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缓缓东升,城南白府后院隐在绿树之内的小楼燃起了明亮的灯烛。
落水昏迷的小姑娘已经醒过来了,小小的身子正靠在绵软的锦枕之上。虽然面色苍白却难掩五官精致,浓密的睫毛下是水洗黑宝石一样的明润双眼,玲珑的鼻下是淡了颜色的樱唇,柔软的黑发海藻一般散在两边,百花丛中的精灵也不过如此美丽。
小姑娘正秀气的小口小口的喝着女人的喂药。
女人满眼柔意的看着小姑娘,轻声问她:“苦吗?要不要先吃几颗蜜果子?”
小姑娘微微弯唇,带出浅浅的笑意,声音沙哑的小声答道:“不苦。”
女儿这样懂事,女人却更加难过自责,她摸摸她绵软柔嫩的小脸柔声道:“微微真乖。”
喂药就在母女两个的轻声细语中进行。看见女儿艰难的吞咽着,女人喂着喂着眼中带泪,小姑娘原本就不是足月出生,身体历来娇弱,从小都是精心养育,生怕出一点差错,这次疏忽大意遭受此劫,她恨不得以身相替。不知不觉间悬在眼中的泪就滑落出来。
小姑娘见到了,探起身子伸出藕节般的小手为女人擦泪,细声细气的道:“娘亲不哭,微微会快点好起来的。”
女人这才发现自己在孩子面前失态了,她转头拭去眼泪,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桌上,又撑起笑脸和女儿继续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小姑娘的神情又开始低迷,女人拿走她背后的锦枕,将她的小手塞进被子里,亲亲她的额头柔声说道:“睡吧。”
小姑娘抿唇一笑,乖巧的闭上了眼睛,不过多时就沉沉睡去。
一室安静,女人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小姑娘。直到感觉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她才回首往垂帘之外看去。
是男人从府外回来了,他的步子放的极轻极缓,到了床前先是俯在床边仔细看了看陷在被窝中的女儿,才脸色凝重的握着妻子的手坐下欲言又止。
女人好奇的低声询问:“夫君可是有事?”
“夫人,昨日害女儿落水的那个孩子,今日我去寻了…”男人说了一半又停下,似乎后面的话难以吐露。
女人还少见到这样的男人,她看向丈夫的神色更加疑惑。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男人才极其缓慢又郑重的说道:“那可能是我的孩子。”
女人倏然一惊,差点站起身来,男人也才发觉自己竟然失神到不看场合的失言。好在他们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女人肃容将手指抵在男人的唇上,回头去看床上的小姑娘。小姑娘呼吸清浅均匀,正睡的安稳,见此他们才敛息轻声离开。
他们离开的轻风带动了床上的垂曼轻轻颤动,锦被中的小姑娘睁开迷蒙的双眼。
*
白府书房的灯被匆匆点燃,夫妻两在里面彻夜长谈。
原来男人之所以回来的这样晚,也是去确定了一些事情,总不能只凭一个信物就匆匆确定身份。
男人原名叶明远,临海村落的一个读书人。及冠时,和同村之女成婚,新婚一年之后赴京赶考。但是赶考途中却突然传来海盗洗劫村落之事,他悲痛欲绝的赶回故乡,却发现满村之人无一生还,尸骸都已经被官府收敛。
家破人亡之仇不能不报,叶明远隐姓埋名潜进海盗窝里,后来配合着朝廷将这一支海盗清缴。立此功后,原本可以不再科考就被举荐入仕,但是大仇得报的他已经心灰意懒,只觉得这万丈红尘已经没有他的归处了,从此就浑浑噩噩的流落四方。
后来流落到了云州城,在一家闲散的铺面当了一个清贫的账房先生。
这家铺面就是白家的产业了。
白家是云州的大富之家。当时的白家老爷创下这份家业十分不易,但是及至晚年膝下也只有一女白瑾瑜,白老爷时时忧心身后之事。白瑾瑜心气高傲,也想让老父开怀,开始女扮男装打理家中生意,然后富家小姐就遇到了落魄的账房,两人之间发生种种纠葛,男人陷进了女人温暖的爱意里,如枯木抽出新枝一样,开始从沉痛中走了出来。
再后来,男人成了白府的赘婿。白老爷撑着身体看着这个女婿可靠稳重,又撑着身体看女儿生下长女,才撒手人寰。
烛光映着夫妻两相对默然的脸。事情已经交待清楚,谁都想不到命运会这样无常。
最后还是叶明远先出声:“夫人,我叶某遇到你,是我前世修来的恩德,若没有你,我叶明远此刻恐怕依旧魂梦不知。”
“我对他们母子有愧,当年不知他们还活着,让他们受了这样多的苦楚。但是现在,我对夫人也有愧。我叶明远之心,叶明远之后半生,原本是要全部给夫人和女儿,但是现下…”
“不过夫人,我却不想瞒你。当日我们成婚立下誓言,以后就是同根木同翼鸟了,若是让我背着你…我也做不出。”
“我已经给他说了他乃我故友之子,替故友照拂他。我于他有愧,但是到底不能认下他。”
白瑾瑜沉默良久,知道丈夫不认下那孩子也是因为白家产业,也是为了她们母女不在背后被人闲谈。丈夫的前缘,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原配之妻原来尚在人间,而且会有这样一番经历。
怪谁呢?她的心中一时复杂难言。但是到底夫妻多年,明白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良久之后她轻轻叹气:“就留在府中吧,也可以和微微做个伴。”
夫妻两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了,小乞丐已经被收拾干净立在堂下,不再复之前脏污的模样。只是整个人都是瘦骨嶙峋,不合身的衣服挂在身上也是空荡荡的,他的肌肤泛着土色,常年的乞讨流浪让容貌也染上几分饥饿穷苦之相,倒是眉目轮廓能勉强看出几分俊意。
看见相携而来的两人,小乞丐低着头,束手束脚一副拘谨不安的样子,小声叫道:“夫人老爷安好。”
白瑾瑜看丈夫看着她,知道这是将主动权彻底放在她手上了,她安抚的回握,随即柔声道:“孩子不要紧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对了,可有名字?”
小乞丐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轻轻的摇摇头。
白瑾瑜眼中露出怜意,对着丈夫小声道:“你取一个吧。”
叶明远沉吟一番,才缓缓说道:“那我为你取名秦涧可好?”秦从母姓,涧从叶家下一辈的水。
小乞丐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羞怯的笑意:“谢谢老爷夫人。”
*
两月时间一晃而过。料峭的春寒已经褪去,天气一日比一日煦煦暖暖。
小姑娘的身体逐渐恢复元气,被白夫人允许踏出小楼。秦涧也在府中之人的教导之下,褪去了作为乞丐时的行止无状,坐立行卧都变的有模有样起来,他皮包骨的身体也慢慢丰润,肌肤也开始褪去土色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夫妻两这才让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
白府的后花园内繁花盛景。一边是茵茵草地,草地四周围着青松古木,团团簇簇的花丛缀在草地之上,蝴蝶在花枝上翩翩飞舞,几只驯养的温顺小鹿在里面懒洋洋的徘徊。而另一边,假山流泉,浅水青莲,几只优雅的白鹤在水泽中闲庭漫步。
秦涧就在这样的春日盛景中见到了为他所累的女童。
小姑娘正坐在青松之下白石之上,一只小鹿正温顺的站在她面前吃着她手中的饴糖。
叶明远带着男孩缓步行了过去,白瑾瑜站在女儿身后摸摸她的头发,柔声说道:“微微,这是你父亲故友之子秦涧,娘给你说过,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你要叫一声哥哥。”
小姑娘侧首过来,整个人在暖春阳光下如玉雕成如雪堆成,她长长的睫毛闪了两下,随即眉眼一弯带出笑意,软软的叫道:“涧哥哥。”
这一声如天上的云一样轻软。秦涧被这一片云一撞,呆呆愣愣的立在原地。他历来往来都是和他一样的脏污之人,市井中的同龄人也不会如此娇弱细嫩。
如此美好的小人儿就坐在他的身前,软糯的童音叫他哥哥。
好想摸一摸她的脸。
直到耳边传来叶明远的询问,他才恍恍惚惚的醒过神来。他动了动唇,轻轻的叫了一声:“妹妹。”
叶明远轻轻推他:“去和妹妹玩吧。”
小姑娘让出一点空间,秦涧坐到她的身旁。梅花鹿微微侧首,水亮的瞳仁里映出小小的两人。
小姑娘捏捏小鹿的耳朵:“哥哥要摸摸它吗?”
秦涧的手顺着她的话摸上了小鹿柔软的头上。小姑娘看了一眼秦涧细弱的手,可爱的皱了皱眉:“哥哥太瘦了,要长胖一点,我们去吃东西吧。”
说完下了白石,软软的小手牵着男孩往水泽边的石亭而去。
看见两个孩子相处的和谐,两个大人在一旁也放下心来。几个月间夫妻又有了另一番思量,他们子嗣艰难,微微身体又弱,总要有一个亲近之人在他们身后帮扶。
而另一边的亭中。小姑娘投喂了几块糕点给秦涧之后,又开始拿糕点逗引不远的白鹤。漫步的白鹤偏首好奇的看了两人一眼,却并不走近,反而展翅飞的更远。小姑娘见此眼中露出微微的失落。
秦涧小声问:“妹妹怎么了?”
小姑娘浅浅一笑,面露羞赫之色:“本来想摸摸它。”
秦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夜半之时,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现在水泽边,悄无声息的摸到单脚站立的鹤旁,手疾眼快的将一只鹤一把搂住,露出了手中雪亮的匕首。
第42章
天气转暖万物复苏,商市也从一片沉寂变的生机勃□□来,叶白夫妻一日比一日繁忙。
第二日用过朝食之后,就只让侍从带着两个孩子依然到后花园去玩耍,他们忙于他事去了。
暖阳旭旭,草木芬芳,一行人分花拂柳行在春意盎然的后花园内。小姑娘依然去寻温顺的小鹿,男孩不知何时趁人不备失去了踪迹。
直到小姑娘和小鹿在白石旁边玩耍了一会儿,男孩才衣衫微微凌乱衣摆沾满水渍的重新出现。小姑娘正一颗一颗的喂着小鹿青草,男孩突然站在她的旁边小声道:“妹妹。”
小姑娘侧首,黑亮的瞳仁疑惑的看着他,旁边的小鹿则趁着小主人不备一口叼走了剩下的所有的青草。
“昨天不是说想摸摸白鹤吗?”男孩指了指那边繁茂大树下的石亭,石亭三面环着潺潺流动的浅溪,此时正有一只白鹤优雅的站立在旁边不远,伸着长颈在水中啄食,“我放了很多吃的在水中,它今天不会跑了。”
小姑娘双眼一亮,闪出璀璨夺目的星光,她细声问道:“真的吗?”
男孩腼腆一笑,试探的拉住她软软的小手:“要过去看看吗?”
“嗯要。”小姑娘声音娇软的回答,站起身来欢欣的跟着男孩一路去了石亭,几位侍从也赶紧跟上。
看见人来白鹤果然没有离开,依然在水中一啄一啄。小姑娘跪坐在地上,身子靠在栏杆上,手从缝隙中伸出去摸了摸白鹤修长的颈。
白鹤的毛发光滑洁白蓬松柔软,小姑娘的手在上面不停的流连。
小姑娘今日头发是瀑布一样散在背后,发间简单的结了几个零散的辫子,辫子上星星点点坠着精致美丽的发饰。她这一靠在栏杆之上,长发也跟着倾泻而下就要滑入水中。
男孩本来跪坐在她的身边,见此伸手将她的发掬成一捧握在手中,他看着小姑因为高兴而微弯的双眼,唇边的笑意一闪而过。
小姑娘的目光又望向白鹤羽翼丰满的翅膀,她手往前伸了一点,动作轻柔的触碰了一下。白鹤的翅膀微张,似乎下一刻就要展翅飞翔,但是却马上又合起来了。
一滴鲜血从翅中滑落,下一瞬就被潺潺的流泉冲淡带走。
小姑娘偏了偏头,眼中似乎有些疑惑。
*
春花转谢,百草榛榛,夏季在轰然的雷鸣声中突然而至。
连日的雷雨,让两个孩子只能在能在房中廊下等遮蔽之地玩耍。夫妻两怕女儿烦闷,特地寻来两只通体雪白的猫仔,给沉闷的雨季增加一些鲜活之气。
屋内矮榻之上,两只毛茸茸的猫崽精神抖擞在锦缎窝里爬来爬去,尖尖的耳朵,圆圆的眼睛,长长的胡须,湿漉漉的小鼻子,无一不小巧可爱,它们摇头摆尾的四处寻觅嬉闹,小姑娘则坐在其中解手上的九连环,猫崽不时的还会抓着她的衣摆往她肩上爬。
突然小姑娘啊的叫了一声。
坐在塌边的男孩紧张的站起来:“妹妹怎么了?”
