给送嫁妆,中午也不得闲,宏青老板要请客吃饭,犒劳他们这一年的辛苦。
吴绰出门前把吴满也给带走了,李虞难得睡个懒觉,起床洗漱一番,吃完吴绰给他留的早点,差不多到十点多,穿上衣服也准备出门了。
院子里喜气洋洋,福字跟彩带是昨晚他跟吴绰一起挂的,对联就等三十那天再贴,家里的年货基本上备齐了,李虞这趟出门倒不用置办太多,买点儿瓜子就行,本来瓜子也备好了,吴绰大意,买回来没往柜子里搁,吴满拎着袋子出去给撒了个满天飞,在即将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喜提了一顿胖揍。
电动车昨晚就充上了电,骑车到一半,吴绰打来了电话。
“喂,”李虞放慢车速,“怎么了?”
吴绰那边很吵,他压着声音问:“没事,看了眼监控,想看你醒没醒,找了半天没见你人影,出门了?”
李虞笑了声:“嗯,出去买点瓜子,顺便看看要不要再添点别的东西。”
“行,骑车慢点,县城人多。”吴绰叮嘱道,“少买啊,厨房都快放不下了。”
李虞应了声,又问:“你得到下午才能完事儿吧?”
“差不多,我这边刚送完嫁妆,”吴绰盘算着时间,“中午跟老板吃饭怎么着也得两个点儿,要是喝酒可能会再晚点儿。”
“那你到了给我个位置吧。”李虞说,“我过去把小满接过来,省的他不老实。”
“没事儿,揍他一顿老实多了。”吴绰笑了笑,“再说了,老板昨天还特意给他包了二百块钱的红包呢,让他跟着吧。”
“那也行。”李虞又说,“你还是发我个位置吧。”
吴绰逗他:“怎么了?怕我丢了?”
“那是啊,你身上又按不了监控,”李虞笑道,“五金城第一帅,丢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吴绰又乐:“学点好的吧,你这贫劲儿快赶上我了。”
“我这不想着万一你喝多了好扛你去,”李虞催他,“快点发啊,我骑车呢。”
吴绰很快把吃饭的地址发了过来,李虞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看了眼导航,距离还行,就在金沙街那边。
临近年节,连五金城横街都人满为患,到了县城更夸张,尤其年底下外出采买的人多,摆摊的也比平日密集,前几天跟吴绰一起去买年货时,他俩扛着东西生从人堆里爬出来的。
今天依旧拥挤,人挤人车堵车,吆喝声跟笛鸣声乱哄哄的叫着,往前再走点儿挤的电动车都骑不了,李虞索性靠路边停了。
马路上汽车堵的一动不动,路两边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电动车,李虞费劲巴拉找了个缝隙把车给塞进去,也没打算多逛,就近找了个摊儿买完瓜子就打算往回撩。
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三轮车,车上的小炉子冒着烟,老板一边吆喝着糖葫芦,一边手脚麻利地往上面蘸糖,前面排了好几个人在等着买。
说起来前阵子吴满也因为糖葫芦挨过一顿揍,傻小子吃东西挑嘴,把糖衣啃完随手就给撇了,吴绰那会儿倒没说什么,偏巧那天吃饭晚,吴满饿的吧唧吧唧嘴,偷偷摸摸地又把扔垃圾桶里的糖葫芦给捡了起来,气的吴绰在他屁股上踢了好几脚。
“老板,要三串,麻烦多点儿糖啊。”李虞大声说。
老板应了他一声,李虞正好好地跟后面排着队,后背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拧着眉猛一回头,李山河带着一顶黑毛线的帽子,笑的贼眉鼠眼:“我也想吃,给我买一串儿。”
自打他爸走了之后,他跟李山河的关系保持的相当可以,缝七烧纸的时候,除了吴绰中间休息陪他去了两次之外,头七跟二七都是李山河陪他去的。
他那对恶毒且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的坟就跟他爸住对面,李虞给他爸烧纸,李山河趁等他的功夫就给他爹妈拔一拔坟边儿上的草,一等烧完李虞就要走,李山河一支烟还没抽完,斜着嘴要他跟他爸多说会儿话。
李虞静静地看他一会儿,眼神又落在那座随着年久而渐矮的坟头上,有点冷嘲热讽地问李山河,你跟你爸妈说什么了?
李虞向来不会掩饰喜恶,李山河一听就乐了,把手里的土往坟头上一扬,竟跟他爹妈出言不逊——我二哥下去了,碰不见就算了,碰见了可得对他好点儿,要不然清明寒衣我就不给你们烧纸了,说完他又笑嘻嘻地问李虞,还满意不?
李虞愣了好半晌,没绷住,被他这番神神叨叨的言论给逗乐了。
老板给裹的糖衣果然很厚,李虞递了一串给他,李山河接过去啃了一口,眼见他要走,急忙又拦下:“你干嘛去?”
“回家啊。”李虞把剩余三串装好,“你还有事儿啊?”
李山河一边说着有有有,一边拽着他袖口往人堆里扎,李虞这才发现,李山河手里东西还挺多,大红色的塑料袋装的满满当当,东西很沉,走道儿一不小心撞的他还挺疼。
“李涛过年不放假,你三婶儿跟你嫂子得看孩子,好多东西还没买。”李山河嚼着糖葫芦叨叨,“我这不刚放假就赶紧来,再晚都买不着了。”
李虞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把他手里的大红塑料袋给接了过来,李山河还挺意外,瞅着他嘿嘿地乐了两下,李虞恶狠狠地推了下他肩膀:“赶紧,挤死了。”
李山河大概永远也改不了占便宜的毛病,街上卖货的摊子,但凡能直接往嘴里吃的,都没逃过李山河的魔抓。
一条长长的集市,他一道走一道吃,中间碰到过不少熟人,他就捧着从人家摊子上抓来的瓜子边嗑边各处跟人寒暄,要是碰见谁好奇地问他身后那孩子是谁,李山河还挺自豪地说,这是我侄子。
于是一些人转头就夸李虞,其中不乏两位那嗓门儿跟他三婶儿有的一拼,嘹亮又刺耳,李虞内心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扮起乖乖仔,礼貌地露出一口好牙齿,笑的文文静静,等人一走,他揪着李山河的破棉袄:“你能不能快点儿!”
李山河也不看他,仰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接着往前走。
买完出来已经下午快两点,李山河战利品不少,瓜果蔬菜等等全都有,李虞拎的俩胳膊差点儿断里头,幸好俩人的电动车离的不远,李山河支使着他放到车跟前,又从车框里拿出一个大编织袋,挨个儿把一袋一袋的东西往里放。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李虞甩着胳膊问。
鼓鼓囊囊的一个大编织袋,李山河直起腰喘了口气,往他手里瞥了眼:“是啊,我不跟你似的,过年就磕瓜子吃。”
李虞翻了他一眼,就要往自己车那边走。
“诶,一道儿回啊。”李山河叫住他,“还没吃饭呢,回去让你婶儿给你咱俩做鸡汤面。”
他这么一说,李虞肚子就咕噜叫了一下,他回头:“不去了,就这儿吃吧,我请你。”
“外头吃多贵。”李山河说,“家里什么肉都有,回家吃吧。”
以现在跟李山河的关系喝顿酒都没问题,更别说吃顿饭了,李虞不想去倒不是别扭什么,只是因为他要在吴绰家过年这件事李山河相当不满,前阵子偶然碰见的时候说过几句,他应付了过去,可要去家里吃饭,一个碎嘴子李山河外加一个高嗓门儿的三婶儿,李虞完全不是他俩的对手。
李虞不想多说,更不想让耳朵遭罪,态度强硬地问:“吃不吃?不吃你就回,我自己去”
李山河裹着衣服蹭了蹭嘴:“走,有人请客不吃我不成傻子了么。”
李虞把午饭选择权交给了李山河,本以为这占便宜没够的老混蛋会挑贵的地方狠宰他一顿,没想到
——千里香米线店。
五金城的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前有吴绰带他去麻辣烫店,现有李山河带他来米线店,五金城没正经儿饭馆了?
“走啊。”李山河推他,“他家楼上还有位置。”
李虞没动,如实道:“我给了你宰我的机会,你确定,真吃这个?”
李山河拍了拍衣服:“真吃,我跟你说,别看他家看着不干净,味道真挺好,以前李涛跟秋迪,哦,就是你嫂子,他俩谈恋爱的时候总说这家好吃,我惦记好久了,一直没时间来,咱俩尝尝。”
二楼果然有位置,俩人各要了一份,十多分钟服务员就给端了上来。
砂锅滚烫,里面的汤还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李虞正要提醒他晾晾再吃,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李山河挑了一筷子米线,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一声闷声,李山河低着头张着嘴,几根长长的米线又落进了锅里。
李虞一闭眼,恶心的他直呲牙。
“操,烫死我了。”李山河抽了张纸巾来回擦着嘴。
“幸好没跟你一个锅,”楼梯旁边就有消毒柜,里面放着红色碗勺,李虞过去取了两套,“用这个盛出来吃。”
李山河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看了看周围的人,学着往小碗里盛了一碗出来。
李虞也没着急吃,先拍了张照给吴绰发了过去,刚把手机放下,吴绰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自己去吃米线了?”吴绰问。
“没,跟李——”李虞往对面看了眼,改口又说,“跟我三叔,在县城这边。”
“千里香米线!”吴绰笃定道,“那家挺好吃的。”
“你们呢,吃上了吗?”挤在市集那会儿吴绰打过一个电话,吃饭的餐厅要排队,李虞慢悠悠地往碗里盛着汤,“小满没闹吧。”
“没闹,我这边马上,菜刚上齐,我在厕所呢,正说要给你打电话呢,你微信就来了。”吴绰说。
李虞笑了声:“你这是专门给我打电话去的厕所,还是先腾腾肚子好大吃一顿才去的厕所啊?”
吴绰也低声笑了:“都有都有,你还吃什么吗?我回去给你带。”
“不了,”李虞说,“少喝点啊,早点回来。”
说了这么几句话,俩人就把电话挂了,李虞一抬头,就撞见了李山河一言难尽的目光。
李虞心下一惊,刚才通话直接忘了李山河还在旁边,他快速地想了下谈话内容,除了语气可能有点软之外,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了。
“干嘛!”李虞忍着心虚问。
李山河筷子一搁,长叹一声:“你——”
“我怎么了?”李虞着急忙慌打断他,“我在他家住,跟他客气一些和善一些很正常啊!”
李山河满脑子问号:“啊?什么?”
从李山河的反应看,李虞确定自己是多想了,他静了几秒,假装无事发生:“没什么,你怎么了?”
李山河抓了抓头发,一脸狐疑地盯着李虞。
“没事儿就赶紧吃。”李虞提醒他,“你买的东西里可有冻货,到时候化了别怨我。”
李山河可算反应过来了,却也没着急吃,问他:“你真要在吴绰家过年?”
又是这个问题,李虞耐心地嗯了声:“不早说了么,你们过你们的,我就在他家了。”
李山河挑起一筷子吃了几口,语重心长地又说:“你知不知道过年在别人家不好,而且吴绰——”
李虞猛地看向他:“你再说吴绰一句坏话,当心我跟你翻脸啊。”
李山河脸一僵,拿起小碗狠狠往桌上砸了下,李虞纹风不动地瞧着他,几秒过后,李山河老老实实地把碗扶了起来。
最后吃完,李山河端起锅把汤也给干了,末了他抹抹嘴,嘟囔道:“妈的,吴绰赶上你亲哥了。”
李虞嘶一声,成心气他:“对,是比你亲。”
李山河嗤他:“不对,就算是亲哥俩儿也得按年龄排,你俩谁大啊?”
提到年龄,李虞突然记起来,他跟吴绰的生日挨的很近,当时说好了一起过,可那会儿他爸快不行了,后面又忙活他爸的丧事,他俩谁都没过生日。
外面光线正好,人群熙攘,李虞目光巡视几遭,最终定格在了某个店里。
第112章 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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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躁动
吴绰一直睡到晚上九点半才醒,客厅的吴满也裹着小毯子睡得不省人事,李虞过去叫他好几声没叫醒,等面条刚煮好端过来,吴满闻见味儿自动开机,还没等李虞给他把碗放跟前,他呜哇呜哇地蹦几下,蹲下搂住碗就吃。
吴绰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期间轻松点儿,好像要把没睡够的觉在这几天一气儿补完,吃完饭没多久就又睡了,吃饱喝足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在床上赖到快中午也不说起床。
李虞早就醒了,本来想起床收拾收拾,可一想到吴绰昨天醉酒时饱含幽怨的那声你怎么才来,担心自己先起床又惹他埋怨。于是他踏踏实实地躺着,可等半天吴绰只晓得搂着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李虞没忍住,用膝盖拱了拱他的腰:“诶,你不打算干点儿别的?”
吴绰一愣,姿势没动,枕着他的肩低低笑了几声。
他嗓音还带着刚睡醒后特有的干哑,低沉的音调在耳边打转,李虞噌地起身,跨坐在他腰上:“你再笑!”
吴绰垂着眼往他身上看:“你原来还讲点儿理,现在怎么胡搅蛮缠了,我还不能笑了?”
他纯粹又在臭贫,李虞动了下腰:“趁吴满在客厅,快点儿!”
吴绰微抬肩颈,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向前拉了一把,李虞身体顺力前倾,二人距离瞬间缩短,吴绰双手把住他的腰,眼神儿一点一点地变了:“再继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李虞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李虞心道你废话可真多,他弯起背脊,单手拎起领口把睡衣扯下,又摁着吴绰的胸口抓了抓:“脱。”
吴绰轻喘了一声,几下把衣服扯掉,翻身就把李虞压了下去。
“等会儿!”
