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室的线香很淡, 带有草木的凉感。
沙发是米白色的,触感柔软,轻易能把人包裹进去。
咨询师穿着白色外褂, 戴一副银色细边眼镜。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混在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里,飘飘然滑进言子青的耳朵。
“闭上眼睛……”
“很多事情不该钻牛角尖的……”
“你应该……放轻松……”
“回想你当时在做什么……”
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
四周的黑暗渐渐有了颜色。
昏黄的灯光、褐色的泥地,
还有……红色的血。
粘稠的、缓慢洇开的血, 淌在左游身上。
言子青慢慢站定, 想俯身下去捂住那道伤口,四肢却灌了铅, 怎样也动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色不断蔓延。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混乱,骂声、哭声、呼吸声,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没事……只是水果刀。”
左游的声音穿过那片嘈杂传来,有些飘忽, 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嗯, 我不说话,没事的……”
左游在安慰他, 意识还算清醒。
后来又怎样了呢?
四周的场景开始切换。
救护车里塞满了仪器,冰冷的机器声滴滴作响。
他紧挨着担架, 坐在左游身边。
左游脸色苍白,厚沉沉的眼皮缓慢眨着。
“别睡啊, 我在呢。”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线在颤抖。
“嗯,我不睡。”
“……不困。”
左游模糊地回应他的话。
声音很轻。
“我把它抱上来了, ”那道声音骤然大了起来,“你要摸摸吗?”
“言子青,你看着很累,要休息会吗?”
耳边的声音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周围的医疗器械开始碎片式地飘远消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最后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言子青回到现实,恍惚抬起头,看见左游半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只狗,正低头看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医院陪着左游,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在医院后花园溜达时,发现了只腿受伤的小狗。
两人都爱在后花园那散心,一来二去和这狗混熟了,左游每天都要下楼摸上几把。
美其名曰:广结善缘。
“啊……”言子青迷迷糊糊应声,意识还停留在那辆救护车里。
“你不舒服吗?”
那只手又伸到他额头上,掌心微热。
左游好像经常这样碰他,自然地掠过他的脖/颈、额头、肩膀。
而且每次他的手都很热。
除了上次从山上捡柴回来,手指冻得冰凉。
也除了那天在救护车上,左游一路失温,手怎样都暖不起来。
“没有,”他整个人逐渐清醒过来,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自从去看过心理医生后,言子青开始试着回忆当时的场景。
尽量不去想那把刀、那些惶恐的情绪,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确切的问题上。
他心理咨询做得很频繁,同时又近乎强迫地让自己去面对那些触发焦虑的画面和情境,想尽可能早地克服这点创伤。
现在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件事情了。
“哦,”左游抱着狗坐在床边,“怎么不躺床上想,反正我不在。”
言子青瞥了他一眼:“这狗没洗过澡。”
“等我出院后找个店给它洗洗,”他用力摸了把狗脑袋,“到时候驱虫、疫苗也都做做。”
“嗯。”言子青看着他,把头发扎了起来。
左游为人处事水平一流,反应相当机灵,但一涉及到小动物,这人反射弧就出问题了。
他看着言子青从抽屉里拿出湿巾,擦擦脸又擦擦门把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言少爷刚刚说那话,是在拐着弯嫌他的床不干净。
“我没让垃圾桶上过床,今天还是第一次把它抱到楼上呢。”他笑着解释。
垃圾桶是言子青给狗取的名字。
两人是在垃圾桶里发现它的。
言子青点点头,收起腿上的书,起身抻了个懒腰。
“一会护士要来换药,你把它藏哪?”
“我早有准备。”左游冲他笑笑,长腿往床底下一伸,一个纸箱滑了出来。
“我昨晚捡的,往里面垫件衣服就是个临时狗窝。”
言子青:“……”
晚上还出去捡纸箱。
真有闲情雅致。
言子青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刀伤对他根本没什么影响。
“这纸箱是不是有点浅?”
左游举着狗,比划了一下它的高度。
言子青有些无语:“你把它放进去不就知道了。”
脑子倒是被影响了。
他把自己带来的小毛毯折成个小方块,垫到了箱子里:“放吧。”
左游抬头看了他一眼,迟迟不动。
这狗抱着就这么舒服吗,舍不得撒手。
他心里不理解,正要扔出一记眼刀,左游开口了。
“我有点不方便弯腰,你来把它放箱子里。”左游说。
“怎么……”
言子青反射弧也没灵敏到哪去,话起了个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左游的伤是在腰上。
他沉默地接过狗,丢进纸箱里。
“是有点浅了。”他对左游的观点表示认同。
左游大概猜到了他刚刚没讲出的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垃圾桶哼哼唧唧叫了两声,左游腿往后一揽,连狗带箱送到了病床底下。
“您好,我是护士小李,现在来给您换药了。”
病房门刚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到换药时间了。
言子青静静给护士腾出位置,绕过病床走到窗边。
“家属要回避一下吗?”
护士掀起左游的衣服,特意询问言子青。
伤口在手术室就已经缝合好了,现在只是常规换药,不会有皮肉绽开的血腥场面。
一般来说,换药时只会让小孩子、孕妇,或者明确晕血的人回避一下。
但她们第一次来给左游换药时,旁边两位来探视的帅哥反应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位看起来弱不经风的长头发帅哥吐得天昏地暗,另一位看起来更成熟稳重的先生,则一边忍着晕血的不适,一边还要拍着长发帅哥的背,以示安抚。
真正有刀伤、需要换药的病号,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全程面无表情,甚至还在护士剪开旧纱布时,低头看了两眼伤口。
护士觉得这场面太过奇葩,就好心建议他俩去外面回避一下。
结果言子青硬要守在旁边,倔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用。”言子青摇摇头,声音平稳。
换药次数太多,他人已经脱敏了,这几次都没再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手心会冒冷汗。
护士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再执着。
病房里很静,只有护士拆解纱布和上药发出的窸窣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左游躺在床上,一手掀开衣服,余光偷偷瞥向言子青。
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有几道痂还没掉。
陈秘书跟他讲了言子青在接受心理治疗的事情,具体治疗进度怎么样,咨询师没有透露。
左游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当然地觉得他是被吓到了。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正常人都会被吓到。
他作为受害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好起来。
如果他能像普通人一样,生龙活虎地蹦蹦跳跳,这件事情带给言子青的恐惧感也一定会被消解掉一部分。
医生说多下地走动有利于整体治疗,他就频繁地出去散步,想让言子青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了。
从刚刚言子青的反应来看,这方法确实有用,但不多。
因为伤口刚好在腰腹部,他平时弯腰曲背,打个喷嚏或者咳嗽一下,都会牵扯到伤口,酸胀的痛感会让他直不起身子。
这种伤痛他没法掩藏起来。
左游猛然甩了下脑袋,想把这些烦人的想法甩出去。
“别乱动啊,”护士正拿着镊子擦洗伤口,“消毒是有点疼,你忍一下哈。”
“不好意思。”左游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有点儿哑。
他心里闷得慌,往下扫了眼伤口,心想,当初怎么没有躲开这一刀呢?
如果躲开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现在倒好,自己本来就不招言子青待见,还会让他想起何建持刀捅人的噩梦。
他绝望地吐出口气,闭上了眼睛。
北方的十二月天寒地冻,昨晚外面下了场雪,一眼看过去白茫茫的。
言子青不声不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回想起之前左游换药时的样子。
他总是很沉静,护士说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他也只是闷哼一声。
换药时他的额头上会冒着虚汗,身体颤抖着。
但每次换完药,都会先行说句没事。
但连弯腰都会疼的伤口,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言子青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射弧更为漫长。
刚刚左游突然乱动,一定是疼得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在脑子里搜罗别人遇到类似的情况是怎么做的,然后默不作声凑到病床前,轻轻抓住了左游放在身侧的手。
“疼的话,可以握紧我。”
他低声说,语调有些生硬。
然而他的关心来得太过突然,把左游吓得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别动呀,镊子差点戳到伤口。”
护士也被吓得手一缩。
“不好意思,不会再动了。”病床上的人赶忙道歉,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左游:“你干嘛?”
言子青:“……不明显吗?”
左游盯着他的手,大脑飞速运转,过了三秒,终于明白言子青是在如此明显地安慰他。
他心里一热,手上猛然施力,紧紧握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还会再更一章,更不完的话我就要上黑名单了,祝我成功…
第32章 第 32 章 哦,左游走了,没人关灯……
伤口上的敷料很凉, 抹上去后带着微微的刺痛感,但离痛还差得很远。
左游握着言子青的手,痛觉莫名其妙就被放大了好几倍, 换药时一连“嘶嘶”地抽了好几口冷气。
“怎么回事这是?”正给他上药的护士有些惊讶,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伤口,“今天反应这么大吗,这伤口也没发炎呀……我不会拿错药了吧?”
“没, 之前我都是忍着的。”
他皱着眉头解释, 想让自己痛得真实点, 握着言子青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力道。
言子青的手很凉,手指也没什么肉, 被他这样用力握着,硬质的指骨挤在一起,硌得有点疼。
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垂眸扫了左游一眼后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去。
护士本来半信半疑,抬头正要调侃他, 就看到了床边嘴唇紧闭、一脸严肃的言子青。
……算了。
忍者的朋友应该也是忍者。
这次换药用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期间左游牢记人设, 时不时做出吃痛的样子,心安理得地握着言子青的手, 心里悄悄乐开了花。
言子青目送两位护士离开,视线从关上的门移回左游腰间。
刚刚换上的新纱布雪白平整, 底下藏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疤的颜色比之前暗沉了些,边缘的红肿也退去大半, 比之前狰狞的样子要好很多。
但终归没有左游原本的腰身好看。
上次喝醉时,他看过左游的腰身,紧实白净, 肌肉紧贴着骨骼,特别匀称。
左游盯了他半晌,见他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腰间神游,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
“吓到你了?”他问,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掀起的病号服拉了下去。
言子青回过神:“没有。”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子很奇怪,自己不关心病号就算了,竟然还需要人家反过来关心他?
他静静思考两秒,补充道:“很疼么?”
左游莫名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可爱,戏瘾又上来了,轻声说:“有点,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不过有人陪着好多了,”他微微一笑,“小时候我生病都是一个人。”
这话倒是真的。
当初养母把他丢在家里,不闻不问的时候,生病受伤都是他自己熬过来的。
后来叛逆期的左游少年心性,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通过自我伤害来博取关注,结果养母没来,倒是哥哥特意冲到医院狠狠掴了他一掌。
还恨铁不成钢地说“妈妈正生病,没空来这边管你,你以后再有这脑残想法大可早死个痛快。”
那一巴掌扇碎了左游对亲情的执念,但没有拍死他脑残的想法。
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能用来抓住别人目光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他的手指头,视线盯盯落在空中。
左游这人长得好看,眼尾微垂、瞳色偏浅,给他凌厉的长相平添了几分柔和。
此刻言子青跟他对视着,石头做的心里猛然窜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和这段时间占据着他内心的恐慌、自责不同。
很陌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一直麻木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澎湃起来,猛然从左游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脱口而出:“陈秘书过两天要回上江了。”
左游克制住想抓住他手腕的冲动,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问:“怎么,要去送送他吗?”