小姑娘抓下肩上的猫崽:“没事,小猫抓了我一下。”
男孩眼尖,看见小姑娘的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小猫送来其实已经将爪子摸的圆润了,并不会真的伤到人,小姑娘的白痕更是轻之又轻,但是男孩低垂着看着小猫的眼中却露出暗光。
等到了第二日,侍从带了小猫过来时,却看见两只小猫精神恹恹的团在窝里并不出来。这样持续一段时间,才慢慢恢复精神,重新玩闹起来,但是再也没有朝小姑娘伸出过爪子。
直到某一日,小猫绷长了身体伸懒腰时,软软的肉垫大开,有侍从小声的惊呼:“诶?小猫的爪子被谁拔掉了?”
坐在一旁的小姑娘侧首看向小猫,微微蹙起双眉。
*
连日的大雨终于转晴,两个孩子的身影也出现在草木繁盛的后花园中。白府的后院珍木佳树很多,其中有一种树干笔直名为云霄的大树,每年会在夏季开花,花朵鲜红,硕大美丽。因为珍贵,白府也只有这一株。
云霄树在连日的大雨之前刚刚开满满树繁花,谁知大雨突然而至,大雨过后,树上的花朵已经在风雨中凋落,只剩了躲在密密树枝中的唯一一朵了。
到底独特,一年只能见一次,小姑娘路过的时候,仰着头一脸惊羡的看着。她身边的男孩看看她的神色,再扫了一眼树干的高度,抿着唇不发一言。
第二日,男孩就捧着那朵花献宝一样出现在了小姑娘的身前:“妹妹,给。”
小姑娘第一次露出有些惊愕的神情,她半天都愣愣的没有出声。
男孩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妹妹不喜欢吗?”
小姑娘神情有些怏怏,看起来似乎是勉强的笑了一下,小声说道:“谢谢哥哥,很喜欢。”
离了树的花没能在小姑娘的房中存活几日,就被侍从打扫房间时丢弃。而自那日后男孩察觉的小姑娘情绪的变化,整个人也从腼腆变的沉闷。
他半夜到园中翻出被丢掉的花朵,捧着枯萎的花在暗沉沉的夜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一道人影行到他的身后,是叶明远。他大手揉了揉男孩的头,温声道:“涧儿,跟我来。”
女儿近日怏怏,和秦涧之间也没那么亲密了。叶明远自然发现了女儿的异常,而府中的事自然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两人行到了他们常去的石亭。皎皎月光映在水泽之上,整个世界都空明微亮,青莲树木,沉睡的白鹤,都看的影影绰绰。
男人将男孩按坐在自己对面,沉声问道:“白鹤的翅,狸猫的爪,云霄的花朵。涧儿,你为什么这么做?”
男孩低着头闷声答道:“我…我想让妹妹高兴。”
“为什么想让妹妹高兴?”
“我喜欢妹妹…想对妹妹好,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男人突然沉默下来,市井中流窜的小乞丐在阅历深厚的男人面前,到底还是稚嫩的。面前的孩子恐怕还是对现在的生活没有安全感,见夫妻两人都宠爱小姑娘,也就变着心思想讨她的欢心,想给自己的地位多一点保障。只是混迹流浪多年,也无人教育引导,他对于喜欢的认知却和女儿不同。
男人轻叹:“那妹妹高兴了吗?”
低垂的头颅摇了摇:“没有。”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叶明远也没有说的太深:“涧儿你想,花不离树,才更鲜丽持久;猫有爪鹤能飞,才更有生机活力。妹妹喜欢的不单单是花,猫,鹤;而是自由能飞的鹤,活泼精灵的小猫,和常开不败的花。”
“而且涧儿,我说过,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只要做一个好孩子就够了。不要太担心知道吗?”
对面的人沉思良久,才缓缓点头,然后迟疑的问:“那…妹妹也知道了吗?会讨厌我吗?”
“放心吧,妹妹不会怪你。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知道吗?”
“嗯。”
*
男孩沉默了几天,也不知道到底明白了男人的话没有。
只是经此一事,夫妻两也开始考虑两个孩子的进学之事。女儿身子娇软,他们自然是舍不得送到书院中去,所以打算在家中办立家塾,又想着两个孩子也稍显寂寞,女儿的玩伴也没有几个,不如趁此机会多聚几人。
于是夫妻二人就邀请了平日商事往来,或关系亲近或族中的一些子女,在花园中设了小宴,想暗中选了温柔和善之人到时好商量着和女儿一起进学。
那一日后花园中一时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秦涧在那边和一班男孩子坐在一起,原本无事。但是突然嗡嗡的窃窃之声四起。
“听说以前是乞丐。”
“对对,听说还有个疯子娘。”
“我爹说是叶叔故友的孩子,谁知道呢?毕竟他娘都疯了。”
“我家下人说以前是住在桥洞里面,听说那儿住的全都是凶悍的乞丐,是个乞丐窝。但就他娘一个女的和他一个小孩儿。”
自然也有被教的温良知礼的男孩试图劝止大家的议论,只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最恶劣的时候。议论之声反而越来越猛烈。
秦涧低垂着头静静的听着,拳头在袖中握紧。
有人却突然明目张胆的挑衅:“喂,小乞丐。你娘真的是疯子吗?那你怎么知道你爹是谁?”
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以为被摆脱的黑暗过往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被提及。秦涧猛然站起身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低哑着声音道:“你再说一遍?”
“我就问你娘是不是疯子。”
挑衅的孩子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拳头狂风暴雨般的落在他的身上。
而另一边的草地之上,一群小姑娘正蝴蝶一样围聚在一起,都在看微微展示父母特意为她打造的小弓箭。那弓箭小巧精致,上面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是用来戏乐之物,特意配置的小箭头柄也是光滑软润。
突然惊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人了打人了!”
聚在一起的蝴蝶循声到了出事的地方。
只见水泽之畔,荷叶密密探出的岸边,瘦弱的男孩正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手猛烈的挥拳砸向对方的肚子,被打的人唇角已经溢出鲜红的血迹。
小姑娘声音焦急的唤道:“哥哥!”
男孩恍若未闻,双眼赤红的一拳接着一拳。
小姑娘看起来更急了,热辣的太阳晒的她雪白的脸颊泛上红晕:“哥哥停下!”
男孩还是没有听见,似乎魔怔了一般,满脸的狠戾不复近日以来的羞涩腼腆,这才是他在市井中流窜时的真实样子。
小姑娘手中的小弓箭抬起,弓弦绷紧拉满,呼啦一箭射入男孩身旁的水中。
冰凉的水花溅到男孩的脸上,他似乎这才回神,动作慢慢停顿下来。他赤红的双眼慢慢抬起转了过来,就看见依然拿箭指着他的小姑娘,和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不知为何,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眼神让男孩痛苦起来。果然被讨厌了啊。
他颤抖着唇轻声喃喃:“妹妹?”
“你放开他。”
他细弱的手臂的放开手下的人,转身窜进旁边的林中跑远。
第43章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喧嚷的红尘在昏暗的天光中慢慢沉寂,葱郁浓绿的树木也褪去了颜色,只显现出黑沉沉的暗影。
一辆马车行出高耸的城门,在宽敞的官道之上疾驰,马蹄哒哒车轮辘辘之声一路惊散了栖息在枝桠之上的飞鸟,最终停在远方一处寥寥的长亭之外。
马车长帘一挑,儒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目光在长亭扫过,无奈的摇头轻声叹气。
长亭此时空空寂寂,在暮色下更显凄清。靠近山林一侧的游廊尽头,栏杆处正缩着一团小兽一样的黑影,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男人身后的车帘微动,探出一个小小的影子,软糯的声音响起:“找到哥哥了吗?”
“找到了。”男人转过身,又从车上抱下玉雪一般的小姑娘。
那日园中发生的事夫妻二人很快得知,赶到将事情处理之后,才发现四处都不见了秦涧的踪影。他们在城中焦急寻了两日都不见人,直到今日午时,下面的人才传来消息说有人似在城外见过。叶明远思忖了一番,才带着女儿过来。
他蹲下捏捏女儿染着忧色的小脸,温声道:“去吧,叫哥哥跟我们回家。”
小姑娘点点头,提着裙摆脚步急急的往长亭行去,行走之间衣衫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凝固的黑影似被这样的动静所扰惊醒,抬首露出憔悴无神的脸往这边望了过来。
消失了几日的男孩又变成脏污的样子,整个人萎靡颓丧,毫无半点生气,眸中也是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小姑娘已经行到跟前了,她在男孩麻木的视线下放缓了脚步,蹲在地上的男孩面前,小声的叫道:“哥哥。”
秦涧猛的站起身,就要往后面的林子躲去。小姑娘往前一扑,小手将他紧紧的抱住:“哥哥不要走!”
男孩原本猛烈的去势如拉住缰绳的马一样戛然而止。腰间微弱的力道本可以忽略,但他此时已经下了一个台阶,担心将小人儿带的摔倒,只能又兀然停下。
男孩的嗓音干涩沙哑,毫无情绪:“放开。”
环在腰间的小手反而收的更紧了,小姑娘声音闷闷的说道:“不放,哥哥跟我回去我就放。”
垂下的眸中死水起了轻轻的涟漪,木然的脸动了动,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不知是笑之前自己一心讨好的傻还是笑小姑娘的幼稚可笑:“回去做什么?反正你讨厌我。”
小姑娘急急的回道:“微微没有讨厌哥哥!”
“你拿箭射我,你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微微错了,再也不拿箭指着哥哥了。”小姑娘扬起头,“微微不是讨厌哥哥,微微是不喜欢哥哥打架。”
男孩沉默,他的手悬在半空,在小姑娘柔嫩的小手上徘徊着迟迟没有动作。小姑娘轻轻软软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哥哥跟我回去吧,微微最喜欢哥哥了。”
夏日衣衫单薄,小姑娘言语间温热的气息吹在男孩的背后,带着麻麻的痒意透过衣衫透过骨肉一路吹进了他的心里。她话语中的某个字眼如春风一般皱了死寂的湖水。
他眼眶突然发热,手有些颤抖的覆上小姑娘的小手:“你再说一次?”
“哥哥跟我回去吧。”
男孩没有动,只是身体在轻颤,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隐忍着什么。小姑娘乌黑的眸子似乎疑惑的转了转,又接着说道:“微微最喜欢哥哥了。”
发颤的手掰开小姑娘的双手,小姑娘眼中露出急色,娇软的声音也多了一丝急切:“哥哥别走!”
但是男孩只是转过了身子,他确定的再一次问:“你真的喜欢我?”
小姑娘连连点头:“喜欢,微微喜欢哥哥。”
她说喜欢我!
明明四野都开始沉寂,男孩却觉得天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是有人喜欢我的吗?贫瘠的十年,被人嫌憎打骂追赶的十年,唯一的亲缘就是已经疯了的娘,但是娘也从未给过他一丝半点的温暖和爱意。
过往的生活多绝望啊,没有尽头的黑暗。只有困兽一样,拼死才能挣来一点存活的空间。然而现在,却有一束融融的光透了进来。
也会有人喜欢我吗?
