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黑发凌乱脸色惨然,双眸中明明暗暗的汹涌情绪还未来得及退去,他木呆呆的仰首望着身前站立的灰衣少女。
少女微微俯身,漆黑的双眸带着疑惑注视着他:“哥哥怎么在这里?”
秦涧的目光在少女身上逡巡,灰衣依然是简单宽大的道袍,墨发也并未结在头顶。因为少女的倾身相问,有几束发丝从她肩头流水一线般的垂落,冰冷的发尾蹭过他的脸颊。
他喃喃问道:“不是你?”
青年的话无头无尾,少女神色却有些恍然,她轻声道:“不是我。”
说罢她垂下纤长的手,要将青年从地上拉起来。秦涧却猛然抱住了少女柔软的腰肢,头埋在她的腰间默默无言。
少顷之后,他嗓音压抑沙哑的低喃:“微微…以后什么事先告诉我好吗?”
怀中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双臂越收越紧,想要将面前的人融进骨血合为一体。
少女半空的手还未收回,她垂目看着腰间的人,素手羽毛一般轻轻落在青年的发上,似安抚似回应,她低柔的道:“好。”
空山被雨水洗净,处处清新润泽。山鸟啾啾的鸣叫,轻灵的身姿在林间灵动的跳跃,树枝颤动,冰冷的雨水簌簌抖落。
少女抚着青年的长发:“哥哥,起来吧,被人看见了不好。”
青年的情绪已经从癫狂变的平静,他顺从少女的话安静的起身,又牵着她到了空阔之地,两人低声细语,少女将事情的始末告之于他。
出家之人是少女的女伴,她决意入道随夫子清修,种种原因之下假借了少女之名先行成礼。未曾料及秦涧今日提前而归,造成了他的误解。
秦涧的心如在海浪中浮浮沉沉,此刻终于靠岸终于落回实处。他一瞬不移的注视着少女皎皎的面容,突然垂首在她额头上落下温软一吻,低声道:“我以为是你,我差点疯了。”
少女唇边浮现一抹无奈的浅笑,她眼波流转,柔声道:“既然已经答应了哥哥,怎么会瞒着你出家。”
空山静静,左右无人,秦涧目光沉沉,又偏首在她樱花一样的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额头相抵,喃喃低语道:“是我患得患失,是我关心则乱。”
清浅的啄吻少女的唇角:“他们会出来吗?”
少女莹白的双颊染上浅浅的一层绯色,她微微侧首,青年的亲吻旋即落空。少女低声道:“此时不会,刚刚只是成礼,门中还有口耳相传秘事,我不能再继续旁观,所以先出来了。”
秦涧闻言,下一瞬就天旋地转一般抱紧少女旋身到了古木之后,暴风骤雨的亲吻就密密的落下。唇舌追逐,纠缠,碾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真实,他贪婪不知餍足的掠夺着少女的甜美。
少女长睫颤动,没有拒绝对方猛烈的情意。
青年温热的呼吸变的紊乱,胸腔之内的心脏有力的勃勃跳动。不够,远远不够,想要将少女吞吃入腹。
少女的呼吸在缠绵的亲吻中变的急促,她双眸蒙上一层水雾,抵在他胸膛上的双手轻轻的推了推秦涧,秦涧这才不舍的放开。
但是他依然环住少女靠在树上,享受着亲吻的余韵。
成片的古木之下,在山间游玩并等候女儿的夫妻正好转过长长的青石阶尽头,男人一手拿着合拢的油纸伞,一手环着妻子正低声说着什么。女人却目光一凝,拉着丈夫转到矮坡之后,男人疑惑的看向妻子,温声低问:“怎么了?”
女人纤手遮住他的唇,示意他看向远处的道观之前。男人侧首一看,就看见了古木之下少女和青年相拥的一幕。
直到片刻之后两人如常站立,夫妻才从坡后转出,朝着两人缓缓行去。
秦涧和少女也发现了来人,袖袍之下温热的大掌不着痕迹的松开少女的手。
走进之后,男人看向青年温声问道:“涧儿怎么在这里,不是明日才归?”
秦涧垂下头恭声回答:“入城时错闻妹妹出家,所以赶过来看看。”
夫妻对望,互相传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
从山中回府之后,夫妻私下商议了几番,白瑾瑜就寻了女儿问话。
少女的闺房之中,水晶帘隐隐透出母女两相对而坐的身影。女人柔声的问:“微微,还要瞒着娘吗?”
实在是女儿平日太过平静,也实在是因为她和秦涧自幼时关系就亲密无间,夫妻两只当兄妹情深,竟然一时也没有发现两人之间不知何时生出情意。
女人的眼中有淡淡的嗔怪之意。
少女低头浅浅一笑,依进女人的怀中:“娘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探知了女儿的心意,夫妻又不知商议了什么,几日之后的一个夜晚,男人将青年唤到书房。
男人状似苦恼的对案前长身而立的青年道:“最近时时忧心你妹妹的终身大事,我和你白姨从登门求亲之人中选出了几位品性温良之人,你平时里和他们也有往来,不如帮姨夫看看,也算是帮你妹妹把关。”
说罢递给了他一本精美的册子:“这是他们的小像。”
秦涧面色沉肃的接过册子,却并不翻阅,他捏着手中的东西,力道之大指骨都隐隐泛白。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一掀长袍双膝跪地,恳声到:“姨夫,侄儿也想跟你求娶微微。”
青年似乎害怕拒绝,不待回答又接着道:“侄儿自知此时毫无根基,但是我会全心全意待微微好,我对她之心就如姨夫对白姨一般,我会一生都宠着她爱着她…”
他突然变的口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对男人表述自己对少女的一腔情意。
男人的大掌压上他的肩头,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秦涧有些不敢抬头。男人温煦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打开看看?”
册子被缓缓打开,里面展露的内容却不过是山水小画。秦涧诧异抬头:“姨夫?”
男人弯唇,眼角也出现浅浅笑纹,青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他温声问道:“多久了?”
这自然是问秦涧何时对微微起意的。
似乎明白了什么,秦涧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目光清亮的直视着面前的男人:“我也不知,察觉之时,已然跗骨。”
自年幼之时就如种子一般深埋于心,后来生根发芽,根系深扎他的血肉,已经无法分离出来了。
男人看着青年轻叹一声:“起来说话。”
曾经还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子,对他多有愧疚之意,此时这样的情形,虽然心中有些微妙难言,但是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局面,他们本就不愿女儿嫁入别家,而且听妻子说,微微似乎也略有此意。
男人突然转了话题:“你秋闱之事可有把握?”
秦涧认真的回答:“有八成。”
男人接着问:“若是中举,可要继续春试?”
秦涧颔首:“若是能更进一步,自然更好。”
男人沉吟,缓缓说道:“涧儿,虽然这话此时来说为时尚早,但是你要想好。你若一路高中,后面就是青云之路。你的求娶我现在若是同意了,你要明白姨夫并无在你寒微之时以恩相胁之意,若是以后有了悔意他心,待你妹妹不好的话…”
话中透露的含义如春雨淋头而下,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喜悦砸中,秦涧匆匆出言辩解:“不会的,不提姨夫之恩,我对微微之心此生不变…”
青年的急声辩解还在继续,一直在门外偷听的女人拉着少女悄然离开,她们缓缓在清凉的夜中漫步,袅袅身形在扶疏花木中时隐时现。
微风忽起,秋月明辉,高悬的明月安静的照着这一方红尘。
*
秋试的结果在月桂之香快散尽于天地之间的时候缓缓传来,秦涧虽非头名,也是名列前茅。
因为少女要开始跟随夫妻熟悉商事,秦涧也要继续准备春试,夫妻两商议几番,只是先为两人定下了亲事,成婚之事则待日后。
从此之后,秦涧和少女的相处日渐明朗,晨曦夜幕之时,常能见到他们同游园中的身形。
明明寒冬将至,秦涧却时时都如身处暖阳之中。情意得到回应,少女对他一日比一日更加亲近,这种亲近不是对血缘之亲,而是对情人的,没有比这更让他幸福的事了。
曾经如兽一样的小乞丐已成昨日之影,被他远远的抛在时光之中,而被他压制的狠戾也只在少女面前展露过冰山一角,然后就慢慢的在暖阳里消融溃散,最终融进大海之中消散无踪。
暮来朝去,岁月不居,寸寸光阴随着星斗转移而缓缓流逝。
及至次年春日,春闱,廷试,青年一路往青云而上。在春日最浓之时,秦涧先于喜报一路纵马赶回云州。
春风温柔,马蹄哒哒,过往曾觉前路是无灯寒夜,而现在眼前一片明朗。归心似箭,他只想快点回到心爱之人的面前。
到了云州,四合已被暮色笼罩,到了白府,已经是华灯初上。
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他顺着侍从的指引,在夜晚的后花园处处寻觅,最后在繁花盛开的秋千之上找到了少女。
细碎的花朵开满秋千上缠绕的蔓藤,黑发白衣的美丽少女坐在花间,似乎听到动静,轻轻偏首望向青年的方向,她的目光似乎倒映着整个银河,有光华璀璨流转。
秦涧唇边不自觉的带着温柔的笑意,他缓缓的走近,也坐到了秋千之上,四目相对,秦涧偏首在少女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随即一吻接着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少女也开始主动回应,垂目浅浅吻着他的唇角。
秋千摇晃,繁花簌簌落在草地之上,仿佛铺就了一层浅浅的白雪。
夜色澄澈空明,清甜的花香在空中流转。晚风萦萦绕绕,拂过两人落满黑发的衣襟,拂过颤动的繁花,拂过葱郁繁茂的树木。
草地上的鹿交颈而卧,水泽中的鹤相伴而立。
最初之时,非是两情相悦又如何呢?
遥远的荒野之地,野蔓在沉沉的黑夜里催生出坚韧的枝条,携裹着磐石轻轻移动。
第52章
清凉的晚风吹过,绵延几千里的草原如深碧色的海洋一般起起伏伏,在水银倾泻的月光下舒展着它的勃勃生机。
一丛篝火在草原中热烈的燃烧着,面容粗旷身形威武的乌图亲王正坐在篝火的几步之遥,兴致勃勃的欣赏着一边的舞乐。他的近卫都远远的分散四周,没有打扰他的兴致。
一位赤裸着双足,四踝带着金铃的舞姬在草地上飞快的旋舞着,腰肢如灵活的金蛇,金色的发上和轻薄的衣衫上璎珞明珠随着狂舞的躯体摇晃不止,金玲的铃音也丁零作响。一旁乐姬所奏的琵琶声越来越急促,似乎要将舞姬旋转的细腰声声催断。
曲终舞毕,舞姬喘息着撒娇一般柔弱无骨的依靠到亲王的怀中,双眼勾人,两边的酒窝似乎要流淌出蜜来,声音也是甜腻腻的:“大王。”
她高鼻大眼,五官艳丽,白皙的肌肤因为刚才的一番激舞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却更增加了无声的诱惑。
乌图亲王哈哈一笑,浑厚的嗓音戏谑的道:“辛苦我的美人儿了。”
说罢就俯下头颅在奶酪一样的肌肤上四处啃噬,似乎想要在这草原上幕天席地的来一场独特的欢爱。舞姬闭眼承受亲王的粗暴,搂在亲王脖子上的双臂慢慢收紧,四肢上的金玲乱动,发出细细的清脆铃音。
丁零零——
丁零零——
有另一道铃音顺着越来越寒凉的晚风晃进了这缠绵的暧昧之中。那铃音空灵缥缈,似远似近,若有若无。
亲王停止动作,疑惑的从舞姬的胸前抬首四望,四散的近卫也察觉有异,慢慢的聚拢到亲王的四周。
四野茫茫,天地间不知何时弥漫升起了浓浓的雾气,辽阔的草原在这浓雾之中显得朦胧神秘,天边皎月依然可辨,清辉的光芒让浓雾显得更加空蒙。
舞姬安静的待在亲王的怀里,她身上的金玲此时凝固无声。
另一道缥缈的铃音越来越近了,雾气中渐渐出现了一道影影绰绰的暗影。
似乎被这样的场景所惑,亲王近卫一时谁都没有出声。
暗影渐行渐近,终于从浓雾中显出了真容。
一个玄衣人坐在矫健高大的黑马之上,正踏着月色从东而来。圆月正好在他身后,看起来似乎从月中行出一样。而那铃声正是从黑马颈上的银铃传出。
近卫已经众星拱月一般将亲王护卫在中间,这样的场景分明有异。
黑马依然往前缓缓而行,最终停在了不远处,玄衣人的情形也终于清晰可辩。身形纤长,容颜澄澈,神情淡漠,长长的黑发和衣袍在晚风和缭绕的雾气中轻轻飞舞,分明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
但是此刻谁都无心欣赏这样的神秘美丽,侍卫全都挡在了亲王的身前,似乎想要将这女子牢牢的隔开。
女子的目光越过近卫,直视着依然搂着美人的亲王,她的声音清凌如泉,不带任何情绪:“你是乌图?”