毕竟陈秘书是用掉年假过来看他们的,他不能那么没良心。
“不是这个,”言子青转过头退回到窗边,声音清晰:“你跟他一起回去吧。”
左游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突然就要赶他走?刚刚不还牵着手的吗?
他勉强笑了一下:“我在这挺好的,干嘛回去?”
“是挺好,”言子青手指指着自己小腹,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差一点就死了。”
他支起身子,一时间无话可说。
回上江的车票买的是元旦前一天。
期间陈秘书劝过言子青,坦言自己没有将这件事上报给言峰,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安心留左游在这里便是了。
言子青有些惊讶,但还是固执地回绝了他的提议。
“现在是他回去的最好时机,他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我爸不会把他怎样的。”言子青如是说。
他还记得左游当初来乡南,是为了完成言峰交给他的不着调的任务,也记得这任务带给他的压力。
言峰一向欣赏左游,这次带伤回去,他兴许还能卖卖惨。到时候言峰会给他大把的资源,给他的未来铺铺路。
听到言子青这么说,陈秘书心里惦记的事儿也有数了,没再说什么,当天就利索定好了车票。
整个住院期间,祝庭照都在忙着期末复习,没能亲自来乡南一趟。言子青也精神不济,没心思和他聊天。
现在把左游送走,这件事也算尘埃落定,言子青便简单知会了他一声。
祝庭照知道后不住地咂舌,只说左游这刀挨得挺值。
左游家人都在国外,他是想在国内立足才来抱言峰大腿的,这下真是能牢牢抱上了。
言子青正坐在公交站台跟他打视频,听到这话眉头隐隐皱了下。
“你书白读了。”他语气很平。
“啊??”祝庭照不解。
“生命无价,挂了。”他说。
祝庭照:“……”
晚上言子青回了乡南,没提前跟杨中钰他们说。
这小半个月他又瘦了不少,脸颊本就没什么肉,此刻更显凹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让外人瞧着病歪歪的,多可怜。
三轮车师傅一番热心,把他送到镇上后没停车,扯着嗓门问他要去哪个村,免费给送到了村口。
言子青本想慢慢走回去散散心,这下也没办法,跟大婶道过谢后跳下了车。
村里的路还是泥地,白天化的雪水混着泥浆,夜里温度下降,路表面冻了层滑腻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稍不留神还会打滑。
比他刚来这里时,混着雨水的路还要难走。
他一路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闷头走到了何希家。
低矮的土坯房院门紧闭,跟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样,孤零零的立在路边,没什么生气。
言子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手电光从破败的门板移到门顶,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左游出事后他身心俱疲,没再管过这边的事情。
除了陈秘书找人处理了何建,别的他都不知道。
打着手电的那只手被寒风刮得生疼,他换了只手拿手机,正准备离开,发现颜竞在拐角处站着。
他俩关系算不上融洽,见面没什么要说的,但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遇上就有些微妙,不能不说点什么。
颜竞收起那副惊讶的表情,率先开了口:“回来了啊?”
言子青掀起眼皮,幅度不大地点点头。
“我来落个锁,”颜竞指了指房子,“何……她现在在中钰姐那里住,明天爸妈来接。”他说话时尽量斟酌用词,免得刺激到人家。
闻言言子青又往门上看了眼,才发现大门上挂着把大铁锁。
“里屋忘记锁了。”颜竞补充道。
他往后一退给人腾出空间。
颜竞从兜里摸出把钥匙,就着手电光打开门后,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言子青,意思是他要不要进来看看。
他步子微微动了动,胸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后还是没跟进去。
能再次回到乡南、再次站在这地方,已经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农村的冬夜很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颜竞在里面检查房间的门窗有没有关好,言子青没等他出来就走了。
他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手电光也在泥泞的路面上左右晃动,光束偶尔掠过路边枯死的杂草或者是雪堆。
回到家时,杨中钰正在门口等着他,想也是颜竞给她发了消息。
言子青跟她打过招呼,沉默地往屋里去。
离开小半个月,屋里的桌子椅子上都落了层薄灰,杨中钰来了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要帮忙一起打扫卫生。
言子青知道她心里装着事,进屋后先烧水吃了顿药。
他坐在凳子上调整好情绪,深深叹了口气后开口:“中钰姐,有话就说吧。”
话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简短,就是说何外婆死了,在何建闹事的第二天,肺心病急性发作走的。
之前买的药,老人家压根没吃几粒,都被何建拿到诊所退掉换钱了。
言子青刚刚听颜竞说何希在杨中钰那里住,就知道何外婆八成是出事了,心里也算有个准备。
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他没什么大反应,只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无力的疲惫,如同无声的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极轻地应了声,嘴唇抿得很紧,没什么血色,嘴角微微向下撇。
杨中钰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才低声道:“子青,你回上江吧,有些事确实挺麻缠的,你算是来献爱心的,姐不该让你经历这些,这事实在是我……”
言子青静静听她说着,两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掌心却有点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杨中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有些哑的声音:“再说吧,我好累,想休息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也没等她回应,慢慢站起身往床那边去。
杨中钰终究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左游受伤,何外婆死了,何希也要被爸妈接走了。言子青一腔热血跑到乡南,一件事都没办好。
言峰说得对,他做的一切都是在胡闹罢了。
钱、权、人脉,所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言峰一开始就能给他,离开言峰他就什么也不是,他也没资格厌恶那份跟资源牢牢绑定在一起的掌控欲。
这一觉是累出来的,跟困倦无关,睡得人相当难受。
半夜言子青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房间的灯竟然还亮着,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疼。
他抬起手挡着眼愣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哦,左游走了。
没人关灯了。
作者有话说:比预计的晚了四天才更新,滑跪啊orz
我经验不够,总是卡文,有点痛苦也有点压力,感谢不离不弃的读者们
and,我运气比较好,在暖心囤文的任务里白拿了好多营养液,都灌给自己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很奇妙。也会让他不由得……
“你在那里稍坐一会, 我去给你热瓶牛奶。”左游将怀里睡觉的垃圾桶放到沙发上,轻声朝陈秘书开口。
“麻烦你了。”陈秘书轻车熟路换鞋进屋,将落有雪花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前段时间一直是他在帮忙打理左游的房子, 此刻进来并没有什么拘谨感。
他在椅子上坐下,对着手心呵口热气,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左游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 陈设设计都很简洁, 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
别人住着或许会嫌收纳空间不够的地方, 左游却住出了种空荡荡的感觉。
一点生气也没有。
如果不是知道这房子里养有几条小鱼需要人喂,他真的怀疑这人压根不在这住。
想到这, 陈秘书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乡南的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并没有安排人来帮忙喂鱼。
他立马起身走到鱼缸旁。
鱼缸里的水是意料之中的浑浊。
几条鱼一动不动地沉在水底,有的侧翻着,有的漂在水草间。
玻璃壁上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饵料残渣。
鱼全都死了。
左游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看见陈秘书站在鱼缸前, 自然地走到他身侧。
陈秘书僵硬地侧过身, 让他能看见鱼缸里的情形:“抱歉。”
左游盯着那几条鱼,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其实早就看见了。
打开房门的时候,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鱼缸里没有动静。
鱼是养母出国前送过来的,希望这些小活物能给他空洞的生活带来点乐趣。
他每天喂食、换水, 站在鱼缸前看着那些小东西游来游去,试图从里面找到些生活的感觉。
但这个行为跟他以前去投喂流浪动物一样。
那些食物、关怀、笑容, 给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毫无波澜。
没有乐趣和满足感,什么都没有。
陈秘书不好意思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我走时忘记这里的事情了……”
左游把热牛奶递给他,摇摇头:“不是你的问题,谢谢你照顾它们。”
他说着,又扫了眼正睡觉的垃圾桶,补了句:“就当给小狗加餐了。”
他冷不丁说了句玩笑话,陈秘书不仅没笑出来,反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左游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了,可以说是到了冷漠的地步。
就好像这些鱼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房间里一时沉默。
陈秘书手机嗡嗡响了声,来接他的人发了消息,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没再纠结鱼的事,正了正神色,话锋转到正事上:“时间也不早了,现在你已经回上江了,我有件事情要传达给你。”
左游喝着牛奶,淡淡“嗯”了声。
陈秘书:“是这样,原本负责打理房子的人手是言总撤走的。言总想要你搬回本家住。”
听到有言峰的事,左游总算找回些注意力。
他有些意外地应了声:“啊。”随即问道:“他打算让我以什么身份回去?”
陈秘书微微一愣 ,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他要公开承认我是私生子吗?”左游走到椅子边坐下,神情不太好看。
陈秘书以为他是嫌身份不光彩:“身份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们会对你的身世做一下美化。”
“事实上,这圈子里,有私生子也称不上是丑闻。”
左游哑然失笑。
他不是顾忌这个身份不光彩。
他是害怕这个身份会让他跟言子青的关系回到原点。
甚至更差。
一个处心积虑留在你身边,口口声声想和你搞好关系的人,其实是要和你争夺继承权的私生子。
别说言子青会嫌他恶心,他自己都打心底瞧不起自己。
陈秘书的朋友又发消息催人下楼,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像倒计时一样,催着左游做出反应。
他放下牛奶,玻璃杯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左游点了下头,问:“多久回去?”