小姑娘的小手重新环上他的腰,软软的声音又起,打断了他良久的沉默:“哥哥,跟微微回去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即使在昏暗中也莹莹如玉的小脸,她的双眸此时星光沉寂,目露期待的仰首望着他,他思绪翻转,低低的说道:“好。”
随既又说:“你要记得,你说你喜欢我的。”
小姑娘神色已经转为兴奋,她连连点头,牵着他往马车而去。
男人在那里等候许久了。秦涧站在男人的面前,面上显现出愧色:“叔叔,给你惹麻烦了。”
男人大掌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不是你的错,走吧,我们回家。”
粼粼的马车又顺着官道湮没在浓墨一般的夜里,载着游荡的灵魂去往温暖安定之所。
*
经此一事,男孩和小姑娘的关系好像破开了某种桎梏,比较之前反而更加亲近。他们时时在一起玩乐,秦涧的性格愈加柔和,小姑娘也好似因为有了一心宠溺她的玩伴,褪去了几分安静,多了几分活泼。
时日转至盛夏,水泽中的莲花开的正盛,清甜的香味在空气中浮动,微风一起,层层莲叶随风摇曳,晶莹的水珠在青叶里面四散滚动流转。
而这晴日暖风之中,另一边的绿荫幽草之上,小姑娘正将一条锦带覆住男孩的双眼,在他脑后打结系住。
男孩则尽量低着头,让小姑娘不用够的太过辛苦。视线被隔绝,感官却更加灵敏,小姑娘轻轻的呼吸在他的发间拂过,她的小手轻柔的在他脑后动作。
好了之后小姑娘站起身来往远处轻移,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在草地上流水一般淌过,她边行边轻声道:“哥哥不准偷看。”
男孩嘴角微弯,浅笑着柔声叮嘱:“我不看,妹妹小心一点。”
青草和衣裙摩挲的沙沙声越行越远,最后从远处传来小姑娘雀跃的声音:“哥哥我藏好了。”
随后就是你藏我找,男孩的感官敏锐,总能找到小姑娘的藏身之所。小姑娘身姿轻盈的不时在草地上的灌木矮树后面转移,如同林间跳动的灵雀,花间飞舞的蝴蝶。
但是灵雀和蝴蝶都躲不开猎人的追捕。最后男孩终于抱住小树后跑累了的小姑娘,扯下眼上的锦带笑着说:“抓住你了。”
小姑娘莹白的脸染上绯色变的红扑扑,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因为玩乐双眼中都是璀璨的星光,她软声道:“哥哥我们换吧?”
秦涧摇摇头:“不换,我来找妹妹就好了,妹妹看不见路万一摔了怎么办?”
随即他拿出绢帕,为小姑娘细致的擦去薄汗,又捋捋她凌乱的头发:“妹妹累了吧,我们过去休息一会儿。”
说罢牵着小人儿行到一边的秋千。秋千很大,可坐几人,两边和靠背爬满繁茂的藤蔓,藤蔓正开满星星点点的细碎花朵,摇晃间还会有花瓣簌簌落下。
上了秋千之后,小姑娘头枕在男孩的腿上闭目休憩,秦涧举着袖子为她遮蔽阳光,他垂首温柔的注视着腿上的小姑娘,注视着他的光。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啊,妹妹。
珠流璧转,秦涧和小姑娘的玩乐也慢慢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林间迷藏,花下秋千,风中放筝,溪边垂钓,追鹤逐鹿,不一一而举。
这一段无邪的岁月,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秋日来临。天气转凉,秋意侵蚀着繁茂的后花园,葱郁的树叶开始染上金色,被风一吹就纷纷扬扬零落入尘。
一个澄澈的秋日之夜,叶明远将秦涧依然带到石亭中,那番打人之事让男人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繁星满天,倒映在清澈的水泽之上,晚风拂面而来。
男人直接开门见山的温声道:“涧儿,等明年开春,叔叔想送你去白鹿书院,你可愿意?”
秦涧心中一紧,垂下头敛去眼中的情绪轻声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男人无奈:“你怎会这么想?”
男孩低低的回答:“叔叔要送我走。”
大掌压在男孩的肩上:“傻孩子,白鹿书院多少人欲进而不得机会。”
“之前是我想差了,不该叫你在家中和妹妹一起进学。你和妹妹不同,你是男孩子,也无宗族可依,应该先厚其自身。”
“白鹿书院的学生天南海北来历各异,你和他们多相结交,才知道天地之广阔。至于以后是科考还是其他打算,等你长大了看你自己的抉择。你觉得呢?”
低着头沉默思考良久,男孩才答:“多谢叔叔费心为我考虑,大恩无以为报。我都听叔叔的。”
男人点点头,沉吟了一下,又语气郑重的继续说道:“涧儿,你近日的性子已经改了许多,但是叔叔还是要多说两句。以后遇事,不要呈一时之勇,不要发泄一时之怒,更不要苦于自己的出身。你很聪明,这些道理你自己能想明白,叔叔就不多言了。”
这是针对打人之事了,过了这么久才对他说,也是不想在当时去触及男孩敏感的自尊。
“嗯。”
*
乌飞兔走,暮来朝去,星辰长河缓慢转移。第二年春风穿过山野融化积雪的时候,秦涧入了白鹿书院。
而白府之内的小姑娘,夫妻两也已经为她寻好名师,找好一起进学的女伴。
路分歧道,花开两朵,男孩和小姑娘开始了一年一聚的分离。
第44章
隙中之驹毫不停歇的往远方疾驰,光阴匆匆过了七年,红尘之世变化万端。
沉寂的黑夜,隐在山中的白鹿书院里,有人陷在旖旎的梦中不愿醒来。
哥哥——
晨雾笼罩的密密山林中,少女清冷空灵的声音飘缥缈渺的传出。
哥哥——
山林间一片静寂,只有少女低柔的呼唤,她纤弱的身姿渐渐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秦涧长身而立的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之上,晦暗不明的目光紧紧的盯着那道愈行愈近的人影。容貌清丽的少女终于衣袂翻飞款款行出了薄雾,她停在清隽的青年面前,仰首看着他,眸中流转的水波仿佛是盈盈的情意。
突然,她唇边绽开浅笑,踮脚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樱花一样柔嫩的红唇吐出情人之间轻声呢喃的话语。
哥哥,我喜欢你。
只是一个吻,只是一句话,却让站立的青年欲念顿生,突然情潮涌动。他紧紧的将面前的少女一把搂在怀中,垂首和她额头相抵,目光锁住猎物一样将少女锁住,而他灼热的气息和清浅的呼吸缠绕不分。
少女犹自懵懂,又侧首亲了亲青年轮廓优美的下巴。
哥哥喜欢我吗?
这一吻却如燎原的星星之火,火势瞬间席卷青年的全身,灵魂也跟着燃烧颤抖。秦涧将怀中的人搂的更紧了,瞳孔兽眼一样开始隐隐发红,他颤抖的在樱花一样的唇上印下一吻,声音低哑的喃喃:“喜欢,哥哥喜欢你,哥哥怎么会不喜欢你?”
每说一句都要轻轻啄吻一下少女的樱唇,及至说完,呼吸变的狂乱,亲吻暴雨一般落下,霸道的气息闯进少女的唇间,仿佛要将一切甜美吞噬殆尽。
雾气瞬间浓烈,在林中汹涌弥漫。画面也随之转变,浓雾之中,秦涧将少女困在身下,他双手撑地,垂下头颅注视着少女,嗓音压抑的说道:“微微,帮帮哥哥好不好?”
浓重的雾气似乎浸染进了少女的眸中,她双眼迷蒙的回望。
怎么帮?
大掌牵引着皓雪凝霜的手,青年在少女耳边低声喃喃:“这样帮。”
随着他的话语消失,有狂风同时忽然而起,在山林间呼啸着来回而过。浓雾不仅没有被吹散,反而越来越厚重,遮天蔽日一般涌动着将山林笼罩,让雾中的人影几不可见。
狂风越来越急,穿林之声如同海啸大潮,整个天地之间都是弥漫的雾气,一片纯白茫茫,恍如虚空。
*
床上的青年从梦中醒来,他翻身起来坐在床边,捂住眼睛兀自低笑。
果然只是梦罢了,妹妹怎么可能说喜欢自己,她根本还不懂何为喜欢。
至于自己对她,怎么能不喜欢?日思夜念,放在心尖之上。
小姑娘越长大情绪越内敛。最初的时候,分离还会拉着他的衣摆依依不舍双眸含泪,重聚会高兴的扑进他的怀里娇声软语。
但是一年一聚,小姑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青竹细柳一般抽条拔高,及至最近几年相聚,她只如同静水青莲一般,站在父母身边轻轻的垂首,低声的叫着哥哥。
后悔离开吗?
不后悔,总要摆脱黑暗的过往乞丐的身份。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样的梦?大概是从少年时第一次情动开始,绮丽的梦中就总是出现小姑娘的莹莹如玉的脸,轻轻软软的叫他哥哥。
最开始是罪恶的,是无措的。小姑娘还那么小,云朵一样柔软可爱的小人儿,她信赖他对他好,他怎么能起这样龌蹉的心思?
他克制过,压抑过,将欲念隐忍深埋。书院同窗之间都是情丝萌动的青年了,私下也有不少去勾栏院或者传阅春宫之册,而他从不沾染,他在最躁动的年纪将自己变的冷静克制毫无欲望。
但是小姑娘慢慢长大,展露出少女的娉婷。他心中的猛兽再也控制不住,妄动的欲念猛烈挣扎,最后挣脱枷锁的桎梏,在灵魂深处兴奋的嘶叫。
微微,妹妹。
青年推门而出,在寒风中打了沁凉的井水,直接就着冷水洗去梦境的残念,收整好自己之后,就往藏书阁而去了。
这是他待在白鹿书院的最后一段时间。
叶明远对秦涧是寄予厚望的,秦涧启蒙虽晚,但胜在聪敏坚韧,一年前考过院试之后,叶明远就叫他耐心准备明秋的乡试,也因此去岁冬日未曾回府,只等今年夏日回府,专心准备明年的秋闱之试。
青年在藏书阁内静静的翻阅典籍,直到黄昏将至,书童悄声的走近他身边,小声道:“公子,有府中传来的家书。”
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接过,仔细的拆开就在藏书阁内看了起来,青年的唇角控制不住的上扬,书童好奇的询问:“公子,是有什么喜事吗?”
“无事,就问何时归家。”
书童突然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公子哪一次收到信不是这个样子。他暗自又看了一眼看信的人,公子的气质真是难以言说,既有书生的清隽之气,却又体魄强健,就像…就像伪装的野兽。随即又暗自呸了一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公子这几年的性格从沉闷变的越来越温雅端方,真正如如玉君子一般。
被书信扰动心绪,秦涧干脆提前结束今日的安排,他将书信贴胸放好,穿过在残阳中飞舞的新柳,回到了房中,又拿出那封家书看了一次,眼中温柔满溢。其实信上也并未多说什么,就是少女认认真真的交待府中诸项变动,又代父亲相询何时归程。
但是这是少女的字迹,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她所写的。他将信收好,放进屋内的一只乌木箱子里,要合上的瞬间又顿住,拿过旁边的一只画轴打开,画上是亭亭的少女,眉眼淡淡,身后云雾缭绕,似乎云中仙女,他的手指在少女的脸上轻抚而过。
他箱子中已经装满了画卷,从垂髫女童到亭亭少女,每次重聚之后都会画上几幅,日日看着,刻进心上。
*
秦涧是在春花落尽,时节转夏的时候踏上归程。
一路纵马疾驰,翻山过水回到了熙攘依旧的云州城,他已经几年没有见过夏日的的云州了,但是却也无心打量城中变化,掠过繁华的街道如箭一般往白府而去。
及至到了府门,他下了马,温声的问门房:“小姐在何处?”
门房还没从公子提前归来的诧异中回过神来,呐呐的回答:“小姐今日未曾出府,应该就在后园。”
秦涧颔首,将手中的缰绳递转,就唇角含笑衣带当风的入了府内,步入树木葱葱郁郁鲜花簇簇团团的后花园。
熟悉的景致一时之间让他有些恍惚,脑海中时时闪现两人幼时在院中嬉戏玩闹的场景。
满园寂静,只闻虫鸣鸟语,不见少女人影,他正要唤来侍从询问,几步之遥的水面之上,密密的莲叶一动,一艘小舟破开莲丛划了出来。
舟尾站立着他要寻找的少女,白衣胜雪,乌发如瀑,怀中抱着几只濯濯的青莲。
这样的画面给了秦涧极大的冲击,他定定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移的看着少女,心跳擂鼓一般怦然而动,毫无止息的意思。
小舟上的少女似乎发现了被谁的目光注视,她微微侧首,目光就触及到岸边长身站立的青年,她眼神疑惑了一瞬就带出浅浅的喜色,等到靠岸就缓步下了小舟,她仰首浅笑着对已经走到身边的人道:“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传信,爹娘都刚刚离家。”
青年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绝色少女,眼神温柔,声音低沉:“我提前回来,妹妹高兴吗?”
“高兴。”
“唤人采就好了,怎么自己亲自去?”