有侍卫怒声驳斥:“你是何人,敢直呼亲王名讳!”
“那就是了。”马上的人轻轻颔首。
站在层层近卫之后的亲王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他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朱唇轻启,女子平平无波的回答:“杀你。”
话音一落,长剑出鞘,白刃在月光下如一道白练飞快的闪过,草地被疾风所带如碧浪一般往两边分开,马上的女子如飞鸟一般越过层层近卫。
她衣袂翻飞,在月夜雾气中如鬼魅一般,直往亲王站立的地方而去。
亲王映着飞舞人影的瞳孔一缩,身形急退,顺手将舞姬往前一推要替他暂挡女子汹涌的来势,但是女子却如残影一般绕过扑来的无措身影,直接掠往亲王。
亲王也终于看清了女子寒星一样的双眼,被这样的眼盯着只觉被冰雪浇头,冷意直传心腹又蔓延至四肢百骸。只一瞬间,亲王已经被女子的来势带的离近卫越来越远,他突然暴吼一声,抽出自己的长刀,刀光冷冽的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杀气四溢,断裂的青草和泥土纷纷扬扬。明明是杀招频出,女子的身形却如九天之舞。
亲王艰难的与之对战,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自己的对手,猛烈的力道在对方的剑招下全都如水滴进海,消失的了无痕迹。他无往不胜的勇猛在这里似乎毫无用处,反而被对方飘渺变幻的身姿衬的笨拙不堪。
一番激战,亲王的长刀终于寻到了空隙架住长剑,他目光狠辣喝问身前之人:“为何杀我?”
身后的近卫已经近了,他额头上的汗珠不停的滑下。
女子竟然配合的停下,飞扬的长发衣袂缓缓垂落,她冷冷的开口:“两年前,溱山关,吴国守关大将白牧云。”
亲王闻听此言心神大震,差点失力丢掉手中的长刀,他低喝:“你是他的什么人!”
女子的双眸更冷了几分:“无可奉告。”
话音一落,剑光突然暴涨,亲王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撕裂一样的冰凉疼痛,长刀终于从手中脱落,闷响一声插入草地。
他眼睁睁的看着女子手中的长剑流水一样从他颈中滑过,然后喷涌的温热鲜红就弥漫了双眼。
将及赶到的近卫此起彼伏的惊呼:“大王!大王!”
亲王爆睁双眼,高大的身躯重重的摔在了草地之上,眼中是浓浓的不甘和愤怒,他未及实现的雄心一梦就这样消散在了月夜里。
女子淡漠的扫了地上失去呼吸的人一眼,在身后的近卫刀剑触及她衣摆之前,又如飞鸟一样跃到远处的黑马之上,融进雾中翩然离去。
一部分近卫急急纵马去追,但是浓浓迷雾,那马玲的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竟然不能判定她逃离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铃音最终消失在了雾中。
而搜寻的近卫在远处的草地上发现了被丢弃的银铃,近卫将手中的马铃狠狠往草地一摔,亲王自停战后久在王城,这是半年以来第一次轻装简行游乐草原,谁能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
很远之处,晚风吹过野草深深的地方,露出几个隐隐约约的黑影。这一幕稍纵即逝如惊鸿一舞的杀人,落在了藏身暗处的一群人眼中,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是也看明白了是亲王遇刺身亡,有低低的对话声在风中断断续续的响起。
“将军,这…”
被问的人没有回答。
另有人答他:“…好事啊…死了…他手中的兵权够其他人…北蒙暂时也不会起意…吴国…”
“…死了还有其他…北蒙的铁蹄绝不会因为…停止…而且…跟了这么久…他们私下和晋国…”
“唉…也是…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被问的人似乎才回过神来,声音低沉的回答:“你们留在北蒙继续…我先回浠水关…”
那边的近卫已经带着亲王急速回王城去了,一阵悉索之声,深草丛中几条黑影也悄然在暗夜中离去。
无垠空旷的草原依然如碧浪一般在深夜中起起伏伏,因为歌舞人声的消逝,彻底的寂静了下来。
*
中原自周以后天下四分,晋吴越蜀,四国并立,四国之间常年混战不休。除此之外北边还有北蒙虎视眈眈,不时南侵与之接壤的晋吴二国。
乌图,北蒙亲王,勇猛好战,多次带兵侵吴。吴国国土丧于他手十之有一,及至四年前被挡在溱山关长达两年之久,才暂缓了他继续南下的脚步。
直到守关大将突然染病而亡,溱山关也终被蚕食。随后就是两国议和,吴国许以金银无数,换得战争的暂时消弭,得以休养生息。
乌图手中有大半北蒙的兵权,此番被刺身亡,也代表着北蒙新一轮权利争夺的开始。而他毕竟是王室众人,还是北蒙大将,大汗震怒,下令全力追捕刺客,一时雄鹰带着追捕令往众城传递。
*
晴空万里,烈日骄阳。
碧蓝的天穹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漠,澄澈极致的蓝和黄沙在遥远的尽头交接一线。
玄衣玄马在漫漫黄沙之中缓缓而行。马蹄踏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沙坑,细沙在炎热的风中慢慢的回落填平,最后了无痕迹。
顺着连绵起伏的沙丘,逐渐出现了一条细小蜿蜒的河流,黑马载着主人顺着河流一直往西而行。
不知道行了多久,黑马又攀上一个沙丘,黄沙尽头突然涌现了一片清新的绿意,在氤氲的热浪中模模糊糊,而绿意之上一座城郭巍峨而立。
那是一处水草丰盛的大片绿洲,河流穿行而过,往来商旅都会在此补给休憩,后来甚至多有在此交接货物,久而久之逐渐繁荣成了今天的样子。
城郭的城墙是朴质的土黄,在烈日下和满天的黄沙交相呼应。黑马一路疾驰行到了城门之下,玄衣女子下了马,牵着黑马行进了高大的城门。
繁华的长街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和沙漠的寂静无声判然迥异。
长街热闹,来往的人群服饰各异,有着艳丽衣衫的异族之人,也有混身素白的西来之人。街边是各种摊贩,贩卖过往商人留下的些许货物,南来的锦绣布匹药材茶叶,北来的皮毛良驹,东来的珊瑚珍珠,西来的琉璃玉石,甚至还有面带凶相的人贩卖因为战乱而成为奴隶的各族之人。
女子的目光没有在街边摊位停留,她扫过街道两边的风幡,似乎要择一休憩的地方,一路悠悠荡荡,似乎毫不知道危险的逼近。
另一面的城门,正有一队铁甲飞快的驶入,然后融进人群中,目光如鹰犬一般辨别往来之人。
俯瞰而望,熙攘的人流之中,玄衣女子和铁甲人从商街两头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相遇在城中广阔的广场。玄衣女子似乎终于发觉的危险的来临,她在一处巷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然而不待她做出反应,突然有鲜艳的布匹凌空一罩,飞快的将女子裹住,携卷到了旁边的小巷之中,抛出布匹的人将女子紧紧的压在墙上。
是一个身形健美精壮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满脸乱糟糟的胡须遮住了容貌,只露出锋利的剑眉和明亮的双目,以及小麦色的肌肤。他目光沉凝的注视着面前双眉微蹙的女子,随即一只手将她环在身下,一只手捧在她的头后,侧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别看外面,姑娘也不想引的人仰马翻吧。”
男人在她耳边低语时呼出温热的气息,他胡须颤动着从女子耳边的肌肤扫过。
女子微微侧了侧头,往旁边躲了一躲,颜色艳丽的布匹将她雪白的肌肤衬的更加盈润,男人胡须的蹭动甚至留下了浅浅的红印。女子目光轻轻的看了大胡子一眼,对着他颔首,真的没有侧首去看。
男人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顾对方的反对就将她的头重新压在自己的肩窝,远远从后看去就像一对正在亲昵的异族情人。
一个铁甲人正好行到了巷口,扫了一眼巷内的两人就转过头继续前行在人群中逡巡,对巷口的黑马也视而不见。
这里民风奔放,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但是行了几步,铁甲人突然顿住,猛然回头,巷口哪里还有黑马的影子。再疾步穿过人群返回查探,巷中空空如也,只一块鲜艳的布匹留在原地。
*
黑马负着两人从城门疾驰而出,纷纷扬扬一阵漫漫黄沙。几丈之外远远的紧跟着数十骑铁甲人。
都是良驹快马,一路疾行互不相让。
前面的黑马之上,男人身前的女子俯身从马上取下弓箭,随即从男人的怀中探身而出,身形绷成一支长剑,侧身浮在半空之中。
她侧首看着黄沙中追击的来人,目光凝聚,弓弦紧绷如满月,下一瞬支支羽箭激射而出,破空而去。她似乎目力及佳,箭箭正中控着缰绳的双手,身后的人接二连三滚落马下在黄沙中挣扎,直到最后空着马背的马匹也停留原地,再无人追逐。
女子重新翻身而起,回到男人的身前。
控马的男人低低一笑,夸赞道:“姑娘好箭法。”
第53章
玄衣女子在风中舞动的长发拂过身后人的脸颊,她对男人的夸赞未置一词。男人也不以为意,胡子下的薄唇微勾,无声的笑了笑。
一路绝尘,黑马载着两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继续疾行,似乎往金黄和碧蓝交接的天地尽头而去。
红日渐渐西斜,宝石一样碧蓝纯净的天幕也逐渐暗沉,他们的影子斜斜落在身后,在黄沙之上越拖越长。在红日渐渐沉入沙海,天边只剩一线霞光的时候,黑马带着两人行到了一处荒芜的废城。
残破荒凉的废城毫无一丝人迹,在暮色之下更显死气沉沉,城墙坍塌,房屋破损,有的甚至已经被埋入黄沙之中。这些残垣断壁被残阳一照,在地上投下奇形怪状的暗影。
昔日繁华热闹的黄沙十二城,因为风沙的侵蚀和动荡的战乱,如今不过残存了五座,其余的早已荒废,眼前的就是其中之一了。
黑马缓缓的停在了一面倒塌了一半的残墙面前,男人依然将女子圈在怀里,女子淡淡的出声,声音在这沙漠之中如一线流泉:“阁下可以放开我了。”
男人轻笑,低低的道:“是在下唐突了。”
说罢翻身下马,修长的双腿站在断墙之下的黄沙之中,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健壮挺拔,和他满脸乱糟糟的胡须极不相称,他目光灼灼的仰首望着黑马上的女子,最后一线霞光在他身后的天空慢慢消失。
女子并未下马,轻盈的目光俯视着他,淡声问道:“这几日跟着我的是阁下?”