“越快越好。”
南山湖泊里的雪还没化。
言子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湖边。
深冬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边缘处还没冻实,泛着粼粼的碎光。
他回到乡南这些天并没有干什么。
每天就窝在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往常高心气的样子荡然无存。
杨中钰一行人知道他饱受打击,对他都小心翼翼的。
一向跟他不对付的祝庭照也不敢再拿大少爷下乡镀金这事找他不痛快。
云漾和余正央则趁着元旦假期,给他带了些各自家乡的特产。
虽然言子青面上没什么大的波澜,但心里颇有感触。
有人在惦记着他,他对外界还是有联系、有感知的。
不会跟过去一样,一旦犯错便会单方面被言峰数落,并陷入完全孤立无援的处境。
今天算是他第一次主动出门。
杨中钰见这根蔫茄子有好转的迹象,当即装了一背包的吃喝补给,跟送孩子春游似的把他送到山脚。
要不是村委会需要有人值班,言子青严重怀疑她会一路护送自己上来。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偶尔掠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拢了拢大衣,目光落在湖面上。
上次来山南湖泊,还是和左游一起。
当时忙着拍摄,两人踩着杂草和枯枝风风火火上山。
到了湖边也没休息,架机器、调参数、等光线,拍完就匆匆下山了。
那时候只觉得是个任务,没能好好感受一下。
现在坐在同一块地方,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他才真正明白,杨中钰说得没错。
这里确实能让人静下来。心一下子就能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能听见那些压了一路的东西,一点点往上浮。
心口散开一阵钝痛,他控制不住想起左游。
不只是他中刀受伤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要转向低落,言子青双手环抱住自己,轻轻抚摸后背。
别想,别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口气。
山上的温度不高,太阳照着的地方会温暖些。
言子青在石头上坐了会,后背渐渐被阳光晒得发烫,脸颊也有了暖意。
他索性往后挪了挪,闭上眼睛,让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路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近,是几个年轻男女在说笑。
言子青下意识坐直身子,偏头往声音处看了眼。
几个人从山路那头冒出来,背着登山包,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拍。
领头的男生还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快看,这就是网上很火的小众秘境南山湖泊,今天终于来打卡了”。
他们没注意到言子青,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在意,几人径直走到湖边,开始各种角度拍照。
有人蹲在湖边撩水,被冰得嗷嗷叫;有人对着远处的山峦摆pose,让同伴趁光线好看赶紧拍……
一行人吵吵闹闹。
言子青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那个领头的男生终于注意到他,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嗓子:“美女,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言子青愣了一下,站起来,接过手机。
镜头里的几个人挤在一起,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覆着雪的山。
不久前这里只有他和左游来过。
他们扒拉着树枝荆棘,草草开辟出的山路,成了游客上山的唯一通道。
他们一起拍摄的视频,将南山湖泊带到部分人的眼前。
现在这些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一个视频,大老远跑来,站在这片他曾经觉得荒凉寂静的湖前,叽叽喳喳地笑闹。
很奇妙。
也会让他不由得想起左游。
他垂下眼,按下快门。
“谢了啊!”男生接过手机看了看,满意地竖起大拇指,“拍得可以啊!”
言子青点点头。
那点微妙的感触久久萦绕在他心间。
下山时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那伙人拍了张照片,想把这件事告诉左游。
点开微信,翻到和他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颜竞受伤的时候。
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有像朋友一样闲聊过。
言子青慢慢敲出一行字:“他们是跟着视频来的。”
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又打:“我爸有为难你吗?”
删了。
再打:“我在南山湖泊。”
还是删了。
发什么呢?
没必要跟他讲这些事情。
人家跟乡南本来就没有关系。
当然,跟他也没有。
他笑了笑。
鼻子突然很酸,心头涌出难以形容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开始复健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咱们明天就去找主人,另……
晚上去村委会吃饭时, 言子青又看到了那几个背包客。
领头的男生戴了副黑框眼镜,他一下子没能认出来。
那男生见到他来,倒是略微羞涩地朝他点点头问好。
言子青对生人没什么好脸色, 但想到早上才有过一面之缘,不能装没见过,勉强勾了勾嘴角。
男生见状眼睛一亮,立马往边上挪了挪, 给他空出一人坐的位置。
“坐这里吧。”他热情地朝言子青摆手, 一边从桌底抽出凳子。
动作毛毛躁躁的, 凳子磕着桌腿响了好几声。
言子青这些天没在村委会吃过饭,每次都是带回去吃。
忽然有人这么一整, 他有点不自在。
旁边的杨中钰正跟颜竞举着手机研究什么,压根没注意到他来了。
言子青只好沉默地在那人旁边坐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道谢,那男生又赶忙起身给他舀了碗粥,笑吟吟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看他这殷勤的样子,言子青心里有个七七八八的猜测——
这背包客从今天早上就把他误认成女的了,现在是想搭讪。
见旁边的美女并不理人, 背包客稍稍收敛了下花痴的样子, 用舌头顶了顶腮装酷:
“你不觉得很巧吗,我们早上也见过。”
言子青接过粥, 惜字如金地跟这位过于油腻的搭讪男打招呼:“很巧。”
搭讪男笑了。
油腻得让人反胃。
眼见对方沉浸在搭讪成功的喜悦里,没发现什么端倪, 言子青直截了当地补了句: “听不出来吗,我是男的。”
话音落地, 油腻男肉眼可见地石化在原地。
背包客名叫肖淮,是个小有名气的户外博主,视频内容都是在挖掘氛围感小众秘境。
号称要逃离世俗喧嚣, 找到独属于现代年轻人的修行世界。
在网络上,什么东西一旦自诩小众,那就要变得大众了。
打着小众的旗号引流,他拍过的地方总是一炮而红,源源不断地吸引到很多游客。
当地要是能把握住机会,经济方面能得到不少好处。
这次来南山湖泊,也是奔着做视频内容来的。
他白天跟团队在山上拍了不少素材,但总觉得氛围上差点意思,比不上原博主发的视频。
于是顺着账号一路摸索,找到村委会来了。
杨中钰跟颜竞确认过他的账号,将近百万粉丝的大博主,自带的流量很大。
要是能和他共创,对乡南也有好处。
言子青嚼着馒头,听懂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山、找机位、陪同拍摄。
杨中钰第一时间关心他的状态:“子青,你没问题吧?”
“嗯,”他今天往山上一走,觉得消沉时还是多散散心比较好,挺乐意接这个任务,“之前找的机位有些忘了,等我看看当时拍的视频。”
肖淮没想到视频也是这位“美人”拍的,刚合上的嘴巴又张开了,尴尬地转移话题:
“啊哈哈哈,原来视频是你拍的啊,难怪今早你帮我们拍的照片那么有水平。”
……
乡南的官方账号叫乡南Saorsa,一直是言子青跟左游在管理。
前段时间因为住院,就换到了颜竞手机上,让他帮忙维护评论区、看看私信什么的。
言子青本身不玩短视频,没关注那个账号。
他正要搜索乡南Saorsa,颜竞隔着饭桌,慌慌张张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脸上。
胳膊伸得老长:“搜索多麻烦,你看我的就行,视频给你点开了。”
肖淮坐在边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心想:这哥们怎么这么殷勤?
他的视线在颜竞身上转了一圈,只觉得对方眼神飘忽,肢体僵硬——懂了。
肖淮在心里“哦”了一声。
这不就是刚才的自己吗?
难道他也对这言什么的有兴趣?
他端起碗假装喝粥,两颗眼珠一转,又偷偷打量起言子青。
长头发白皮肤,年龄应该不大,看着也很清冷。
男的就男的吧。
脸长得这么好看,魅力又这么大,和他试试也不是不行。
言子青不清楚颜竞整这一出是要干嘛。
他伸手想接过手机,发现颜竞握得死紧,并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没事,你看就行,我举着。”颜竞说。
言子青:“……”
又一个无事献殷勤的人。
言子青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考虑到旁边的肖淮还在眼巴巴地等他给个准信儿,便没和颜竞争。
他最终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把那期视频过了遍,道:
“没问题,我可以带他拍摄。”
“那太好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润的女声,“有小狗陪着你,妈妈就不担心你会孤单了。”
左游正举着已经修剪过毛发的垃圾桶,笑眯眯地向养母展示。
垃圾桶被举得有点高,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不满地哼哼唧唧。
养母出国后鲜少关心他,唯一一次联系他,还是上次喝醉酒打错电话。
今天左游主动联系她,是想商量一下回归本家的事情。
那天陈秘书跟他说得很明确,言峰要他尽早回去,尽早公开。
上次他跟着言峰参加晚宴,圈内就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探他的底细。
好在他从小被左母养着,没在圈子里露过面,再加上言峰压着消息,外人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总归不能一直藏着。
自家体体面面公开身份,比被别人钻了空子泄露出去要好得多。
眼见言峰那边不会松口,左游便想从养母这边碰碰运气。
万一养母慈悲为怀,体谅他寄人篱下,大手一挥将他从言家捞走呢?
左游狗狗祟祟从垃圾桶身后探出脑袋,跟手里盘着蛇的养母对上视……
觉得她慈悲为怀的概率为零。
甚至已经后悔给她打电话了。
脑子里的思绪混成一团,左游心烦意乱,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
视频那头的养母当然能看出他有心事,摆出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联系妈妈,不只是要分享这只小狗吧?”
左游“啊”了声,摸着垃圾桶脑袋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
终于,在狗哼哼唧唧要溜走的时候出了声。
“妈妈,今天药吃了吗?”他问。
养母认真地点点头。
左游喉结滚了滚,终于鼓足勇气:“言家的继承权,一定要争吗?”
话一出口,左游感觉自己才是该吃药的人。
养母一开始收养他,为的就是让他日后能回到言家争份财产。
他自知一时冲动说错了话,紧张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养母的反应。
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降临。
养母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
“别闹了宝贝,如果你不想争继承权的话,我想我们以后也就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你要是不想要妈妈和哥哥,这件事就随你去吧。”
她说话时语气很柔和,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容。
但仍然让左游内心一颤——他害怕一个人。
小时候被亲生父母抛弃,现在被养母和哥哥抛弃,以后身份暴露,他还会被言峰抛弃。
没有人会陪在他身边。
过去、现在、将来,他都会是孤身一人。
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左游还想再说:“可是……”
“没有可是!”养母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提高:“那是他欠我的!我等了他那么久!”
“他用所谓的爱骗了我这么多年,凭什么能丝毫不受影响!”
“你又到底有没有心!?竟然要偏向言峰那个混蛋!”
她越说越激动,视频里的影像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最终黑了下去。
手机大概是被摔了。
左游的情绪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松开。
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没多久,手机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一个眉眼跟养母如出一辙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单手搂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养母,缓缓抚摸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左游两手疲惫地撑在桌前,脊背绷成条僵硬的直线。
见状,他低低喊了声:“哥。”
“嗯。”男人看了他一眼,并有没什么情绪。
见他不再说话,男人冷漠地挂断电话:“你自己想清楚,挂了。”
屏幕瞬间又暗了下去。
维持着那个姿势,左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直到垃圾桶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从他腿上跳下去。
他才慢慢找回知觉,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桌子上,偏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街道。
这个城市他住了很多年,却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
垃圾桶见主人不动,又从沙发上折返回来,轻轻“呜”了一声,用脑袋去拱左游的手心。
它不懂主人为什么突然不动,也不懂刚才还笑眯眯说话的人为什么沉默。
左游低下头,看着它黑溜溜的眼睛。
“你想走吗?”他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问垃圾桶,还是在问他自己。
垃圾桶摇着尾巴扒上他的腿。
左游顺势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窗外雪落无声,他就那么抱着那只暖烘烘的小东西,很久很久。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明天就去找主人,另一个把你捡回来的主人。”
第35章 第 35 章 爱神拉起长弓,金色的箭……
户外拍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它不仅吃构图、吃设备,还要看老天给不给好脸色。
天气预报显示,除了最近的两天, 往后数天都有雪,不适合拍摄。
言子青跟他们商量好,决定第二天一早就上山去,尽早完成任务。
家里的拍照设备有小半个月没用了, 平时都是左游在整理。
言子青从柜子里把那些东西找出来时, 心里空了一瞬, 窒息感猛然从胸口涌向喉间。
他赶忙关上柜门,把那股异样压下去, 只带着相机出了门。
山脚下,肖淮一行人已经全副武装等在那儿。
“言老师,早啊!”见到他来,肖淮精神抖擞地迎上来,笑得一脸灿烂。
昨天见面后,言子青对他的印象不算好, 点点头没说话, 直接往山上走。
山路刚开始那段还算平缓,不怎么费力。
肖淮把东西都扔给了队友, 一身牛劲无处安放,巴巴地跟在言子青身旁搭话。
一会问他年龄多大, 在哪里上学,一会问他拍照是不是学过, 当爱好还是工作。
苍蝇似的嗡嗡叫个不停。
念及要跟他合作,言子青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耐着性子敷衍着, 没让他的话掉地上。
谁料肖淮自以为聊得不错,步子越贴越近,话题也渐渐越界,拐到他的感情私事上。
“言老师,你平时住在村里,不会觉得闷吗?”肖淮偏头看向言子青的侧脸,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言子青盯着前面的路:“还好。”
“还好?”肖淮嗤笑出声,“那就是也会觉得闷呗。”
“也是,年轻人嘛,谁耐得住这种地方。”他眉头上挑,说话腔调端了起来,“那这假期你不打算跟对象出去玩玩?”