秦涧将她手上的莲花拿开交给一边的侍从,大掌自然而然的拉过她如玉染霜的手,仔细的为她擦去沾上的水渍。
极力克制,才稳住想要颤抖的双手。
少女任他动作,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样的亲密有什么问题,低声的回答:“夫子近日身体不佳,常常迷梦,我想着做一点安神的莲香给夫子。”
夫子就是白叶二人为少女聘请的名师,出身世家大族,才名远扬,品性高洁。后不顾家中反对嫁一山野之士,本来夫妻二人清闲度日,但是丈夫突然亡故,这位夫子强忍悲痛三年,最终在城外山上入道出家。
只是少女和女伴依然以她为师,跟她学习诸项才艺,每月一半的时间在道观渡过。
秦涧归家,少女自然先放下制香之事陪伴离家已久的青年。他们已经不像幼时那般恣意玩闹了,但是园中依然处处可见他们相伴缓行的身影。
又过了几日,香才制好,时间也到了去山上道观之日。这次秦涧亲自护送少女,他想看看少女这几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是如何生活的。
*
马车缓缓行到了静谧的山间,停在了幽静的道观门口。
秦涧也见到了少女生活中另外两个重要的人,一个是清冷孤高的夫子,一个是温柔沉默的女伴,秦涧突然不奇怪少女为什么会长成现在的性格。
而她们每日不过琴棋书画,最是简单而纯粹。
*
一日傍晚,课业完毕,少女本来和女伴两人于山间漫步,不时的喁喁私语,侍女在身后远远的跟随。她们都着了宽大的灰色道袍,从远处看去,迤逦而行的背影竟然相差无几,分不出谁是谁。
直到转过一处路口看见长身而立的青年,女伴明了一笑,带走了她和少女的侍女只留下他们二人。于是剩下的两道人影就继续行在暮色笼罩的山间小道之上,他们谁都没看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少女偏首看向身边的青年,乌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天地间最后的霞光:“哥哥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秦涧温温一笑:“无事,我骑了马来的。”
总不能说想见你,明明已经这么近了,无法忍受不能见到你。想时时刻刻都注视着你。
山道偶尔崎岖难行,两边密密匝匝的树木更是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光,青年不时会环护在少女的身后,或者遇难行之路时,会握住少女的手带她而行。
少女对此依然毫无反应,态度自然。秦涧的目光在昏暗的天光中更加深沉。
没有抗拒我的亲近,妹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动唇欲言,却突然有一条细小的黑影从少女的脚边窜过,少女惊叫一声,就要矮身摔倒。秦涧本来在少女身侧,大掌拦腰将她搂到怀里,急声问道:“妹妹怎么了?!”
不过一瞬间,怀中的少女额头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唇色也迅速苍白了下去,她双眉紧蹙,似乎忍着极大的痛苦,声音颤抖如同蚊吟:“腿…”
秦涧快速将她安置在路边的大石之上,掀开她的裙摆查看,只见少女的脚踝出现两个齿印伤口,正往外流出黑血,而伤口周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乌紫。
秦涧被这样的突然变故激的脑中一空心被揪紧,想也不想温软的唇就覆了上去,大力吸吮,然后往一旁吐出一口口黑血。
少女猛然弯腰,伸出手挡住脚踝,声音急促的道:“哥哥你做什么!”
秦涧捉住她的手大力扣在掌中,也不多做解释,又吸吐了几口,及至出来的是鲜血才抬头看向少女。
“哥哥…”少女的声音开始虚弱,带了哭腔,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哥哥还不知道是什么…怎么能这么乱来…”
青年染血的唇鲜红夺目,在暗光中透出几分妖异,他安抚的摸摸少女染上焦急失色的脸:“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说完就抱起少女顺着原路返回往道观奔去,他恨不得足下生风腋下生翼,但是却只能一步一步的在崎岖的小道上艰难的行着。他其实已经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但是一直咬舌带出锐痛驱走昏沉之意。
而他怀中的少女,不知何时早已昏迷了过去。
终于到了道观门前,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着跑过来,秦涧才倒地昏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剧情已经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于是我决定,算了不拉了,看它怎么野。
第45章
暗夜沉沉,山中道路两边古木森森,道路的尽头是幽谧的道观,道观的一间房内,如豆的灯火正散发出莹莹的光芒驱走黑暗。
房内的床上正卧着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少女,床边一坐一站一位高冠灰袍的清冷女道和少女的那位女伴。
室内安静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少女浓密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投在眼下的暗影也跟着轻轻起伏,她缓慢的睁开了双眼。
女道袖袍一动,凉凉的手抚上少女的额头:“醒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声音虚弱低哑:“夫子。”
女道微微颔首,离开床边,站在一侧的女伴过来坐下,握住少女薄被上的手,满脸歉意的愧声说道:“微微,是我连累了你。”
见少女乌黑的双眸带着疑惑,女伴轻声解释:“可能是冲着我来的,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这次她这么阴险。”
女道端起了桌上的药碗走了过来,递给床上的少女:“喝了吧,你兄长对你施救的及时,一点余毒倒也无碍,休息几天就可以了。”
少女已经被女伴扶起来靠在床头,她接过药碗蹙眉轻声相问:“我哥哥呢?他可有事?”
“他也无碍。”女道目光淡淡,嗓音微冷,“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毒物,看着毒性凶猛,却也不致命。不过吓一吓你们这些小姑娘也是够了。”
随即她皱起眉头,侧首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学生:“你那个家,你最近也别回了。”
女伴默默无言,低低的嗯了一声。
屋内如豆的灯火少顷之后又被熄灭,道观一片黑暗,沉睡在安静的山中。
*
时至白日,金乌东升,煦煦的阳光洒进道观。
女伴跟随夫子继续课业,少女独自留在房间养伤。
她的伤势不重,除了脚踝的两个齿印就只是浑身无力。她从床上坐起,微跛着一腿慢慢行到门边,随即就无力急喘,双手扶着门框靠立,宽大的灰袍贴在身上显出娉婷的身形。几缕长发滑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柔弱之态。
道观外参天古木的树影顺着阳光投进庭中,一道身影转过拱门踏着树影急行到少女身前。
是秦涧。
他扶住少女,眼神疼惜:“怎么起来了?”
少女仰首,眼波流转之间盈盈清水一般,看见来人,她脸上的神色一松,轻声答道:“想来看看哥哥。”
“傻姑娘。”秦涧无奈的揉揉她的头,心中一片温软,他一把将少女横抱了起来,行到房内安置到榻上坐下,“我自会过来看你,哪里需要你跑来跑去。”
他在少女身边坐下,高大的身形在透过窗户的朝阳中拉出长影将少女笼罩,目光从她的脚踝扫过,温声道:“还疼吗?难不难受?”
少女摇摇头:“不疼。哥哥觉得怎么样?”
“我无事,你看我能行能语,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要多休息两天。”
少女轻轻颔首,秦涧抬手将她脸颊边的发轻柔的拨到耳后。随即屋内传来两人的轻声细语,说起这次受伤之事。
屋外的树影随着金乌的移动慢慢变长,宁静的山间不时的传来几声鸟鸣。
*
少女和秦涧所受的确算是轻伤,又过了两日连少女也全然无碍了,为了不让未归的父母担心,这件事就这样随风而去,只道观的几人知道。
但是自己怎么宠爱都不为过的人遭受如此无妄之灾,秦涧自然不会就这样算了。
云洲城中一处繁华的商街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流水一般来来往往,但是一街之隔的一处巷子却冷冷清清。
秦涧穿过人群转过街角,缓步行到了一个趴睡在墙根的乞丐面前,睡得昏昏沉沉的乞丐感觉到身前站立了一人,他抬起头睡眼朦胧的看向在他眼中俊美若天神却面无表情的青年,许久才看出一点熟悉的影子,但是那熟悉却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又过了几日,听闻宁府的继夫人泛舟湖上之时,与友人玩乐不慎跌入水中。但是这样的消息自然没有人过多关注,很快湮没在了层出不穷的其他消息中。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少女又回到府中,女伴也随她一起到了白府做客。
繁星之夜,清风徐徐,星子如细碎的宝石一样洒满澄澈的夜空,星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清凉的夜下两个少女坐在花架之下秋千之上,缠满藤蔓的秋千摇摇晃晃,藤蔓上落雪一般细碎的花朵正散发出淡淡的花香萦绕在四周。
女伴的声音柔柔的响起:“你不知有多可笑,她还以为是我。我就说了,我既不知道她的行程,也没有她的人脉,怎么可能下手?”
这话中有嘲讽之意,沉默倾听的少女安抚的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女伴幽幽的谈了一口气:“微微,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叶叔白姨待你如珠如宝,你哥哥也对你深情厚谊。”
少女环住她的肩,轻声应她::“你爹爹心里还是看重你的。”
“已经变啦,”女伴在少女的肩上摇摇头,两人的长发在背后散落到一起,她继续说道:“其实我倒是也可以行一些手段让她尝尝,但是我觉得好没意思,人生在世,本就已经苦乐无常,何必再自找烦恼?何必把自己变的跟她一样面目可憎?”
少女默默不答,女伴却也知道后宅阴私之事好友从未接触,自己都一心逃避更何况她?她不再多说,快速的转了话题:“还是叶叔白姨好,他们是我见过最幸福的夫妻。就是可怜了你,总是扔下你一人在府中。”
女伴这番话是有缘由的,白家商事繁杂,不时需要去各地巡视,夫妻俩都是主事之人,虽然可以只去一个,却因感情深厚总是相伴而行。少女幼时还好,白瑾瑜会不时留下照顾女儿,但是长大之后,就次次都和丈夫同去同归了。
少女终于浅浅的笑了,她声音如夜间流泉:“不可怜。爹娘这样我看着也高兴,而且他们一年也就离家几次,平时还是时时都能见到。”
女伴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唔…说到夫妻,微微,你和秦公子的关系这么好,你们什么时候定下亲事?”
这一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虫鸣之声暂停,清风消散无踪,树影和远处水面上的田田莲叶的影子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传出少女有些愕然的声音:“怎么会这么问?他是我哥哥。”
“秦公子不是叶叔叔朋友之子吗?又不是真的哥哥,再说秦公子对你的情意,谁都看的出来。”
少女嗓音疑惑的反问:“情意?”
女伴无奈:“你不会身在局中没看出来吧。”
她们的年纪,正是对相伴终生之人心存幻想之时,她对好友何止是家人关系和睦的艳羡呢?女伴有些怅然,自己心无所属,也无人爱护,一时只觉自己的命运如长夜行走,无人在前方等候。
身边的少女沉默良久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谈论一些其他闺中之事。女伴只当她害羞,浅笑着跟着转移了话题。
不过多时,女伴有些困顿了,她询问身边的少女:“回房吗?”
少女低低的答:“我想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女伴也未多言,轻轻颔首,随即款款远行身影融进了黑夜里。秋千之上就只剩下少女的孤影,秋千轻轻摇晃,白花风中颤动,她纤弱的背影在黑夜里却似乎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眼神空茫的看着远处的水面,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中混进了青草被踏的沙沙声,青年脚步轻轻的靠近花架站在少女的身后。温热的大掌覆在秋千上少女的眼上,男性的气息从背后将她包围,从背后看,像是少女被拥在青年的怀中一样。
少女似被从思绪的深渊被唤醒,她凝固的身姿动了动,柔声叫道:“哥哥。”
秦涧低笑,温声道:“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他的手还是没有拿下,垂首目光沉沉的看去,少女的脸埋在他的掌中,只露出玲珑秀气的鼻和樱花一样的红唇。
少女抬手,柔软的手就覆在大掌之上力道轻柔的拉下,她侧首看向站在身后的人:“哥哥怎么也还没歇下?”
“刚温完书,出来走走。”说罢就绕过秋千坐到少女的身旁,秋千跟着摇动起来。
秦涧自上次中毒之后,又连日习文,身体看着清减了几分。
少女目光带着忧色在秦涧有些憔悴的面容上逡巡:“哥哥怎么瘦了许多。”
“无事,近日天热,有些苦夏,过段时间就好了。”
晚风习习,二人又低语了一些府中琐事,随即秦涧将少女送回了小楼,他站在星光之下看着少女转进楼中,才踏着夜色穿过花园慢慢回返。
*
盛夏酷暑,阳光热辣,花园之内的繁盛草木都被晒的恹恹无神,府内诸人更是贪凉都躲进了阴影之处,烈日下的白府比往日更加寂静。
绿树掩映间的小楼里,雅致的少女闺房中,窗前门边都放了冰盆驱赶热意,偶尔有热风徐徐吹进,经过冰盆也染上了几分凉意。
有侍女轻手轻脚的行到楼上,在垂帘外轻声相问:“小姐,给公子的炖品已经做好了,是直接送过去还是?”