男人颔首:“是我,不过也不止我。”
女子垂目思索,少顷又抬目凉凉的看向男人:“阁下因何帮我?”
男人笑了笑,朗目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明亮:“我乃吴国人,深恨乌图,机缘巧合见到姑娘月夜诛杀乌图,实在大快人心。听闻北蒙大汗亲自下令抓捕姑娘,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女子若有若无的轻轻颔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男人眼中倒是一片坦然。
两人相对无言。
暮色笼罩着残破的黄沙之城,有些凄清渗人。白日袭人的热浪此时已经渐渐消散,晚风一吹还带来了丝丝凉意,两人的衣衫也在风中轻轻卷动。
男人先开口了:“奔波了一日,姑娘想必也累了吧,这荒城残破,却也能遮风避寒,今晚不如先在此稍作休整。”
马上的女子目光在苍茫的四野环望一圈,随即轻轻颔首说了一个‘可’字,也翻身下了马,就连下马的动作,由她做来也异常赏心悦目。
两人往荒城中行去,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嶙峋的怪影吞没。
*
沙漠的夜晚万籁无声,弯月冷寂的挂在天边,细沙在月光之下闪着细碎粼粼的光芒,如同落了漫野的细雪。
女子已在屋内安睡,男人横躺在屋顶抱臂看着弯月和稀疏的星子。星子明明灭灭,他的心绪也起起伏伏,本来只是对月下之人的好奇,一路跟着她想看她是何来历,却没有想到按捺不住出手相助。
不过就算他不出手,以对方的身手想必也能安然逃脱。
他又想到白日城墙之下的拥抱,女子明明身如修竹,腰肢却十分柔软,他在她耳边低语时,她的长睫如蝶翼一般忽闪。
他胸中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悸动,身体内的弦似乎被羽毛轻轻的扫过,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吟。他赶紧闭眼,想要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但是女子那双清凌凌的眼又浮现在脑海里,男人无奈,又睁开了眼睛看向夜空,一颗一颗的数着明灭的星子,企图带来些许睡意。
沙漠的夜晚越来越冷,透骨的寒气四散弥漫。屋顶的男人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及至后半夜的时候,才翻身下了屋顶,在女子所歇的屋旁随便挑了一间可避寒风的屋子囫囵睡去了。
*
弯月西沉,天光微明。
残垣断壁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匹黑马,和女子的黑马嬉戏追逐,黄沙在马蹄之下四散扬起。
男人已经醒了,他一边走出屋子一边揉搓着自己满是胡须的脸,想让自己更加清醒,走到断墙前时大掌轻轻一撑,就跃到墙外,对着新出现的黑马喊了一声,“逐光。”
黑马立刻跑到男人的身边,亲昵的低鸣。男人轻笑着抚顺黑马的鬃毛,随即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移到一侧,就看见不知何时立在枯树之下的玄衣女子。她面容沉静,目光如水的看着他的方向。
即便在晦暗的天色之下,她的面容也如莹莹生光的明珠。
男人略一沉吟,突然从马背上取下什么东西,又大步流星朝女子走了过去,低声道:“姑娘容貌太盛,这样逃亡可不行。”
女子的身形本也修长高挑,但是依然不敌男人的高大,她微微抬首,淡声问道:“阁下可是有什么办法?”
男子将手中的小包裹一抛,又接住,明朗一笑:“雕虫小技,献丑了。”
说罢就将女子引进屋内坐下,从包裹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明镜立在桌上,然后取出许多瓶瓶罐罐一字排开。他先是目光定定的端详女子的面容,随即才挑出几个小瓶。
温热的手指在女子的脸上来回涂抹,明镜之中,澄澈美丽的容颜慢慢变的仅仅是中人之姿的清秀。
女子一直安然的让对方在她脸上动作,似乎毫不担心脸上的东西是利是弊。她的的视线从明镜移到面前之人的胡须上,眼中有疑虑一闪而过,随即她伸手轻轻一扯。
男人正专心致志的修饰她的容貌,没想到面前的人会突然如此,他吃痛的捂住自己的下巴,目光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低声轻语,似在解释自己无礼的行为:“是真的啊。”
男人似乎很喜欢笑,他捂着自己的下巴短促的笑了一声:“自然是真的,姑娘以为在下也易容了吗?”
女子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扫过他遮住了半张脸的胡须,似乎在无言的说,这和易容有什么区别?
男人眼中笑意闪现,继续手下的动作,直到对方的容貌如明珠敛去所有的光芒才停下了手。他一边收整桌上的东西,一边问道:“姑娘接下来打算如何行路?说不定你我可结伴而行。”
女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轻声问道:“阁下往何处而行?”
男人动作飞快的将包裹打了结,他转身认真的答道:“实不相瞒,在下往吴国浠水关而去。但是此番却不便直接去往吴国,我打算西入晋国,再转道往东去往吴国。不知姑娘?”
女子垂下双目,轻声回答:“我与你同行。”
片刻之后,两骑黑马在朝阳初生的沙海之间,顺着缕缕金光疾驰远行。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黑马出现在晋国中部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之中。他们十日前到了晋国境内,为了隐匿行迹,都是远避城郭从荒野而行,一路上竟也平安无事。
夜色降临,弯月东悬,融融的月光轻纱一样笼在丛林之上,月光穿过密密的树林在地上投下婆娑的影子。
胡须又长了几分的男人正在空地之上升起火堆,一边的玄衣女子素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寒刃,正将他打来的野物飞快的切成小块,然后裹上从山中寻来可供调味的香草。
火焰熊熊燃起,男人侧首看了一眼专注的女子。明明才相处了短短时日,两人之间却似有无言的默契,分工之间从来不需多言。但是这默契也只是如此而已了,一路行来,女子的态度都是冷淡疏离。
是对他有着防备吧?想想也是,她看似轻信于他,又与他同行,可能也只是在试探他接近她的目的。不过要让她失望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做一件毫无目的的事。
安静的用食之后,两人都各自收整,男人在不远的地方随便找了一处大树在粗壮的树干上仰卧而眠,女子则安睡在火堆不远处。
火势渐小,夜色渐浓,山林间的飞鸟野兽都沉寂无音。
火堆前的人慢慢的坐起身来,她看了一眼大树上的男人,随即轻轻的往火堆中抛了什么东西,少顷之后就有极淡的暗香传出。
暗夜似乎变的更加安静了。女子从火堆前站起,脚步轻盈的缓缓离开。
及至夜深,男人突然从沉睡中醒来,他下意识往树下的火堆看去,却没有看见女子的身影,莫名慌乱了一瞬,目光四处游移,直到看见远处安卧的一双黑马才定下心来。
他坐在树干之上凝神细听,听到很远之处传来动静,有些放心不下,顺着动静一路寻了过去。
树影幢幢,凉气森森,穿过层层密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月光之下,流泉一侧,女子如山魅一样半跪在水边,她正垂下漆黑的长发在潺潺的流泉之中清洗。可能刚刚也曾沐浴,身上只有白色的里衣宽松的挂着,随着她俯身就水,一侧的香肩半露,露出一片旖旎风光。
男人不妨自己看见这一幕,一时呆在原地。过了半响似乎察觉到这样的失礼,才往后退了两步,无措的动作引得身后的树枝摇晃不止。
他的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女子。泉边的女子直起身来头也不回,手指微动,下一瞬就有一片青叶如寒刃一般划破夜空朝男人袭去。
第54章
男人踉跄后退,青叶携着凌厉的风紧紧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原本软软的叶身如剑刃一般没入一旁的树干之中。
这电光石火的顷刻一瞬,女子已经从一旁树枝上取下外袍披在身上,她湿润的长发凌乱的垂在身后,双眸寒凉的看着男人站立的地方。
女子早在顺利进入晋国之后就洗去易容,此刻明珠一样的容颜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霜。
男人被青叶逼得急退几步,扶着一旁的树堪堪停下,一向沉稳的声音少见的有些慌乱:“请姑娘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如此一说不过是欲盖弥彰,周围的空气仿佛更加冷凝了几分。
男人的目光低垂,只注视着女子荡在空中的一角衣袍,衣袍旁边就是流动的清泉,在月光下泛着澄莹的水光。
长久的静默无声,男人不安的飞快抬首望了一眼,目光一触即离,他重新垂首又开口道:“是我的错,姑娘心中若是有气,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女子还是没有出声,但是也打破了无形的沉默,玄袍轻扬,她缓缓离开潺潺的流泉,从呆立原地的男人身边目不斜视的走过。
落叶响动树枝摇晃的动静渐渐远去,男人才重新抬头,他扶在树干上的手有些懊恼的在树干上一锤,随即引得枝叶晃动哗哗作响,斑驳的树影也在他脸上摇曳。
及至此时他才察觉到自己脸上有一丝隐痛,触手一摸,有些湿润,是脸被青叶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冒着血珠。
他脑海中又不受控制的想起刚才飞快一瞥的情景,幽静的月夜丛林之下,玄衣女子临水而站,潺潺的清泉从她脚边流过,她耳边白皙的肌肤上贴着几缕漆黑湿润的长发,将冷清的面容衬的多了几分娇柔之意。
胡须下的脸颊开始莫名发热,月光中无人能见男人的耳尖染上浓重的绯色。他走到流泉边,掬了一捧凉浸浸泉水泼到自己的脸上。
而另一边,回到原地的女子皱眉看着已经熄灭的火堆,眉间隐隐似有疑虑。
*
天边微微发白的时候男人才从泉边缓缓而归,水边之事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和女子相处。他不敢直视女子,只将手中两条已经处理好的鱼穿在树枝之上,架在已经燃好的火堆上烤。
随后的进食也是相对无言安静无声。
金乌破晓,更加疏离冷淡的女子一人一骑先行离开,男人有些沮丧的远远跟着。
五日光阴稍纵即逝,两人的相处比之之前降到冰点。
又是一个夜宿荒野的夜晚,男人在树上辗转反侧,有些烦恼两人之间的疏离淡漠,但是这样的挂心烦恼,他每每思及竟然暗含着丝丝的甜蜜。
他悚然一惊,从树上翻身坐起,甜蜜?
目光转向树下不远正恬然安静沉睡的女子,白日里如玉染霜的漠然面容,此刻被还未熄灭的融融火光映着,增添了一丝暖意。
火光跳跃,他的心竟然也跟着猛然跳了几下。他摇摇头,抛开难懂的思绪,重新抱臂在树上躺下。
深沉的暗夜之下,寂寂的野林传出阵阵虫鸣。
*
朝行暮停,黑马带着两人从深山荒野一路往东疾行。
途径之景慢慢转换,崇山峻岭变成一望无际的平缓林海,飞瀑流涧变成静静流淌的默默溪流。日月东升西沉,浮云南来北往,天幕在碧蓝和浓墨之间不停转换。
看过无数的幽谧美景,终于还有几日的脚程就要抵达晋吴边境。
金乌东升,天边铺满绚烂的霞光,层林也被染上艳丽的色彩,两人又要在朝阳中开始一天的行程。
女子翻身上马,男人正在一边整理马上的行装,突然有什么动静顺着山间萦绕的轻风传来。
女子缓行几步控马停下,男人也发现异常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身形一掠飞鸟一样飞上树巅,四周环望就看见远远的有几道黑影从林海上飞跃而来。
他目光顿时变的凝重,急速飞身落在马背之上,对着女子沉声道:“走!”