李虞叫停的话音刚落,外面同时响起了拍门声。
“吴满!”吴绰一时没顾上问李虞等什么等,只气急败坏地冲门喊道,“是电视机里的动画蹦出来咬你了吗!你再给我拍一个试试!”
门外秉持着试试就试试的态度,不出声,只一味地且富有节奏地拍拍着。
俩人对视了一眼,这似乎不,不是似乎,这绝对不可能是吴满。
快速穿好衣服,吴绰气冲冲地拉开门,他那位光屁股长大的发小——长毛儿笑眯眯地捧着一盘炖好的鲅鱼站在门口。
“两位,没干好事吧?”
一般人干不出来像吴满拉着被子闻的事儿,只要不是他李虞也没那么紧张,他站在吴绰另外一边:“是啊,被你打断了。”
长毛儿意外道:“哟,脸皮渐厚啊。”
“跟你学的。”李虞示意他手里的东西,“给我俩送的?谢了。”
“是啊,新出锅的鲅鱼,来,给你们,吃饱了继续。”
长毛儿也不说给人放手里,蹲下噹地一下放地板上,调侃完他俩,溜溜地就飞走了。
这还怎么继续!?
干点儿事都干不利索的俩人一言难尽地站在门口,末了李虞把盘子端起来,幽幽叹出一口气:“行了,收拾收拾吃饭吧。”
年三十一到,各家各户就开始往大门上贴起了春联,半大的孩子们走街串巷地新鲜着各处的装饰,五金城有拜神习俗,不光家里供奉各种神灵,城内大大小小的庙宇也有十来座。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香,年底更为隆重,不光烧香还需给神灵换新像,再说贡品也是必不可少。
一过中午鞭炮就陆续响了起来,吴满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李虞一边往玻璃窗上贴窗花,一边回身叮嘱他一句慢点儿。
外面俩人倒是热闹的很,吴绰一个人站在厨房,看着黏在手上怎么也扒不下来的面糊糊犯起了愁。
他做饭手艺不错,煲汤调馅也行,就是这个饺子面,他死活学不会。
往年年三十只应个景,都是买的速冻饺子对付一顿,今年是他跟李虞过的第一个年,怎么着也不想应付了。
经常骂人但有忙真帮的岳老太太被儿子接走过年去了,她家孩子都挺孝顺,儿子跟女儿一年轮一年来接,若在儿子家过年就得上女儿家过十五,非得等老太太待的不耐烦,开始撒泼骂人后才会给她送回来,按照往年经验,不出正月老太太且回不来呢。
早上吴绰给老太太打过一通电话,先是拜年问好,后又不耻下问,面应该怎么和。
老太太在电话里连骂带笑了老半天才跟他说,吴绰板板正正地记录着教程,只可惜脑子会了手没会,一连三次,和出来的不是面疙瘩就是面糊糊。
“得了,咱俩待会儿出去买点速冻饺子。”李虞看着他满手面,“还不够你费劲的呢。”
吴绰示意厨台另一边:“那饺子馅怎么办?”
是了,吴绰可能信点儿什么说法,觉得先把饺子馅调好饺子面就不好意思和不好了,没想到失算的非常彻底。
李虞靠着门,叹了一口气:“那就买饺子皮吧。”
吴绰:“现买的饺子皮硬,我怕捏不好一煮全开了。”
李虞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脸,笑眯眯地说:“吴儿,再废话你的脑袋就要开了呢。”
吴绰夸张地护住了自己的脑瓜子。
要买饺子皮得赶紧了,今天年三十,所有的商铺都会提前关门回家过年,俩人没往远处走,就去横街那边的超市买了点,出门时偶遇了姜头儿跟邵嘉,俩人推着购物车正往里进。
“哟,巧了啊。”姜头儿贼眯眯地朝他俩笑,“过年好啊。”
李虞早就见过了他俩,也没不好意思,挂住吴绰的肩也笑:“姜哥邵哥过年好。”
“你现在拜有点儿早了。”邵嘉笑道,“过几年没事来我家玩,邵哥给你包红包。”
或许他们之间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关系,跟邵嘉他俩说话的时候没那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相处的也很自在,李虞跟吴绰笑着应下,说后面闲了就找他们坐坐。
买完饺子皮到家就得开始包了,俩人包饺子的水平差的不相上下,反正是自己吃,不讲究造型,捏起来是个饺子样,下锅煮完不露馅就是好饺子。
电视机仍旧放着吴满爱看的动画片,他俩面对面坐在茶几旁,一边聊天一边捏饺子,没想到陷跟皮还挺合适,最后弄完哪个都没剩下。
街上的炮仗声一直响着,许是这几天听习惯了,没觉得吵反而听着还挺喜庆,客厅门一开声音就更清晰了,沙发上的吴满见门一开兴奋地就要往外跑,脚丫子还没撒两下欢儿,吴绰端着放饺子的盖帘跟他吼:“站着!”
吴满一个刹车,委屈憋憋的朝他哼唧。
“李虞,给他弄进去。”吴绰用脚嗑了下门。
“怎么了?”李虞正在擦茶几,拎着抹布跑过来,“他认门,你让他出去跑会儿呗。”
吴满的确认门,而且在吴绰多年的修理下活动范围不会超出太远,平时吴绰偶尔会放他出去溜个十多分钟,但年节下绝对不行。
这也是一段危险却也滑稽的往事,多年前五金城的爆竹烟花不像近两年管的严,那阵儿卖爆竹的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街上叫卖,无论小孩还是老头,只要给钱都能买到。
吴满知道钱可以买东西,但他身上压根儿没钱,就蹲在卖炮仗跟前看人家卖,后来有一个大哥看他又乖又可怜,从盒里抽出两根烟花棒给他玩儿。
吴满高兴坏了,摸一摸又小心翼翼地给揣进兜里,可一回家吃上饭,他就把这茬忘的一干二净。
又过了几天,街上有烟火大会,吴满还是穿的那件衣服,挤来挤去跑到了中间,火星子一蹿,给他兜里藏的那两根烟花棒给燃着了。
浅灰色的羽绒服,布料极其易燃,只听轰的一声,吓的吴满嗷嗷大叫,好在那天人多,旁边几个人直接给他摁地下将火苗扑灭了,吴满倒是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前额的头发以及睫毛眉毛,都被火燎的一根儿都不剩了。
事后吴绰又怕他脸有什么问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给开了一支黑色膏体的药膏让他抹,那一年吴满顶着被火燎秃的头发,脸跟脖子抹着黑色的药膏,让本来漂漂亮亮的小脸蛋活生生地丑了一个多月。
听完这事儿,李虞也不张罗让吴满出门了,给他拉进屋里把门一关,学着吴绰准备揍人的模样瞪着他,没过几分钟,吴满跺着脚趴回了沙发上。
等他安分下来,俩人就上厨房开始做晚饭了。
即便就三个人,年夜饭也马虎不得,肉跟菜都是提前买好的,洗净切好就能下锅炒,最后把饺子一煮,荤的素的外加凉菜弄了好几盘,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就做好了。
家里的神像前都烧好了香,天地神供奉在客厅外的台阶上,大门上贴着持鞭的尉迟恭与持锏的秦叔宝,院子里的彩灯一直开着,吴绰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在院子里转,一边转,一边振振有词地说:“全神都吃都用,保佑平安顺利。”
李虞就站在一旁等着他,以前在原来的城市,过年没这么隆重,连炮声也没这里热闹,他看的有意思,也从屋里端了一盘饺子跟着吴绰屁股后面念了一阵儿。
开始吃饭还不到六点,但五金城应该都是这个时间吃饭,刚坐下准备吃,外面的炮仗声更浓烈了。
“不是说禁放吗?”李虞拿着两个玻璃杯,递给吴绰一只,另一只放自己跟前,“怎么还这多人放?”
俩人说好了今晚一起喝点酒儿,吴绰拧开瓶盖,一人分了一杯:“这比往年少多了,以前过完小年炮声就不断,现在都是二十八九才开始的。”
“头几天我听五金城的大喇叭广播,叨叨着不许放。”李虞说,“合着没人听?”
“谁也不傻,又不去派出所门口放,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地方嘛,”吴绰突然笑了起来,“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去年还是前年来着,我记不清了,几个干部晚上巡街,有一家放的巨多,被人敲门了,问他家是不是放烟花了,那人也精,瞅着这都上门逮来了,不认账肯定不行,缺德玩意儿把他八十多岁的爷爷给叫出来了,说是没看住,他爷爷放的。”
“啊?”李虞笑的肩膀抖起来,“这也行?”
吴绰也笑:“怎么不行,老头儿也认了。”
“那怎么办?”李虞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真给逮走啊?”
“逮个屁啊,老头儿八十多了,”吴绰笑的差点儿没拿住杯子,“这边干部都知道咋回事,批评批评就得了,不过这借口顶多用一次,再被人查着就得罚款了。”
无论哪个地方都少不了人情味,更何况在这个低头三大妈抬头二表舅的五金城。
“来,”李虞举起杯子,认真地看着他,“吴绰,新年快乐。”
炮声热烈,院子的彩灯折射在屋内,李虞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脸上的笑意像一壶烈酒,吴绰举杯跟他碰了下:“李虞,新年快乐。”
一口就下肚,五脏六腑渐渐热了起来,俩人吃了几口菜,又默契地端起了杯子。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就像吴绰说的,但总归都会过去的,也幸好有吴绰,一直站在他身边。
李虞轻轻跟他碰了下:“吴绰,谢谢你啊。”
吴绰似是想起什么眯了下眼,眼尾扬起一抹戏谑的意味:“你还,挺有礼貌的。”
李虞一怔,顿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随后俩人眼神一碰,一起狂笑了起来。
一顿年夜饭,俩人没少碰杯,许是看他俩又笑又喝,吴满噘着嘴不高兴了,他抓着碗边砸了下茶几,哼哼唧唧地指着酒杯,瞅那意思他也想喝。
吴绰又去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个杯底,李虞问:“白酒能喝吗他?”
“能喝,”吴绰摁了下他脑袋,“我们虽然是小傻子,年龄在这儿呢,喝吧,也就今天让他过过瘾。”
“那行,”李虞抓起吴满的手,“来来来,一起碰。”
三只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吴满含糊地学他们说话:“快嘿快!乐。”
第114章 虔诚
一瓶酒分完,饺子没少吃,盘子里的菜还剩好多。吴绰没立刻收拾桌子,今天得守岁,到零点烧香放炮,得新煮一锅饺子再吃一顿,饭菜摆着也有寓意,一年结束了,得年年有余庆。
大门敞开着,房檐上挂着大红灯笼,门边红彤彤的一片,巷子里不时有脚步声跟热闹的说话声,李虞一问才知道,吃完饭还有一件事儿得做。
五金城以及周边的城镇都有这个习俗,年三十要去庙里烧香,要将所有的庙都走完,有的人下午就开始去,也有像吴绰这样吃完晚饭再去的。
街上灯火通明,一片流光溢彩,吴绰一手拎着装香火的纸袋,另一手拎着一只装有金元宝的透明塑料袋。
路上人还挺多,有结伴上香的,也是一手篮子一手元宝,也有好多孩子来回乱跑着欢呼,身边的吴满前后左右地张望着,李虞生怕他一不留神飞没影,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咱要多久啊?”身边太吵,李虞提高嗓音问。
街上人头攥动,吴绰听他问完有一瞬间的怔愣,李虞揪了揪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吴绰看向他,步伐微微停顿后又恢复如常节奏:“转完大概一个小时差不多。”
要不能第一时间发间吴绰的不对,那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就白费了,李虞抿了下唇,重复道:“我问你怎么了?”
吴绰笑了下,然而这张笑脸在四周艳红装饰的映衬下却有些落寞,他换了个手拎元宝,轻捏了下李虞的手:“就是突然想起我爸妈了。”
五金城有个约定俗成的传统,三十一整天大门都不会关,无论是外出采买也好,还是晚上上香也罢,家中总要留个人。
晚上出来上香的一般是女人比较多,他妈还在的时候这摊活儿一直是她负责,每到三十晚上,她跨上篮子,约上几个说得来的邻居,身后缀着俩条小尾巴,说说笑笑地就往庙里走。
或许是他妈对神灵祷告的多,也或许是跟邻居们互相等着,每一年上香都得需要两个多小时,吴满没傻的时候他俩就一边拿着摔炮在庙外面玩儿,一边等他妈出来,后来吴满傻了,他俩也站在外面,只不过不再玩闹,他只抓着吴满的手,默默的等着他妈出来。
转庙烧香的习俗不能断,他妈最爱念叨这句话,也非常乐于在三十晚上出来走这么一遭,直到他们都不在了,吴绰就延续了这份不能断的责任。
“神灵真的会保佑我们吗?”李虞清淡的嗓音响在耳边。
吴绰看过去,不知道摇头还是点头好:“我也不知道,信就有吧,虔诚最重要嘛。”
吴绰非常虔诚,五金城大大小小庙宇共十二座,火神、观音、罗汉等等,李虞跟着他拜遍了每一座。
殿内神像庄严,院内烛火摇曳,金银元宝堆积出高高的火焰,来拜佛的每一个人都很虔诚,她们举着香喃喃自语,最后郑重地插进香炉里。
吴绰大约也在心里默念什么,他跟着人流举香,又排队进殿叩拜,而李虞所求不多,他每次都会看着那道清瘦的背脊,祈求神灵,愿吴绰一生顺遂。
今晚的新闻联播要比往日长,电视机里放着国家大事,家里的一方餐桌上讲着人间烟火,烧香回来,春晚恰好开始。
几位熟悉的主持人在做开幕演讲,吴满在电视前蹦蹦跳跳,吴绰咳了几声,揪住他就往卫生间拖:“你先看,我给他洗个澡,熏死了。”
庙中香火盛,给几人熏了一身烟味儿,吴满身上的味最重,他趁人不注意,在燃烧元宝的灰烬里踩了好几脚,弄得浑身上下全都是灰尘。
“行,我给他把睡衣找出来。”李虞说着去了卧室。
洗澡的时候吴满还算乖,没让吴绰吼也没让他动手,不到半个小时,白白净净的小漂亮就出来了。
睡衣是前两天特意给他新买的,红黑相间的一套毛绒睡衣,左胸处还镶着一只手掌心大小的玩偶,这一套往身上一穿显得吴满又乖又喜庆,当然,如果他不跟疯子似的在沙发上蹦的话会更可爱。
“诶,他怎么也不张罗拍桌子要动画片了?”李虞歪在吴绰身上问。
“他敢。”吴绰拿着遥控器调高了音量,“一年到头我也看不了几回电视,今儿晚上他再抢我就给他关卧室去。”
李虞没忍住笑起来:“过年不兴打孩子啊。”
吴绰看了眼吴满,故作不爽地冲他嗤了声:“看他表现。”
今年春晚节目还可以,歌美舞美,语言节目也能让人捧腹大笑,俩人捧着瓜子盒子边吃边看,没多久李虞的手机响了。
“大彭他们,”李虞笑着接起来,“朋友们过年好呀!”