侍女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自家小姐前几日突然和大厨商讨了几份食补的方子,还是给公子的,大概是不放心大厨房那边去做,拿了方子回来交给身边的侍女去操持。
少女放下手中的书卷:“我送过去吧,顺便去看看哥哥。”
少女一路分花拂柳,穿过游廊行过树荫,到了花园另一头的一处小院。秦涧房间的房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少女站在门前停顿了一瞬,才端着手中的炖品行进屋内。
秦涧的房间极其清静,空荡荡如雪洞一般,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少女走到窗前的长案,将手中的玉盘放下。视线转移之间碰到了书案上的一只半开的乌木箱子,隐隐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堆放了许多画轴。
素手轻轻抬起搭在木箱之上,热风习习,碧纱窗外的竹林随风而摇,哗哗之声不绝于耳,竹影也在纱窗之上晃动不止,静止片刻的纤长素手动了,木箱被打开,一卷画轴被取出,在案上缓缓被人展开。
*
秦涧捧着珍宝一样的捧着手中的画卷从书房回房,唇边的笑意温柔。他一脚踏进房中,唇边的笑意短暂的凝固,他看见了书案前静立的乌发白衣的少女。
少女的周围,是四散展开的凌乱画卷,画上色彩绚烂斑驳,里面是神态各异年岁逐渐增长的同一人,真人立在画卷之中,突然有一种时空交错之感。
竹影晃动的更加厉害,室内却静默无人出声。
少女沉静的双眼直视着门边的青年,她动了,缓缓的走出四散的画卷,衣摆流水一般淌过椅子的扶手。她站到青年的面前,在青年深沉的目光中,轻轻的抽出他手中捧着的画轴。
画轴在半空中被展开,露出上面捧着青莲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剧情:我还可以抢救一下对吧。
作者:对对对,要乖。
第46章
少女低垂的睫毛遮住了她的双眸,她的神情也是一片淡然无波,但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画卷之上逡巡。
画中的少女栩栩如生,飘扬在空中的发丝都让人感觉下一刻即将垂落,细节之处无不展现作画之人的用心和情意。
随着碧纱窗上竹影的摇摆不止,秦涧胸腔之内的心脏怦然跳动,越来越急有如擂鼓,鼓噪之声充盈了他的脑海,他已经听不清窗外的的竹叶哗哗之声了。
他低垂头颅视线一瞬不移的锁住少女,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反应,他在等,等着面前的心中之人对他做出命运的宣判。
空气静静的流转,门口透进的风吹动少女肩头的发丝,她突然轻轻一笑,抬首看向身前的青年,双眸如同浅溪之水清澈见底:“哥哥画的真好,这一幅可以送给我吗?”
急促的鼓点渐渐消音,耳边重闻竹叶之声,秦涧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命运显然还不想过早对他做出安排。
唇边荡开温柔的笑容,他拿过画卷从头卷好放到少女手中:“画的是你,你要自然给你。”
风吹书页一般,这一页被轻轻揭过,没有在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一丝涟漪。
*
荷月之后时至季夏,天气不再酷热难当。女道突然起意要带自己的两个学生去往百里之外的天湖游玩,言说即使身为闺阁女子,也不能总是在山中枯学。而随行之人,自然有少女和女伴的两府若干护卫随从。
白府门前正停着几辆马车,有侍女仆役来回的搬运行李,清隽高大的青年和端雅秀丽的少女正立在富丽堂皇的府门之前。
“真的不让我跟着吗?”
“不能扰了哥哥读书正事。”
秦涧无奈叹气:“你们一行都是女子,万事小心为上知道吗?”
少女声音轻柔:“无事的,哥哥不用担心,跟我去的都是爹娘留下的人。”
车队很快收整好了,秦涧去叮嘱随行护卫诸项事宜,然后扶着少女踏着矮凳上最前面一辆精巧的马车,少女的身形在掀开车帘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回身对着望着她的青年柔声说道:“哥哥,我已经嘱咐了厨房每日给你送来炖品,哥哥要记得按时吃。”
秦涧心中一片温软,他轻轻一笑,大掌撤离了柔软的素手:“知道了,你安心去玩吧。”
随即少女纤弱的身影就没入车帘之后。秦涧站在原地,注视着粼粼的车马缓缓远行。
*
秋风瑟瑟天气寒凉之时,白叶夫妻才缓缓从外地归来,这是他们近几年离家最久的一次。而他们归来不到两日,女道一行也从天湖转还。
难得四人都在府中,很是欢聚玩乐了几日,随即又都各自忙于自己的事情了,只朝食晚饭时相聚片刻。
少女从天湖转还之后也日渐繁忙,除了上山跟随女道进学,还因为年岁渐长,不时被云州城中各家小姐夫人们邀去大大小小的宴会。
秦涧每日晚饭之后还会继续温书弄墨,及至戌亥之时才会结束一天的文事往园中漫步。因为少女突然繁忙起来,他已经许久没在园中碰到了。
这夜秦涧搁笔之后,依旧往园中行去,浓夜如墨,各处的灯笼发出莹莹的光芒,照亮园中花木间交错的小径。
轻柔的晚风突然急骤起来,园中落叶被疾风所带纷纷扬扬的落下,地上的层层落叶也被卷起狂乱的飞舞,随后就是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狠狠砸落,少刻之后,就成倾盆之势,如银河倒泻一般滂沱而下,夜中本就隐隐绰绰的草木楼阁都消失在了雨幕里。
突然而至的狂风暴雨中,秦涧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一片翠竹之后的凉亭行去避雨。
雨声雷声竹叶声,掩盖了青年轻稳的脚步声。离隔着层层竹林的凉亭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雨中隐隐约约传来白瑾瑜的声音。
“夫君…婚事…”
秦涧原本疾行的身影一顿,他眨了眨眼,将自己的行迹彻底融进冰凉急促的大雨中,悄然转到密密的竹林之中隐身其间。
女人的声音变的清晰可闻:“涧儿毕竟是夫君你的孩子,他也这么大了,是不是该操心他的亲事了。”
随即是男人温声的应答:“明年就秋闱了,我恐现在定了亲事让他分心,还是再等一等吧。”
“哪里会如此?我看涧儿心性很稳,不会像你忧心的那样。”
“夫人,我是想等他秋闱高中之后再定不迟。你我知道他是我亲子,但是别人不知,只当他是无宗族可依的落魄之子,定然会看轻了他……”
竹林后的人什么都听不见了,‘亲子’两个字如同投入平湖的巨石,湖水海啸一般惊涛骇浪的掀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四散。风声雨声谈话声全都从他的世界隐去,冰凉的雨水从脸上急流而下,眼前一片晦暗不明。
亲子?亲子?
额头的青筋崩裂,嘴间的牙齿紧咬,袖袍中的双手紧握成拳,风雨的寒意冰凉刺骨。偶然撞破了诡秘的命运,如同当头一棒迎头痛击。思绪纷纷杂杂急转而过,最终停在了少女皎皎如月的面容之上。
无微不至的关心,从不抗拒的亲近,突然而至的远行。
正在这时,雨中由远及近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侍从远处急急行来给亭中的两位送来雨具。侍从没有发现竹林中的异样,穿过白石小径到了亭中。
男人拿过披风一展,将妻子裹住,随后又撑开油纸伞,将妻子搂在怀中,两人顶着风雨相携离去,全然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话掀起了怎样的风浪。
片刻之后,翠竹猛烈晃动,随即从林中转出浑身湿透的青年。风雨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意思,青年的衣袍都贴在一起,漆黑的发也一部分贴在背上,一部分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扶住一支翠竹,闭目在雨中深呼吸几口,大掌抹去脸上的雨水,又睁开了发红的双眼。
亲子,亲子。每念及一次就是钝斧在心中砍击一次,一颗心被砍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背靠在一丛竹上,仰首闭目任凭大雨冲刷,喉头激烈的的滚动。他此时的形容和被狂风骤雨所摧残的草木也没有两样。
远处传来了书童的呼唤找寻声:“公子,公子?”
他没有回应,绝望的沉入暗沉沉的深渊。
*
半月之期又过了,少女下山回到府中,因为大雨刚过,宴会之邀变少,她的身影难得出现在后花园中。
大雨停后的夜晚天高气清,皎皎明月高悬于空。少女一个人坐在繁花已谢的秋千之上,看着水泽中的残荷出神。
脚步踏过青草的沙沙声响起,然后温热的大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覆上少女的眼,但是这一次青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隐忍着什么。
少女如往常一般拉下大掌,但是背后之人这次却没有顺势而为,反而加大了力道,将少女扣进自己的怀中。
“哥哥?”
青年的嗓音嘶哑的厉害:“你早就知道了?”
少女嗓音疑惑的轻声问道:“哥哥说什么?”
“哈…哈哈…哥哥…”笑声有些惨然,以前只觉少女这样的称呼显的亲昵,现在却让他万分痛苦,“我是你哥哥之事,你早就知道了?”
秋千上的人沉默不答。
但是这样的沉默却让他怒气勃发,想大吼,想咆哮,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绝望。他沉重的呼吸,每一口冷冽的空气都让他胸口刺痛,刺痛很快透过血肉传遍全身,明明完好无损,却觉得自己周身都是伤口。
呼吸变的粗重,手掌颤抖不止。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活在假象中,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隐秘的欢喜中。
他眼眶发热的看下手掌下的人。月色下的少女真美,容貌皎皎,清冷动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去关心去爱护,让人很容易沉溺在这样的温暖中,让一直注视着她的自己为她倾心。
可是她是自己的妹妹!
大掌突然撤离,青年踉跄着后退。
*
云州的护城河绕城而过静静流淌,河边两岸绿树成荫,雕梁画栋的房屋楼阁连绵起伏,其中最高之楼,碧瓦朱甍错彩镂金,是城中最华贵的酒楼,进出之人非富即贵。
叶明远正迎了一队远道而来的大商从白玉栏杆之处往楼中行去。
这队大商大概有数十之人,叶明远和领队之人行在前面,正好楼上下来一行人,两行人马错身而过。下楼的人中有人疑惑的停住转身,沉吟少刻才出声相询:“前面的,可是明远?”
第47章
年至中年从商多年,却依然风度翩然一身文人儒雅之气的男人,深夜从河畔的酒楼脸色凝重的归家,不知和妻子商议了什么,第二日一早身边的侍从就在整理行装。
夫妻两站在直钩蓝天的飞檐之下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另一边常青绿树掩映下的游龙长廊里,素女少女正缓步行来,她面色疑惑的看着来往的侍从,行到夫妻的身边:“爹娘又要离府了吗?才归家没有多久。”
年逾三十,却越发清雅动人的女人柔声回答:“你爹也十数年未归故乡了,此番是打算回乡祭祖,为了能赶在岁末之前回来,所以越早上路越好。”
少女微微偏首,清泉一般的声音更加疑惑:“回乡祭祖?不带上我吗?”
女人拉过女儿,抚着她如瀑的鸦发:“路途遥远,这次我们行程匆忙,你身子弱受不住,以后有机会再带上你。”
少女轻轻颔首,垂眸半响无声,然后似是无意的轻声问道:“哥哥去吗?”
女人的手一顿,目光看向一边神色还是凝重的丈夫:“你哥哥自然不去。”
*
秋风霜露侵蚀着后花园的草木,百花凋零无踪,田田荷叶早已耐不住风霜残败水中。因为夫妻两的离开,府内一时沉寂下来,空气中都流转着凄清寂冷。
秦涧病了,自大雨之后就染了风寒日渐憔悴。他嘱咐身边之人不要声张,又闭门不出几日,同在一府的几人竟然也未察觉。
他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内,门窗紧闭,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他就在这黑暗中面无表情的立在书案之前,逼着双眼手在画卷之上摩挲。
明明一片黑暗,画卷也平滑无痕,他却知道手下是什么。这是漆黑冰凉的发,这是远山如黛的眉,这是春日湖水一样的温柔双眸,这是她樱花一样的朱唇。
他的手停下。
就是这唇,总是轻轻的叫他哥哥。
哥哥,亲子。微微,妹妹。
一念及此,心中又如被尖刀所刺,他痛的激烈喘息几口,一手紧紧压在猛烈跳动的胸腔之上。以前被温柔相待时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他甚至无力思考自己的身世之事了,只觉得前路如无光的寒冬之夜,他的光,他不能拥有了。
他睁开双眼,目光在屋内无意识的转移逡巡,书架上的书卷似乎全都在无声的嘲笑。他自知自己毫无根基,他奋力的往上爬,从一个不通文墨的乞丐到如今被诸多饱学之士认可的书生。
他日以继夜,近乎贪婪的吸取着文墨。别人胸怀大志,读圣贤书忧天下事,而他只有一个目的。他想的多好,明年秋闱若是中举,向夫妻求取于她。
但是现在呢?