但是走已经来不及了,黑衣人从四面残影一般飞速而来,将他们团团围在空地之上。他们目标明确,也不多言,直接招招狠辣的攻向马上的女子。
白刃出鞘,刀尖之声叮当乱响,女子的身形在马上急速往后弯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弓,躲开四方的攻击,随即双足在马上一点,就掠出黑衣人的包围,黑衣人则如蝗虫一般紧跟身后。
男人被眼前一瞬既起的乱局弄的有些错愕,没想到自己被悬赏千金的头颅也有被人忽视的一天。不待多想,他飞身而至女子的身旁,长剑插入纷乱的缠斗,将一半的黑衣人引到自己的身边。
一时之间黑影如幽灵一般在林中穿梭,树枝猛烈摇晃,飞鸟惊惶四散,寒气森森的刀光剑影之下落叶纷纷扬扬。黑衣人的攻势如疾风骤雨,企图将两人困在刀剑织成的天罗地网之中。
时间缓慢的流逝,血腥之气在林间弥漫散开。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倒在女子精妙的剑术之下,亡于男人果决的杀招之中。
天边红霞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金乌破云而出,道道金光穿过丛林照在林间。
终于解决了最后几个黑衣人,男人平日看着朗朗如日,下手却毫不留情,他在地上的黑衣人胸口又补了一剑,才回目朝女子望去。
女子站在满地黑衣人之中,正蹙眉不语。
男人正想出声,阳光之下突然有银色的光闪了闪,随即尖细的破空之声响起,下一刻几支长箭穿过碧绿的枝叶,携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就到了女子身后。
银箭的角度刁钻,封住了所有闪避的方向。原来暗处还躲的有人,就等两人松懈的时刻。
要躲开是来不及了,男人的呼喊停在嗓间,他胸腔之内的心脏猛烈的跳动,往前一扑伸手将女子往怀中紧紧一搂,顺着来势背过了身去。
叮——
女子反应迅速,握着长剑的手在男人背后一挥,击落了几支长箭。不过到底还是中了两箭,一支擦过男人的侧脸,带出一道不长却深可见骨的伤口,一支埋进腿中,没入血肉。
腿上中箭,男人有些站立不稳,往身前的女子身上依靠借力。
女子环住男人精装的腰身,垂下双眸,带着忧色的目光在男人腿上的长箭停留。
这些天来第一次靠近对方。明明受了伤,心中却有些拨开乌云见日月的晴朗,男人忍痛低笑,安抚的说道:“我没事。”
女子抿唇,扶他靠在一边的树干之上:“等我。”
随即面色冷凝的离开他的怀抱,往银箭发出的林中飞身而去。少顷之后,林中就传出一声闷响。女子提着长剑走出林中,剑尖还滴落点点血滴浸入土中。
丛林恢复了幽谧安静,远远跑开的黑马又回到两人身前,黑马逐光用头蹭了蹭自己的主人,男人伸手拍了拍它的马头。
*
自然不能在满是敌人的地方多做停留。两人顶着炙热的烈日,一路往林海的边缘而出。
出了密密的林海,竟然是一处空寂的村落。
村中户户院落门窗破败,院中俱都杂草丛生,毫无人迹,一片荒芜。这荒芜之中却有无名的花树热烈的开着满树白花,轻云一般散落在村中和周边四处。
此时空寂荒芜,却可以想见曾经的安静祥和。
这里已近晋吴两国边境,早几年兵荒马乱连年战争,村中的人恐是那时就已经举村逃离。
村子不远的地方,正有一条小河静静无声的流淌。黑马缓缓而行先停在了河边,女子把男人扶到一株花树之下,对着他轻声道:“阁下先在此歇息片刻,我先去找一些治伤的草药。”
脸上的伤口疼痛,男人不能做太大的动作,他浅笑低答:“有劳姑娘了。”
女子的目光又在他脸上流水一样滑过,轻声道:“无需如此,阁下是因救我才受的伤。”
两人往来低语几句,随即女子才起身,顺着河流而上了。
男人依靠的这株花树就长在水边,脸上的疼痛提醒了他什么,侧身对着河面临水一照,突然就双目大睁,被自己的模样吓到。
侧脸之上那道伤口周围已经暗红一片,流出的血液染上乱糟糟的胡须,干了之后在脸上纠结凌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邋遢。
他对着水中的自己皱了皱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白花融融,阵阵清风带起花瓣飞雪一般片片落入水中,花瓣顺水而流,水面上刚刚还满脸胡须的男人慢慢露出他棱角分明的真容。
分明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美男子。刮掉胡须的人对着河中的自己明朗一笑,眉间眼中带着青年人所独有的意气风发。
但是扯动了伤口,他又咬着牙重回情绪淡淡的神情。
河水清澈,飘着花瓣的河面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和悠悠的白云,一道人影在水波中从远处越行越近。
男子抬起头,目光迎向从上游归来的佳人。
怀中抱着几株草药的女子脚步越来越慢,她的目光幽深的望着树下之人清俊的面容,最后停在了几步之遥的地方。
第55章
野山荒村,寂林静河。
两人隔着荒草花枝默默相望,河中两人的倒影顺着水波起起伏伏摇摇曳曳。
女子的目光原本是如冰雪寒凉,如流水清澈,如轻云淡渺。此刻却如朦胧悠远的茫茫烟水,飘缥缈渺的穿过万千山水一样望了过来。
男人被女子长久的静默凝望看的一怔,他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姑娘不认识我了吗?”
男人磁性低沉的嗓音让朦胧的烟水瞬间消散,女子垂下眉眼,重新轻移莲步行到他的面前,跪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之上。
她突然轻轻一笑:“难得阁下肯露出真容。”
相伴多日,女子还从未展颜,她难得的一笑如冰雪初融春华初绽,男人的心颤了颤,有些受宠若惊的睁大了眼。但是女子已经重新敛容,她唤过黑马,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裹,先是取出一件白衫撕成布条,然后取出小巧的药具,开始仔细的处理草药。
草药的叶子青绿柔嫩,女子的手指纤纤如葱白,这一幕莫名的好看,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移的注视着。
女子动作娴熟,不过片刻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她俯身去解男人腿上之前匆匆包扎的布条,解开之后目光一凝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原来之前匆忙离开危险之地,腿上的伤口只是拔出银箭草草的处理了一下,经过半日的颠簸此时已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男人一直注视着女子,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一低头,才看见自己的伤口如此不堪,他探身道:“姑娘,我自己来吧。”
女子轻轻抬起漆黑的眸子,纤长的手压住他的肩榜,低声道:“别动。”
明明只是轻轻一压,明明只是轻轻一眼,男人却乖乖的停住动作,噤声看着对方为他包扎伤口。
对方的动作细致温柔,指尖带着些许凉意,明明伤口在药物触及之下疼痛不堪,他却仿佛只感受到女子指尖在肌肤上游走时,带起的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那痒意顺着伤口流经四肢百骸,又顺着流动的血脉传进心里。
腿上的伤很快被女子包扎好了,她抬目又在男人脸上的伤口逡巡:“没想到你脸上的伤如此之深,此处良药稀少,恐怕会留下疤痕。阁下代我受过,等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它恢复如初。”
似乎不能承受女子打量的目光,男人觉得自己的双颊隐隐发热,他极力控制自己波动的心湖,勉强露出笑容:“无碍,男子汉大丈夫,受几道伤乃是常事,就算是在脸上也无甚影响。只是没想到姑娘还精通医理。”
此时天光明亮,即使他面上不显,却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耳尖在金色的阳光下染上浅浅的绯色。
女子的目光从他的耳尖上轻轻一转,淡声道:“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随即冰凉的指尖又触上男人的脸颊。
那股麻麻的痒意又来了。男人微微闭眼,只觉得身体内的弦被羽毛来回的轻轻拨动,只能颤抖的低吟,却无法发出确切的弦音。
女子凑的很近,她身上有清浅的淡香传来,男人被她的气息包围,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她漆黑的长发也落在他的肩头身上,有一束还落在他的手中,他悄悄的虚拢在手,触手冰凉。
脸上的伤口也很快上好了药,女子离开他的身边,一边收整地上的东西,一边淡声问他:“你的腿伤最好还是修养几日,我们不如在此处暂时停留?”
男人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可,此处毕竟晋国境内,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此一役,暂时应该还没有这么快找来。”
说话之间女子已经收整好了。她直起腰身,水中的倒影也挺拔如竹,她微微垂首,语气有些郑重的道:“结伴而行多日,得阁下两次施以援手,是我失礼,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日后定当还报此恩。”
烈日灼灼,清风又起,白花纷扬而下,女子的黑发玄袍之上也落了些许。男人的剑眉朗目舒展开来,他轻笑着回答:“顺手而为,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在下原是江湖中人,不通闺阁礼数,怕唐突了姑娘才一直不敢互通姓名。”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在下秦涧。”
他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四野似乎一下子寂静下来,又似乎一下子喧闹起来。清风穿林的声音,飞鸟鸣叫的声音,河底暗流的声音,黑马啃食青草的声音,都一一清晰可辨。
女子没有回答,她一直垂首也看不清神情。
男人疑惑:“姑娘?”
女子轻轻的声音响起:“我姓白,名慎微。”
白慎微,白慎微。
男人无声的在心中念了几次女子的名字,每念一次,心脏就温软几分。
*
轰隆隆——
轰隆隆——
天地之间一片晦暗不明,沉闷的雷鸣在厚厚的云层中不时的响起,闪电紧随着轰鸣的雷声划破阴云密布的天幕。雷电交加之中,暴雨如银河飞泻一般急骤的砸落地面,村子在厚厚的雨幕中若隐若现,远处辽阔的林海也在大雨中几不可见。
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屋顶,潮湿的水汽从破败的门窗渗透进屋内。
秦涧被轰鸣的雷声惊醒,他侧首看了看屋外昏暗的天光和猛烈的雨势,一时分不清确切时辰。手撑在床上想要半坐起身,却感受到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
垂目望去,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床边的情景也在明亮的光中展现,然后又归于黑暗。
是白慎微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三日前他们决定暂停行程,就在空寂的村中寻了一处院落住下。野外荒村不同于沙漠荒城,几年无人就杂草荆棘丛生,院落门窗腐朽潮湿破败,甚至有的屋子已经满是虫蛇,女子来回搜寻几次,才找到这处勉强能住的小院。
也幸好找到了遮风避雨之所,第二日就开始落下滂沱大雨,一天一夜都还没有风停雨住的苗头。
秦涧没有躺下,他轻轻的往上移动身体,靠在了床头,目光带着他自己不知道的温柔的注视着睡着的女子。他的双眼已经适应了昏暗,女子沉静的睡颜烙印一般印进他的眼中,肌肤如玉,红唇如樱,漆黑的鸦发倾在被褥之上。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绕了一小截青丝在指尖把玩。
这几日女子对他太好了,和前一段时间天差地别。那种好非是溢于言表,而是默默无声渗透在举止行径中的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子对着他冷淡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这样的伤对他来说不过平常,却被女子强压着躺着床上休息。他昨日只是有些发热,迷糊之间就睡着了,却没想到她会在房间连夜照看。
屋外天光昏暗倾盆大雨,雨声雷声风声湮没了其他一切杂音,天地之间一片萧索,但是屋内却安然沉寂。雨势隔出这一方小小的安静之处,将他们和纷杂的尘世隔开。
要是能一直这样也不错,只有两个人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秦涧无声的摇头,自己魔障了吗?短短一月相处,何以至此?