小小的屏幕里分别挤了四张脸,大彭兴奋地喊:“过年好过年好,哥几个吃饭没?”
“吃了,”陶时然穿了件红毛衣,看环境应该是自己家里,“刚跟我爷爷奶奶一起吃完,对了!凌尧,我给你打俩电话你没接,群视频你接的倒快!”
凌尧刚要说话,大彭打岔说:“哟,你俩居然没跟一块儿?”
“过年不回家等着腿被敲断吗?”凌尧缓缓地翻了下眼皮,又耐心地跟陶时然解释,“刚去洗澡了,出来正好你们打视频,顺手就接了。”
这几个不像吴绰跟他的发小们能随时见面,中间就夏天见过一次,李江河去世时大彭他们打过电话,商量着要过来,李虞那会儿心神俱疲,既不想让他们来回奔波,也实在抽不出精力来安置他们。
许久不见的朋友叽叽喳喳地聊了一个多小时,电视机演着春晚,屋外炮声阵阵,吴绰搭着李虞的肩时不时跟他们逗个贫,大伙儿早就知道了他俩的关系,通知的方式是李虞把他跟吴绰相扣的手发进了群里,几个人中属大彭反应最大,到现在一看他俩稍微有点亲密的动作反应还是有点夸张。
“我真没想到啊。”大彭第N次这样感概。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凌尧凉凉地怼他。
大彭不服:“嘿,这不对,当初你跟陶时然的奸情我就看出来了。”
“大彭你别逼我大过年骂你!”陶时然吼他。
大彭赶紧拱手,转移话题:“刚就想说了,你们那儿挺热闹啊,这炮声噼里啪啦的都不断,咱这边一点儿都不热闹。”
“羡慕吧?”李虞说,“羡慕等明年来我家过年。”
话音落下,不仅其他人诧异地停下了声音,就连李虞自己都错愕了几分,这个让他抵抗,甚至是厌恶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他心中眷恋的家。
吴绰的体温笼罩在周围,李虞心里的错愕很快消失,他用脑袋磕了下吴绰,冲着屏幕笑:“说话啊,来不来?我家地方可大,够你们住。”
向来没正行的大彭也感慨地笑了:“那必须去啊,折腾折腾你们,是吧哥几个。”
陶时然笑吟吟地搭腔:“那是,不过大彭,我们都一对一对的,你好意思当电灯泡来?”
大彭轻嘶一声:“凌尧,你能不能管管他?”
“他要是认管就好了。”凌尧笑着说完,突然把目光定在李虞的脸上不动了。
视频里的大彭跟陶时然嘻嘻哈哈地打起了嘴仗,李虞本来瞧乐子似的看,待不经意间发现凌尧的目光后,心脏忽然浅浅地抽了下。
凌尧的神色格外熟悉,李虞很快记起,去年夏天在那座低矮的小山包上,凌尧也用这样的神色,与他谈及了关于‘被抛弃’的话题。
果不其然,在大彭跟陶时然暂停的空挡,凌尧问:“你快回来了吧?”
李虞是去年三月办的休学,截止到现在,仅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也就是说最多过完十五,他就要随着寒假结束一同返校。
那种初来五金城的迷茫与恐慌在这个本该欢乐的时间突如其来地闯了进来,李虞久久没有回答,在怔愣的这几秒里,他察觉身旁的温暖似乎正在渐渐抽离。
“你去哪儿!”李虞及时抓住吴绰的衣尾,嗓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气愤,“我让你走了吗!”
吴绰总爱用臭贫掩饰什么,而李虞所有的恐惧与无助藏在愤怒的眼睛里,他更习惯用暴脾气来强撑。
俩人对视了几秒,吴绰从他手里抽走衣服:“你刚说过,过年不许打孩子。”
李虞拧眉:“你是什么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就是想补充一句,”吴绰捏下他的脸,郑重道,“过年也不许凶男朋友。”
平时吴绰犯贫,李虞大多都会接着他的话闹,而李虞此时懒得多扯,他再次抓住吴绰:“你去哪儿!”
吴绰抓着他的手抖了抖衣服,又弯腰冲视频里的几位说:“朋友们,刚去外边烧香浑身都是味儿,我快速去洗个澡,麻烦各位帮我看着点儿我男朋友。”而后他眼睛扫过来,对李虞轻微挑了下眉梢,“别让他动不动就跟我呲牙。”
大彭跟陶时然静了一下,随后不客气地乐了出来。
“你大爷的!”李虞骂道。
“还真得跟我大爷拜年,你要是想他我带你去啊。”吴绰脱下毛衣,光着膀子往卫生间走了。
热水器一直开着,打开就有热水,可吴绰进到卫生间,却将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发起了呆。
依稀能听见客厅里的聊天声,大彭在笑,李虞好像也在笑,在这些模糊的声音后,他脑海里清晰的响起一句话。
‘李虞,你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吧?’
当初他冷眼旁观着李虞对这里的愤恨,那时李虞想走走不了,时光倏然流转到现在,这句话却成了他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从未得到永远无法跟得到后再失去相比,前者至少还有微茫的希望,而后者会将痛苦乘以好多倍。
长到这么大,除了吴满注定一辈子跟他绑在一起之外,吴绰对其他的一切总是保持着放任的状态,他知道,命运对每个人都不一样,而他最擅长的是失去。
父母、兄嫂,以及他自己的人生。
吴绰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么多,无非又转到了那两个字上面。
认命。
热水浸湿身体,吴绰闭眼仰头,任由水流重重地砸在眼皮上,水珠沿着眉骨滑落直颈侧,热气从下而上地蔓延起来。
忽然,一股带有凉意的风蹿进来,浴室门轻响一下,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身后拢住了他。
吴绰尚来不及震惊,就听见李虞恶狠狠的嗓音砸在了耳边。
“你别他妈以为你跟我贫两句我就不知道你想什么呢。”李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心,语气一句比一句沉,“我最后再提醒你一下,也是这间浴室,我跟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吴儿,你拿我的话当屁放,你也拿我这个人不当回事儿。”
李虞的手勒的很重,吴绰单手撑着墙壁,脖颈微微垂下,他沉吟了半天才说:“我没”
李虞拢拳将他撑在墙壁上的手给砸下来:“你有!”
吴绰粗喘几下,又颓然沉默。
水流细细地响着,李虞在他肩上蹭了下眼睛,调整好气息:“吴绰,我知道我们未来会面临很多困难,我从来不怕,你怕是吗?””
很多东西跟怕与不怕并不想关,吴绰总结了下语言,想要转身面对李虞,然而他刚有动作,抱在腰间的手突然滑了下去。
微凉的手指加重了某种欲望,吴绰喉咙里流出一丝气音,瞬间忘了想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无关怕与不怕,但是吴绰,你别他妈在我面前认怂。”李虞抓着它,又低头狠狠咬了下吴绰的肩膀,“电视里还放着春晚,小满正在用我的手机看动画片,客厅门跟通到卫生间的门我都锁死了,今晚谁都进不来。”
吴绰猛地扭头,鼻梁上的一颗水珠甩到李虞的眼睫上。
浴室的空气潮湿,李虞眨了下眼,他在吴绰耳垂上轻咬几口,气喘吁吁地说:“我没打算跟你干撸一辈子,吴绰,我们干点儿别的吧。”
第115章 深潜
浴室里的水流声突然响的很空,吴绰的思维也短暂地空了一下。
李虞的话他记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破釜沉舟的勇气了,不光这样,他还习惯性地担忧着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甚至在潜意识里对李虞也保留着一份可以让他自由选择的余地。
过去的人生无法选择,而未来的人生可选性也不多,至少在现在看来,除了李虞出现的这段时间,他的生活依然能一眼望到底,他讨厌屈服,但不屈服的代价是他所无法承受的,最现实的问题,他不能扔掉吴满,也不能离开市侩吵闹的五金城。
然而这份略带自卑且愤怒的想法在与李虞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慢慢地消失了,李虞的毛衣吸饱了热水,沉甸甸地垂下去,修长的脖颈跟清瘦的锁骨紧贴在他背后,于是那身热气拧成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将吴绰内心那道认命的枷锁,轰隆一下撞的粉碎。
水汽层层叠叠地笼罩在周围,屋顶上的灯光晦暗不清,吴绰仰头轻喘几下,想着——老天爷,这次我就偏不认命了。
李虞在耳边的呼吸声犹如一团火焰,吴绰额角浸出汗水,他低了下头,随即扣住李虞的手腕将他反剪到身前。
俩人视线相撞,吴绰摁住他的脖颈到跟前。
两双湿漉漉的嘴唇纠缠到了一起,喘气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似乎还有浓重的回声,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撞出凌乱的声音,不小心掉在地下又被一脚踢开,吴绰扯开缠在李虞身上的湿毛衣,攥住他一只手腕将他抵到了墙壁上。
李虞闷哼一声,又突然笑了,他努力回头,喘息着又拦了一句:“吴儿,等会儿!”
这句话怪耳熟,吴绰这次记得帮他解扣子,他摸去李虞腰间,手指勾开他的裤扣:“我记得你上次就叫过停,这次又叫?等什么?”
头顶上的浴霸烤的人口干舌燥,也让浴室内燥热不堪,墙壁却是冷的,李虞将脸颊贴在墙壁上,背脊随着呼吸慢慢起伏:“其实咱俩好上之后,我做过几次梦。”
吴绰倾身在他背上亲了一下,眼看着他的肩头绷住:“春梦啊?”
“梦见你还能是什么正经梦吗?”李虞浑笑着,他不挣扎着让吴绰放开,再次扭头过来,眼睛往下滑一眼,又笑盈盈地绕回到他脸上,“做梦的时候,都是我在上面。”
吴绰手指稍微松了下,沉吟片刻后他彻底将李虞松开,很轻易就松了口:“那你来。”
滚烫的热水还在持续地从花洒里流出来,李虞直起身子活动了下手腕,盯着吴绰的脸一把拍关了花洒。
水流停止,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吴绰,你这个人吧,责任心真的很重,”李虞一边说一边干脆利落地脱掉了湿裤子,眼神像焊在他身上了似的一秒都不移开,“友情,亲情,只要是你在意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放弃。”
吴绰嘴唇动了下,偏头又要去吻他,然而李虞往后轻微一仰,躲开了这枚吻。
“那我想知道,爱情呢?”李虞握住他的下巴将他拖近,用潮湿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下,“我知道你也想在上面,我同意的,但是咱说好,你不能提了裤子不认账。”
李虞向来喜恶都放在明面上,表情管理从来没有合格过,这大概是他在面对吴绰时说的最具有暗示性意味的言辞,——他心甘情愿,但他要让吴绰记得这份心甘情愿,也为他们即将开启的异地上一份名为责任的保险。
吴绰听懂了,他下巴紧绷了几秒,忽然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李虞同学,你怎么这么难搞啊。”
“难吗?”李虞手腕搭上他肩头,嘴角露出挑衅的笑,“我觉得不难,你上不上啊?”
吴绰看了他片刻,慢慢地把脸贴过去,在他嘴边低喃:“怎么会不想呢。”
李虞尚沉浸在吴绰轻柔的吻里,下一秒,吴绰双手摁住他的腰猛地将他一转,李虞鼻尖猝不及防地跟墙壁一撞。
一口气还未吸到低,吴绰低沉且暗哑的嗓音又响在耳边。
“我总觉得,把能给的都给你,就算对得起咱俩的感情了,可是我错了李虞,我应该对你索取的。”他抓起李虞的手交叠着放在墙壁上,“你不给,我也应该撒泼打滚找你要。”
两双挂满水珠的手相扣在一起,李虞似乎明白了,吴绰知道他的心甘情愿,但他不要用心甘情愿作为责任的前提,他们的责任是出于对彼此的本身,无关任何筹码。
本该伴随着激情与冲动下发生的事在今晚水到渠成,他们亲了很久,气喘声摞着气喘声,李虞有点窒息,抵开吴绰换气的功夫,余光里看到他好像摸到置物架上的某个瓶子摁了几下,等吴绰的手移过来时,他小腿一绷,紧接着感觉到了一股冰凉的刺痛。
吴绰又贴过来亲他。
亲吻很好地抚平了某些焦灼的刺激,渐渐地,那股冰冷的刺痛转为了一种极度的滚然,李虞察觉不太对,他扶住墙猛地回头:“你用的什么东西!”
吴绰手指随着嘴唇轻动:“你喜欢的薄荷味的,沐浴露。”
李虞攥拳,狠狠砸了下墙:“吴绰,你大爷!”