命运突如其来的转折对他无情的捉弄,清醒的每一刻都是对他的折磨,心中荒原一样寸草不生。原来一直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对他好,对他亲近,只是因为可笑的血脉相连。
不管什么样的情形,刀山火海,劈荆斩刺他也会走到她的身边。但是唯独这个,他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响,少女低低的声音响起:“哥哥。”
秦涧僵硬的转了转身子,似乎想要到声音的身边去,却又猛然顿住,无形的枷锁束住了他的双腿。
少女又低声叫了几声,最后消于沉默,屋外恢复一片沉寂。
又过了少顷,屋外传来书童的声音:“公子?”
秦涧张了张唇,声音低哑,几不可闻:“小姐呢?”
“小姐走了。”书童接着说道,“公子,有人送来文会的帖子,我拿给公子。”
“进来吧。”
门轻轻被推开,强烈的白光透了进来,显露出昏暗室内书案前僵立的身形和苍白毫无血色的俊容。
*
万木凋零,游园中却曲水流觞勃勃生机,色彩斑斓的各色秋菊被摆在院中装点四处,细长的花瓣在瑟瑟的秋风中随风摇曳,丝毫不畏清爽寒露。
清波水池之畔的一处僻静水榭里,消瘦的青年正拿着一卷孤本依坐在栏杆前翻阅,但是书卷却半天没有被翻动,湖中的倒影也是呆呆木木。
从水榭之外正好行来一位锦衣青年,他看见水榭中人之后神情一展有些高兴的走了进来:“秦兄,怎么你一人在此?”
秦涧回神,目光转移,淡淡答道:“身体不适,来此处躲一躲闲。”
锦衣青年了然,没有再多问,他行进水榭在他身边坐下,迟疑半响方才继续言道:“秦兄,小弟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秦涧的目光示意他继续。
锦衣青年突然有些腼腆起来:“是关于府上的小姐。”
青年的目光一沉,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他垂下手:“阁下认识我妹妹?”
锦衣青年点了点头:“在家母的宴上见过一次,白小姐天人之姿,性情温雅和善,见之忘俗。行如轻云,立如云竹…”青年开始文绉绉的溢美之词,及至最后才言道:“小弟心仪白小姐,想跟秦兄打听一下,白小姐可有婚约在身?”
秦涧听着面前之人的夸赞和话中透露的求取之意,心中的隐痛又开始发作,痛意激发了胸腔的痒意,他突然猛烈的咳了起来,转身伏在栏杆上一番撕心裂肺之态。
锦衣青年受到惊吓,叠声问道:“秦兄,秦兄?”
随侍的书童赶紧过来解释自家公子大病未愈,不便多言。
书童心中暗自腹诽,府中早就私下有隐隐传言,说公子定会和小姐定亲,不然公子这么大年纪了也未见张罗婚事,小姐年纪渐长也不见两位主子着急。更何况公子和小姐的关系亲近是有目共睹,虽然不知道最近闹什么别扭,这人显然挑动了公子的暗伤。
锦衣青年所询之事自然没能得到回答,文士云集的文会就在秦涧的漫不经心中过了。
几日之后。
城郊一处荒废的宅院里,秋日并不热烈的阳光倾洒而下,穿过屋梁和老树枯枝,将随意倚在墙上的青年,身形明明暗暗的分成两半,一半显露在斑驳的光影里,一半湮没在昏暗中。
青年死寂潭水一样的双眸直视着斜阳,阳光的暖意也驱不走里面的寒冰。
宅院里面荒草枯树之间隐隐约约传来打斗声响。
过了一会儿,几个乞丐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停下,他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的钱袋抛了过去。乞丐点头哈腰的离开,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青年从墙上站起来,衣袍在空中流水一样荡过。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随即转身,等他走出破败的大门之后,神情微变,停在了原地。
素衣的少女静静的立在不远处,用他看不懂的眼光看着他。
两人静立对望。秦涧的双眼开始发热变红,他突然走到少女身前,哑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那夜之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直面对方。
少女轻声回答:“回府马车路过,我看见有些像哥哥,就下来看看。”
还未消散的暴戾之气突然在胸口横冲直撞,他抓住少女的手绕道了宅院的后面,然后回身猛然将少女抵在墙上,目光暗沉的看着少女,口气带着嘲弄:“看见了?”
斜阳完全照不到这片荒草丛生的地方,这里寒意森森,连少女的声音也染上了凉意:“哥哥为什么要这样?”
秦涧垂下头颅,温热的唇在少女的耳边哑声说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想求取我的妹妹!”
少女小巧精致的耳垂就在唇边,丝丝凉意相触,他轻轻的吻了一下,身下的少女瑟缩着想要躲开,但是青年的双臂却铁钳一样禁锢着少女。
“妹妹一直知道?怪不得发现我的情意之后突然远离我。看着我沉沦在情爱里,很可笑吧?”
少女不答,开始挣扎:“哥哥你放开我。”
怎么可能放?在冰凉的耳垂上落下一吻,然后一触既离,他暗哑着声音回答:“不放。”
他空出一只手在少女的唇上暧昧的滑过,突然一笑,然后在对方有些慌乱的神色下,眼神深沉的亲吻了上去。
这个吻激烈而粗暴,带着吞噬对方的欲望。身下的少女挣扎开始剧烈,他的舌尖刺痛,但是他并不放开,反而吻的更加猛烈,压抑多时的情意一旦突破一个口子,就变得疯狂起来。
直到嘴角溢出浅浅的鲜血染红了两人的唇,少女的反抗渐弱。
秦涧垂目,看见少女漆黑的睫毛下滚落晶莹的泪珠。他的心猛然震荡,先是绵绵隐痛,然后无可抵挡的剧痛袭遍四肢百骸。
我做了什么?
他颤抖的退开。
我对自己的妹妹,我的亲妹妹,我喜欢的人,我掌中珠一般宠爱的人,我逼迫她做了不愿意的事情。
少女从未有过的泪水驱走了他心中的暴戾,他的理智回笼,颤抖着低声喃喃:“别哭,都是我的错,都是哥哥的错。”
少女垂首拭泪,然后沉默的整理自己,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秦涧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一切都那么荒谬可笑。他挥拳重重的砸在石墙之上,皮开肉绽斑斑血迹侵染了那一块的青砖,他却丝毫都感觉不到疼痛。
*
两人之间一时不相往来,半月之期一晃而过。
白府马车出城往山中道观缓缓驶去,但是速度却突然快了起来。车中原本垂首看着书卷的少女被速度一带,后背紧紧的贴在了车壁之上。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动作有些迟疑的掀开车帘,就看见了车门之外背对着她的青年,宽大的衣袍被风吹的向后鼓动,两边的风景急速的后退。
就算在这样的时刻,少女的声音也冷静清冷:“哥哥,你要做什么?”
青年头也不回:“带你走。”
此时已经行到了无人之处了,四周荒无人烟,他将少女一揽跳下了马车,解了套在马身上的缰绳,然后翻身上了马背往远处疾驰,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似乎早已准备多时。
“你要带我去哪里?”
秦涧一手紧紧环着少女,一手控着缰绳闭唇不答。
第48章
天地之间空寂萧然,黑马在长道上疾驰远行,带起一路纷纷扬扬的尘土。
寒风呼啸而过,两人的衣袍为疾风所带,逶迤飞扬在半空之中,瑟瑟的凉意化作刀刃刺向裸露的肌肤。即使是如此匆忙的情景之下,青年都记得周全少女。
披风紧紧的裹着纤细的身姿,有力的臂膀搂住少女的腰身,少女被变故激的煞白的脸埋在青年宽阔的胸膛。
片刻之后,她挣扎着抬头:“哥哥。”
她的声音下一刻就消散在风里。青年只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前方的道路,神色不复以往的温和,变的冷硬漠然。
“哥哥…哥哥你停下…”
少女连唤了几声,都不能得到坚定了想法的青年回应。
时间过的很快又很慢,灰暗的天空阴云密布,遮蔽了金乌的踪影,不辨时间和方向。
青年早已纵马离开官道,他一路专拣僻静的小道山路,翻过重重低矮山岭,往未知的远方匆忙疾行,如同奔赴未知的命运。
行了不知道多久,本就崎岖的山道前方出现坍塌之迹,似曾被大水冲毁,泥土乱石从山坡上大片滑落在路上堆积,一条深深的沟壑横在旁边,里面还有涓涓细流带着点点枯黄的落叶往山下流淌。
可能是大雨冲毁山路,此处少有人行,也无人修缮。黑马在乱石泥堆前左右徘徊,止步不前,秦涧下了马,依然将少女紧紧的环在怀里,牵着马要从旁边生满荆棘的树林绕过乱石泥堆。
长时间的颠簸让少女的脸色苍白,她站稳之后牵着他的衣摆摇晃:“哥哥,我们回去吧,别再往前走了。”
环住她的大手将她的双手都抓握住,依然往前走着。寂静的树林里厚厚的落叶堆积,经过之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少女的声音变的轻柔,似乎是想要安抚猛兽:“哥哥…”
青年突然停下脚步,一枝满是黄叶的枯枝正好垂在他的肩头,他垂首用黑沉沉的双眸看着她,然后低头蜻蜓点水一般在少女的唇上落下一吻,哑声说道:“乖,跟我走。”
他抬头继续往前走,枯枝上的黄叶被他一碰落满了肩头。
少女脚步凝迟,继续说道:“我们不能…”
不待少女说完,青年停下脚步,垂首又是一吻落下,这一吻绵长而温柔,直到少女呼吸变得急促,他才放开继续前行。
少女双眼泛红:“哥哥你把我至于何…”
又是绵长一吻,一吻结束重新抬步。
“你这样爹娘…”
树枝摇晃,黄叶零落,亲吻继续。
亲吻零零碎碎,步伐走走停停。少女一出声青年就以吻封唇,不让她说出反抗的话。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停住了脚步,秦涧将少女抵在一边的树干之上,湿热的吻缠绵而温柔。
他已经彻底不管不顾了,只想沉沦在既甜蜜又痛苦的深渊。
结束了长吻的青年缓缓退开,双眸中的潭水暗流翻涌。少女不再出声,她的双眸迷迷蒙蒙笼着一层水雾,似乎江南的烟雨,她无声的将秦涧望着。
温软的唇吻上她的眼睛,哑声喃喃:“怎么这样看着哥哥?很奇怪?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啊。”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低低的道:“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
亲吻从眼睑之上又转移到少女的唇角,青年含糊的低语:“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微微,你告诉哥哥,我该怎么办?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知道我心中如何煎熬吗?我喜欢的人,我待若珍宝的人,是我的亲妹妹。”
说道妹妹两个字他的双手环紧,想让对方也感受到他心中让人窒息的痛苦。密密的从未消散的痛意再一次从左胸扩散全身。
明明他所行之事惊世骇俗,明明他前一段时日还惊痛难当,戾气难消。现在却十分平静,平静的想要带着少女远走,平静的亲吻她,平静的和她对话。
低哑的嗓音继续,“我想见你,又不敢见你。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你,无法入眠。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满满的装的全都是你。”
你字说完,他轻轻的啄吻少女的唇角。
少女微微侧首,青年的亲吻落空。她低低的道:“哥哥…哥哥怎么会…”
“怎么会心悦你?”青年大掌捧回少女的脸,与她额头相抵,深沉的眼眸望着她。
少女眼波盈盈,似乎又要出言。
青年见此垂下头颅,但是不知何时挣脱的素手轻柔的覆上他的唇。
“…哥哥…你先听我说。”她神情少见的出现挣扎之色,欲言又止,“…哥哥为什么想要带我走?”
“我们去没有人知道我们身世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哥哥都随你,只要跟我在一起。”
“是因为身世所以要带我走吗?那…”她的迟疑显而易见,“那…如果哥哥的父亲不是我爹呢?”
温热的呼吸骤然停止,原来四野是如此寂静,远处一片落叶飘落的细微动静都能听闻。
青年的目光沉沉,他大掌拉下少女的柔荑,嗓音干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少女低低的道:“哥哥不奇怪爹为何突然回故乡祭祖吗?”