指尖冰凉的发丝提醒他,已至于此。
秦涧觉得自己是逐光的飞蛾,在幽暗的丛林中飞往一张大网,而织网之人毫不自知自己捕获了一只猎物。
眼前之人神秘美丽,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身世来历,就这样心甘情愿的撞上去了。
急促又密集的雨声中突然有异样的动静传来。秦涧从自己浮沉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目光一厉,看向窗外,正要起身出去查看,素白纤长的手就压住了他的胸口。
床边的女子已经醒来,她目光清明冷静的说道:“你别动,我去。”
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女子的衣发随着风雨后扬,下一瞬她修长的身影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秦涧目光担忧的看着密密的雨幕,掀开被褥翻身坐起,双脚还未落地,浑身湿透的女子就已经提着剑重出雨中,她站在门外淡声说道:“只是前来查探之人,已经解决了。”
秦涧抬头,漫天的大雨在女子身后,她的衣袍被雨水浇透不停的滴落水珠,滴在她脚边凌乱颓败的杂草之上,乌发湿润,漆黑的眸子也泛着润泽的水汽。
秦涧目光从她身上一转,然后别过头:“白姑娘先换掉湿衣,小心寒气入体。”
女子轻轻颔首,转身就去了隔壁,过了一会儿才浑身干爽的重新回来。秦涧声音低沉的道:“此地不易多留,雨停之后我们就走吧。”
女子的目光看向他的腿,他一笑:“不用担心,虽然行走不便,但是骑马赶路无甚影响。”
*
密密的雨势终于在浓墨一样的夜中停止。
雨势停止,天地间的雨水却还未全部归流,四野都是林林种种的水声。房屋檐下滴滴答答,树梢枝头随风簌簌,水渠沟壑流水潺潺,小河中的水位也一时暴涨,激流哗哗。
如果不是战乱,生活在这样僻静的村落,夜听落雨流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雨后初晴,天幕重归碧蓝澄澈,秦涧拖着伤腿站在屋顶,环望着远方的林海和这处寂静的村庄,突然升出了不舍之情。
第56章
嵬巍高俊的关隘沉默的矗立在群星璀璨的天穹之下,两边险峻的山脉如对峙游走的巨龙,连绵起伏直到天际,山中葱茏的密林在星光下影影绰绰,仿佛巨龙锋利的鳞甲。
两人两骑远远的站在山岗之上,隔着层层丛林凝望着关隘。关隘在静美的星光之下,显的厚重沧桑。
女子的身影莫明有些黯然寥落。秦涧驱马行到女子身侧,低声说道:“那就是溱山关。”
溱山关,据天险,建要塞。原本守卫着吴国不被侵扰,现今却被北蒙蚕食,反过来冷冰冰的坚拒吴国。
女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旋即无言。连绵的群山巍峨的雄关面前,两人渺小如同蝼蚁。
晚风寒凉,望着雄关的秦涧却觉得体内血液渐渐升温沸腾。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夜晚,无数个纵横驰骋的血色战场,刀枪交鸣,铁蹄铮铮,战马嘶嘶。
“此处以前守关的将领,骁勇善战,坚守十数年而不被外敌攻破,”秦涧双眼明亮,嗓音沉沉,“可惜急病而亡,北蒙趁着朝廷调将之隙,将溱山关攻夺了去。”
女子静默良久,才低低出言:“是可惜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悠远清冷,似乎不想多言此事,另起话头道:“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你来我往的征伐,陪葬的却是无辜之民。”
秦涧静默。
黑马在原地小步盘旋,女子的声音又起:“你我一路所遇荒城野村,诸多人背井离乡流落四方,受尽颠簸之苦,却也未必能找到安居之所。”
这个话题沉重,秦涧轻叹一声,两人不再多言。
他们在此也不过短暂停留,片刻之后,黑马就重入密林往浠水关而行。秦涧的目光跟随着前面的黑马,有什么念头飞快的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
*
浠水关是吴国最后一道占据天险的关隘。疾行一夜,终于在望。
江水汨汨,两岸疾风吹劲草,黑马在大道上越行越缓。行到一处岔路之时,黑马逐光下意识的要带着主人拐往另一边。
秦涧勒停黑马,侧首看向身边的佳人,问道:“白姑娘此行可是要去岩城?”
女子轻轻颔首,江风吹的她发丝衣衫乱舞。她漆黑的眸子注视着秦涧,似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多日相伴而行,终于到了分离的这一刻。秦涧只觉江风吹的他胸腹空空荡荡,俊眉朗目也没了神采,他声音低迷的道:“如此…我们却是要分道而行了…”
他的踟蹰和欲言又止只差写在脸上了。
女子轻声回答:“有缘自会相见。”
秦涧剑眉紧皱,迟疑试探道:“不知…在岩城如何才能找到白姑娘…”
马上的女子微微蹙眉,似在沉吟。看她这样的神情,秦涧内心突然涌上酸涩之意,俊颜显而易见的失落:“是我唐突了。”
漆黑的眸子望了过来,白慎微淡声说道:“非是我不告知,而是我此次是前来寻人,居所不定。”
秦涧闻言,双眸中立刻星光闪烁,清朗的脸上不自觉的带上笑意。他想了一想,从腰间取出一块牌子递给对方,声音朗朗的说道:“白姑娘若是需要帮忙,可找人来浠水大营寻我。”
女子抬手接过,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秦涧突然将白皙的素手反手握住。胸腔内的心脏激烈的跳动,眼中的情意也暗流汹涌,这是一个委婉又直白的试探。
女子抬目看他,目光幽静如湖,却并没有抽离。
秦涧朗然一笑,似乎确定了什么,轻轻的松开了手中的温软,他目光灼灼的紧紧盯着女子,带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白慎微却对此事未置一词,她目光冷静的从他俊颜上依然可怖的疤痕上滑过,又低头看手中的牌子,轻声道:“你的伤还未好全,等我配好药就找人送来。”
女子这样的反应已经够了,秦涧低笑着颔首,嗓音低沉悦耳。
撞入大网的飞蛾毫不挣扎。
又言语了几句,两人才背道而行。江风呼啸,水声潺潺,秦涧失魂落魄的频频回头,直到美丽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山口,他才飞马疾驰而去。
*
浠水关对吴国之重,万不容失,举国之兵五之有一屯于此地。
连绵的营地壁垒森严,广阔的校场之上,三军正齐齐的的操练,呼和之声脚踏之声气势雄浑,震荡山河。
秦涧飞马入营,从一块又一块整齐的方阵中穿行而过,而后下马大步流星的往中军主帐行去。他的腿伤还未大好,却忍痛不露伤态。
到了几步之遥的地方,从主帐中突然飞旋而出一把长刀,锐利的刀锋闪着寒光向他袭来。秦涧挥剑一挡,长刀噌的一声落地,主帐中传出一道清越的男声:“秦大将军!去个北蒙需要三个月吗?”
秦涧一笑,拾起地上的长刀,抬步而入。主帐中此时只有两人,上首坐着一位身着黑甲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左侧正站着刚刚出言的人,是一位面容英俊的青年将领,身如青松,英姿勃发,正带着笑意看向他。
秦涧将刀隔空抛到他的手上,对着上首之人恭声道:“大帅。”
大帅不似年轻人还带着蓬勃的朝气,他眼中暗含隐忧,目光扫了一眼秦涧脸上的伤疤,对着秦涧沉肃的道:“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何以迟迟才归?”
秦涧肃容回答:“让大帅挂心。倒也无事,就是后有追兵,未免对方起疑,借道了晋国。”
大帅点点头,紧皱着眉头说道正事:“你的传信我看了,你再将你们查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两年半前,北蒙和吴两国议和停战,虽然耗掉无数金银,但是对吴国来说却是得到一个喘息之机,以谋后续。一年前却有密探突然传来消息,言道北蒙和晋来往密切,随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回,吴国这边又遣了几支密探,均如尘入沙漠,消失的无影无踪。
后来大帅又才遣了秦涧这位他十分看中的小将,带人暗入北蒙探查。
秦涧细细的说完所查到了诸事,最后说道:“大帅,北蒙和晋国,恐怕是真的有结盟之意。”
大帅长叹一声,高大的身躯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一边的沙盘之上皱眉:“恐怕暗中已经结盟也未可知。”
校场上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有其他将领被召,鱼贯而入进入中军主帐,诸人一起商议军事驻防。及至半日之后,诸人又才陆陆续续的退出。
人群之中,英姿勃勃的青年勾着秦涧的肩膀,扬了扬眉:“本想等你归来好好的打一场,但是你的腿?”
两人多年好友,对方行走中微小的异态自然被他察觉。他摇了摇头,戏谑道:“这还是我们那个刀枪不入无往不胜的秦大将军吗?”
秦涧挥拳砸在他的肩上,低笑道:“谢大将军别废话,走,练武场,些许小伤我还没放在心上。”
*
分道而行的另一边,黑马顺着大道缓缓而行。
转过几处山口,铺展千里的平原就呈现在天地间,而白慎微所要去往的岩城就坐落在平原之上。和繁华巍峨的城池不同,岩城由青白色的大石堆砌而成,方方正正简朴肃穆,如一方雕刻的四四方方的大印。
岩城就是浠水关隘之后的边城,城中大半城民都是随军家眷。
白慎微入了城门牵着马往城南最大的府邸行去。两人一路荒野而行,直到此刻才重归人间烟火。
她行到一处街角,有人在背后惊喜的叫道:“小姐!”
白慎微停住脚步,侧首回望。街上一个清秀的女子和一个年过六旬的干瘦老头正穿过攘攘的人流匆匆跑了过来。及至跟前,清秀女子高兴的说道:“小姐,终于等到你了。”
白慎微目光带疑:“你们怎么在此?”
清秀女子原来是白家的侍女。侍女细细的解释:“小姐离家才一月,夫人就叫我带人来等着了,说担心小姐孤身一身被谢府看轻。”
白慎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干瘦老人,声音轻柔的问:“十三叔怎么也在此?”
侍女出言:“十三叔前几日才到。”
十三叔不同侍女的活泼,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神情沉肃,看了看四周,他低声道:“此处不便多言。”
随即一行人就穿过长街短巷,转进了侍女临时赁好的小院中。小院虽然不大,却也干净整洁,金色的阳光斜斜的投射在照壁之上。侍女在照壁之后收整白慎微马上的行李,屋内则传出低低的商议声。
苍老的声音道:“小姐,夫人收到密信…说将军之死和谢老将军…夫人说小姐先别退…借此机会进谢府…”
侍女没有多听,牵着马转到后院。
而屋内,女子目光幽深的看着老人,轻声道:“母亲真的这样说?”
突然一声闷响,十三叔跪在了地上,他以头触底嘶声道:“夫人没说。但是小姐,将军之死若真的除了乌图还另有隐情,就这样放着不查吗?将军一心守国门,若是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最后却死于鬼蜮伎俩,老奴不甘啊!”
白慎微轻叹,将地上的老人扶起来,沉声道:“十三叔,我和母亲虽然跟父亲常年别居两地,但是他的事我怎会置之不理。此事我既然知道了,定然会查探清楚。”
十三叔苍老的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第57章
岩城无夜市,天边红霞胜锦之时,城中就已逐渐安静。
白衣侍女穿街过巷,夕阳将她的衣裙染上了一层缃色。她推开院门,又绕过照壁,行到书房外对内低声道:“小姐,贴子已经递进去了。”
四周静了片刻,才传出女子淡淡的声音:“嗯,你准备一下过府之礼。”
侍女道了一声是,又转身离开。
*
红日西沉,红霞消散,城南最大的府邸华灯初上,府门两边的红灯笼照亮高悬门上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谢府’两个大字。
谢家几代为将,经营浠水关多年,在吴国根基逐渐深厚,现今也能称之为将门之家。
府中就住着浠水大军之帅的家眷。但是谢大帅也称不上谢府真正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两年前因伤从帅位上卸任的谢老将军。
草木繁盛的后院之中,面容威严沉肃一身常服的老人正在水榭中自己和自己下着棋。一旁浓荫遮蔽的青石小径匆匆行出一位衣饰简朴却不失庄重的中年妇人,她手中拿着一张拜帖,站在水榭外恭声道:“父亲。”
老人依然专注手下的棋局,苍老的声音漫不经心的道:“何事?”