钟爱的薄荷味这时反而成了折磨人的东西,紧闭的门窗散不出味,李虞感觉薄荷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好像由外到内地将他浸透,他牙齿打着颤,不时地仰头深深呼吸一口。
李虞这副在强忍什么的样子令吴绰控制不止产生一点粗暴的心理,想着想着就这么做了,李虞低呼一声,手臂滑落时不小心碰开了花洒。
灼热的水流激荡而下,李虞被烫的急促喘息。
水流在片刻后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在温度仍然低下的季节里让人很舒服。吴绰一手摁着李虞的腰,另一手撸了把湿漉漉的头发,闭眼时热水砸在眼皮上,又在脑海里迸溅出一片亮光。
这种舒服的感觉与迸溅出的亮光有些似曾相识,吴绰很快记起,那是在很小的时候。
那时吴满尚未痴傻,他们结伴去小伙伴家里玩耍,玩到兴起,院子里的那口深井发出扑通一声巨响,他看着黑漆漆的井水,耳边是吴满的惊恐的叫声,来不及思考人就已经下去了。
初秋的季节,阳光穿过窄小的井口,在水面上洒下一层温柔的金光,彷佛让整口井水都温暖了起来,他仰头看着那道金光,从窒息的痛苦艰难地过渡到了极度的舒适,而后舒适感越来越强烈,他身体也越来越轻,到最后,他闭起眼开始沉溺在这种让人难以自拔的舒适里。
到很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种濒死的快感,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穷无尽的惬意。
变傻的吴满以及忙碌的生计让他很快忘了这份感觉,而现在,他从李虞的身体里再一次尝到了这种滋味。
水花在四周飞溅,他们的呼吸埋没在水流声里,到某一刻,李虞背脊忽然僵了一下,而脑袋却开始胡乱地点动起来,几秒后,他抻着脖颈费力地回头,浸湿的双眼以及眼尾那一抹嫣红刺激的吴绰后脊像是过了一道闪电,它没规律地蹿上又蹿下,下一秒,吴绰后脑勺一紧,低哑着吼了一声。
‘砰砰!’震耳的炮仗声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接着窗外亮起绚烂的烟花,浴室内的光影开始交错着变幻。
零点了。
李虞手臂伸向背后,摸住吴绰的手,气息尚未平稳:“吴绰,新年快乐。”
吴绰俯身,将脸抵在他的背上:“我很快乐。”
李虞吸了吸气,低低地笑了起来。
洗漱完离开,李虞回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搞的乱七八糟的浴室,脑子抽了似的冒出两个念头。
薄荷味的沐浴露虽好,但不能总用,另外一个,李虞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马桶还挺结实的。
零点一到,家家户户都开始放上了鞭炮,整座五金城连绵不断地响着炮声,吴绰也不例外,煮好饺子在院里也放了一封。
本来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的吴满看见烟花兴奋的在院子里蹦,吃完饭也不说消停,这回吴绰倒是没收拾他,五金城习俗,初一凌晨四五点开始串亲戚拜年,头不用磕,但得真下跪,吴绰虽年纪轻但辈分高,没几个人可拜,吴满不一样,他得带着吴满去亲戚家走一走。
按理说李虞应该去李山河家拜年,毕竟那是挂名的三叔,关系现在也可以,不过还是五金城旧俗,家中若有至亲去世,头一年则不拜年。
吃完零点的饺子,烟花还在继续,热闹的都不像晚上。
简单收拾了下茶几,吴绰去了卧室,没一会儿手里拿着红包返回客厅,站在当间冲吴满招了招手:“来给叔叔拜年,叔叔给红包。”
吴满赖在沙发上,咬着糖呆呆地看着他,吴绰无奈挥了挥红包:“来,给钱。”
“钱!”吴满嗖地一下蹦了过去。
沙发另一边的李虞猛地打了个喷嚏:“小满啊,你身上怎么还有烟味儿呢。”
“他刚在院子里跑半天。”吴绰说,“我放炮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躲,他身上没味才怪了。”
李虞懒懒地皱了皱鼻子。
“一、二、”吴绰摁着吴满的手,一张张地数着红包里的钱,“六,一共六张,叔叔过年给了你六百块,知道吗?”
吴满迟钝地点了几下头,刚攥着红包要从吴绰手里拿过来,没想到吴绰啪地一下,往他手上拍了一巴掌,厚颜无耻道:“好了,小孩儿的压岁钱都要上交的,叔叔给你存着。”
吴满愣了好半天,冲他不满地啊了一声。
“叫吧。”吴绰头也不回头走了,“看鞭炮响还是你嗓门亮。”
李虞笑的肚子疼,等吴绰坐到跟前说:“你有病吧,给他就给他了。”
“他要知道钱怎么花我得谢天谢地。”吴绰说,“你信不信,出门半小时,他身上能一毛不剩。”
吴绰说的也不错,吴满认钱,但没有概念,带着几百块往外一走,没准儿会遭骗。
“来,”吴绰微抬身体,从屁兜里又掏出一个红包,“这是给你的。”
这份红包肉眼可见地比给吴满的要厚,李虞诧异地坐起来:“我也有啊?”
吴绰抬了抬手:“有,过年嘛。”
李虞伸手过去,或许是想到他俩的兜里都没那么富裕,他手又顿住,“咱俩就别搞这个了,我都没给你准备。”
“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吴绰坚持抬着手,“再怎么说我上着班呢,比你挣钱,而且我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
李虞让他说的眼眶有些酸,长这么大也就到他爸身边后收到过压岁钱,现在他爸走了,给他压岁钱的人换成了吴绰。
“那”李虞接住,迟疑着往闷闷不乐的吴满身上看了眼,故作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跟给小满似的,等我数完再给我要回去吧?”
吴绰大掌一伸,给他脸扣住了。
李虞歪在沙发上哈哈乐,也没抻着,当即就数了数红包里的钱,最后数完,他疑惑地看向吴绰,红包里总共二十二张,并不是常见的吉祥数字。
“二十二岁的李虞同学。”吴绰弯起眼睛,“以后要平安快乐。”
李虞眼一眨,快速地偏开头,低声骂:“你他妈”
“大过年你就骂人。”吴绰嗑他手臂一下,“你真孙子。”
李虞不服气地瞪回来,脑袋上气焰烧了一半又降了下去:“说实话我本来计划着要给你准备的,但是吧”
“哦,觉得我平常挺抠搜的一人肯定也不会花钱,”吴绰又贫起来,“所以就拉倒了?”
李虞嘶他一声,还是跟他解释了一句:“我给你买了个生日礼物,把预算花没了。”
这次轮到吴绰震惊了:“生日礼物?我生日早过了。”
“我知道。”李虞说,“那会儿咱俩在忙我爸的事儿,都忘了,那天我去县城买东西突然想起来了,顺道就订了个礼物,不过我订的太晚了,老板也要过年,起码得等到初五开门才能做。”
吴绰默默地看着他,手心覆盖在他手背上:“这么复杂?买的什么?”
李虞一挑眉:“着什么急,等几天怎么了?给你买的,我还能私吞?”
吴绰敞开退往他身上一仰:“行,等着就等着。”
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烟花放了好久也没有停的趋势,眼看着到四点多,天边一丝亮光还没有,大门外就已经陆陆续续地响起了脚步声以及见面问好的拜年声。
“待会儿你们去拜年,”李虞腰下枕着个垫子,仰着头打着哈欠,“我去补觉行吗?”
吴绰坐他身边,手指在他露出的脚腕上摩挲了几下:“再熬一会儿吧,等我带吴满拜年回来一起补。”
李虞抻起脖子:“你没安好心。”
“猜对喽。”吴绰往他身上一压,“反正还有时间,咱们”
李虞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歇歇吧,我大腿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吴绰埋头在他胸前好一阵,随后扯了扯自己裤子,抬头冲他坏坏地笑了:“哦。”
李虞往下扫了眼,笑骂道:“操!”
“你说的?”吴绰的手顺势探进他衣服里,“来。”
李虞连连往后躲:“滚啊!”
如狼似虎的大小伙子,加上刚刚开过荤,好像一下就不可收拾了,幸好春节假期时间不短,忙完走亲戚拜年剩下就全是自己的时间。
初一走完五金城里的亲戚,吴绰又去给他爸妈兄嫂烧了纸,第二天带着吴满去了隔壁县城的大爷家拜年。
吴绰家的亲戚算不上太多,应酬也没那么多,吃饭喝酒什么的还是跟这帮发小们一起,奈何几位发小亲朋多,而且长毛儿跟宋驰家里都有生意,得跟着各自的爹来回走动走动,正经事忙完了大伙儿才能聚。
所以这几天吴绰就闲了下来,逮空就拽着李虞,美其名曰——补觉。
第116章 玩闹
初五那天宏青的老板本来安排姜头儿跟吴绰去厂子门口放炮,清晨又临时通知他们不用过来了,他正好去那边儿办事,顺便就弄了。
吴绰起的还挺早,见少了一档活儿就想回去接着睡,刚躺下没几分钟,姜头儿打电话要他们去家里玩儿。
过年嘛,就是吃喝玩乐,吴绰应下,挂了电话就把李虞从被窝里刨了出来。
“别弄,”李虞闭着眼,把脸死命往被子里怼,“我累死了,你不是去产业城么,赶紧去啊。”
吴绰把手伸进去摸他肚子:“老板自己去了,咱俩上姜头儿家玩儿呀。”
李虞继续闷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现在吗?”
吴绰看了眼时间:“现在太早,起来吃个饭,收拾一下再去。
“邵大夫家是玩儿的地方吗?”李虞揉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了几声,“玩我是大夫你是病人的打针游戏啊?”
“嘶——”吴绰使劲儿摁了下他的肚子,“大过年的,说什么病人打针,要是不想去也行,咱俩接着在家补觉。”
李虞现在听不得补觉两个字,他一把摁住吴绰的手腕,撑起半截身子给他压下去,低声警告:“吴绰,你当我不会用是么?”
李虞同学刚被吵醒脸上跟嗓子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但小李虞同学可谓精神十足,并且根据这几天补觉的场景,吴绰心里明白,若是李虞同学用起来也挺带劲儿的。
“我说的是正经睡觉。”吴绰笑着故意挺了下腰,“你说什么呢?”
他又来这副没皮没脸的腔调,李虞抓起被子给他埋了进去。
闹了一通,李虞彻底没了睡意,大床另一边的吴满也让他俩给吵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眼还没睁开就呜呜咽咽地喊饿。
吴绰从衣柜里给他找了身新衣服穿上,又去了厨房做早饭,家里囤的东西还有很多,舀出一碗炖好的羊肉,用葱花烹一下,很快就做好了一锅羊肉挂面。
香味从厨房飘进了客厅,李虞收拾完卧室出来都没洗漱,直接奔着碗就去了,早饭时间就在吴绰吼吴满以及李虞吸溜面条的声音里结束,快十点半的时候三个人出门,拎了些东西就到了小邵诊所。
“过年好呀。”邵嘉穿着一身毛绒绒的家居服,手上揣着暖水袋,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招呼他们。
横街这片装饰的也很热闹,各家的门店上都挂着小彩灯,白天看不明显,一到晚上各种颜色的灯串就开始闪了。
街上也就零星几家店还开着,小邵诊所的玻璃门上左右各贴着一张大大的福字,招牌上也入乡随俗地挂着崭新的灯串。
年节里,诊所里没病人,平时在的那位护士也休了假,邵嘉也不一直盯着,柜台上放着一张很显眼的立牌,牌子上写着营业中,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
上到二楼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精致的防盗门开着,邵嘉示意他们进屋:“我表哥正在炖牛排,中午跟这儿吃,一起喝点儿。”
李虞换上拖鞋:“那行啊,正愁中午没饭辙呢。”
把拎来的礼品放在一边,吴绰先去厨房瞄了眼,姜头儿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勺,扭头瞅他一眼:“别影响我发挥,出去!”
吴绰两指合拢,在脸侧轻微一扬:“好嘞。”
客厅的邵嘉跟李虞正在阳台看那堆花花草草,邵嘉里里外外都很精致,家里摆着不少烘托春节气氛的小摆件,阳台处的架子上也放着两盆茂盛的金桔。
俩人正在聊关于养花的心得,吴绰走到李虞身边,冷不丁地问邵嘉:“邵哥,你在家也管姜头儿叫表哥?”
邵嘉面色一愣,旋即笑了:“啊,叫顺口了,”他给其中一盆绿植挪了下位置,接着温言解释,“这边的人都很热情,两个没亲没故的男人长期住在一起总要有个名头,幸好他长得比我老,索性就按着表哥喊吧。”
热情这个词大概是已经经过邵嘉美化过的词了,一个地方总有闲言碎语,也总有人爱传闲言碎语,尤其过年期间,适合保媒拉纤。
吴绰忽然也庆幸了几分,如果不是李江河还在世时曾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巷子里的邻居应该也会对李虞与他同住的事情指指点点。
“你们俩个还小,不担心这个。”邵嘉似是看出了吴绰的担忧,他又看向李虞说,“听姜元钊说你还在上学,寒假结束就要返校了吧?”
一提这个事儿吴绰比刚才还不是滋味,但心知邵嘉是好意,憋了半晌才说:“你还是喊表哥吧,喊他大名我更不习惯。”
李虞看了他一眼,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嗯,不过周末或者放假我都会回来。”
邵嘉看着他俩的脸上静了一会儿,说:“我还不如不提这码子事儿。”
吴绰跟李虞对视一下,一齐笑上了。
在沙发上捧着一只玩偶玩的吴满被笑声吸引过来,走到跟前又被挂在枝上金灿灿的小橘子吸引住了目光,他摇头晃脑地看了几人一眼,没等人反应过来,他撞开邵嘉,俩手一起上,连叶子带金桔揪了满手。
“吴满!”