“你什么意思?”心脏开始猛烈乱跳。
“爹在酒楼偶遇故人,然后匆忙返乡。哥哥不奇怪吗?如果真的是祭祖,十数年都未有过了,如此大事,哥哥若真是爹的亲子,叶家的香火得以延续,为什么不找理由带上哥哥?”
胸腔内的心跳无法遏制,越来越猛烈,青年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树上,正好层层的乌云轻轻散开,透出了几束明亮的白光。
青年低声笑了起来,白光透过山林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斑驳的落在他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上。
*
黑马又缓缓往回而行,少女大概是累极了,之前还强撑着精神注视着道路两边,后来就不知不觉趴在青年宽阔的胸膛上睡着了。
少女柔软温暖的脸颊贴在青年的胸上,漆黑的长发安静的散在背后,她的双手在睡梦中无意识的环紧了青年的腰。
秦涧目视前方,控制着自己怦然的心跳,害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天高路长,千般悲喜都随着飘零的落叶红尘慢慢沉寂。
安抚也罢,斡旋也好,即使这猜测牵强,但是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愿意顺着她。不被逼至绝境,困售也无逞凶斗狠的意志。
一直阴沉不辨时日的天光终究还是暗下去了,透出的几束微光也早已不见了踪影,黑马带着青年和少女一路缓行到了道观所在的山脚。
他动作温柔的将少女从马背上抱下,少女也睁开迷蒙的睡眼。
正好从山道上缓缓行出了一人,是高冠云袍的女道,她的目光轻轻从青年的身上扫过,淡声问道:“不是去邻县观花?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年回答:“来去脚程很快,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原来即使存了强带她走的念头,秦涧到底也还是留了后路。
少女闻听了对话,垂眸掩去眼中的思绪,轻声问道:“夫子怎么此刻下山?”
“本就山中闲逛,看见是你就下来顺便接你。”
又言语了几句,少女就跟着女道往上山行去。秦涧牵着马站在山脚,看着少女的身影慢慢湮没进丛林里。进林的最后一瞬,少女站定,回首看了他一眼,隔的距离太远不能分辨她眼中的情绪。
而秦涧的目光则一直是温柔缱绻毫不掩饰。
*
四季轮转,肃杀的寒秋被凛冽的冬日替代,远行的夫妻缓缓而归。
华灯初上,洗尘宴上夫妻同坐长案,少女和青年对坐两边。温馨安宁的食至末尾,青年目光轻柔的扫了一眼对面的少女,突然对着上首的男人出声道:“叔叔。”
男人目光疑惑的看向他。
“叔叔此次回乡祭祖,小侄听闻后心绪难平,叔叔养育之恩如海深山重,小侄莫敢难忘。”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这些年您一直没有和小侄说起身世之事,是怕我自哀自伤,但是我已成人,想祭拜一下生父。”
他低垂着头,耐心的等着上首男人的回答。他能感觉到少女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她定然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再浅显不过的试探。
他手心已经汗湿,心跳暂停。
上首的男人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也是该告诉你了,人寄一世,总要知道自己根系何处。”
他站起身来:“你跟我来书房。”
叶明远的来历从未公之于众,众人都只当他是一个无亲无故的落魄书生而已。和白瑾瑜成婚之后,为了妻子不被人诟病,也因为不想触碰那段惨痛的过往,他从不对人言说自己的来历。
书房之内,男人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海盗突然来袭,你娘带着你和你小姨匆忙被送到山洞躲避。过了两日你娘担心家人,出去查探情况,就此失去消息。你小姨带着你在山洞里跟其余几个村人躲了十来天,再出去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惨遭屠戮,存活之人也寥寥无几。后来我返乡,也只以为你们全都遭了毒手。却不知你小姨经此一事失了心智,带着你流落他乡。”
听完了往事的秦涧沉默不语,半响才哑着声音问道:“所以,其实我该叫你姨夫是吗?”
男人拍拍青年的肩膀:“没错。我因你白姨之故,不愿人探及我的过往,所以假托你为故人之子。怪姨夫吗?”
青年低着头不辨情绪,轻轻的回答:“不怪,姨夫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叶明远自然没有说全,没有说自己当初把他认成自己的亲子,没有说那个丑石实际上是他和原配的定情信物,没有说原配当时已经怀有身孕,但是那场乱事也让孩子没了出生的机会。
原配后来经历了什么?什么时候疯的?一路受了多少辛苦才沦落到了云州?
这些事情湮没在繁杂的尘世里,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了。
但是秦涧既已知道前情,他自然猜出了缘由。但是无所谓了,他心中轻叹。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爱他所爱了。
*
第一场大雪在一夜之间安静的落下,第二日后花园就成了茫茫一片,原本落尽黄叶光秃秃的枝桠此刻也晶莹剔透,琼枝玉树一般。
后院一角有暖房,培育了诸多不耐严寒的花草。雪光透过明净的琉璃窗照的一室明亮,馥郁的花香弥漫在空中让人沉醉。
少女从花盆中析出多余的花枝放到案上,莹白的素手剔除多余的枝叶,染后用小巧的银剪修建花枝长短,一支支插在琉璃瓶中,疏密有度,意境隽永。
咯吱咯吱的雪地踩压声由远及近,暖房的门被推开,带进了一股凉意。
温煦的声音在少女的身后响起:“微微不想知道我的身世吗?”
少女认真的插第二瓶,她轻声回答:“猜到了。”
短短半年之内大起大落,欢悲如同幻渺烟云,此刻终于重归平静。
第49章
玉瓶洁白细长,雪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缕缕温柔的光芒。莹白的素手将案上的几枝花插完,少女似是觉得还有些寡淡,重新执起银剪在暖房中逡巡。
暖房既宽且广,花木繁盛,有不耐严寒的娇弱盆中花草,也有培育在土中明春移植的小树藤蔓。绿叶娇花满室,袅袅婷婷的身影在花木间游走,她经过傲立绿叶之中的孤花,经过如瀑的藤蔓,最后停在团团簇簇相依拥抱的鲜花前。
她这样的态度是有些冷淡的,秦涧知道。恐怕他前段时日所为之事,到底是让她和他之间有了隔阂。
青年跟随两步,轻声道:“微微,你不愿意原谅我了吗?”
正在析出花枝的少女素手一颤,随即被鲜花之下枝叶上生满的倒刺所伤,指尖一滴鲜血滴落,融进土中。
见此情景秦涧面色紧张,他疾步上前想要拉过她的手查看,少女却后退了一步,站到花盆之后神色冷淡的望着他,并不让他近身。
其实自他想带走她但是最终返还之后,少女对她一直是疏离的,但是彼时心中对身世之事存着期望和恐惧,他无力去改变。现在风停雨住,再看到少女这样的神情,他呼吸为之一窒。压下心中的痛意,他放柔声音:“微微,我知道你心中怪我。但是先让我看看伤口可以吗?”
少女垂首淡声道:“我自己来。”
她到琉璃窗下的盆中用清水洗去血迹,又找出暖房中备有的药膏,在伤口上细细的涂抹。其间秦涧一直紧紧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恨不得亲自为之。好在伤口很小,他的神色放缓。
在几步之遥的繁花前站着不敢再靠近,他轻声又问:“微微,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少女的睫毛微颤,却并没有抬头:“我原谅哥哥。”
秦涧心中泛苦,原谅,却也不会再和当初一样了是吗?他有些受不了少女这样的冷淡,向前走了几步:“微微…”
但是少女却疾行了几步,转入垂下的蔓藤之后。簌簌而动的枝叶和半空中缓缓垂落的衣裙能看出少女对青年的躲避。
秦涧艰难的停住话头,少顷之后才缓慢的说道:“…我再也不会对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馥郁的花香安静的在室内流转,蔓藤之后传出少女低声回答:“嗯。”
“微微,我别无他求,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哥哥安心准备科考,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
最终也没等来答复的青年黯然的离开了暖房,屋外不知何时又安静的落起了雪,他仰首看着雪空,片片冰凉融化在他温热的肌肤上。
*
冬雪化去,春日渐暖。漫山遍野的山花在暖阳中盛开,穿过山林的春风一拂,就如轻柔的波浪般,摇曳起伏。
两个灰衣少女徜徉在花海之中,她们缓缓而行,时停时走。女伴不时的会俯身采摘喜欢的花朵,星星点点的春花渐渐抱了满怀。
但是她身边的少女却一直微蹙双眉,似乎为什么事情所困扰。
友人的异样女伴自然察觉,她一边摘花一边温柔的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少女驻足原地,脚畔的野花在春风中拂过她的裙摆,她如湖的双眸有些迷茫,语气迟疑的问道:“什么是喜欢?怎么喜欢一个人?”
女伴一笑,偏首转向她,漆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荡在空中:“你不喜欢你爹娘吗?不喜欢夫子吗?不喜欢我吗?”
少女乌黑的眸子无言的凝视着她。
女伴也不逗弄自己的友人了,她站起身来将自己怀中的花转了一半到友人的怀中:“你是在困扰秦公子的事情吗?”
少女轻轻颔首:“嗯。”
女伴偏首思索,想着要怎么回答自己的友人。身边的少女是温柔善良的,她体贴照顾每一个她所爱人,夫子心绪不宁,她就制香,自己家中混乱,她就时时邀请自己到府小住,桩桩件件都能看出她的温柔。但是这样的温柔对于秦公子来说却是无情的。
友人明明对所学之事都很精通,却在小儿女的情思前似乎懵懵懂懂一无所知。是醉心他事无意情爱吗?也不是,友人虽然聪慧敏捷,学什么都快她一步,却也谈不上多喜爱。那她喜爱什么呢?似乎没有特别让她寤寐思之的事情。不过也并无所谓,攘攘尘世,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一心喜爱之事的。
“秦公子自然是喜欢你的。”女伴斟酌着回答,“不过,你问怎么喜欢一个人,微微,这要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对他可有情?有情自然会懂如何喜欢。若是无情,那你是愿意给他机会,慢慢的接受他,还是直接拒绝,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明白此情无望?”
少女低声喃喃:“无望会放弃吗?”
女伴微笑:“有的人会放弃,有的人却会继续追逐。”
秦公子却是会继续追逐之人。
少女又立在起伏的花海中陷入沉思。清浅的草木花香在春风中弥漫,女伴看着友人心有所牵情有所系,她再看着满怀的春花,突然觉得失了颜色。
她缓慢的走着,一边走一边想,被人牵挂和有牵挂之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啊。
女伴情绪突然低迷,没有看见身后的少女已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纤细的素手翻飞,少女怀中的山花很快被编成一圈俏丽花环。
她前行几步,宽大的袖袍在空中飞扬,美丽的花环压在了女伴漆黑的发上,一直缓行黯然的灰衣少女一下子变的鲜活起来。
她停住回转,扶着花冠,突然轻轻一笑:“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吾归处。”
满山的花海似乎在回应她的话,摇晃起伏的更加厉害。
半月之后,白府后院,小楼书房。
轻烟一般的纱幔垂在宽阔的窗下,从屋内远望出去,明媚的远山若隐若现。小楼下团团簇簇的繁花上有蝴蝶翩然飞舞。轻纱薄如无物,一只蝴蝶盘旋而上停在纱幔之上,斑斓的双翅微微颤动。
明亮的书房之内,静雅的少女正立在书案之前,手执画笔神情专注的描绘着,她每一笔都画的细致而认真,全神贯注聚精会神,浓密的眉,温柔的眼,高挺的鼻梁,凑成了清隽的五官。
笔端之下所绘之景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渐渐展露。
若隐若现的群山之前,长身玉立的青年牵着黑马站在昏暗的天地之间,目光温柔缱绻。
少女停了笔,手执着毛笔悬在半空。
春风掀起了纱幔的一角,停在上面的蝴蝶振翅飞进了房内,盘旋一圈,最终落在了如瀑的鸦发之上,仿佛一支原本就栩栩如生的蝴蝶发簪。
人影已经静立原地很久了,她的目光在画上徘徊,最后凝视着画中人的双眼,双眉不自觉之间又微微蹙起。
啪嗒。
蓄势已久的浓墨滴在了画卷之上,正好滴落在青年的衣袍。静立的少女这才动了,她发上的蝴蝶被动静所扰翩然飞走。
少女垂眸,将浓墨在衣袍之上晕开。完成之后她又将画笔搁在砚台之上,从一边的画缸中抽出另一幅画卷,素手缓缓的展开,露出了她自己怀抱青莲立于舟上的身形。
帘外随侍的侍女似乎听见自家小姐一声轻轻的叹息。她疑惑的往内望了一眼,随即目光又往楼下转移,正好看到小楼下的游廊里行出一行人,她出声打破了长久的静默,低声对内禀道:“小姐,夫人往这边来了。”
帘内的人轻声回答:“嗯,知道了。”
少刻之后,依然风姿楚楚形似少女的女人就上了楼来。侍女将水晶帘轻轻提起,白瑾瑜移步进入,就看见女儿正好将两幅画卷放入书画缸中。
她微笑道:“在做什么?”