来人正是谢大帅的妻子谢夫人,她迟疑的道:“傍晚收到一封拜帖,是…是已故白将军之女求见。”
老人手一颤,黑子滴溜溜的滚落在棋盘之上,他沉默一瞬,才问道:“她怎么到了此处?可有说何事?”
谢夫人回道:“拜帖上提了几句,说是安排白将军阵亡亲兵的身后诸事,途径此地过来拜见,还说整理白将军遗物,中有溱山关一些密书和图纸,特意送过来。”
老人一边规整棋子一边沉吟,良久才道:“你明日见见,看着安排吧。”
谢夫人却并未离开,有些犹豫的继续道:“父亲…父亲可还记得,白将军之女和宣儿之间还有婚约之事?”
谢大帅和白牧云之间有同袍之谊,早年曾口头定下儿女婚事,后来两人各自领兵辗转各地,书信渐少都未再提,谢夫人以为此事作罢,准备为儿子另聘他门之女,却不料两年半前白牧云突然身死,谢大帅想着照顾旧友后人,打算履行婚约之事。
谢夫人当即修书一封说明此事,打探对方之意,去信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信。谁料过了两年,正主突然登门。
老人想了想,缓缓说道:“旧人之约,自当遵守。她既来了,两个孩子的年龄也到了,明日见过之后,你自和老大商议吧。”
谢夫人恭声道:“是。”
*
时光如流电,半月瞬息而过。
因离开几月事务堆积如山,秦涧连日繁忙,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有闲暇思念佳人。
月下恍若谪仙的的缥缈身姿,丛林中如山精鬼魅的临水而立,一闪即逝的春华一笑,晦暗大雨时的与世隔绝,无一不让他心醉神迷。
夜有所思,白日里也多多少少残留在眉间眼中。散朗的男子总是唇角挂笑眼神明亮,整个人如沐春风,洋溢着轻快喜悦。
等手中诸事重归正轨,秦涧也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到了休沐之日,他换下一身黑甲,就掀帘出帐大步往马厩而去。有亲兵急急追在身后:“将军,谢将军邀你同行。”
秦涧朝后扬了扬手,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他嘴角含笑的想,对方的性子自矜内敛,断无可能主动寻来,但也无碍,山不来就他,他去就山。
半月了无音讯,他已如云中风鸢,迫不及待的要重归执线之人手中。
黑马带起一路红尘,最终在高耸的城门之下停住。岩城虽不算小,寻人对秦涧来说却也不难,但他牵着马立在城门之下一时却有些踟蹰。原地思索片刻,才跟着人流转入商街,不过多时,黑马上就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路过一处装潢富丽的珍宝阁时,他抬目而望,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日在手中把玩的鸦发。指尖微动,将手中的缰绳扔给店外迎客的伙计,就健步如飞的行进店中。
店内的管事边城多年,自然练就一双识人慧眼,又见秦涧的目光从女子饰物上滑过,也并不给他看摆在外面的俗物,热切的把他引往楼上静室,随即奇珍异宝如流水一般送到屋内。
精致的木盒一个个打开,光影流动之间明珠美玉金银琉璃在盒中熠熠生辉。秦涧目光逡巡,却似对璀璨夺目的珠宝兴致缺缺,直到他的目光被角落的一支墨玉簪所吸引。
大掌执着墨玉簪凑到眼前细细打量,簪子通体如墨,触手温润,在朗日之中又有暗光流动,和女子的神秘内敛广华暗转如此之像。
清风吹帘,细碎的阳光从窗前垂落的竹帘透进来,洒在男子含着浅浅笑意的面容上。
突然隔壁屋子的门轻轻一响,有隐约的人声从走廊上传进屋内。
“…伯母今日本是带你出来…忘了是…归家的日子,这么想来,你们还未见过……”
秦涧本没有注意走廊上的动静,直到接下来传进女子清冽如泉的声音:“好。”
大掌顿住,墨玉簪被紧握掌中,走廊上的人声已经消失,秦涧侧首问恭敬等候的管事:“刚刚隔壁的是谁?”
管事消息灵通,这也本不是什么秘密,他垂首恭敬回答:“是谢大帅的夫人和谢小将军的未婚妻。”
管事的话令秦涧眼前的天光黑了一瞬,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心脏蔓延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喉头耸动,又轻声问道:“说话的是谁?”
管事疑惑回答:“就是鄙下所言二位。”
寒霜将心脏冻结成冰,冷意蔓延四肢百骸。秦涧将细密的竹帘轻轻掀开一道口子,往楼下看去。
他的目光瞬间就在人群中寻到熟悉的身影,秦涧只觉咔嚓一声脆响,冻结成冰的心脏被无形的东西轻轻一敲,四散碎开。
清朗的脸上面无表情,眸中的星光逐渐黯淡,隐隐泛起黑雾,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里。
珍宝阁外正准备上马车的女子微微侧首,凝视了一眼门边的黑马。
*
晚风急骤,淡月胧明。
风中摇晃的丛林有些诡秘阴森,丛林之外一大片荒草也随着晚风起起伏伏,树林和荒草间的一块大石上,横着一道一动不动的黑影,婆娑的树影在黑影的脸上摇曳不停,辨不出神情。
另有一道人影咯吱咯吱的踩着荒草走近,翻身一跃跳上大石,他踢了踢躺在石上的人,“到处都找不到人,大半夜的躲到这里。”
黑影不答,从大石上慢慢坐起,淡月下露出了秦涧清朗的侧脸,他眼窝深陷,看起来疲惫憔悴。
月光下的来人一手还抓着一坛酒,他将其中一坛扔给秦涧,自己抱着另一坛坐到他身边:“来,陪我喝一会儿。”
秦涧目光暗影沉沉,他揭开黄纸,仰首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淡淡道:“你不是归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回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脏酸涩麻木,似乎正被无形的大掌揉搓。
酒气四溢中传来对方闷闷的声音:“我难得回去,我娘就跟我提起婚事。”
心脏闷痛的更加厉害,秦涧偏首望着月色下的连绵荒草,声音涩涩的道:“这不是喜事吗?”
谢宣道:“我长这么大才知道我有个未婚妻,何喜之有?我娘还叫我收收心,让我少出去玩乐,多归家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培养感情。”
他往后倒在地上继续咕哝道:“我就不明白了,说的好好的婚事让我自己做主,突然来这么一出。”
秦涧紧闭双眼,他辗转反侧不能示人的秘宝却被别人嫌弃着。他忍不住恶意上涌:“这么烦恼,退婚不就成了?”
倒在地上的青年瞬间没了声音,他目光迷离的望着天边明月,想着今日初见的女子。和他所见诸女截然不同,她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就让满园的花草失色。
秦涧见此惨然一笑,胸腔内的心脏似乎仍然破碎在寒冰里。她那么好,除非是目盲之人,否则怎么会往外推拒。
寒夜越来越凉,烈酒穿喉而过,所过之处如被锐利的刀锋寸寸凌迟,五脏六腑也被搅的破碎不堪鲜血淋漓。腿上的伤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痛,这些痛苦似乎在提醒着他可笑的心思。
仔细一想,她何尝承诺过他什么?不过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个心思各异的青年喝的酩酊大醉,躺在大石上晒着月光,吹着晚风。
那夜之后,秦涧开始躲着谢宣,他不知如何若无其事的面对谢宣。他每天白日在营中操练士兵,晚间就到军营之后的山野游荡。
他想挣脱他曾经心甘情愿撞上的网,却越挣扎缠的越紧,勒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忘掉那人,却每一次提醒自己忘掉反而越记得深刻。
想要压抑,却更加汹涌。
秦涧日渐消沉,明朗的笑容从他脸上渐渐消失,面目变的愈加冷硬,下巴上的胡渣又青青的长了一层。
*
谢宣并没有察觉到好友近日的躲避,重阳佳节将至的前夜,他在后山大石找到醉酒的好友,问他:“重阳登山去不去?”
秦涧内心升起隐秘的期望,他低低答道:“去。”
第58章
天高气爽,和风暖阳。岩城郊外连绵的山脉正山景瑰丽,成片的红枫如烈火一般燃烧着叠翠流金葱葱郁郁的山林。
掩映在枫林之下的登山小道,往来的游人络绎不绝。重阳佳节,皆是举家登高游山,消厄扫郁。
半山腰的凉亭之中,两个锦衣青年一坐一立,正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秦涧和谢宣二人。立着的谢宣面带笑意对远远行来了一行人扬了扬手,行来的一行人正是着了常服的谢大帅和盛装的谢夫人以及白慎微。
静雅的女子身着一袭水色的衣裙,衣裙之外笼着一层薄薄的轻纱,清风浮动之间,如同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她漆黑的长发披拂身后,发上插了一支修剪的如同发簪一样的茱萸,鲜红的果实落在发上,红与黑的相衬格外美丽。
白慎微孤身一人在此,谢家自然邀她一起同行。她并未住进谢府,依然住在小院之中,虽然如此,谢夫人也常常邀她过府。
谢夫人见她品貌不凡,已经对她十分满意,算是在心中认下了这门婚事。不过和谢宣的婚期之事却并未确凿定下,毕竟长辈也不好直言问晚辈婚约婚期诸事。
只是这一次谢夫人问明了她们移居的新址,又修书一封,和白母在信中商议。
一行人从林下的登山道上缓缓上行,离凉亭越来越近。
秦涧懒洋洋的依靠着凉亭的乌木栏杆,金色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他侧脸上的伤疤不禁未减损他清朗的容貌,反而更增添了难言的魅惑。
融融的阳光中他双眼微眯注视着行来的人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其实只专注的看着一人,他看着看着,眼中就忍不住泄露出一丝细小的爱意,随即垂首敛目掩去。
两人一路相伴而行时,大概是为了便于隐匿行迹,女子都是一身如墨玄衣,遗世独立又隐含锋芒。此刻重归红尘,盛装而来,又恍若从古画中行出的姑射仙子。
女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清浅的目光在亭中两人身上滑过,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秦涧浅浅一笑,手撑栏杆起身去跟诸人见礼:“大帅,夫人。”
女子就站在谢夫人的身边,如雾的衣衫在风中微动,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目光毫不斜视。
秦涧是谢宣好友,又孤身一身,是以每逢佳节谢宣总是邀他一起。谢夫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她想乘机让儿子和白慎微培养感情,心念一动,就在丈夫耳边低语几句。
谢大帅无有不可的点点头,对着秦涧沉声道:“正好有事问你,北营粮草…”
两人一边说着军中诸事,一边顺着山道继续上行。
而谢宣那边,谢夫人将儿子推了一把,青年就有些神情不自然的走到一边行走一边观看着漫山遍野红枫的女子身旁。
秦涧微微侧首,目光正好触到好友的眼神,那样带着微小期待和雀跃的眼神,他呼吸一窒,双目刺痛,袖中的双拳握紧。
身后的青年和女子越行越慢,慢慢脱离了人群,谢夫人眼含笑意的看了两人一眼,也并不催促,带着侍从跟在丈夫和秦涧身后依然往山顶行去。
谢宣原本乐达之人,此时却有些口拙纳言,他双手甚至紧张的微微出汗,他有些不懂自己,明明之前很是不喜突然而至的婚约。
偶有枝叶低垂,红枫拂过缓行两人的衣衫,长久的静默之后身旁传来女子淡淡的声音:“为何老将军不一起登山?”
谢宣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到了话题:“你还没见过爷爷吧?爷爷两年前受伤,腿脚不便,很少外出。”
女子微微侧首,发间的茱萸晃了一下,她声音带疑的轻声问道:“浠水关无战事,老将军怎会受伤?”