吴绰上手就要揍,邵嘉及时挡了他一下:“诶,行了,让他薅吧,没事儿。”
吴满被吼的蔫了几秒钟,见有人护着很快又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吴绰气的恐吓他:“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过年不兴打孩子。”李虞拱火似的提醒他。
吴满还是能看懂好赖脸的,见身边挡了两个人,得意劲儿更大了,不仅敢冲吴绰瞪眼撇嘴,还举着手里的东西冲他耀武扬威。
“别瞪了,再瞪在我家你也不能打小满。”邵嘉给吴绰推客厅,回头一看,吴满正打算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金桔吃,“诶呦,这个是观赏的,不好吃,我给你拿新的。”
温柔的人有温柔的路子,吴满乖乖地把手里的东西扔下,跟着邵嘉到了客厅。
“姜元钊!”邵嘉左右看了一圈,“我前两天买了一箱大个儿的金桔,你给放哪里了?”
几秒后,厨房乒乓响了几下,姜头儿吼道:“塞他妈我被窝了!”
这声吼大家都没预料到,李虞正在餐桌旁倒水喝,吓的他差点儿把水给撒了,他僵硬地回头,用口型问吴绰:“什么情况?”
吴绰见怪不怪,同样同口型回他:“正常。”
李虞:“?”
下一秒,厨房门脸哗啦一声,姜头儿拿着大勺子:“我能放哪儿,家里这么热,不放冰箱我等着它沤?”
邵嘉弯着眼睛看着他,好看的嘴唇里蹦出两个字:“傻逼。”
吴绰跟李虞齐齐绷住嘴,赶紧转移了目光。
要说不说,姜大厨的手艺相当不错,叮叮当当一个多小时做出来一桌丰盛的午饭,吃饭前邵嘉从挂在衣架上的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来,小满。”邵嘉朝他勾手,“给叔叔拜年。”
吴满还没反应过来,吴绰过去连连推辞:“邵哥,别弄,不用给他。”
“起来,又不是给你的。”邵嘉说,“钱不多,没事儿。”
姜头儿在拆啤酒箱子,闻言也看过来:“他给你就收着,小满一年到头在厂子里乱跑没少让我看乐子,行了,赶紧收下,过来吃饭。”
这话说的吴绰要在推辞就有点砸气氛了,他先跟邵嘉说了个谢谢,又吼吴满过来:“来跟邵叔叔拜年。”
这些天没少走亲戚,吴满都对拜年有了应激反应,吴绰话音刚落,吴满就从沙发上蹿到跟前,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邵嘉脚边。
这一跪实诚的厉害,磕的楼都震了,邵嘉赶紧拽他起来:“他这一下让我这红包都不好意思了,我要不再往里塞几百块钱?”
吴绰薅着吴满的衣领让他立正:“可别,他都不会花。”
“那你可不许跟小满抢。”邵嘉将红包放吴满衣兜里拍了拍,“装好了,小满要开开心心。”
吴满嘿嘿乐着,摸着衣兜不撒手,等邵嘉过去餐桌那边,他一抬眼就看见了吴绰虎视眈眈的眼神。
吴满抿着嘴后退了一步:“哼!”
午饭几个人连喝带聊吃了快俩小时,中间邵嘉手机响过两次,有人来诊所拿药,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一次几分钟就完事。
吃完饭闲扯了一会儿,姜头儿提议打麻将,邵嘉闻言擦桌子的动作快了些,最后把抹布往厨房一扔,大变活人似的从屋里拎出一盒麻将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打吧,可没想到邵嘉看起来对打麻将很热衷,但桌子弄好后他竟然坐在姜头儿身后,明显不来凑手。
邵嘉主动解释:“我得顾着楼下,你们玩。”
最难受的事情出现了,吴绰抛着骰子:“三缺一,怎么打?难道让吴满来?”
李虞往前推了下排:“要不叫下郑滨?”
“本来今天吃饭也叫他了,”姜头儿抽着烟,“他跟他爸妈上外地走亲戚了,没在。”
这倒难了,吴绰的发小们今天也在忙,一时半刻还真凑不上人。
“诶,等下。”
邵嘉起身去了阳台,艰难地从那堆绿植里挤过去,打开窗户朝对面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楼梯间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打扮挺时髦的女人过来了。
吴绰很快就认出来,这是对面开电器修理铺的老板娘,长得细眉细眼,人很爱笑,大名叫什么不清楚,家里有个女儿叫朵朵,夏天在小广场卖炸串时小姑娘总来,大伙儿都叫她朵朵妈。
“不忙吧大嫂?”邵嘉问。
“打麻将啊?”朵朵妈说,“不忙,店里这几天都没什么人来,她爸出去喝酒了,我闺女跟她同学出去玩儿了,我还想着我点什么去呢,正好,来。”
五金城的人虽然爱念叨东家长西家短,却也不乏真正热心的人,当初邵嘉开始装修房子的时候朵朵妈就帮了他挺多,一来二去就熟了。
几个人打麻将也不赌钱,李虞本来说堵脑瓜崩,姜头儿嫌没意思,提出大伙儿玩‘蹲麻’,——谁点炮谁下把就蹲椅子上,直到新一轮其他人点炮再换人,要是自摸的,就剩下三个人全蹲。
这规则倒是头一次玩,几个人都没意见,可姜头儿万万没想到,前几把都是他给人点炮,在椅子上蹲了半个多小时没能下来。
“幸亏这椅子结实,”朵朵妈笑吟吟地说,“要不早让你压塌了。”
姜头儿抱着腿,惆怅地叹了口气,后来还是邵嘉看不过去,在他背后指点了几下,可算是把椅子从姜头儿那大脚丫子下解救了出来。
麻将牌哗啦啦地响着,朵朵妈剥了一颗糖果含嘴里,手里码着牌:“这局就应该不算,你看我们都没人帮。”
邵嘉讨饶道:“我表哥蹲好久了,放放他。”
“行,放。”朵朵妈爽快道,“真别说,你们哥俩儿感情还挺好,朵朵她爸那边的哥就不行,别说住一块儿了,就是吃顿饭还得干起来,这不前几天串亲戚,他俩又吵吵了一顿。”
邵嘉微不可察地扫了下姜头儿:“我俩在一块儿的时间长,关系就近。”
“也是,”牌裸好,朵朵妈作为庄家投了下骰子,按点数开始数着抓牌,自然地唠着闲嗑,“看你哥俩儿岁数都不小了,结婚了吗?”
第117章 缝隙
邵嘉跟姜头儿不是本地人朵朵妈知道,这么久也没见有人来看过大概也猜出来家里没什么人了,这回事儿她倒是从来没打听过,但就像邵嘉说的,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总要有个名头。
不过现在的状况显然超出了邵嘉的预料,毕竟亲戚的名头再好用,也架不住旁人的猜测。
牌桌上一时没人讲话,朵朵妈扔下一张牌,疑惑道:“啊?说话呀。”
姜头儿摸了摸烟盒,又放下,盯着自己跟前的牌浑不在意道:“结了。”
乍听见这话,吴绰反应还行,眼神一动都没动,随手扔下一张幺鸡,反观李虞的表情管理还是一点儿没长进,手里攥着牌也不知道放,跟定住了似的瞅着姜头儿。
吴绰瞅的直头疼,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李虞瞪过来,赶紧出了牌,假装揉眼睛跟吴绰挤眉弄眼——他结婚了?!
吴绰将手指搭在额角——你是不是傻?
李虞明白的还挺快,他眨了眨眼睛,再去看姜头儿他俩时就想通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姜头儿这个借口不太高明。
果不其然,朵朵妈唔一声:“你天天上班是正经事没错,可你两口子过年也不一起过啊?”
李虞踩回吴绰——看吧,问题来了吧。
姜头儿似乎早有准备,他翘起一条腿,脑袋微微向邵嘉的方向侧了侧:“又离了。”
吴绰瞟了李虞一眼——把脚挪走!
李虞讪讪地抬起了脚,手里的牌也没看直接就扔中间了,朵朵妈哎呀一声,把自己的牌一放:“胡了,李虞上去蹲。”
吴绰:“该!”
李虞嘁他一声,长腿一抬,利落地蹲在了椅子上。
牌桌打乱,大伙儿重新各自码牌,朵朵妈还没忘了这茬,乐呵呵地说:“小姜啊,你拿我开涮是不?”
姜头儿也笑:“哪儿能啊,我不得跟你实话实说。”
“年头不一样了,离婚嘛正常。”朵朵妈叹了一声,迟疑着问,“离多久了?”
姜头儿拧眉,看似真的在算时间:“七八年吧。”
朵朵妈感叹:“那可不算短了。”
姜头儿扯了下嘴角:“是啊。”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话题一旦打开却没那么容易结束,尤其过年放假期间是个相亲大会的好时间,五金城也不能免俗,各大媒婆都趁着这会儿拉业绩,朵朵妈虽然不是职业媒婆,但这玩意儿又不需要证书才能干。
新一轮开始后朵朵妈出牌的速度比前几把慢了很多:“那个他哥,你有没有再找的意思啊?”
姜头儿一手捏着牌,另一手抓了抓头发:“没”
“没什么没啊。”朵朵妈以为他不好意思,非常贴心地又劝,“岁数也不小了,家里总得有个人,你搬过来这么久,我能看出来你不是个懒人,知道挣钱,也不瞎吃瞎喝,你要有这意思,我帮你问问。”
姜头儿:“我真没”
朵朵妈皱着眉看他:“你看你个大男人,说话真费劲。”
想当初朵朵妈给送茶送饭,还带着邵嘉跑装修市场,一嘴给人撅回去的确不好,姜头儿好一会儿才憋憋屈屈地说:“我还惦记我那前妻呢,正求着复复婚呢。”
“合着是这么回事儿啊。”朵朵妈看起来还挺为他高兴,“那也好,原配么,成了跟嫂子说一声。”
姜头儿摸了张牌,笑的谄媚:“好的好的。”
背后的邵嘉轻轻笑了一声,姜头儿咳嗽着斜了他一眼,就在邵嘉盛着满眼笑意向前看时,猝不及防地跟朵朵妈碰上了眼神。
“诶,小邵,”朵朵妈笑的很和蔼,“你呢?你没比你哥小多少吧?”
邵嘉脸上的笑僵住:“我?”
“难不成你也离了?”朵朵妈啪地一下放下牌,“八筒,你也惦记前妻?”
邵嘉沉默间,李虞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刺啦声,吴绰赶忙看过去,发现李虞捂着脸,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
“别笑了。”吴绰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下。
斜对面的邵嘉沉默完毕,先是白了他俩一眼,然后淡定地回答朵朵妈的话:“我不行。”
吴绰防止笑出声,一把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憋的声音都在颤:“我我我胡了。”
身旁的李虞嘭地一声跳下椅子:“我我我我我去个卫生间。”
朵朵妈也尴尬起来,温言细语地劝说:“那什么,没事儿啊,你是医生,慢慢慢慢治。”
邵嘉惋惜地点点头:“好的嫂子。”
话音刚落,姜头儿一偏头,疯了似的笑上了,朵朵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小姜,你弟不不行你就这么开心啊?”
朵朵妈不说还好,一说姜头儿笑的更夸张了,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朵朵妈越来越糊涂:“你这是干什么?”
姜头儿乐得说不了话,邵嘉嘴角带着完美的笑容:“没事儿嫂子,我表哥有病。”
朵朵妈:“我看也像。”
不管如何,他俩算是渡过了结婚的话题,刚好大伙儿坐的有点累,中场休息了一会儿,邵嘉揣着暖水袋去厨房烧茶水,朵朵妈靠在椅子上正抻着腰,忽然眯了眯眼睛。
李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心下不妙。
吴绰后脊梁一紧,先她开口前就说:“我还小,我家还穷,吴满还傻。”
三连击弄的朵朵妈把话给咽了回去,但她似乎没完全放弃,又把目光慢慢地移到李虞身上。
“姐。”李虞嘴甜道,“我上学呢。”
朵朵妈瞅着他俩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一打直接就打到了七点多,邵嘉要留大伙儿吃完饭,朵朵妈还有一家子照顾,得回家给做饭去,而吴绰明早也有事,宋驰跟严好好订婚,他得早起帮忙,于是几个人收拾完牌桌就一块下楼走了。
天已经黑了,街上挂的彩灯亮了起来,五金城平日热闹的很,眼下年节里却有几分清冷。
吴绰跟李虞一人牵吴满一只手,三个人的影子在绚烂的光影下慢慢晃动着,吴满在中间还不老实,一会儿左边蹦一下,一会儿右边跺几脚。
“明天我得一早过去跟宋驰一块儿去送礼。”吴绰说,“你跟吴满不用那么早,十一点左右直接去饭店就行。”
吴满总要有人看着点,李虞往回扯了扯小满:“也行,你踏实去,我带着他。”
近些年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生活礼仪方面就愈发重视,五金城的订婚仪式也是一年比一年隆重,男方家中将所需要的东西早早准备好,大清早各就各位,抱着用红丝带扎好的礼盒等着摄影师挨个摆弄。
第二天吴绰早早就出了门,宋驰给他这几个发小安排的任务都很重,不光要陪着去女方家送礼,还得上隔壁镇上帮他接几家关系很近的亲戚。
花生十点多打来了电话,严好好那边有自己的小姐妹,她没被安排什么任务,提前说好了跟李虞一起直接去饭店。
宋驰在年前买了辆正经车,剁椒鱼头也没淘汰,正好方便了晚去的这仨。路上李虞问:“我不太懂这边的规矩,吃完饭还有别的事情吗?”