言子青被这种俗套的套话方式无语到了。
面不改色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山很累,少说话,留点力气。”
肖淮依旧凑在他身边:“没事,我不累。这点山路算什么,我体力好着呢。”
他说着,还特意挺挺胸,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
言子青懒得管他,扭头看向身后——那三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已经被甩开有段距离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女生扶着膝盖喘息,半天没直起身。
“帮你队友背包去。”他语气平淡。
“队友?”身边人反应了下,随即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哦,他们啊。”
“他们是打工的,我给他们开工资。”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言子青头都没抬,眼风淡淡扫过去。
肖淮以为他来了兴致,赶紧凑近到他边上:“家里有点小钱,你懂吧。”
他顶顶腮帮子,目光在言子青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言老师,你要是累的话,我愿意帮你背。”
“……”
从小到大,言少爷靠一张冰块脸拒无数追求者于千里之外,从没受过被人死缠烂打的苦。
但现在这一路走来,实在是被恶心得够呛。
他停下脚步,眼神从肖淮脸上缓缓划过。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还带着点自以为是的笑意的眼睛上。
言子青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既不生气,也不嫌弃,纯粹是冷漠。
被他这么一看,肖淮莫名恐惧起来,讪讪地摸着下巴:“言老师?怎么了?”
“垃圾。”
他在心里暗骂,大跨步往前走。
跟这种货色讲话,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不知道是言子青的冷漠起了作用,还是他表面吊儿郎当,内里实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装哥。
等到南山湖泊开始拍摄的时候,肖淮变得特别安分。
他先跟着言子青把机位架好,拍了副湖泊全景。又安排团队人员制造各种动静,局部拍了很多切片。
之后还放了十来首不同的曲子,各种找拍摄灵感、换衣服、凹造型……
总之拍摄工作做得挺到位的。
专业团队一忙起来,就没言子青什么事了。
他挑了块远离“摄影棚”的石头,百无聊赖地摆弄起相机。
半月个没碰过了,手感还是这么冰。
他默默把相机装回包里,双手一揣,脸栽进围巾开始静坐。
冬天的阳光最是舒服。
日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犯懒。
但他一点也不想睡觉,只是清醒地坐着。
余正央跟云漾爬到山顶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言子青穿着蓬松的羽绒服坐在石头上。
黑衣服、白围巾,圆滚滚的,像只窝在雪地里的企鹅。
两人远远给他拍了张照片,蹑手蹑脚走到他附近。
正要悄摸从身后吓他,脑袋刚一低,直直对上言子青黑漆漆的眼睛。
“啊!”云漾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先被吓到了,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踩到余正央的脚。
身后余正央也没好到哪去,手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你眼睛怎么睁着的?!”
言子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点“你们是不是有病”的意味。
“你们来干嘛?”他闭上眼睛问。
俩人才要开口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
“能不能安静点?!”
肖淮不知什么时候抽离了自我欣赏的世界,狰狞地朝他们这边喊。
表情跟刚才献殷勤时判若两人。
余正央和云漾被他吼得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她们倒不是害怕,只是事发突然,没反应过来。
反倒那边正摆弄拍摄道具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一抖,三个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山上安静的只剩风声。
经上次何建那么一遭,余正央她们也算是见识到了物种多样性。
见言子青手指对着太阳穴点点,她俩就默契地没吭声。
眼前这人八成也是神人。
沟通不了。
肖淮那边拍摄不顺,本想借口嫌吵撒撒气,结果没人接招,又硬生生憋回去了,脸色差得很。
他站在湖边盯着取景器看了半天,突然暴起踹树,大片的积雪从树上滑落,吓得那三个打工的又是一惊。
余正央她们昨天进城学习去了,不知道有网红来拍摄的事情。
今天刚从杨中钰那得到消息,立马跑上山来凑热闹。
结果就是这种暴躁男。
“没劲,早知道不过来了。”云漾双手叉腰。
言子青在这待久了有点冷,当即点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一拍即合,心想,下山钻屋里烤火也比在这舒服。
这边刚整装待发准备下山,肖淮又把人叫住。
言子青实在忍无可忍,想装聋跑路。
便听见有个女生说:“言老师,我们也要给您拍摄视频,到时候作为共创作品展示。”
言子青脚步停住了。
啊,居然还有他的事。
别的暂且不提,大网红的团队效率果然够高。
那边话音刚落,肖淮手下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给言子青换上件显气质的大衣,接着一连指挥他换了好几个位置。
拍摄的姿势倒没怎么变。
他几乎是站在原地不动,偶尔走两步,做些小幅度的动作,那些人就帮他把片出了。
期间工作人员还给他换了条红围巾,说是和这白茫茫的雪景做反差,成片更吸睛。
拍摄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一大帮人饭也没吃,全都累得不行。
见工作人员把相机装回包里,言子青以为要收工,刚松口气,一直负责引导他拍照的女生却变魔术似的支起个梳妆台。
“言老师,来这边化妆吧。”女生说。
他难得失去表情管理,惊讶地指向自己:“啊?”
妆造做的是天使爱神,白色希腊袍搭配金色流苏腰链,手里还拿了把羽毛制成的弓箭。
女生解释说,这样拍摄是为了吸引COSER和其他专业妆造模特来这里取景。
原本没有这一环节,是她看到了言子青的脸后临时加的,肖淮也同意了。
“不好意思,我以为肖哥已经跟您沟通过了。”女生从包里翻出几个暖宝宝塞给他。
言子青冷得牙齿打颤,敷衍地点头回应。
拍摄服装的材质很薄,穿在身上凉丝丝的。再加上他本身就极度怕冷,站在雪地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箭在弦上,言子青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拍摄。
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有点落山的意思,光线变得无比柔和。
昏黄的日光映在湖面上,将水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又反着光笼在言子青身上。
白色希腊袍垂落如流云,面料贴着身形,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头顶戴着顶纤细的金色月桂冠,不张扬,却将眉眼衬得愈发干净深邃。
冷风吹过,衣袂轻扬。
言子青微微侧身避开风口,那一瞬间的光影恰到好处。
原本喧闹忙碌的现场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屏息凝神。
他像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天使。
清冷、神圣,又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爱神拉起长弓,金色的箭镞直指凡人心脏。
哪怕隔着屏幕,左游都能感受到巨大的视觉冲击。
雌雄莫辨的美貌。
宛如真正的天使降临人间 。
他盯着余正央发来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网约车司机提醒他目的地到了,才痴痴回过神,手指还保持着放大照片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补齐字数~停更这么久,再次更新后竟然没有掉收藏,好感动
第36章 第 36 章 他迷迷糊糊想转过身,耳……
乡南的夜很静。
左游拎着行李箱, 怀里揣着垃圾桶,踩着积雪往住处走。
垃圾桶缩在他大衣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乡南时也这样,左游隔着衣服摸它,笑吟吟道:“快到家了,这里有院子, 随便你撒欢。”
虽然听不懂人言, 但垃圾桶能感知到主人愉悦的情绪, 尾巴飞速摇成螺旋桨,吧嗒吧嗒地抽在左游身上。
在上江这些天可是把这只自由狗给憋坏了。
原来它能在花花草草丛里随意穿梭, 饿了向过路人卖萌,渴了也向过路人卖萌,一张萌脸走天下,过得可潇洒了。
但在上江就只能窝在左游一室一厅的小窝里,还不能翻垃圾桶。
嗅到自由的气息,怀里的小狗激动得想往外钻。
“停, ”左游收紧胳膊把它按在胸前, “宝贝,停。”
随后安抚似的用下巴蹭蹭它的脑袋, 脚步不自觉加快。
眼下是晚上十二点,推开院门时, 左游发现屋里灯还亮着。
一点灯光从窗户跟房门里溢出——门没关严实,留出条窄窄的缝隙。
是忘记关门了还是刚刚出门?
言子青不是粗心的人……
他心里疑惑, 放轻脚步往里走。
推开门的瞬间,隐隐约约有十分浅淡的喘息声落入耳中。
左游走到床边,被子下是一道弯曲的人形。
言子青正蜷缩在床上,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呼吸。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退烧药,药盒打开着,少了两粒。
他想起下午收到的那些照片。
白天穿那样的衣服拍摄,肯定冻坏了。
眉头不自觉皱紧,他把垃圾桶放到宠物包里,顺手揉了把它的脑袋:“现在不适合把你放出来,稍等一下。”
垃圾桶乖巧地蹲进去,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四处嗅着陌生的气息,尾巴隔着包布轻轻扫动,半点不吵闹。
言子青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羽毛,在黑暗里吃力地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多久。
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过。
只知道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骨头缝里灌满了铅,动一下都费劲。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白天站在雪地里拍照,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一会儿又是左游站在他面前,腰上还在渗血,却冲他笑。
他想喊他别动,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后来就一直在喊那两个字。
喊了多少遍,他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好像有人在旁边。
是在做梦吗……
这里有谁会来看他?