谢宣回道:“不是在浠水关受的伤…”
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前面,秦涧目光深沉,他一边和谢大帅言谈军事,一边涩然的想,自从江边分别两人还未有过往来,过往好像一场南柯大梦。
行了半刻,谢大帅和谢夫人路边亭中歇息,秦涧站在亭外崖边假意眺望风景,目光却跟随着崖下枫林中相伴缓行的两人。
满目枫叶如血,他的双目似被这血色所染,有些微微发红。
浓重的不甘和强烈的嫉妒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翻滚。为什么要来?见了又如何?你的辗转反侧她一无所知,见此一面不过是让自己沉沦的更深。
暗流涌动,表面上依然平平无波。
天空澄澈,蜿蜒的山道在层林尽染的山林中时隐时现,如织的游人踏着朝阳上山,又在红日西沉前下山。秦涧和慎微之间一直隔着他人,不是谢夫人就是谢宣。而他和她,恍如陌生人一般,就连目光的交汇也未曾有。
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只能假作不识,眼睁睁的看着她和自己的好友轻声细语。
心中的隐痛难当,却只能压抑。
秦涧突然觉她是恶魔,是妖女,拿走了他的心,折磨他,却对他置之不理。
*
夜凉如水,弦月东升。
一辆马车安静的行驶在巷中,最后停在了深巷的小院之前。下山之后谢夫人又在府中设宴,是以白慎微深夜才归。
片刻之后,小院的正房之中,女子已经换下盛装一身素服闭眼靠在榻上,她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湿润的带着水汽,微蹙的眉头看起来似在思索着什么。
灯火莹莹,映出她皎月容色上带着的一丝倦意。
门外侍女轻声走进:“小姐,有一封不知是谁传来的信。”
素白的手接过,信被轻轻展开。
*
深夜寂静,晚风清凉。空气中流荡着晚桂馥郁的香气,在暗影憧憧的房屋楼阁中来往穿梭。秦涧靠坐在一处阁楼的窗边,一直望着无人的长巷。
没人,连一丝鬼影都没有。
是不会来了吧?
他一杯接着一杯闷闷喝着店中的菊花酿,不知不觉就醉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今日下山之后他就只身离开,不想再目睹女子和好友的时时相处。
他撑着头望着天边的弦月,双眼渐渐模糊。但是怎么办,想见她,想的胸腔之中炸裂一样疼痛难忍。
他胡乱的想着心事,迷离的目光开始散漫。
天边的弦月忽然一暗,被一道暗影遮住了光芒,似乎是流云,又似乎是展翅的飞鸟。暗影越来越近,然后化作衣袖翻飞的人影,人影顺光而来,落进了秦涧所在的窗中,站在了醉酒之人的对面。
玄衣墨发,山精鬼魅一样的佳人。
秦涧目光呆呆的看着来人,闭了闭眼又睁开,睁开又闭眼,如此往复几次才喃喃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摇摇晃晃的撑着桌子站起来,自以为专注却是醉眼朦胧的看着来人,自以为清醒却是醉醺醺的一步步走进,他每走一步都低语一句。
“白姑娘…”
“溱山关白将军之女…”
“谢宣…”
“我多年的好友…”
“我的心许之人,我友人的未婚妻子…”说道最后声音已经微微颤抖。
随着他的逼近,来人一步步后退,直至靠在墙上无处可退才停止。秦涧俯首望着来人,昏暗的灯火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他嗓音沙哑低沉,口吻带着嘲讽又暗藏着黯然:“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之间…”
女子自矜少言,但是对他的好让他以为他们其实两心相许。
秦涧闭了闭眼,眼中隐隐泛起一丝黑雾,他突然捧住来人的脸,急迫而决绝的亲吻了下去。酒气和清浅的呼吸互相交融,唇中的甜美让灵魂都跟着颤动。
一旦触碰沾染,就想要得到更多,他一手紧紧的环住柔软的腰肢,亲吻变的更加暴戾。
但即使这样的逾矩之为,来人也没有反抗,盈盈的目光反而暗含歉意的望着他。秦涧被这样的目光撞的心中一怔。
又是这样。
激烈的亲吻转为唇间的厮磨,他低声喃喃:“为什么不拒绝我?”
“为什么给我期望?!”
不待对方回答,又抓着她的手抵上自己的胸膛:“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吗?!”
他一声接着一声的低喃,带着醉意的双眼慢慢变的赤红。初次动心,以为是两情相悦却迎来如此恶讯,想要挣扎遗忘,女子的身影却又似乎已经烙印进了灵魂。
面前之人突然轻叹一声,双手抬起环在他的颈间,低低的道:“我无意折磨你。”
随即仰首在他满是胡渣的下巴上轻轻一吻:“这样好受一些了吗?”
温软的唇一触既离,却让汹涌的暗流突然凝固。青年的眼中有一些茫然,他红着双眼想,我还在梦中吧?一定是在梦中吧?怎么可能?怎么会?
他的眸色渐渐深沉。
既然是在梦中。
既然是在梦中。
带着酒气的吻重新落下,亲吻不复暴戾急迫,变的温柔缠绵。不过片刻,不知餍足的吻又从唇上游移离开,细碎温热的一路落在精致的下巴和修长的颈间,最后停在锁骨的周围,一下又一下细细的啄吻。
搂着腰肢的大掌将怀中的人紧紧的禁锢在胸前。
昏暗的灯火摇晃,相拥的身影渐渐的倒在房中的榻上。
灯火突然一闪,然后熄灭,昏暗的室内归于黑暗。
第59章
秦涧是在头疼欲裂中醒来,醒来时屋外正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他半坐起身捂着自己的额头回想着昨夜之事,正当他要觉得只是梦一场时,目光触到凌乱的榻间。
双目大睁,整个人如遭雷劈,昨夜模糊的记忆和刻骨的欢愉潮水一样汹涌袭来,他颤抖着将衣服随意的一裹,就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的扑到窗边打开木窗。
带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入目皆是绵绵的秋雨,高低错落的房屋楼阁在朦胧的雨中若隐若现,空寂的长巷远处的大街都无一丝人影。
他一拳砸在墙上,又狠狠的甩了自己一掌。
我都做了些什么?
沉醉时情感恣意放任,苏醒时却陷入重重枷锁。谢宣雀跃的眼神和女子皎皎的容貌在他脑海轮番滑过,浓烈的愧疚和隐秘的欢喜在心底交杂出现。
他坐回榻上。
前面等着他的是万丈悬崖,再往前一步就要粉身碎骨。但是粉身碎骨他也愿意。
他为之痛苦的事情,昨日之前还是死结的事情,被他的放任找到了突破的口。
他一点一点整理思绪。她和他有了这样的亲密,那就不能再嫁给谢宣了,所以当务之急是退婚。若是她不愿呢?一想到这样的可能,胸口又闷闷发疼。他的目光触及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一个精致的小玉瓶。他这才反应过来鼻尖萦绕着浅淡陌生的药香,他拿过药瓶一闻,果然是一样的味道。
他猛地从床上站起,心跳如擂鼓。
他和她…,她还帮他上药。这意味着什么?又将模糊的记忆翻检,修长的手臂环住他的颈,温软的双唇亲吻他的下巴,她是不是也对他?
人影残影一样掠出窗外,飞鸟一样投身到绵绵的雨中。浑身湿透的青年一路来到深巷的小院,脸上还带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浅笑,眸中也是星光隐现。
但是小院的门却大开着,露出沉默立在雨中的照壁。他疑惑的走了进去,正好有一个人普通的妇人从房中行了出来,看见他之后愣了愣。
秦涧锋利的眉微微蹙起,声音沙哑的道:“我找白姑娘。”
妇人反应了一瞬,噢了一声,才回答道:“他们晨时就离开了。”
心跳加快,沙哑的嗓音变的急切:“离开?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家老爷让我过来收整屋子,说是租住的人已经离开…”
秋雨绵绵,这一刻却有如针刺,乌黑的发丝贴在一瞬间苍白的脸上,秦涧朗目之中茫茫然然。他已经听不见廊下的妇人在说着什么了,刚上云端却一脚踏空,随即坠入无尽的虚空,昨夜才平息的暗流又开始惊涛骇浪的汹涌翻滚。
疑惑,茫然,无措。
风雨之中,黑马飞驰出城。但是沿着大道行了一刻,路分歧途,匆匆选了一侧,不多时又分歧途,如此往返直到暮色四合,马上的人才勒马停住。雨早就停了,地上一片泥泞。
四野茫茫,大道八方,马上的人凝固成一尊木雕。
*
昨夜寅时。
如水银倾泻的月光透进窗户时已经微弱黯淡,偶有流云遮蔽,更是一片乌黑。
榻上垂下修长的双腿,随即莹白的赤足踩向地面,微弱的月光中隐隐约约看见婀娜的身影弯腰,一只纤细的手勾起地面凌乱的衣衫。
片刻之后,衣衫重归整齐的人在桌上留下一样东西,就向窗边行去。木窗无声打开,寒凉的夜风乘机钻进屋内。这样细小的动静似乎惊扰了沉醉昏睡的人,含含糊糊的低语了几句。
窗前的人影一顿,又在朦胧的月光中返回塌边。
月光涌进,男人的面容也清晰可辨,他脸上的伤疤在夜色中有些狰狞。素手在伤疤上轻轻滑过,随即拿过刚刚放在桌上的药瓶。
榻上沉睡的人似有所觉,又开始含糊低喃:“白姑娘…白姑娘…”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似乎沦陷在什么压抑和痛苦中。
几近于无的轻叹消散在夜里,人影俯身在睡梦中的人唇上落下一吻,轻声低语:“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陷入难堪的境地。”
*
辰时已至,晨光微明,天际却无金乌探头,阴云笼罩着整个天幕。
小院的书房之中,侍女将一封书信呈给书案之后长身而立的女子:“小姐,当日夫人所写退婚的书信找出来了。”
立在一边的老人诧异抬首:“小姐要退婚?那…”
接过书信的女子眉目淡淡:“而今只要查清老将军所去何地因何受伤,已不必利用婚约之事接近他们,否则泥足深陷,于人于己都不利。”
十三叔沉默一瞬,问道:“如何查?”
谢府毕竟是将帅府邸,守卫森严,轻易进出不得。
“我自有办法。”
女子话音刚落,门外又匆匆行进一人,急声道:“小姐,刚刚来信,说夫人离开越国来了吴国,但是中途病倒了!”
片刻之后,车马急急而出,在不知何时下起的小雨中匆匆往南而行。
*
一月瞬息而过,车马终于赶到吴越交界的一处小镇。
镇上房屋青瓦白墙,清澈的水道交错的穿行其间。
临水的客栈之内,身体有些虚弱的美丽女人靠在床头,厉声问着刚刚赶到的女儿:“阿微,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退婚,又以这个当借口去接近他们,可有想过最后如何收场?又该怎么再次言说退婚之事?”
侍女自小跟着白慎微,此刻见此为她辩解:“夫人,小姐从未主动提过婚约之事,是谢府那边先私议纷纷然后传了出去。而且小姐在来寻夫人之前已经准备明言退婚之事了。”
“真的?”
“小姐自小长在夫人身边,夫人还不了解小姐的性子吗?”
白慎微静静的顺着女人喘息起伏的胸口,声音低低的道:“都是女儿的错,让娘担心了。”
女人伸手握住女儿修长柔软的手:“不管如何,我此行却也正好有借口再提退婚之事了。娘明日就修书一封,说本打算亲至商议婚事,可是奈何不良于行,又不舍你远嫁,你也不愿长离我身边,婚事就此作罢,再备上厚礼。”
白慎微低垂的眸中湖水一样波光盈盈,她静静的伏在了女人的怀中:“娘不必如此。”
女人顺着她批拂如镜的长发:“你是我女儿啊。”
见母女二人似有亲昵的话要谈,侍从知趣的全退出房外。
女人接着说道:“乌图将你父亲引出关外,他重伤而归,后来不治而亡。娘知道你是怕娘郁恨堆积,才只身北上,杀乌图报父仇。后来又有你父亲留下的暗探传信说此事和谢老将军有关,阿微,你还未出身娘就与他们一家早有往来,谢家一家忠直刚正,是断然不会谋害你父亲,此事恐怕另有不便言说的隐情。亡者已去,娘的心中你最重要,此事不要再查了,跟娘回越国吧?”