“咱仨没有了。”花生开着车,慢慢跟着前车后头,“吴绰他们得晚点儿,要帮宋驰送亲戚,不过四五点也差不多了。”
“我以为订婚就是双方父母吃个饭,早上吴绰过去之后给我发过来一段非常热闹的视频,宋驰捧着花穿着西装,那架势结婚也差不多了。”李虞感慨道。
“结婚更热闹,不过也累人,”花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调侃又说,“没事儿,你俩应该累不着。”
李虞一怔,低头又笑了,而后他又惆怅地搓了搓大腿,心道其实也挺累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订婚的多结婚的也多,饭店门口架了好几道彩虹门,大厅里也排着一长溜立牌,都是一对对或订婚或结婚的婚纱照。
李虞三人按照指引上了二楼,大厅里已经坐了好多人,华台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冲他们招手。
李虞牵着吴满过去,先环顾了一周,不等他问,华子就说:“吴绰去接人了,快到了。”
李虞嘴硬了一小下:“谁说我找他了?”
“哦?”花生笑嘻嘻往前方一指,“那长毛儿就在那儿呢,你找他?”
李虞啧了一声,摁着吴满坐在了他俩对面。
周遭的声音随着进入的亲友越来越多而渐渐嘈杂起来,陌生的面孔很多,一些认识龙凤胎的人会过来打个招呼,龙凤胎看见熟人也会过去寒暄几句,偶尔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李虞,他会攥着吴满的手生疏又客气地抬下唇角。
这种紧绷跟局促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又过了将近一小时,门口突然一阵喧哗,李虞回头看过去,身着浅金色小礼服的严好好挽着宋驰进入了礼堂。
跟在他们身后的吴绰弯着腰快速地闪了出来,他抬起头,很快在人群中精准地捕获到李虞望来的眼睛。
俩人视线隔空一撞,李虞笑着跟他抬抬下巴,紧绷的精神瞬间松弛了很多。
今天的吴绰格外不一样,兄弟订婚是大事,出门前特意打扮过,如今天气渐暖,衣服不用跟寒冬里似的那么厚重,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李虞的白色卫衣,下身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脚下蹬着一双马丁靴,显得肩宽腿长,往人群里一站特别亮眼。
李虞的眼神很直白,吴绰坐他身边,凑近问:“被我帅懵了吗?”
又是这句话,李虞递给他一杯饮料:“是啊,帅的想给你揣兜里。”
华子跟花生低声笑,吴绰也没不好意思:“行,晚上让你揣。”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是咋揣的?”长毛儿一屁股坐小满身边,抓起盘子里一只餐前糕点就塞嘴里了,“哎呦,累死我了。”
“马上吃饭了。”花生把饮料转到他跟前,“喝点水垫垫吧。”
长毛儿倒上一杯咕咚咕咚就干了:“还是我花生惦记哥,不像吴绰,我一回头的功夫,他直接没影儿了。”
华子嘲他不懂事:“你心里也是没点数,吴儿等你干什么?”
李虞帮腔:“就是!”
长毛儿被围攻:“嘿!你们——”
礼花绽放的声音打断几人的交流,紧接着音乐声响起,众人向前看,订婚仪式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主持人讲完话,宋驰捧着花跟严好好单膝下跪,坐在台下的众人鼓掌叫好。
饭间吴绰跟长毛儿都没喝酒,随时等着宋驰召唤,准新郎宋驰兴奋的都把外套脱了,就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来回敬酒,发小们这桌也没漏,大伙儿一边恭喜一边调侃他。
热闹了两个多小时,大伙儿吃完饭后就陆续地离开了饭店,送亲戚的活还是交给了这几个发小。
回程时花生要跟朋友去县城里逛街,让李虞把剁椒鱼头开回去,李虞正好也没喝酒,先把花生送到了跟朋友约好的地方,之后又带着吴满拐了个弯。
预定的生日礼物刚好今天可以取了,到了店里老板已经帮忙装好。
到家后吴满没跟平时似的要动画片看,黏在李虞身边一直往他兜里瞅,李虞被跟的没办法,挥拳吓唬了吴满几下他才安生。
快五点吴绰才打来一通电话:“我送完人回来了,县城这边太堵,我估计还得一小时到家。”
“行,不急。”李虞慢悠悠地拖着地,回头看了眼墙上置物架放置的那只黑丝绒盒子,叮嘱道,“慢点开,注意安全。”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没一会儿,吴绰说:“先挂了,前面车动了,到家说。”
李虞嗯了声,挂了电话后他顺手扶了下墙,下一秒,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在耳边。
李虞一怔,顺着声源看过去,客厅门口的那一块地板,缓缓地翘起了一条缝。
作者有话要说:
吴绰:携李虞同学跟朋友们拜年!
李虞:跟吴儿一起祝大家过年快乐呀!
龙凤胎: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宋驰:嘿嘿,我订婚了,大伙儿过年好啊。
长毛儿(想恋爱版):过年嚎过年嚎!
大家:新的一年,开心幸福,顺利平安![红心][红心][红心]
第118章 记忆
地里的麦苗还没到抽长的时候,齐齐整整的麦苗一拢一拢地铺满了大地,吴绰返回五金城时天刚擦黑,他先将宋驰的车帮他停到了家门口,又步行回了自己家。
十二巷各家各户门口都亮着大红灯笼,这也是过年的风俗,直到过完十五才会陆陆续续地摘下来,自家的大门虚拢着,吴绰进了家门,习惯性地喊了李虞一声,随手打开了院门外挂的那两扇灯笼灯。
喜庆的红光散在门廊下,街上不时响着鞭炮声,五金城的节日氛围很浓,年味还充斥在家家户户里。
客厅的玻璃门擦的很亮,里面的吴满拿着一只缺胳膊少腿的机器人玩具,跟着电视里放映的动画片摆着动作,吴绰站在院子里仅看了他几秒,便把眼睛缓缓垂到了客厅下方。
客厅台阶下遮挡着一条窄窄窗户,窗户后面本该是一方黑暗的空间,此时那上面却晕染了一抹柔和的橘色。
半地下室的灯还是很多年前的老式葫芦灯泡,开的时间久了会发出温温的热气,房间的封闭性做的很好,吴绰站的位置看不到里面的影子。
他沉吟少许,走到跟前蹲下,用手掌抹了下那一块儿窄窗。
细细的灰尘像是一层柔软的粉,吴绰很遗憾的发现,玻璃里面的灰尘比外面还多,从外面擦反而越发看不清里面的环境。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吴绰下意识地往里看了眼,下面依然听不到任何动静,他划开接通建,听见李虞问:“还堵着呢?”
吴绰张了张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在家干嘛呢?”
李虞也静了片刻,笑道:“你是不是又偷摸看家里的监控呢?”
看来李虞同学丝毫没有察觉他已经站在了窗户边,吴绰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画面,那时李虞初到五金城,某个夜晚拎着板凳坐在院子里偷偷哭,他坐在房顶,偷偷地看了全程。
“没看。”吴绰死性不改,臭贫道,“听你这口气,是藏在哪里干坏事了吧?”
李虞学他口吻:“是啊,快点回来,跟我一起干。”
吴绰站起来,眼睛还落在窗户上:“好啊,等我。”
“等下。”李虞声音短暂地一顿,“我在那间没有监控的屋子里,知道是哪里吗?”
“知道。”吴绰用脚尖轻轻蹭了下窗户,恐吓他,“藏好了啊,擅自闯入我的秘密基地,等我下去好好收拾你。”
李虞不在意地说了声随便。
挂了电话吴绰没立刻下去,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抬脚往客厅走了。
屋里的吴满跟那只快散架的机器人玩的不亦乐乎,察觉到脚步声后他扭头看过来,旋即对吴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吴满乖的时候吴绰很少会凶他,不仅不会凶还会跟喜欢的不得了似的捏捏他,就像现在,吴绰也露出了一脸笑容,可又跟平时的不太一样,这份笑里没有专属于纵容吴满痴傻式的和蔼,他笑的很平静,像单纯地面对一个精神智力都正常的家人。
许是吴绰异常的很明显,吴满笑着笑着就紧张了起来,他局促的咬住唇,手下一松,机器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呼呼。”吴满不敢看他,歪歪地低着头,跟做错事情一样揪着自己的衣角,可又忍不住频繁眨眼试探着吴绰的神色,“呼呼”
吴绰挂着笑容的唇角轻微地抽了一下,他自嘲地仰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吴满的脸,转眼对他又是惯常的和蔼:“玩儿去吧。”
吴满一时没看动,吴绰继续看了他片刻,弯腰捡起地下的机器人放到他手里:“过几天出去玩给你买新的,先抱这个玩儿吧。”
吴满还是不敢动,紧张兮兮地用指甲磨着机器人,吴绰拍了拍他的双臂,将他往沙发上一推,自己转身去了卫生间。
轻柔的水流声很好地抚平了某些燥乱的情绪,吴绰摁了一泵洗手液,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好像明白了刚才吴满的反应,明明没有做错事,可依然会忍不住地紧张,而他又比吴满懂得一些东西,那些不想面对的,或者说看到了就会怨恨的,总觉得只要多磨蹭几分钟,就能完美地忽视掉。
吴绰在水龙头前搓了五分钟的手,直到指腹泛起轻微的疼痛,他狠狠地闭了下眼睛,将手冲干净。
水流声戛然而止,地下室那扇单薄的铝合金门吱呀一声开了。
淡淡的潮味扑面而来,走进去又闻到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吴绰突然笑了,距离他上次打扫过了很久,这个味道大概是李虞下来后又给收拾了一遍。
其实地下室的空间不算小,但唯一的房间却不是很大,里面放着一张榻榻米,周围一圈放着手工缝制的抱枕,两边用书架围了起来,看上去很有安全感,四周墙壁上贴了很多东西,有照片有纸张,尽头处是一张很有年代感的家具柜,正中间一台老式电视机,旁边放着同样上了年纪的影碟机,积攒的很多碟片就放在两边的柜子里。
而李虞就靠在抱枕堆里,安静地欣赏着像素不太好的电影。
“回来了?”李虞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放回到电视里,“过来。”
地下室夏天阴凉,冬天家里都有暖气,热气也会传入过来,屋子里并不冷,吴绰将外套脱掉放一边,走到榻榻米跟前脱掉鞋,挤在了李虞身边。
手摸到床上时吴绰诧异了几分,李虞同学收拾的还真到位,居然抱了一条毛毯铺在了上面。
“李虞,你——”
“嘘。”李虞抓住他的手,眼睛盯着电视机,“最精彩的部分,先看。”
电视机里放映的是一部成龙大哥主演的警察故事,吴绰他爸还在的时候很喜欢看,后来吴捷也爱看,一些珍贵的碟片跟传家宝似的保存到现在。
封闭且空旷的空间让音效发挥的很好,电视机里的光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灵动,李虞看的很认真,神情会随着影片情节而变换。
吴绰的背脊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注意力一半在电视里,一半悬在李虞那边。
然而李虞全程没讲一句话,只是用温热的手指或轻或者地捏着他的掌心,彷佛在用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安抚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影片终于结束,字幕开始滚动,周遭瞬间暗了下来。
“吴绰,你小时候长得好丑啊。”李虞拉了一只抱枕在腰侧,脑袋靠在吴绰肩上,姿态很放松,“还没小满长得好看。”
这么久的相处,李虞也学会了吴绰某些时刻的臭贫,关于这件秘密基地,他用玩笑的口吻打开了话题。
李虞动了动脑袋,似乎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成绩也很好,那么多三好学生的奖状,但也没小满的多,你怎么回事啊?”
轻柔且调侃的言辞让吴绰从那种上不来气的紧促里缓了过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巡视起这间屋子。
这团院子新盖时,地下室本来要跟五金城大多人家一样当个车库做,但很遗憾,十二巷太窄,最多能只能容纳三轮车进来,于是只得放弃车库,做一间以备不时之需的空间使用。
比如逢年过节家里来亲戚,房间不够住了就把这间小屋腾出来用,但从新房盖好,家里一直也没来过那么多人。
以前他哥喜欢拿这里当空调房用,夏天出车总是半夜才到家,怕打扰媳妇儿孩子休息,又热的不耐烦,索性就在这屋里窝上一晚。
后来的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里只剩下痴傻的吴满和孤立无援的他。
吴绰那段时间比不知世事的吴满还要恐惧,在新院儿他会控制不止地想起哥嫂并排躺在一起灰败的面色,回到老院儿眼前就会映出他妈气绝身亡的抽气声,以及他爸喝完农药后怎么也吐不完的黑血。
两套院子那么大,可吴绰走到哪里都躲不开绝望的气息。
搬到新院的决定是因为吴满,吴绰恐惧新旧整座院子,而吴满只对老院儿恐惧,他扒在圆栱门,死活不往里边走一步,吴绰看着新院那方高大的院墙,好吧,就这么带着吴满过吧。
高三那年,他辍了学,将自己房间的东西挪到半地下室,又整理出一些爸妈哥嫂的东西一并搬过来,实在害怕的时候,他哄睡吴满就偷偷地躲到这里。
两边的书架上是吴满小学之前还有他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墙壁上贴的家里人的合照以及吴满跟他的奖状,电视机跟影碟机是爸妈的,碟片是吴捷一张张买来的,榻榻米上的抱枕是嫂子缝制的。
他就靠着这点儿东西支撑了很久。
可是吴满实在太难带了,他总是闯祸,别人三天两头地来家找,那时的吴绰还狠不下心揍吴满,只能学着大人低头哈腰跟人道歉。
少年的青涩跟自尊被磋磨的面目全非,吴绰对这里不舍渐渐地转变为了一种怨恨,他经常翻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课本发呆,幻想着本来有希望却崩塌在现实里的未来。
只是吴满不懂这些,他从一个从小就聪明年年拿第一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吃饭都费劲的傻子,说不清话认不清人,天真地满街乱跑乱闯。
吴绰第一次动手是吴满抢了别人家孩子手里的零食,他发现自从吴满挨了打,竟然收敛了几分。
于是无计可施成了过去式,吴满识打就好,再之后吴满犯错吴绰也就不多费口舌,直接拉屋里揍一顿能管好长一段时间。
但每次动手,吴绰也并不好受,他在暴力里变得更加无力也更加愤恨,吴满的哭声让他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没有人教他,他只知道如果不动手吴满会更过分,为了把控好吴满,他只能这么做。
很多很多次他凑完了吴满后,就将自己封闭在这件屋子里,看着家人的合照,看着满墙的奖状,恨邻居家里为什么要挖一口井,也恨父母为什么要生下他。
“吴绰,”李虞用小拇指勾了下他手心,“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这里待了有好一会儿了。”
吴绰一时没懂这句话:“嗯?我知道。”
“真的知道吗?”李虞坐直身体,双腿屈起来,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对他说,“那以后你对这间屋子的记忆,记得加上今天晚上,我跟你挤在一起看电影的画面。”
第119章 项链
李虞同学大概只有表情管理不合格的缺点,他敏锐情商也很高,作为朋友、恋人亦或是密不可分的亲人,总能用短短的几句话化解掉吴绰的负面情绪。
吴绰也学李虞屈起双腿,像处在一个极度舒服的环境里郊游那样闲聊着:“没少看啊?黑咕隆咚的,你下来也不害怕。”
“有灯嘛。”李虞指指顶上的灯泡,“而且我下来的时候开着手机手电筒呢,开关好找。”
吴绰握住他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几秒后却又笑着低下了头。
“吴儿,你应该已经很久没下来过来吧?”李虞反握住他的手。
吴绰看向他:“嗯,挺久了。”
李虞捻了下他手心:“那就是你跟我说过的,一切都会过去,你呢?你过去了吗?”