他迷迷糊糊地想。
额头忽然覆上层凉意。
湿毛巾压上来,凉意从眉心漫开,烫意被压下去一点。
他眉头松了松,整个人舒服了些。
毛巾被人换过几次。每次凉意快散的时候,就有人拿走,重新浸过水,再搭上来。动作很轻,没弄出什么声响。
后来那只手没走,覆在他额上停了一会儿。
很熟悉的温度。
沉重的眼皮极缓地掀动,言子青勉强撑开一条缝。
屋里很暗,只有旁边一盏小夜灯亮着。
他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东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很模糊。
但即使这样,也能一眼认出床边的身影是左游。
又梦到他了。
这些天总能梦到他,梦里多数是同一个场景,离他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鬼使神差地,言子青朝床边伸出手。
看着眼前烧得神志不清,却要伸手够自己的人,左游单腿压上床沿,无奈地将他扶到怀里,耐心地等他做出反应。
发烧的人变得虚弱而难缠,左游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等了许久,久到以为怀里人已经睡沉了。
怀里突然有了动静——言子青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激得绷直了身子,但没躲开。
那只手漫无目的地在他腰上游走,手指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摸索了两下,终于落在他受伤的地方。
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言子青的手按在那儿,停住了。
跟以往的梦境不同。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湿黏的触感,没有渗血的纱布,只有衣服下面温热的皮肤。
他不可思议地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还好吗?”
左游凑近去听,以为他在问自己的伤。
“好了,”他放轻声音,“伤口已经好了。”
怀里人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满意。
过了几秒,又重复一遍:“你还好吗?”
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点执拗。
房间门没关严,一阵凉风从缝隙钻进来。
左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上稍微施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又把滑落的被子重新裹在言子青身上。
思索良久后,认真开口:“我,很好。”
言子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手指不动了。
整个人也软下来,脸又往温暖的胸口埋了埋。
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的风声,和左游如雷的心跳。
他没再说话,也没动。
维持着抱人的姿势,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呼吸放得很轻。
半夜被热醒时,言子青的神志已经有些回笼了。
他感觉自己胸前背后蒙了层湿漉漉的汗,想掀起被子透透气,发现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想转过身,耳边传来低低的嗓音:“停,宝贝…停……”
声音有点熟悉。
言子青浑身乏力,抛开神志又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言老师!言老师起床了吗!”
肖淮的大嗓门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言子青眼皮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浑身酸软得厉害。
他用手遮住脸前的光线,缓缓睁开眼——一张脸近在咫尺。
左游正睡在他旁边,靠着床头,脑袋微微低垂,眉头皱着,睡得好像不怎么安稳。
言子青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左游?
他怎么在这?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边的状况还没来得及细想,床下又传出两声清脆的狗叫。
听到动静的垃圾桶正焦急地在房门口打转,有些凶狠地朝外面叫。
散黄的脑袋瞬间清醒,言子青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烧了一夜,浑身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去。
左游被床上的小动静唤醒。
他看见言子青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而自己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脑子还是懵的,根本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
言子青看着他,同样懵。
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涌上来,有人给他换毛巾,有人扶他喝水……
原来不是梦。
是左游。
干涩的喉咙动了动,言子青也想说什么,外面的肖淮又喊了:“言老师?你在吗?”
“来了。”他匆忙回应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尴尬的对峙持续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言子青风卷残云地洗漱穿衣,带着尴尬的气氛一路飞奔向南山湖泊,昨晚的迷糊劲儿早甩没影了。
去拍摄时,上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山顶的湖泊也还是那片湖。
有点臭钱的肖淮照例把东西扔给那三个打工的,自己一身轻松地坐在旁边休息。
唯有言子青跟昨天大不相同——太着急逃离抓马现场,除了人,他什么东西都没带上来。
昨晚的高烧把他体内的水分蒸得差不多了,起床后他又没吃早饭,眼下拍摄才过一个小时,他就有点撑不住了,整个人又渴又乏。
正上妆的化妆师看出他状态不太好,关切地询问:“言老师,您要休息会吗?”
言子青摇摇头:“有水吗?”
“有,但是是我自己喝的菊花水,您看您介意吗?”
化妆师拿出一个透明水杯,上面贴有很多猫猫狗狗的贴画。
见状言子青扫视一圈,发现其他两个工作人员带的也是私人用的水杯。
没有统一的矿泉水。
所谓的有钱老板肖淮,竟然连水都不给员工提供。
算了。
言子青摆摆手拒绝,连话都不想多说。
大概是他的情绪太过明显,之后拍摄出来的照片总带有挥之不去的严肃感,和惬意的山野湖泊并不相配。
肖淮得不到想要的感觉,难得给他甩了脸色。
“啧,这些都差点意思。”肖淮站在摄影师旁边,指点着勾掉一组素材。
他瞥了一眼言子青的方向,没直接开口,转头对着那三个打工的,声音提得老高:“摄影三要素听过没,模特模特还是模特!”
“言老师这么好看的模特在这,你们都拍不好,来吃干饭了啊?”
言子青人不傻,一下就听出他在指桑骂槐。
三要素都是模特,那成品出问题肯定是模特的锅啊。
之前祝庭照给他讲过,人在饥饿的时候脾气会变差。
言子青经年不吃早餐,只觉得这是句玩笑话,如今面对肖淮,却有一股清晰的火气往上窜。
要么干脆别合作了,他本来也能把乡南的账号运营好。
言子青心想,打算起身给眼前油腻的二世祖一巴掌。
他刚要起身,身后传来又急又浅的喘息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一路跑上来的。
言子青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偏过头——左游。
他烧到头顶的火气莫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才抛却脑后的尴尬。
第37章 第 37 章 “好久不见,”他说,“……
言子青端坐在大石块上, 双手揣在身前,愣愣地看着眼前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怎么……”
“你谁啊大哥?”肖淮的破锣嗓子打断他的话, 人从折叠椅上弹起来,皱着眉上下打量左游,“这拍摄呢看不见啊?闲杂人等赶紧回避。”
左游眼风都没扫过去,只是直勾勾盯着言子青, 又朝他身边迈进一步。
刚刚被打断的招呼卡在喉咙里, 见他走进, 言子青又觉得不得不说些什么,生硬地挤出半截话:“啊, 来了。”
说才出口不到两秒,他又品出这半截话的意思有点不对。
好像自己知道他要来,在等着他过来一样。
“啊,嗯。”左游也僵硬地点点头回应,人停在原地没动。
他俩说话声音不高,离肖淮也有些距离。
不明所以的肖淮见自己被无视, 脸色更差了, 他走近两步推了把左游的肩:“诶我说你这人——”
“手拿开。”言子青不悦地打断他。
他抬眼看向肖淮,语气严肃:“这是我朋友。”
肖淮讪讪收回手, 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老师,是你朋友也不能影响拍摄啊。
“我等会要在这里取景, 你们往边上靠靠,这没问题吧?”
闻言言子青看了看四周。
这块地方前头不靠湖, 后头是光秃秃的树干。
他从昨天到今天都在这里休息,太知道这块地方有没有取景的价值了。
肖淮说这种话,无非是想找个借口刺他俩一顿。
言子青懒得跟他纠缠, 话也没回,利落起身往化妆台那边走。
左游终于分神扫了旁边的刺头一眼,亦步亦趋跟着走了。
负责化妆的女生见左游跟来,很友好地拿出把折叠椅给他。
言子青顺手把旁边堆着的道具挪开,腾出块地方让他坐。
左游在他身边坐下。
言子青调整了下坐姿,语气尽量自然:“你怎么来了。”
“来送药,再喝一顿会比较好。”左游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怎样,他既不躲也不烦。
正常情况下,左游体温会比言子青要高。
但由于拎包上山的缘故,他的手一直在外面冻着,冷得不行,放在额头上好久都没回过温来,也感知不到手下的温度。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正要收回手,先听到了言子青的声音。
“你是用我额头暖手呢?”言子青忽然开口。
语气跟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淡到旁人不一定能听出来,但左游察觉到了。
旁边的化妆师看这微妙的气氛,以为俩人要起冲突,赶忙递过来一个暖宝宝。
“您先用这暖暖手。”
左游心不在焉地“啊”了声,收回手后说了句“谢谢。”
拍摄开始前,言子青听话把药吃了。
左游带来的东西很多,水、面包、围巾、帽子,还有条用来盖腿的小毯子。
一样样从他那个看着不大的背包里掏了出来。
看着他不疾不徐整理东西的样子,言子青心里从早上就堵着的尴尬忽然就消失了——
他私心是想让左游回来的。
之前不管是刻意地不去想左游,还是在梦里执念般想要救下左游。
归根结底,都是他无法接受跟左游分开。
虽然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可左游在他身边时,总会有种安稳踏实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带给他这种感觉过。
遮住太阳的云层渐渐散开。
阳光就这样漫下来,薄纱一般静静地落在左游身上。
光线漫过他的发梢、额头,还有低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阴影。
言子青就这样静静盯着他,后知后觉补上了那句一开始就应该说出口的话。
“好久不见,”他说,“你会回来,我很开心。”
左游闻声微顿,偏头看向他。
风从湖边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湿意与浅淡的枯草气息,轻轻拂动两人之间的空气。
那两句简短的话语随风而动,让他耳边嗡的一下空白了。
摄影师远远招呼了一声,言子青起身去拍摄。
左游在风声里反应了许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清晰得有些过分。
后续的拍摄工作相当顺利。
言子青在拍照时,左游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偶尔会拿起手机对着他拍,跟录节目花絮似的。
工作人员看出他跟言子青关系好,没管他。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权利管左游。
因为不仅言子青不是他们专门花钱请来的模特,南山湖泊还是公共区域,来这的人爱干嘛干嘛,他们管不着。
但肖淮显然不这样想。
在左游又一次举起手机,对准言子青准备录视频时,胳膊被人狠狠肘了一下。
“拍什么呢哥们 ?”来人问他,语气算不上好。
左游扫了他一眼。
这还不明显吗?
“我提醒一下,不管你拍什么,最好都删掉。”肖淮没打算听他解释,很快又继续开口,“我们拍摄工作也算是保密的,你要是泄露出去影响到我们发布,那后续弄起来挺麻缠的。”
说是好心提醒,但这句话就已经很不友善了。
想起刚刚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左游直觉不是拍不拍的问题,这人其实就是在针对他。
“不会,我只拍我朋友。”他扯了扯嘴角,对着眼前人笑不出来。
肖淮笑了笑:“你说我就信啊?手机拿来我看看。”
左游差点儿想抬手按一按自己的眉毛,这人真没教养啊。
也不知道言子青跟他合作攒了多少火。
“我等会删,行了吗?”他淡声说,把手机收回口袋。
肖淮依旧不依不饶:“你配合一下呗,都是哥们。”
“而且就你这个视角,肯定把我也拍进去了吧。”
他指指斜前方的树桩:“我当时坐在那监工呢。”
眼见这人如此难缠,左游不耐地啧了声,正要发作,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他口袋里的手机夹走了。
“所以呢?”
言子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手里拿着外套,正低头翻看左游的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肖淮扭过脸看他。
言子青点进相册,举着手机对他晃了晃:“所以这跟能不能拍摄有什么关系?”
肖淮干笑两声:“不泄露就没……”
“泄露了又怎样?”言子青打断他讲话:“你这张脸很有价值吗?”