伏在女人怀中的女子起身,轻柔的低语:“此事已经有了眉目,娘放心,此间事了我就再也不离开娘了。”
女人无奈,此事是她心中难解的结,女儿定然是猜出了,所以执意要查清。从女儿小时候她就和丈夫两地分离,父女的感情并不深厚。
她轻叹一声,看着女儿眼底的青色,疼惜的道:“来陪娘睡一会儿吧。”
床上的纱帐垂落,楼下的流水潺潺。
短短逗留几日,从越国而来的人又缓缓往来路归去,一匹黑马带着主人护送着车马过了边境,才又往北地匆匆返回。
*
急景流年,几月光阴飞快流逝。
浠水关已经滴水成冰,朔风凛冽。猎猎的寒风中,长龙一般的一支黑甲军从茫茫的野地驰往连绵的营地。
到了营中,当先一人身姿矫健的翻身下马,他身上的铁甲哗哗作响。
大掌取下头上的头盔,露出了冷硬的俊容和如同寒夜冷寂星光一样的双目。短短几月时间,原本清隽散朗的男人就变成如今的模样。
留在营中的亲兵疾步跑到跟前:“将军,有人拿着你的私令来找你,属下将他引到了你的帐中。”
秦涧顿住,静立原地,私令他只给过一人。
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折磨他的人,那个让他尝过痛苦也尝过极致欢愉的人。
当日他深夜回营,旁敲侧击试探谢宣她的去向,对方却皱着眉说他也不知,只道晨时谢夫人遣人去寻她过府,正好遇见他们匆匆离开,只留了一句家中急事。
他先是担忧,何事匆匆离开?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可是等了一月也没有消息,等了两月也没有来信。三个月,他的心渐渐木然,也渐渐清醒,开始将她的事情来回的想。
杀乌图,又只身往浠水关,明明是谢宣的未婚妻子,却和他…她要是不愿,肯定是能反抗的,可是没有,这一切行为都太过异常。
当时被汹涌的感情冲昏了头脑,此刻却一点一点浮现了上来。
她要做什么?她当他是什么?!
秦涧大步流星的往帐中行去,到了帐前,手微微抬起,却又害怕着什么。可是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明明灭灭的情绪又汹涌起来,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却原来是那些情绪在暗处蛰伏。
他深呼吸一口,寒凉的空气如冰针一般吸进肺腑,也将他纷乱的脑子激的清醒了几分。大掌掀开帘子,也看见了正对着他,站在房中的人。
第60章
阴沉沉的天穹之下,万木凋零,寒风刺骨,瑟瑟的北风顺着掀开的垂帘缝隙卷了进去,将帐中站立的人衣衫发丝带起在空中激舞。
有些陌生,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秦涧沉沉的望着长身静立的人影,她以往如瀑的黑发束在脑后,面容略微修饰多了几分英气,飞眉斜斜入鬓,凤目眼尾微挑,黑濯石一样双眸目光沉静。
秦涧寒星一样的双目变的幽深。
他抬步入帐,一步步的走近站在原地的人,一步之遥的时候才停下。他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说他的迷茫疑惑,说他辗转隐忍,说他的怒痛难当?他一边承受乍然欢喜之后的落空,一边还要每日面对一无所知的好友,愧疚和思念交织成了无可倾诉不能言说的折磨,日日如钝刀一样在胸腹中刮过。
直到一月前,谢大帅调令下发,他和谢宣都各带了一支队伍前往北地野训,不用再日日相对,难言的折磨才稍减。
秦涧想了很多,但时间也只是过了短短一瞬。
他垂首看着身前的女子,神色冷硬,声音有些粗粝沙哑:“白姑娘,久违了,不知寻我何事?”
白慎微的目光迎向他沉沉的眼,声音依然流泉一般,澄澈又清冷:“当日不告而别,事出有因。”
秦涧短促的笑了一声,她平平无波的语气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暗火,他嘲讽的道:“所以白姑娘这是,隔了三月之后,向我解释?”
他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垂下头颅,温软的唇凑到女子的耳边,暗哑的低语:“那日怎么样?白姑娘可还满意?”
说罢就侧首去看白慎微的神情。
白慎微静静的看了他片刻,眸中突然流露出淡淡的一丝倦意,她一言不发,就要绕开他往帐外行去。
秦涧双目一缩,内心突然泛上无边无际的恐慌,他转身从背后单手将女子紧紧的抱进怀中,原本装出的冷硬态度瞬间软化,垂首在她耳边颤抖的低声喃喃:“别走…”
另一只手上的头盔一声闷响落在地毯之上,双臂紧紧的环住身前的人:“求你别走…”
拥抱的双手都开始微微发颤,秦涧喃喃:“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他的嗓音更加暗哑,几不可闻:“三个月…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折磨我?”
白慎微原本绷紧的身体渐渐软化,她闭了闭眼,似是无奈,随即柔软的双手搭在男子紧扣在腰间的大掌之上。
大掌在她的示意下乖顺的略微松开些许,白慎微就在男人的怀抱中转身,她直视着男人情绪翻涌的双眼,低柔的说道:“都说了,无意折磨你。当日确有急事,情形不便传信,我以为我们已经这样,你总该定下心来…”
朱唇开开合合,吐出的声音有如天籁,秦涧突然垂首不管不顾的狠狠吻住了眼前的红唇,亲吻激烈而疯狂,似要将身前的人吞吃入腹,好似这样心绪就不会一直跌宕起伏。
女子身躯静止的一瞬,随即闭眼接纳,而她的迎合迎来新一轮的疯狂。
她原本扶在男人手臂上的手,慢慢的环住面前的男人,一下又一下的在铁甲上轻柔的抚着他的背。
秦涧焦虑惶恐的心突然就在女子的手下被安抚,激烈的亲吻也随之变的温柔。
屋外寒风啸啸,屋内却冰雪消融。
这时正好帐外传来亲兵的低声禀报:“将军,大帅召见。”
秦涧闻言恋恋不舍的放开怀中的人,哑声对着她道:“你…”
白慎微从他怀中退开,长睫微闪,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随即说了一个客栈名:“我在这里等你。”
秦涧的目光依然紧紧的锁住身前的女子。白慎微抬目,原本无波平湖一样的双眸此刻浅浅的荡开醉人的波光,她轻声道:“这次不会不告而别。”
顷刻之后,一身黑甲身姿挺拔精壮的男人往中军主帐行去,而亲兵也带着来人从少有人至的地方离开。
将帅私令,一向是用来做一些隐秘暗事,持令者可直接面见将帅。亲兵好奇的想,眼前这位风度翩然,却是暗探之流吗?
*
寒冬之夜深邃暗沉,天际没有一丝星光。连绵的山脉,千里的平原,方印一样的城池和高低错落的楼阁,都隐藏在沉沉的黑暗里。
客栈的房中也是一丝光线也无,房中床上的人安静的沉睡。突然窗户一声轻响,一道黑影闪进,有冷风想要跟着灌入,下一刻就被迅速掩上的木窗隔绝在外。
床上的女子一瞬间就醒了,拥被而起,声音低哑的唤道:“秦涧?”
寒凉的身影在黑暗中靠近,来人伸出双臂环住被中的女子。秦涧低低的嗯了一声,在黑暗中寻到温软红唇所在,就俯身急切的吻了上去。
他思之念之。
为她魂颠梦倒。
对她如痴如醉。
似乎有猛烈的旋涡突然平地而起,在黑暗中急遽的旋转,带来狂风暴雨,吞噬着一切。
明明冷夜夜行,男人的身躯却如火炉一样滚烫,他紧紧拥抱着怀中的女子,沉醉于秘宝失而复得的欢喜。
直到很久之后,风雨散去,有人三月以来惶惶不安焦虑痛苦的心,才暂时得到安抚。
秦涧将女子拥在怀中,靠在床头,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忍不住又垂首在她唇上浅浅啄吻。
女子伸手挡住,他就咬住一截指尖,轻轻的咬磨。素手一颤,想要收回,他才停下动作,只将人抱住。
白慎微靠在他的怀中,嗓音有些沙哑的道:“你想知道什么?”
秦涧鼻尖在她的发间轻蹭,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我想知道所有。你既然是白将军之女,为什么会杀乌图,为什么又来浠水关?如果是因为婚约之事,那为什么又和我……”
白慎微沉吟了片刻,伏在他宽阔的胸前,低低哑哑的说了白将军之死和暗探密信之事。
秦涧静静的听闻,只思考了一瞬,就继续追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那为什么和我…”
黑暗之中,温软的唇如同重阳之夜一样亲吻了一下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白慎微轻声道:“你说呢?”
秦涧呼吸一窒,期待得到委婉的证实,狂喜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黑暗之中秦涧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和舒展的眉眼,他颤声接着问道:“我为谢大帅帐下,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下巴又被亲了一下。
女子轻柔的回答:“和这个的理由一样。”
心潮汹涌翻滚,风暴似乎又在凝聚,秦涧极力克制了自己,维持眼下的安谧,他继续问道:“现下要继续查吗?”
女子在他怀中轻轻颔首,发丝摩挲之间的麻麻痒痒一路传进心里,秦涧将她的长发顺到背后,轻柔的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听她继续说:“嗯,要查,查两年前老将军的去向,就算最后和谢府无关,这件事总要查探清楚。”
“我来查,你不要再去谢府。”秦涧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强硬,又放软了声音继续道:“好不好?”
尾音轻柔上扬,恳求被他说的如同撒娇一样。
白慎微轻轻一笑,声音低低的回他:“好。”
浮浮躁躁明明暗暗的情绪如纷扬的尘土,终于落定。秦涧垂首在女子的额间印下一吻,随后是,眉,眼,玲珑的鼻,温软的红唇。
*
掩盖万物的沉沉黑夜被金乌驱逐,天光逐渐明亮,客栈被一片霞光笼罩。
秦涧睡的很沉,迷梦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问:“辰时了,不回营吗?”
他眼也未睁含糊的回答:“明日休沐。”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着眼寻到柔软的手紧握掌中,又侧身陷入沉沉的昏睡。
秦涧太累了,野训本就熬人,一路疾驰归营又正好重逢佳人,和谢大帅谈了半日军事后又匆匆夜行赶来,他一刻也不能多等。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金乌西落暮色暗沉,女子正坐在窗边看向窗外虚空,她的头发重新披散下来,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修长的身形。
昏暗的天光照在她静雅美丽的脸上,竟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沧桑之感。
秦涧意识回笼,翻身坐起,出声唤她:“慎微…”
白慎微回头,对他浅浅一笑,似乎刚才的一幕只是秦涧的幻觉。
*
两人用过晚饭,秦涧就往营中而回,离开之前他又为女子简单的易容,将明珠敛去光华。
回程路上,秦涧坐在马上皱眉沉思,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直到黑马行到营前,迎面而来一队千人的黑甲队伍,为首之人铁甲红缨,面容英俊,正是谢宣,他比秦涧完了一日野训归来。
秦涧这才恍然记起,只顾着确定女子的心意和追问事情的始末,忘了和她说退婚之事。
谢宣也看见了秦涧,他让副将领着队伍归营,自己摘下头盔驱着马来到好友身边,笑着道:“一月不见,是不是该老规矩,练武场走。”
秦涧心绪复杂,面上却清朗一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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