过去了吗?应该是过去了,毕竟他已经好久没来过这个房间了。
五金城的谈资有很多,他出生时旁人调笑着他五十多岁的父母,在家人都去世以后,旁人会用着可怜且唏嘘的目光投向他。
在与吴满相依为命的最初那段时间里,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该如何照顾好一个痴傻的孩子,整个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很想要求助却又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这种状态让他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偶然一次收拾老院子,旧床底下咕噜咕噜滚出来一只瓶子。
百草枯。
瓶子显然已经空了,可能是要了他爸那条命的农药,也可能不是,吴绰望着瓶子有一瞬间疯狂的念头,要不新买一瓶,干脆跟吴满一起喝了。
阳光落在瓶身上,掌心里沾慢了瓶子上的灰尘,绝望的念头仅在脑海里蹿了一秒便消失,老吴家的院子这么大,他们两个得活着,得认命。
那天下午,吴绰拿着剪刀剪开了瓶子,瓶身由完整剪成碎片,在这个过程里吴绰也将内心里的某些东西剪了出去,比如不甘比如怨恨,放下幻想规划起以后的生活,彷佛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瞬间长大了。
从那天开始,少年的背脊一日日抽长,渐渐长成沉稳的模样,吴绰扛起父母的嘱托,打工挣钱,把吴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下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悄悄起床,开着手机监控,躲在这里随便看一部电影。
后来越发忙碌的工作以及永动机一般的吴满让他几乎没了自己的时间,半地下室也渐渐落了灰,除了上次来打扫,吴绰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安静地单独看过一部电影了。
“后来不来地下室了。”李虞托起自己的下巴,“学会上房顶看我掉金豆子了是吗?”
吴绰蓦地笑起来:“那是个意外。”
李虞也笑:“但我坐在这里不是意外。”
吴绰一静,又说:“上次准备带你下来的,后来不是”
后来李江河病危,他们都忘了这回事。
李虞忽然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吴绰,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我爸走的时候我也恨过,你现在可能还在恨他们,但刚才我说过了,我希望你把我们一起看电影的画面加进去,起码以后你再来这个房间,心里能有我的影子。”
李虞再一次精准地抓住了吴绰心中某个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半地下室曾无数次安抚过他,又让他无数次产生怨恨,时至今日他对这间屋子的情感依然很复杂。
“李虞,我不会忘记的。”
吴绰半跪着直起身,未等李虞接下一句话,他反手勾起自己的卫衣领子一把拽下来,随后握住李虞的脖颈将他压了下来。
夜色从窄窗里溜进来,将那一片染的潮湿又朦胧,李虞双手搭在他光滑的背脊上,仰着头跟他接吻。
吴绰微皱的眉心映在李虞未紧闭的眼睛里,他很少看这样的吴绰,有点脆弱,有点小可怜,只能用急促的吻从他身上汲取什么。
李虞不由得生出几分微妙的满足感,他一只手顺着吴绰的胸膛绕去他后腰,另一手摁住他的颈侧,整个人用力一转,将吴绰反压到了身下。
闷湿的气流向上扑起,两个人唇舌分开,吴绰仰着脸喘着气:“砸死我了,你吃什么了这么大劲儿?”
“天天摆弄吴满,我再不涨点力气就得被他揍。”李虞跨坐在他身上,背脊微微弯着,虎口卡着吴绰的下巴,轻声问,“让我来啊?”
吴绰一怔,喘息着笑道:“你躺的好好的,干嘛突然来这么一出?”
李虞晃了下腰,有点挑逗的意味:“说了我也会用,你当我开玩笑?”
吴绰微抬脖颈,将双腕压在脑后,似是在认真考虑他的要求。
“这么为难?”李虞挑了下眉,“这样吧,咱俩来一局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在上面。”
吴绰还是不说话。
李虞啧他一声:“没你这样的啊,你那屁股是宝贝,我碰都不能碰?”
吴绰低低地笑起来,胸膛也在橘色的光线下浅浅起伏着:“李虞同学,你要是就这样坚持盯我几分钟,没准儿我就同意了。”
“那现在你是不同意?”李虞问。
吴绰放下手,解开裤扣:“也不是,主要你太着急了,我有点害怕。”
李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确够着急的:“那就别废话了,就按我说的,石头剪刀布,猜完了赶紧办。”
吴绰摸了下鼻尖:“真猜拳啊?”
李虞伸出手:“来。”
吴绰沉默了几秒钟,样子非常慎重,他先让李虞从他身上起来,俩人又恢复成刚才聊天时那样面对面坐着。
“先说好,一局定胜负还是三局两胜?我怕你不认账,”吴绰声音一停,在李虞一脸“你怎如此无耻”的目光下补充又说,“我也怕我不认账。”
李虞对他的表现稍微满意:“一局!”
“行,你喊开始。”
吴绰搓了搓手,坐姿调整为半跪,右手放置背后,等着李虞的口令。
“三、二——”
随着倒数,吴绰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认真起来,如果说刚才脆弱的吴绰让李虞忍不住想要怜爱一把,那现在充满胜负欲的吴绰又让他甘愿做点什么。
“一!”
口令喊出,吴绰出了拳,而李虞同学色令智昏,故意晚了一秒,将剪刀杵在了他的拳头上。
下一秒,吴绰将他砸回去,双手推起他的衣服埋在了他胸前。
李虞望着昏暗的灯泡,喟叹着旋起一抹纵容的笑。
身下的毛毯碾上一团褶皱,李虞一边喘气,一边伸手胡乱摸索着什么,没一会儿,吴绰察觉到有一只类似于瓶子的东西抵到了嘴边。
他流连在李虞那块儿敏感的皮肤上,含糊地问:“什么?”
热热的喘息声扑在耳边,李虞声音里藏着几分笑意:“吴儿,给李虞同学用点儿好东西吧。”
好东西是去县城取礼物的路上买的,而且让李虞惋惜又亢奋的一点,要不是他自愿认输,这只好东西今晚会用在吴绰身上。
即便是幻想的画面也足够将某些亢奋燃烧到最旺,李虞紧紧抓着吴绰的手臂,随着吴绰呼吸一点一点渐沉,他指甲猛的一陷,倏然又抖着松开。
藏着吴绰很多情绪的秘密基地让整个过程有些失控,他们都变得异常敏感,就像电视剧里放的那部老电影,明明看过好多遍,知晓所有的情节发展,可重新再看的时候,随着剧情逐渐铺开,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当情绪与心跳到达峰值,紧张感蹿入每一个毛孔,李虞耳边回荡着自己直白的抽气声,感觉灵魂都脱离了身体一大半。
“李虞同学,”吴绰捞起他的脖颈,随着仰头的动作,李虞额前发丝自然地垂下去,能看到漂亮的脑门儿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你真的太招人喜欢了。”
李虞双手撑在他腿上,想开口回应一句,一张开嘴却是让他自己都陌生且脸红的声音。
“这里很隔音。”吴绰看似很正经地提醒着,“打架都不会被人听到,别的声音就更不会了。”
吴绰的声线很重,话也比平时多了,李虞从一开始似被调戏的恼怒,到后面他耳朵里除了他俩交织的气音,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色倾泻下来,房间里所有的凌乱被夜幕包裹住。
最后吴绰压在他肩上沉声吸气的那几秒钟,李虞余光望见隐没在吴绰肩后的那扇窄窗,感觉自己好似被浓重的夜吸纳了进去。
周围很暗,但偶尔又会在眼前迸发出零星的白光,于是视线在极度的黑与极亮的白之间频繁交错,异样的视觉冲击令他喉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房间氤氲起什么东西,氧气突然变得稀薄,有一瞬李虞甚至都无法自主呼吸。
吴绰简单整理好他俩后,李虞还没喘匀气,抖着手腕朝吴绰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被吴绰轻而易举地给摁回去。
“不累可以接着弄。”吴绰吻了下他指尖。
李虞眼皮缓缓眨动,对故意输给吴绰的事简直悔不当初,他失神且彷徨地盯着那盏橘灯,直想把出错的那两根手指头戳进自己的眼睛里。
吴绰把纸团攥在一起扔在一边,又殷切地把李虞同学额前的碎发给撩起来:“那什么你别动了,就在这儿睡,我上去把吴满安顿好就下来。”
李虞盯着他,嘴巴动了几下。
吴绰没听清,低着脑袋凑过去:“你说什么?”
李虞暴脾气上来,揪住他的头发来回晃,嗓音的力道却毫无威慑力:“我让你滚!”
“轻点儿轻点儿。”吴绰把头发从他手里拯救出来,提上裤子滚去了楼上。
手机在抱枕缝隙里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李虞翻身将手机勾过来,吴绰已经到了客厅,沙发上的吴满一手抓着机器人,一手抱着饼干桶,看见吴绰时委屈地摸了摸肚子。
手机屏左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十一点四十一分了,饶是中午吃的再饱,到这会儿也该饿了。
对小满抱歉的同时李虞也为吴绰揪心了一把,监控里的吴绰没跟他似的能躺着歇一会儿,安抚了吴满几分钟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厨房做饭,厨房连着浴室,监控看不到,李虞只能从院子里的监控画面上看到那道忙碌的影子。
吴绰或许知道他在看自己,做饭的时候突然走到院子,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李虞下意识地一阵腰酸,干脆关掉手机,慢吞吞地爬到了楼上。
“你怎么上来了?我还说等给吴满弄睡了再给你开个小灶呢,”吴绰嗑了个鸡蛋到碗里,“上来也行,你先进屋,饭马上好。”
李虞环抱双臂,看到门边儿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走到吴绰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吴绰,你累不累啊?”
吴绰搅打蛋液的速度慢了一点:“不累啊。”
灯光下的吴绰少了几分平时成熟范儿,眼睛弯起的弧度让他看起来非常温和,案板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切好的菜,那双骨节分明又带点粗糙的手熟练地开始做饭。
李虞将脸贴在他后颈,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无比踏实的烟火气息。
已经很晚了,吴绰简单做了顿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另外一盘是地三鲜,都是下饭菜,仨人都饿狠了,抱着碗很快就解决掉了晚饭。
吃完饭吴满没再折腾,把机器人放下乖乖回了卧室。
客厅的电视关了,俩人洗完澡,李虞没急着往卧室走,从置物架上把那只黑色丝绒盒子取下来,对刚关完门廊灯的吴绰招了下手。
“还不困?”吴绰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到跟前。
李虞脖子上也挂着一条毛巾,他抓下来,随手搭在沙发上,右手递到吴绰面前摊开:“送你的礼物。”
黑色的盒子被托在干净的掌心里,吴绰伸手过去接,手将将触碰到盒子时,他又有点受宠若惊地问:“什么礼物啊?”
李虞挑挑眉:“自己看。”
吴绰让他这眼神弄得有些激动,感觉刚释放完的东西又在蠢蠢欲动,他扭开头咳了一声,把手收回去,夸张地又擦了遍手指才郑重地打开盒子。
一声轻微的喀声,盒子开启,吴绰的眼睛缓缓大了一圈。
“好看吧,”李虞蹭了蹭鼻尖,“喜欢吗?”
盒子里是一条精巧的银质小鱼吊坠项链,鱼嘴跟鱼尾打着两只小孔,黑金色的编织绳穿在两端。
“喜欢,超级超级超级喜欢,”吴绰将项链拿出来后忽然皱了下眉,小鱼从外观上看做的是镂空工艺,可拿到手里却感觉不是那么轻,“实心的吗?”
“是也不是。”
李虞握住他的手指,带着他去摸鱼尾处,吴绰眼看着鱼尾非常容易地一转,下一秒,小鱼跟那只放它的黑色盒子一样,肥嘟嘟的鱼身从侧面弹开了。
吴绰呼吸一滞,猛地看向李虞:“我靠!这是?”
“亮瞎你的狗眼了吗?”李虞好笑地说,“看你那出息。”
单看这条小鱼其实做工已经非常棒了,吴绰没想到在保持精致的情况下还能设计上一个小开关,并且鱼肚子里的东西也的确能够闪瞎他的眼。
藏在鱼肚里的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珠子,从李虞‘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看我多厉害’的得意目光下,这个金珠子百分百是个实心儿的。
“按照目前市面上的黄金价格,”吴绰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把鱼肚子扣好,“你的预算不是花没了,是花超了吧?”