“而且就算是专门发布,我也会给你打码的。”
“嗯?”肖淮愣了愣。
言子青把手机还给左游,外套随手扔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冲他一偏头:“走。”
左游跟着他一块离开拍摄场地,匆忙拽走放在化妆台边上的背包,开始下山。
“这人一直这样吗?”走出没多远,左游无语地问。
“差不多,”言子青说,“早该给他点教训了。”
“那合作不会出问题吗?”他有些担心。
“我们跟他既然是合作关系,那就是平等的,没必要惯着他。”言子青脚步没停,“昨天我就该想清楚这点的。”
“好让他吃瘪是吧。”左游替他说完后半句话,笑了起来。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道上的积雪这两天已经化了。
左游跟在人后面,目光落在言子青单薄的肩头,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言子青问。
“衣服,你羽绒服落上面了。”
言子青低头看了眼自己。
确实。
羽绒服被他脱在换衣服的小帐篷里,走的时候忘拿了。
“没事,”他深吸口气感受了下,“也不是……”
话没说完,一团柔软的东西兜头罩了下来。
左游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脑袋上,把他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嘴巴突然被柔软的布料遮住,言子青顿了一秒,缓缓吐出还没说出口的话:“……很冷”
左游认真地将围巾落下来的长尾整理到他胸前,然后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你干嘛?”言子青仰头露出围巾里的嘴巴,问他。
“你穿。”左游把羽绒服脱下来,抖了抖,从身后披在他肩上。
最后一次拍摄穿的是件藏青色的战壕风衣。
虽然不适合如今的深冬季节,但跟昨天的希腊服装相比,已经很保暖了。
至于那些风衣挡不住的寒冷,言子青咬咬牙也能忍。
“没必要这……”他又一次开口。
而左游包粽子似的把拉链拉到顶端,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拒绝。
言子青:“……”
回到家里时天色还早,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言子青脱掉外套,先去卫生间把脸上的妆给洗掉了。
出来时左游正在坐在椅子上,怀里的狗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言子青还记得这是之前在医院捡回去的狗,走过去摸了把狗脑袋以示友好。
狗哼唧得更厉害了。
“他这是怎么了?”他非常不解。
“一离开人就这样,太小了。”左游说,手上安抚的动作没停过。
“能帮我把行李箱打开吗,里面有它的玩具,转移一下注意力。”
言子青“哦”了声,依言去开行李箱。
把找到骨头玩具递给左游时,他又想起些什么,道:“你应该拍了不少吧。”
“什么……”左游伸手去接,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啊。
别人是没权利管他拍不拍摄。
但言子青也没同意被他拍啊!
第38章 第 38 章 “看来他真的喜欢我。”……
左游脑海里飞速闪过早上那些画面。
湖泊、阳光、雪山, 还有做了各种造型的言子青。
当时拍的时候只觉得好看,心想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完全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是会给对方记录生活的关系。
他把玩具塞到垃圾桶怀里,抬头想看看言子青的态度。
冰块脸一张, 没表情,没态度。
他怯怯地交出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还好,不算很多, 你要介意我就删掉。”
言子青拎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我看看再说。”
左游的手机没有密码, 言子青拿着就打开了。
他自然地找到相册, 正要点进去,手指一顿, 又把手机还给左游:“你拿着翻吧。”
“嗯?”左游疑惑。
“手机是隐私,我怕翻到别的。”
“行,”他笑笑:“其实我相册里也没别的。”
左游拍的照确实不算多,总共四段视频,七张照片。
大多都是言子青刚换好造型时拍的,只有少部分是拍摄时的状态。
他翻得很慢, 好让模特有足够的时间判断是留还是删。
言子青探头凑到他身侧看着, 结果全都看完了也没什么反应。
左游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他的侧脸。
不知道照片是哪里有问题了, 言子青的眉头有些皱。
他不说话,左游也不好出声, 只能举着手机跟他一块沉默。
两人就这么莫名地静坐着,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细小的哼唧声。
过了一会, 旁边人终于直起身子,随意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左游愣住了。
他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中找到些会让言子青叹息的端倪。
模特肯定没问题,照片哪里不好的话,只能是他技术的问题。
“我随便拍的……”他小心的开口,“不好看的话都是技术方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嗯。”言子青点点头,“跟你也没关系。”
“嗯?”左游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给我穿的衣服版型有问题啊。”言子青揉着眉心说,语气很低落。
“啊?”左游有点惊讶于他不开心的点。
言子青下巴超手机扬了扬:“你往前翻两张看看。”
他依言滑过去,认真端详照片里那件白色大衣,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毛病来。
言子青倒也没指望他能分析出个所以然来,起身倒了杯水:“喝吗?你下山后还没喝水。”
“谢谢。”左游有些意外地接过杯子。
垃圾桶对新出现的事物格外好奇,它松开嘴里叼着的玩具,一个劲儿地扒他胳膊。
左游淡定把它按下去,喝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那……照片要删了吗?”他试探着问。
言子青坐回他旁边,回答得很爽快:“留着吧,我看你挺喜欢的。”
闻言左游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什…咳咳咳什么?”他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都泛出点白,硬是把那口没咽下去的水憋了回去。
言子青没事人似的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喝。”
左游耳尖一红,震惊的意味更重了——这还是言子青吗?言子青应该没有双胞胎兄弟什么的吧!
怀里的垃圾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叼着玩具自己跳了下来,嫌弃地跑到桌子底下玩。
左游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头也不敢抬地问言子青:“下山时有点风,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吗?”言子青的话跟歌似的在他耳边飘,“你摸摸就知道了。”
左游耳尖更红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假模假式地用手背蹭了下言子青的脑门,然后借口要给杨中钰他们送东西,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言子青在原地半天没动。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垃圾桶叼着玩具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他垂眼跟它对视了两秒。
“看来他真的喜欢我。”他说。
小狗歪了歪脑袋,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左游没走多久,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言子青坐在躺椅上逗狗,听到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
垃圾桶比他反应快,已经松开爪里的玩具,蹬蹬蹬跑到门口,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言老师?您在家吗?”
是肖淮的声音。
皱了皱眉,言子青大概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极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肖淮,手里拎着那件他落在山上的羽绒服。
见门开了,肖淮脸上立刻堆起笑,把衣服往前递了递:“言老师,你衣服落山上了,我亲自给您捎下来的。”
言子青看见他就心烦,接过衣服后“哦”了声,反手要关上门。
肖淮赶忙用脚卡住门缝,伸长脖子往房间里张望:“你一个人在家啊?那个哥们呢?”
言子青倚着门框看他:“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肖淮连连摆手,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不在那正好,我有些话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换做平时,言子青绝不稀罕跟这种人“聊聊”。
但见肖淮讲话前还要专门问一下左游的动向,他又觉得有点要“聊聊”的必要了。
“说。”他没有让这人进去坐坐的意思,就把人拦在门口。
肖淮倒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讲:“我知道你挺不喜欢我的,这两天相处时有点小摩擦。”
哦,有点自知之明。
言子青没接茬。
“但其实咱俩也没必要搞成这样。”他又说,声音有点惋惜。
听到这话,言子青没忍住笑了一下,很明显的讥笑。
肖淮听到这嘲讽的小动静,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对他后面要说的傻话有点好奇,言子青难得又理他一声:“这话怎么说?”
肖淮以为他来了兴趣,支棱起腰板笑了笑:“今天来的那个男的,看你们的相处,他应该是你男朋友吧。”
他说的不是问句,语气很确信。
言子青的眉头挑了一下。
见他没纠正,肖淮继续吐露自己的想法:“他的长相气质,看着不像这里人,应该你在大学找的对象。”
“这都能看出来。”言子青面无表情地震惊了一下,点点头,装作对他的推理颇有兴趣的样子。
见他对这种隐私话题不抵触,肖淮心里又松了口气。
他侧身往前凑了凑,想扒着言子青耳朵说悄悄话。
言子青生理性厌恶这种货色,当然没给他机会。
“那我就正大光明说了。”肖淮用舌头舔舔嘴唇,眼神飘过去。
“我看你男朋友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里起码有点小钱。”
他扫了一眼言子青身上穿着的没有logo的衣服,补了一句,“可连一件牌子货都不舍得给你买。”
“所以呢?”
“所以你跟我吧,这个数。”他用手在底下比了个四,“就睡一晚上。”
他每说一句话、一个字,言子青心里的恶心感就翻上一番。
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看见脏东西时本能的不适,却又懒得掩饰的表情。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比我想的还恶心啊。”
被这么一骂,肖淮也不恼。
他顶顶腮帮子,眼神还在言子青身上黏着:“别急着拒绝,反正我明晚再走,你考虑考虑呗。”
“而且你这种顶级美人,我可以给你提高到这个数。”
言子青懒得再看他又用那扭曲的手指比了个几。
他还倚着门框,腿往后一带,把一直想钻出门缝往外跑的垃圾桶踢回房间,慢条斯理地关上门,问道:“说完了?”
“啊?您还有要……你他妈!”肖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言子青已经把手里的羽绒服往他脸上一扔。
下一秒,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
“操——!”肖淮捂着脸往后踉跄两步,疼得眼眶都红了,“你他妈——”
话没说完,腿上又是一疼。
他低头一看,不知从哪蹿出来的狗正死死咬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言子青也愣住了。
他扭过脑袋,发现窗户开着,狗从那又跑出来了。
好狗,还挺护主。
他思绪短暂飞出去一秒,很快又集中注意力。
肖淮压根没想到言子青会跟他动手,吓得连连往后退,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这狗你他妈——”他蹬着腿把垃圾桶甩开,话还没骂完,言子青已经走到他面前。
“我记得你是找小众秘境的吧。”言子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肖淮还没能起身,不敢再挑衅人,瞪着他没说话。
“你这爱好也挺小众。”
肖淮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扯着嘴角笑起来:“这话说的,有钱人不都有点癖好吗?
“而且我不玩那些用道具的,正常多了。”
“是吗?”言子青抓住他衣领,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
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肖淮心跳都漏了一拍——然后听见他说:“你很骄傲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人猛地按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作者有话说:压线更新,滑跪orz
第39章 第 39 章 左游哽咽地“嗯”了一声……
冷, 很冷。
出门走得太仓促,左游连外套都忘了穿,身上只有件花灰色的针织毛衣。
寒风一吹, 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加快步子往前走。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言子青坐在他身侧,凑过来看照片的时候,几缕头发蹭过他肩膀。
带有很淡的, 洗发水的香味。
后来言子青起身倒水、坐回来、说那些话, 那股香味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
直到他落荒而逃地推门出来, 冷风灌进鼻腔,才把那点残留在记忆里的味道冲散。
可现在走在路上, 只是稍微一想,那种撩人的感觉又清晰起来。
他停下脚步,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没发烧。
冷风又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那些微妙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没生病就别胡思乱想了。
到村委会时,院门是半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 一堆人正坐在院子里, 围在炭火盆前烤火。
这一堆人包括杨中钰他们四个,还有今早见过的三名工作人员。
那个总找他事的刺头不在。
见到他来, 杨中钰正添柴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写满意外:“左游?你怎么回来了?”
“伤已经好了。”他温和地笑了笑, 点头朝在座的各位打招呼。
云漾跟余正央立马起身围到他身边,小鸟似的叽叽喳喳问他问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发给你的照片看了没?”
“什么时候到的?”
“来了为什么不喊我们去接你?”
为了避免被她俩的热情淹死, 左游赶忙溜到杨中钰身后。
“昨晚来的,不想麻烦大家。”他抖抖手里的袋子,“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回乡南前, 他特意托关系给言子青备了些精神类药物,又顺手拿了几盒肠胃药和止痛的常用药,想着杨中钰他们这边也能用上。
说话间他又抬眼扫视一圈。
除了正在吃烤苹果的颜竞,这里确实没有第二个戴眼镜的男的了。
云漾率先凑过来,扒开袋子往里瞧:“什么好东西?”
“一些常用药,”左游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腾出地方,“还有些吃的忘记拿了,等会再送过来。”
“这么多?”余正央也凑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那你见过言……”
她话才起了个头,身前的杨中钰突发咳嗽恶疾,一通使眼色让她闭嘴。
余正央不明所以,但很听话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心思还在刺头去哪的问题上,左游没注意到这一连串如此明显的小动作。
他转身要往屋里走:“药我放桌上吧。”
“啊,行。”杨中钰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袋子放在桌上,左游又顺手把在外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准备出门时,发现杨中钰还站在他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左游:“姐,你有话要说啊?”
“有吧。”杨中钰面色有些犹豫。
想到自己要回来这件事没提前知会他们一声,确实挺突然的,左游率先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前段时间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
客套的话音刚落地,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这说的什么话?”杨中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什么添麻烦添什么麻烦,我们关心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你。”
左游随即松了一口气。
杨中钰带着笑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心里的情绪却很复杂——
欣慰、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担忧。
她斟酌了两秒才继续开口,认真看向左游:“你已经跟子青见过了?”
“嗯。”他点点头,又想起言子青说的很开心他能回来的话,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那你们见面顺利吗?”杨中钰推了下眼镜,“子青他……”
“他……”
左游都做好回答“十分顺利”的准备了,却迟迟等不到她的下文。
“算了,你们见过了就行。”她突然松了眉头,“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左游站在一旁,不懂她在纠结犹豫些什么。
明明刚才还主动问起言子青的事,现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云漾和余正央的笑声,炭火盆噼啪响着,衬得屋里安静得出奇。
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姐,你有话就直说,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不然我一个人在这儿猜来猜去,反而更难受。”
听见他诚恳的语气,杨中钰无奈叹了口气。
“你受伤那天,他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在走廊里自残撞墙,把自己的嘴巴咬烂……”
“你在ICU生死未卜,他就固执地守在外面,不吃不喝。”
“子青他……对当初那件事相关的人和物,一直都有抵触。我担心你回来,他可能会……”
杨中钰的话久久围绕在耳边,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子青对于他,是有阴影在的。
决心回到这里时,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要怎样面对言子青,怎样才能让他平和安全地接受自己。
只是这些天的忐忑、焦躁、不安,在今早言子青笑着说好久不见时,全都被他抛却脑后了。
“见面时他很好,”左游走在路上自言自语,“没有……抵触我。”
而且亲口说很开心他能回来。
之前他只觉得这样的重逢很美好,简直像在做梦一样,甚至比梦还要美好。
可现在被杨中钰这么一讲,那些飘上云端的念头才开始慢慢沉淀下来。
沉淀之后,浮上来的不是踏实,而是说不清的不安。
跟众人打过招呼离开后,不安的感觉还在增加。
他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杨中钰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走到家里,推开一条门缝的时候。
左游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而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混着冷风,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而院里雪没化干净的地上,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印在那里。
这一瞬间,他身体里的血都凝固了。
言子青。
只有言子青在这里。
他猛然推开门走进去。
见言子青半跪在雪地里,身体僵硬地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今天是晴天,雪只能是风从别处带来的还没来得及化的残雪。
难以想象言子青已经在外面跪了多久。
没有时间思考,左游大跨步冲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言子青在喘息。
不是正常的呼吸。
是那种又急又浅的喘。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却好像怎么也吸不够气。
每一下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音。
他立马反应过来言子青是应激了。
跟他养母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心头一颤,他轻轻伸手去托住他的脸:“言子青。”
人没有反应。
垃圾桶不安地蹲在旁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左游无暇顾及,一只手移到言子青更为敏感的后颈,另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试图帮他找回身体的触感和控制权。
“我的手按在你后颈上,是热的。你能感觉到热吗?”
身前的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有眉头浅浅皱了皱。
有意识就好。
左游继续引导他感知自己的身体:“你跪了太久了。膝盖底下是雪,凉的,感觉到了吗?”
言子青没有回应。
嘴巴还是紧紧抿着,抿得发白。
唇缝有一道细细的红,很淡,应该是渗出来的血。
杨中钰才告诉过他,言子青之前在医院也这样过。
一旦焦躁恐惧,就会不自觉咬紧嘴唇,哪怕受伤流血也不肯松开。
眼底满是不忍,左游腾出手轻轻替他按压紧绷的脸颊:“你咬着嘴唇呢,太用力了。”
他手指慢慢移到言子青唇边:“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试着松一点点,就一点点。”
左游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子青,”他又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闻言言子青胸口猛烈起伏了一下。
牙关慢慢卸力。
左游拇指抵在他唇边,等了两秒,开始一点点往里探。
指尖碰到牙齿,咬得很紧。
“还在咬着嘴唇。”他轻声说。
言子青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的抖动。
咬合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抓住那一瞬间,轻轻撬开他的嘴。
“很好,”他把人揽进怀里,手指还保持着深入的姿势,“嘴巴张开。”
他的拇指抵在言子青齿间,能感觉到牙关渐渐松动。
终于,血涌了出来。
不是很多,但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左游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言子青的嘴唇上有两道深深的齿痕,皮肉翻开,血珠从里面渗出来,和他嘴角流下的混在一起。
左游看着那些血,手指顿在他唇边,好一会儿没动。
怀里人还在颤抖,但喘息的节奏比刚才要缓和很多。
他垂下眼,手从唇边移开,轻轻落在他背上。
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从肩胛到腰部,手掌顺着脊背滑下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良久,怀里那具微微发抖的身体变得平静,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也抬了起来。
“……左游。”言子青开口,额头一片大汗淋漓。
左游哽咽地“嗯”了一声,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两章
我只能保证当天能更新,但时间不定,大概率会很晚,所以小天使们不要专门等更新呀(如果有baby在等的话)
第40章 第 40 章 可他知道不论怎样,他都……
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左游没问。
他连搂带抱把人扶回屋里,用棉签一下下蘸掉嘴边残留的血。
嘴里面的伤口血淋淋的,虽然言子青从刚才到现在一声气都没吭, 但看着就够疼了。
“一会我拿纱布压住伤口,会很蛰,你忍一忍。”他低头翻找医药箱里的东西,动作放得很轻。
言子青坐在床边, 垂着眼, 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游把纱布和药水准备好, 刚转过身,就看见他伸出舌尖, 往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血又渗出来。
他伸手托住言子青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唇边。
“别舔。”
言子青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
那目光落在左游脸上,有点散,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听话,再忍一会就好了。”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左游缓缓松开手。
他用剪刀把纱布裁成小块, 动作有点急。
“我爸以前也这样。”言子青忽然开口。
左游还在剪纱布,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是吗?”
言峰威严古板的样子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在宴会上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左游很难想象出他轻手轻脚给人上药的慈父场景。
“我还以为言总很…无情呢……”
他终于找到个还算合适的词。
“也是这样托着我下巴。”言子青继续说,伤口被牵动到的疼让他抽了口冷气, “打我耳光的时候,怕我躲, 就托着。”
这句话让左游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划到手指,他有些吃惊地转头看了言子青一眼, 没想到话题会是这个走向。
“后来我就不躲了,”言子青补充道,“反正也躲不掉。”
这会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言子青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很淡的轮廓。
左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断定跟言子青起冲突的人是肖淮,也能断定是言子青在这次冲突中占了上风。
光是早上的两次交锋,他就能感受到肖淮不过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可为什么言子青会应激。
又为什么突然提起言峰。
“你觉得我爸是个怎样的人?”言子青从他手里抽了块纱布,粗暴地压在伤口上。
力道大得左游都心里一抽。
“我……”他张了张嘴,除了威严,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别的词。
“狂妄、自大、严苛、古板、冷漠、控制。”言子青彻底忽视伤口处的疼痛,报菜名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伤口被人为的压力牵扯破坏,渗出的血透过纱布往外洇。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无法自控的暴力。”
因为暴力,妈妈被迫脱离亲手组建的家庭。
因为暴力,他把肖淮按倒在雪地里。
因为暴力……
“言子青。”左游叫了他一声。
“我一直以来都厌恶他,是因为我变得跟他越来越一样,冷漠控制暴力,把人往死里逼……”
言子青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也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巴不得把身体里的一切东西都呕吐出去。
“言子青,”左游猛然提高声音打断他,“言子青!”