“没超多少,在李虞同学的承受范围内,”李虞捏了捏他的耳垂,将项链从他手里拿过来,又示意他转身,“来,我给你带上。”
吴绰微微低着头,感受着李虞手指在颈后轻柔地刮蹭着,他迟疑着问:“只有小鱼我就很喜欢了,金子可以退吗?”
李虞帮他戴好项链,直接就把他扯到了面前:“你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可以!”
吴绰笑了笑,摸着垂在锁骨处的小鱼:“你弄条鱼我知道什么意思,可你又往鱼肚子里放个金珠子,什么意思啊?”
李虞抬了下眼,那丝微不可察的难为情闪动在漆黑的眼睛里:“宝贝疙瘩。”
吴绰还在新鲜项链,没太理解地问:“嗯?什么?”
李虞瞪着他,揪住他的脖领子拉到自己跟前,恶声恶气地重复:“你是我的宝贝疙瘩!听清了吗?”
刚刚发生过的欲望仿佛还未从李虞眼底彻底散去,眼睑还才残留着几丝嫣红的痕迹,将眼睛衬的格外温软,吴绰一下子将小鱼吊坠攥在手心里,偏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李虞呜呜两声,双手缓慢地下滑到他腰侧扶住,在客厅里跟他接了一场安静的吻。
几分钟后,吴绰放开他,换了几口气又要贴上去,李虞急忙仰头避了下,吴绰不满地拧了下眉:“再亲会儿。”
“待会儿再亲,”李虞说,“我跟你说句话。”
吴绰催他:“那你快点儿说。”
吴绰本想等李虞说完就继续,鼻尖杵在他的鼻尖上准备着,可等了好一会儿,李虞一直也没讲话。
吴绰肩膀后撤,疑惑地去看他的眼睛,当目光跟李虞对视上时,吴绰发现李虞的神情很严肃,像是极度认真地思考着某个问题。
“你——”
“吴绰。”李虞打断他,眼睛里的严肃逐渐变成了紧张,但他的语速却没任何迟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第120章 抉择
吴绰的手指顿在小鱼吊坠上,面色迟钝地看向李虞,好像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表露出来。
李虞知道现在应该给吴绰留一点时间,或者反应的空间,但他没有那样做,秉持着直来直去的行为,又把话更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
墙上的钟表静静的转动着时间,整点一到,时针轻微地喀了一声,吴绰从空白中反应过来,脸上慢慢地露出茫然的神色。
其实自从跟李虞在一起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他似乎总是带着点儿逃避的心理,觉得只要不去想,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李虞向前迈的这一步让他不得不直面问题,无论怎么样,他要给李虞一个交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吴绰握着李虞的手腕跟他一起坐到沙发上,很坦然也很纠结,“以前我爸妈在的时候,我也想象过考上大学后拎着行李去大城市上学,后来他们都走了,这点儿想象也没立刻放弃。”
他捏着李虞的手将目光落在了卧室门口:“可你也看到了,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再怎么不好,再怎么难管,我也不能扔下他。”
李虞紧紧他的手指:“我没说不让你带小满,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
吴绰胸腔里燃烧起一股莫名且的愤怒,他低头无奈地笑了声:“李虞,吴满这辈子都治不好了。”声音被情绪阻塞下来,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盯着茶几反光的那一块儿,“吴满从小在五金城长大,即便这样,每次出门我也不能彻底放心,真的换了一个新地方——”
吴绰定住,扭头看向他,很艰难地继续说:“我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这句话他指的是吴满,也是他自己,吴满是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不定时炸弹,而他,既没有文凭也没有一技之长,离开五金城恐怕连起码的糊口都做不了。
李虞落寞地避开了他的眼睛,绷住的嘴角带着倔强的意味,吴绰的眼眶瞬间控制不住地发酸,甚至想把刚才的话全部收回去,换成另外一个答案。
一起走,跟你,永远不分开。
可吴绰的冲动或者说勇敢早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深思熟虑,他知晓有些话意义不一样,说出去就再也改变不了,一起走的背后是数不清的压力,他跟吴满会成为那个索取的人,让李虞背负上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吴绰,”李虞静静地看着他,要他给自己一句话,“你就告诉我,假如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如果我只是我,”吴绰说,“我愿意。”
“好。”李虞发着轻颤大松了一口气,“那你听我说好吗?”
吴绰点了点头。
“我虽然还有两年才毕业,但到大三下半年几乎就没课了,”李虞语速很慢,给每句话的背后都留了一种希望的意味,“我是想让你跟我一起走,但并不是要你马上就走,我会先回去继续上学,等后面可以实习再到工作稳定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中间我们可以先暂时异地,一年之后,我来接你跟小满,我们一起走好吗?”
要吴绰一起走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这些话李虞很早就想说了,他不否认这样做对吴绰有些残忍,五金城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在这里,他的生死之交们也在这里。
然而五金城是一个包容性很低的小地方,这里的人热情但也爱嚼舌根,就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来说,李虞曾听闻很多令他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精神残疾或者身体残疾的人,也要找一个与之匹配的人来结婚生子。
以吴绰的性格肯定不会这么做,但他跟吴满已经到了其他人眼中可以结婚的年纪,他不会做,不代表打着为他们着想旗号的邻居或者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这么做,真到了那么一天,即便吴绰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可抵挡这些闲言碎语的东西,需要他那份早早就被消耗的精神力再次被磋磨。
一天可以、一个月可以,甚至一年也行,但时间累积到一定程度,累积到一个旁人都察觉到异常的时间,吴绰会不会继‘丧门星’之后又被扣上一顶断子绝孙的帽子。
距离他们分别的时间在一天天缩减,李虞把压在心里的话全盘脱出,便迫切地需要一个回应。
“吴绰,好不好?”
好,还是不好。
吴绰沉默了很久,久到让李虞开始反思自己这份计划是否真的可以解决掉吴绰的犹豫,也开始害怕吴绰会选择拒绝。
李虞强忍着心中的浮躁:“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我可以再调整。”
吴绰想说哪里都不合适,他最怕李虞这样,固执地将一切都扛在他自己身上。
“那吴满怎么办?”吴绰顾虑说出来,“还有我,我去了可以做什么呢?”
李虞以为吴绰松了口,脸上又挂起笑容:“现在好多公司比较注重能力,你肯定没问题,而且大城市机会也多,反正我那会儿已经开始上班了,我在后面给你兜着,你到了慢慢找。”
吴绰嗯一声,又问:“那吴满呢?大城市工作机会多,但没有人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哪个公司都不会让我带一个傻子去上班。”
他们都明白,如何安置吴满是最大的问题,李虞沉吟片刻:“我们可以找个机构,白天让小满在机构待着,下班我们接他回家。”
他顿了一下,似乎怕吴绰否决掉,急忙又补充:“我不会把小满排除在外的,机构如果不行我们就找保姆,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李虞的性格里依然保持着一份天真,就像当初在破院子里种花一样,苦中作乐到吴绰都佩服,他的确也很喜欢李虞身上的这种饱含希望的热忱,只是他又不得不给李虞泼盆冷水。
“你一个实习生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一个连高中文凭都拿不出来的人又能挣多少钱。”吴绰的声音很平静,“找机构找保姆,贷款找吗?”
吴绰的话有些刻薄也实在残忍,他默默地点出了李看似完美的计划里四处的漏洞,想象与现实只有很少的契合机率。
李虞颓然地闭了下眼睛,又不死心地问:“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异地,那你说,我们怎么办?只要你说出来——”
他突兀地停下声音,抬起眼睛直视吴绰,很久之后,他唇角轻微勾了一下,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说:“只要你说,我都同意。”
他将最难的问题点抛给了吴绰,也将自己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抉择交给吴绰,李虞清楚他们不止离开这一个选项,还有这座喧嚣的五金城可以选择。
哪怕留下未来可能会面临很多指指点点乃至于唾骂,但只要他们做好决定,好的坏的,他都认了。
然而这个抉择比同意李虞的计划还要艰难,吴绰不想,更不会说,他比谁都清楚李虞一开始就讨厌这个地方,他得走,去奔属于他的未来。
“说啊。”李虞吸了吸鼻子,质问道,“又他妈想认怂是吗?”
吴绰:“没有。”
“那你说!”李虞一字一句教他,“李虞,我走不了,你能不能留下来。”
吴绰蜷起手指:“你不能留下来。”
李虞忽然就绷不住了,他甩开吴绰的手站起来:“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李虞的崩溃让吴绰慌了,他拽住李虞的手腕,将他重新拉回来。两人沉默了许久,明明前两个小时还抱在一起纠缠,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秒针在微弱地转着,吴绰低哑地开口与他商量:“你刚才说,从实习到工作稳定,起码要一年的时间对吧。”
李虞嗓音同样很闷:“是,但也没准儿,万一我牛逼大了,三个月就能稳定下来。”
“那你别那么牛逼,”吴绰想了想,补充道,“别让自己那么累,我们还按一年打算,我心里记着这个时间,你容我好好想想行吗?”
李虞不放心地问:“你打算想多久?”
吴绰愣了愣。
“不会我说一年你就打算想一年吧?”李虞要他给他痛快话,“如果你真说是,那我就要怀疑你在拖延时间,吴绰,告诉我一个明确的时间,你要考虑多久。”
李虞很少会说让别人猜才能理解的话,同样他也不喜欢听模棱两可的言辞,他的急切里藏着很多不舍,让吴绰不忍心再含糊其辞。
“到今年暑假,”吴绰说,“我给你个准话,可以吗?”
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而已,李虞等得起,而且他非常理解吴绰的犹豫,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真的要迈出那一步,总要好好调整一下。
“我等你。”李虞弯着眼睛搓了搓他的手。
夜很深了,关于离开与否的难题回旋出一大段时间的余地,这个必须要面对也必须解决的问题暂时平稳地悬挂了起来。
宋驰跟严好好订婚结束,发小们的出游计划就提上了日常,这对准新人定下去临市的海边城市旅游,四天后出发,玩个三五晚,赶元宵节前再回来。
中间空着的这几天吴绰他俩先带着吴满去游乐场玩了一趟,隔天宏青五金要发货,吴绰跟姜头儿去上了半天班,李虞那天去了趟李山河家,算是过年走个亲戚。
李山河至今仍对他住在吴绰家颇有微词,喝了点儿就就开始絮絮叨叨,李虞见他没说吴绰坏话,倒没跟他真翻脸,吃完饭耐心的听他扯了五分钟,抬屁股就撤了。
虽然杂事儿不少,但算起来时间还是挺多的,李虞似乎要把自己的烙印彻底打在半地下室,没事儿的时候就会拉着吴绰去那里看电影。
往往看着看着就去干了别的事情,一瓶好东西没用上几天就没了,吴绰后面又在榻榻米上加了一张软硬适中的床垫,让李虞同学好好享受了一把。
到了出发那天李虞险些没起来,生抱着吴满借力才让自己从被窝里挣扎出来。
被窝好暖,外面好冷,身体好酸
李虞挂在吴满身上,用口型谴责着吴绰。
吴绰有些心虚,主动拎着行李箱,恭敬地请李虞先行上车,那谄媚的怂样子让长毛儿好一顿调侃他。
“哎呀,你也有今天。”长毛儿手臂搭在车门上,末了一声长叹,居然一副自我嘲讽的口吻又说,“我赵常茂造的哪门子孽啊。”
李虞从后座上探出头:“怎么了你?”
长毛儿惆怅地眯起眼:“ 都他妈拖家带口的,我看的堵挺,孤家寡人不说,还得给你俩个不要脸的当司机!”
李虞歪在车窗上就乐:“别呀,累了让我家吴儿跟你换,你俩轮流开。”
长毛儿瞅过来,把他脸给推回去:“你这嘴跟吴绰学的都听不下去,你给回去坐好!”
李虞是缩回去了,吴绰那嘴又开始了:“什么叫就你个孤家寡人,欣欣跟谢祺不是你带的,这么算下来,数你拖的人多,你有什么脸嚎?”
这次出行除了他们这帮发小,赵常欣跟谢祺也凑上来了,算下来十口子人,一共开了三台车,现在就等素芳姑姑把两位小朋友送过来就出发。
“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拖家带口不是带那俩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货,”长毛儿一杵子怼他开,“你诚心跟我添堵,缺德!”
吴绰捂着胸口故意朝他笑了两声。
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的现代到了跟前,赵素芳下车把车钥匙扔给华台:“去吧,油加满了,开车慢点儿啊。”
“姑,你就给加油啊。”长毛儿咧着嘴笑,“一箱油也不够啊。”
赵素芳姑姑拎着小包在他头上甩了一下:“不够你给垫,少装啊。”
这帮孩子几乎都赵素芳看着长大的,大伙儿嘻嘻哈哈地跟着长毛儿喊她姑姑,李虞也下了车,亲切地跟着大家喊了一声。
“呀,李虞也在呢。”赵素芳打开小包在里头翻着,“我红包呢?找不着了,拉倒吧,就这么给你得了。”
李虞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两张百元大钞,素芳姑姑笑眯眯地拍拍脸:“玩的开心呀。”
“啊”李虞赶紧往回退,“不不不不用姑,我有有有”
“别别别结巴了,就二百块钱也不多,这帮孩子我都给过,不差你的,拿着吧。”素芳姑姑一摆手,潇洒地走了。
李虞捧着钱看向吴绰,还没等说话,面前忽然怼上来一道肉墙,李虞一眯眼,手指头灵活极了,啪地一下,就攥紧了手指。
“我操?”长毛儿没能顺利地把钱拿到自己手里,扯着一个角儿问,“你不是不要么,给我啊。”
李虞慢慢地夺过来:“不给!”
宋驰给他一顿嘲笑,张开手大声招呼:“别磨叽了,人齐了,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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