“干嘛!”他情绪激动地吼回来,一滴泪被带动着流出眼眶。
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形象,哪怕是被言峰责骂殴打、被各种精神类药物折磨、被冠以“精神病”的名头送进疗养院,他都没有红过眼眶。
可现在那滴泪就在他脸颊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左游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握住言子青压着纱布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
“不会的。”
他把那只手攥紧手心,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你。”
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和下来。
言子青刚刚那股横冲直撞的惶恐和悲愤像是忽然被浇了水,湿漉漉地瘫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他绝对是不想当着左游的面哭鼻子的。
可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猛然上来,别说眼泪了,他连最最基本的理智都控制不了。
根本忍不住。
左游一直沉默地握住他的手,就近拿了床头柜上的面巾纸给他擦泪。
五六张纸巾都湿透了,言子青的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的手没受伤,当然可以接过纸巾自己擦泪。
可唯有看着左游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样子,他愤怒过后的迷茫和疲惫才有能着落。
房间里面安静极了。
只能时不时听到垃圾桶小声的叫唤。
左游久久握住他的手,一直到那些深藏在眼底的泪水彻底落下。
……
“很疼吧,”左游皱眉让言子青张开嘴,“再叠上层纱布吸吸血。”
“嗯。”言子青听话地扒开嘴唇。
“嘴轻轻闭着,不能再说话了。”左游合上他的嘴巴嘱咐道。
言子青又点点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伤口已经没有血再流出来了。
最底下的纱布跟刚凝住的血痂粘连在一起,左游用水一点点浸湿纱布,轻轻揭了下来。
言子青看上去状态也已经恢复正常,上药时眉头紧巴巴皱着,知道疼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这场耗感情的闹剧一经结束,肚子终于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抗议。
左游要吃什么都好说,他这次回来特意带了口小锅和一大兜真空包装的食物,为的就是能够改善伙食。
但在言子青面前,这些食材再好吃、种类再丰富,都属于英雄无用之地了。
除非有料理机能把它们日地一声打成糊糊。
他拉开行李箱另一面,想先拿盒酸奶给人喝,具体吃什么等上网搜搜再做。
垃圾桶本来蹲在床边守着言子青,听见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嗖得就跑了过来。
两只前爪搭在行李箱边缘,脑袋疯狂往里面探。
左游这才想起来垃圾桶也一直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被那刺头弄伤。
他拎着后脖颈把狗提溜起来,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
除了身上有点脏,没有别的问题。
应该在这次大战中也有所贡献。
“好狗,等会奖励你。”他把垃圾桶放到一旁,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狗自然是听不懂人话,刚眯着眼睛享受完舒服的摸摸,便立马钻到了行李箱里。
左游把插好吸管的酸奶递给言子青,再一回头,就看见垃圾桶嘴里叼着一袋肉干。
真空包装的牛肉干,带回来给杨中钰他们当零嘴打发时间吃的。
他之前在上江时会喂垃圾桶吃牛肉干、鸡肉干这些,大概是吃太多记住样子了,所以即使没闻到味道也能精准从行李箱里找出来。
垃圾桶叼着那袋牛肉干已经跑到言子青那边去了。
还没立起的耳朵跟着脑袋一晃一晃的,一副“我抢到了就是我的”的得意模样。
他从包里拿出狗狗吃的宠物肉干在手上甩了甩。
正扒拉包装袋的垃圾桶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大概是它四条小短腿倒腾的样子实在可爱,言子青没忍住拍了拍床沿吸引它。
手里没有好吃的,垃圾桶当然不搭理他,美滋滋投入到左游怀抱里。
“看它那贪吃的样儿。”左游抬头看向言子青,嘴角还带着没收住的笑。
他现在整个人状态自然得不行。
因为言子青实在不像是对他有阴影的样子。
即便有,他也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去解决问题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言子青跟他的关系应该是变好了,但到底有多好,他心里也不清楚。
可他知道不论怎样,他都是想陪着言子青。
只不过是难易程度的区别。
……
第二天一早,言子青跟肖淮的事情被捅到了杨中钰那里。
清晨众人吃过早饭,才从打开村委会大门,就看见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帽子,全副武装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就直挺挺地杵着,不敲门也不出声,跟个门神似的。
就等着别人来给他开门,架势颇像是来找事的。
云漾愣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正手悄摸去摸到门后的铁锹,找事的人突然开口:“杨书记在哪?我来反映个情况。”
讲话气冲冲的,声音里带着火药味儿。
她只用一秒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肖淮,心里翻了个白眼后把人请进了屋里。
今天这位大老板是一个人来的,总算没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队里的工作人员。
杨中钰原本在楼上找档案,听见动静立马跑下来,给这位喊着有冤要诉的同志升堂。
受害者伤情状况很明显,额头上贴着块纱布,眼眶青了一角,嘴角破皮,脸颊上还有淤青。
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活像只被人揍了一顿的鹌鹑。
看着他脸上青紫交加的伤,杨中钰本以为是村里又出了个何建那样的地痞流氓,心里已然拉起一级警报。
结果肖淮大嘴一张,说是言子青打的,她瞬间就疑惑了。
他大可以指控颜竞、左游,甚至把锅盖扣到余正央头上,但就是不能是言子青。
以她对她这位言学弟的了解,遇到贱人他只会冷漠无视,怎么可能起冲突呢?
“怎么可能?”她心里的疑问被颜竞秃噜了出来。
肖淮理直气壮:“怎么不可能?伤都明晃晃地摆脸上了你还看不到吗?”
“而且我刚来就觉得他看我不顺眼,这不,他不想装了呗!”
这话跟别人说可能会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但颜竞只是“啧啧啧”地摇摇脑袋。
“您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跟他都不对付几个月了,他也没说动手打我啊……”
“顶多瞪我一眼,或者讲话时刺我一句。”
没想到刚开口就被人噎了一下,肖淮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认出颜竞是那天抢着要给言子青献殷勤的人,直觉这人是在包庇。
很不友善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你跟他什么关系?很了解他的为人吗?”
颜竞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他这语气激得有点不爽。
正要发作,杨中钰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只好撇撇嘴,带着满肚子火气退到一边。
见杨书记还算个明事理的人,肖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这事得有个说法。”
“我是来跟你们合作的,结果挨了顿打,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语气不依不饶:“这伤够明显了吧?我靠脸做自媒体的,还能自己往脸上招呼不成?”
云漾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肖淮没听清,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扭头瞪她一眼。
之前肖淮在山上无故迁怒余正央跟云漾的事情,杨中钰是知道的。
今天的事情她觉得另有隐情,语气便也没有放的太柔和,带着份不卑不亢:
“肖老师,您说的情况我知道了。但我得先跟子青了解一下,您看……”
“了解什么?”肖淮粗暴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几度,“我这脸上的伤还不够清楚?你们不会是……”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老头老太太端着菜篮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最前面那个裹着围巾的大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往肖淮脸上那堆青紫上瞄。
“杨书记,这是咋了?”大娘问,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本来就起得比鸡早,从早到晚没点新鲜事干。
今天可算是有稀罕事发生,巴不得搬个凳子坐屋里当陪审团。
杨中钰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肖淮先回头瞪了一眼。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被他瞪得一愣,不仅没走,反而往前挪了两步,挤在门槛边,交头接耳起来。
“那小伙子脸上咋青一块紫一块的?”
“瞅着挺惨的,谁打的?”
“不知道,听听。”
肖淮脸都黑了。
他脸上的伤本来就够扎眼了,现在被这帮老辈子当猴子看,那股子“受害者”的理直气壮愣是被看得矮了半截。
“杨书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咱们的事,能不能关起门来说?”
杨中钰推了推眼镜,神色不变:“那我们村委会的门不可能把人民群众关外面吧?”
“就是啊。”颜竞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您要是介意,就稍等会儿,等我们服务完人民了,再来给您断案。”
肖淮无语了。
等?等这帮人民……不,老头老太太看完热闹再走?那他不真成耍猴的了?
善解人意的杨书记见他脸色铁青,又提供给他个选项:“或者说您稍微平复一下情绪,先喝杯茶讲讲事情经过,等我找子青过来了再好好商量。”
他正纠结着,门口又来了个大爷,拎着只老母鸡,往门槛上一站,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哟,这是咋了?”大爷嗓门无比敞亮,“杨书记,有人闹事啊?”
肖淮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言子青跟左游是一个小时后才过来的。
杨中钰一向为人正直,要是别人出了这种事,她肯定第一时间把当事人都喊过来,绝不会拖延。
但面对肖淮这种告状咋咋呼呼,让他讲讲经过却又支支吾吾的事儿精,她选择多耗会时间让他冷静一下。
所以自始至终都只给言子青发了条微信。
至于言子青有没有睡醒、什么时候看到消息、看到消息后又什么时候过来,都只能看天意。
隔着窗户看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她心里那块没悬多高的石头落了地。
言子青今天穿着件黑色长羽绒服,衬得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微微抿着。
杨中钰一眼就看出他嘴巴不正常,又红肿又干裂。
跟之前在医院一样。
她起身迎出去,余光扫见肖淮也伸着脖子往外瞅。
肖淮一看见言子青,眼睛就亮了——亮的是没青的那半边。
昨天的冲突只有他身上留有伤,言子青打完他就应激了,他怕出事赶紧跑了,没有机会动手。
他不管自己讲的那些腌臜话,咬死有伤就是受害者的理,见人进来就蹭地站起身。
左游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和言子青之间。
“哟,”肖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怎么,自己不敢来,带个保镖?”
言子青没说话。
左游倒是笑了,笑得还挺温和:“您这伤,看着挺疼啊。”
“废话!”他指着自己脸上的青紫,“你们看看,这能是假的吗?”
杨中钰站在一旁,没吭声。
肖淮见没人接话,火气更旺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互相包庇。但这事儿我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昨天的冲突我可录着呢!虽然没录全,但言子青打我的那段清清楚楚!”
“你们要是想包庇,我就把视频发网上去,百万粉丝的号,你们自己掂量!”
颜竞适时在旁边“啧”了一声:“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把视频放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事不就明了了吗?”
肖淮攥紧手机,没动。
这种一吵二闹三网暴的作风,不用想,就是找事来了。
言子青整个下嘴片都结了层血痂,嘴唇像是蒙了层硬壳,轻易不能说话。
见杨中钰想要起身,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
“没事,我们有解决办法。”
他手机上打了一句话。
杨中钰有些惊奇地眨巴眼看他,心想怎么个解决办法。
下一秒,肖淮吃痛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回过头,只见左游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一拳落在了肖淮脸上。
又快又准。
胳膊擦过她耳边时,甚至带了明显的风声。
正好打在昨天那块淤青上。
他平时太过于温和,常常让人忘了他也是个一米八往上的大高个。
攻击力还是有的。
肖淮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同样不可思议地瞪着左游。
昨天需要言子青替他出头的好好先生,竟然也这么生猛!?
一屋子人骤然愣住,但想到言子青跟左游都不是没分寸的人,最终也没有干涉。
何况没人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一言子青也受伤了呢?
他们作为朋友,私心也是想出口气的。
左游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节,随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只手缓缓比出个四。
“这个数,够买你所谓的视频证据吗?”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肖淮眼眶疼得发红,嘴角抽搐着想骂人,但对上左游那双笑眼,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他扭头看向杨中钰,又看向颜竞,再看向云漾和余正央。
一屋子土霸王,简直无法无天!
“你、你们——”他哆嗦着指向言子青。
“我们怎么?”左游歪了歪头,把他指向言子青的那根手指掰了回来。
肖淮死死盯着站在后面,始终没说话的言子青。
见那人垂着眼,仿佛眼前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一股凉意莫名从后背窜上来。
他终于意识到言子青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前两天他先入为主,以为言子青不过是生在小山村的美人,给点钱就能玩玩。
现在才意识到,他既不是所谓的清贫摄影师,也没有所谓的有钱男友。
他自己就是那个有钱人。
肖淮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左游还攥着他的衣领,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我——”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左游大发慈悲松开手。
肖淮踉跄两步,扶住门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院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屋子人还愣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半天没人说话。
突然,一声机器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爽!
特别响。
特别清晰。
是手机语音助手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调,愣是把一个“爽”字念出了十级音效的架势。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言子青面不改色坐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里只有一个大字:
爽!
作者有话说:六千字,二合一章节,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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