少女也回以浅笑:“没做什么,随意看一些字画。”
白瑾瑜细细看着女儿,少女的容貌精致秀雅,墨发白衣长裙曳地,鹤一般站在明亮的光中,轻纱在她身后舞动,远山也是朦朦胧胧。
不知不觉都这样大了啊。
白瑾瑜心中发出感叹,她拉过少女,一起坐到窗边:“娘见你最近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让娘担心了。”少女摇摇头,“娘特意过来是问这个吗?”
“那倒不是,”女人温柔的看着女儿,缓缓说道:“你明年就及笄了,等你及笄后,也要开始跟爹娘熟悉商事了,不至于以后被下欺瞒。”
少女偏首,双眸染上疑惑。
“我和你父亲只你一个女儿,以后的家业肯定是由你来继承的。”白瑾瑜摸摸女儿的头发,“这些年我们总是来去奔波,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女轻轻摇头。
“我们希望你过的轻松自在啊。家中产业已经被我们慢慢收归合拢,也细细选了可用之人管理各处,以后你就再不用像我和你父亲这般费神了。”
明亮的光线中,少女的上某似乎有水色闪动,她环住女人的腰依进怀中:“谢谢爹娘。”
女人温柔一笑,手在女儿的长发上抚动:“那娘的乖女儿,可以告诉娘你最近怎么了?”
少女软声道:“没怎么啊。”
这还是女儿长大后少见的撒娇,女人唇边宠溺的笑意加深,“可是有心上人了?”
“娘怎么会这么说?”
“当初我认识你爹之后也是这样。”
少女马上抬起头:“娘认识爹以后是怎样的?”
看着女儿好奇的双眼,白瑾瑜回忆了一番,忍俊一笑:“当时你爹整天醉醺醺的,胡子拉碴,看起来落魄至极。整个人还萎靡不振,无心上进。但是他雪中送炭的帮了我几次,长的还颇为英俊…”
说道这里女人停下,面上带着少女的羞涩。
怀中的少女轻摇她的衣摆:“后来呢?”
“后来?”白瑾瑜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后来娘就跟你现在一样,每天愁眉不展,不愿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
少女抿唇:“我没有…”
“好啦,娘知道我们微微没有…”她包容的笑着,“不过女儿大了,心事也不告诉娘了。”
一来一去又逗弄了女儿几句,白瑾瑜才重新肃起神色:“你可知娘当初为什么为你找来你现在的夫子?”
少女凝眸思索,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白瑾瑜道:“你夫子出生世家,博学多才,她虽看起来清清冷冷,却并无世家女的矜持傲慢,不然也不会嫁于一个山野之人。她同其他的闺阁女儿不同,而你,微微,爹娘也不希望你和其他闺阁女儿一样,你的亲事,爹娘想你一生自由,不想你嫁入别家之中仰人鼻息,你如实告诉娘,你对此可有什么异议?”
少女的神情也变的正色起来,她沉思一瞬,认真的回道:“没有。”
“那好,你闺中识人不多,爹娘会慢慢帮为你找寻合适的人,若是你有心中人,不要害羞,一定要告诉娘知道吗?”
“嗯。”
拂过纱幔的轻风渐渐远离,往远山飘去,到了最后母女两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第50章
金乌还未露形,四野在微明的晨光中安静的沉睡。有人又从梦中醒来,梦中少女变得遥遥不可追。明明幼时亲密无间,现在却是这样的局面。
秦涧在微凉的晨风中往树木繁茂葱郁的花园行去,寂寥的身形在扶疏花木间若隐若现。四季交替,草木枯荣,夏季早已悄然而至。
修长的身形转出绿荫小道,突然顿住了脚步。
常青松柏环绕之下的茵茵草地之上,素衣的少女正跪坐在一丛繁花之前,繁花一旁,卧着已经成年身形矫健优雅的鹿。
幽暗天光,绿荫草地,少女和鹿。
少女正和幼时一般,一小把一小把的喂着鹿食青草,嫩绿的细草衬的柔荑更加温润白皙。
如瀑的漆黑长发遮住了大半的身形,背对着青年看不清她的面容。
秦涧踏进草地,他注意到脚下的青草还沾着晨露,皱了皱眉,但是看见少女身下厚厚的垫子时,又默然无言。
脚步缓缓走进,他最终停在了距离少女的几步之遥,眼中露出藏也藏不住的绵绵情意注视着少女。
鹿食草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咯吱咯吱的细密响着,树杈一样的鹿角下尖尖长长的耳朵抖了抖,鹿微微偏首,黑亮的兽瞳中就映出来人修长的身形。
一直凝视着鹿的双眸如清风拂过荡开浅浅的波纹,少女垂下了长睫,也未出声。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少女抬手捏了捏鹿抖动的绒绒耳朵,偏首轻声叫道:“哥哥。”
秦涧没有想到少女会主动唤他,他压下眼中的情意,不自觉的走进两步,低声温醇的回答:“嗯?”
少女投喂的动作变的缓慢,鹿催促一般温顺的用头轻蹭她的手。她这样的迟疑和欲言又止让青年生出疑惑,低声又说道:“微微唤我何事?”
昏暗的天光让少女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莫测,她突然抬眼,盈盈的目光注视着青年:“我有东西要送给哥哥。”
说罢就要起身,秦涧上前几步探出手来。少女的目光随即转移到他骨节分明的大掌上,半响没有动静。秦涧黯然的正要收回,柔软微凉的手就轻轻搭在了大掌之上。
秦涧的心跳突然快了,他用力握紧一带,少女从垫子上站起来之后他才松开,将轻轻发颤的手收回袖中。
内心生出微小的喜悦。
他知道两人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那鸿沟就是少女曾经把他当做血缘至亲的哥哥。但是即使难以逾越他也不愿放弃。
喜欢她,想要对她好,想要得到她。
秦涧知道已经吓到少女了,他收敛起自己被逼至绝境时不小心展露的一面,就像恶兽收起自己的爪子,隐藏自己的牙齿,让自己看起来温柔无害。
他小心翼翼的远远的守着她,只希望她能看见自己的心意,希望能够打动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笃定,她就算心中无他,也不会有其他人。
他不急,他可以慢慢等。
两人并肩缓缓而行,穿过绿荫小道,走过水上白桥,踏上宛转游廊。到了小楼之下后,青年注视着少女转进楼中的背影,静静的站在大树之下等候。
晨光渐明,天边缓缓冒出了一线霞光。
少女手中捧着一幅画卷,缓缓的下楼行到青年的身前,低声说道:“哥哥可以回去再看。”
秦涧颔首,才目光压抑的离开。
但是他怎么忍得住回去再看,出了游廊就站在树荫之下将画卷缓缓展开。
画卷上的画面一展露,他心绪就汹涌的海浪一般激烈的起伏,及至看到画卷空白之处的一行小字时,心跳更是如擂鼓一般猛然跳动。
他的神情似惊似喜,又不敢相信,匆匆卷起画轴就沿着来路往回跑去,衣袍被风带起拂过路边的矮树灌木。
小楼之下,少女竟然还站在原地,似乎是知道他还会回转。
秦涧疾跑之后气息紊乱,他声音有些微颤变调:“微微…微微这是真的吗?”
金乌缓缓从小楼背后升起,缕缕明亮的光线从大树枝叶间投下,少女站在斑驳的树影中,轻轻颔首:“是真的。”
话一说完就转身进了小楼之内,但是秦涧却好似看见少女的脸上染上薄薄的绯色,不知是阳光所致,还是其他。
他的眼中迸发出比金乌还要耀眼的光芒,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不能抒发他心中的喜悦。
如同行走在绵软的云端,他恍恍惚惚的回到自己的书房,郑重的再一次展开画卷。
画卷上是他牵着黑马站在群山之前,但是最为重要,让他为之心醉神迷的却是空白之处云卷云舒的几个小字,正是那几个小字,让他欣喜若狂。
君心即向我,定不负相思。
他指尖轻轻摩挲那一行字,字迹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丝丝绕绕从指尖钻入,一路传到胸腔之内,将他的心密密的缚住。
他沉溺其中,不愿逃脱。
*
几月之后。
秋风杂着密密秋雨,天地间凉意更深了几分,秋闱之试就在这寒凉之中落下帷幕。
风雨琳琅,山色空蒙。
一人一骑就在风雨中的官道上远远的往巍峨高耸的城门疾驰而去。及至到了城门,马上的人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在攘攘如流水一般的人群之后缓缓而行。
熙熙攘攘的人群低语之声嗡嗡不断,马上下来的人突然被什么吸引了,侧耳倾听。
有两人小声议论着。
“…城南白家小姐今日出家,你知道吗?”
倾听的人呼吸一窒,缓缓行到两人的身后。
“出家?是出嫁吧?”
“不不不,是出家。”
“真的?是尼姑还是道士?”
“听说是道士,道观就在城外不远的那片大山上,昨晚白府的马车就去了道观,据说是今晨成礼。”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嘿,大家小姐出家,这种稀奇事难的一见,议论的人可不少。”
“那岂不是去旁观的人也很多?”
“那到不会。道家也分几支,这一支却和别支不同,入道成礼之所是秘而不宣的,非亲近之人不可旁观。”
“这样啊…却不知那白家小姐是因何想要出家?”
“这个就不知了,不过女儿家出家,左右难逃情爱之事…”
两个路人讨论的兴致勃勃,不妨背后突然有人沉声问道:“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两人议论之声暂停,循声回望过去,出声之人是一位牵着黑马的青年,郎眉星目,风度翩然,衣饰看起来有几分像书生,却又完全没有书生的儒雅之气。
打量了他几眼,其中一个回道:“是真的吧?这都传了好几日了…”
秦涧听不到背后的议论之声了,他猛然往城外走去。这个消息如轰然的惊雷一般炸裂在他的脑海里,他意气而归,没有想到迎来当头一棒。
重新翻身上马,又往雨中朦胧的远山疾驰而去。
她突然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只是安抚自己吗?他痛苦的想着。
为什么会出家?是为了躲避他吗?已经要做到这种地步了吗?秦涧双眼发红,每一次呼吸带入的凉风都让胸腔之内剧烈的疼痛,天地间琳琅的风雨突然变的萧然惨淡。秋雨如刀,秋风如刃,他觉得自己满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秋闱结束,一应事了他就匆匆返回,留下书童在后面缓缓而归。他的户籍,叶明远当初想了办法为他落下。只是是在邻城,因此秋闱之试也需得去邻城。来去不过大半月,就发生了这样的巨变?
黑马破开雨幕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过,秦涧却觉得时间是那样的漫长。终于到了山脚之下,看见停在一侧的白府马车,他瞳孔一缩,弃了马匹直接往不能跑马的山道上一路狂奔,唯恐迟了一步少女就真的遁入空门。
入道成礼之所秘而不宣,而这大山之中大小道观如星子一般零落在各处,他茫然四顾一时不知何处去寻,只能顺着山道一处处的找。
先去了女道所在的道观,里面空空荡荡果然无人。
红着双眼从一条山道到另一条山道,从一座道观到另一座道观,都没有寻到少女的踪影。
胸腔内撕裂一般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消息还是因为激烈的跑动。而在他身形慌乱的奔于各处时,风雨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停了。
各处道观之间相距甚远,他花费了许多时间。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心也慢慢沉入寒冷的深渊。
最后一个了,崎岖的山道蜿蜒而上,尽头是古朴老旧的道观。他沉沉的呼吸几口,才抬步要往上走,找到之后要怎样做?是恳求还是质问?
突然清越的钟鼓之声从幽静的道观中传出,随即隐隐听闻一道苍老的声音:“礼成——”
秦涧的动作僵住不动了,他双眼发黑的扶住路边大树,失魂落魄的呆立原地,双眼慢慢失去了神采。他甚至没有勇气再上去看一眼确认一遍。
过了少刻,扶着大树的人浑身被抽掉力气一般无力委顿的跪在了地上。
明明才时至中午,他却觉得天光骤暗,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只感受到胸腔之内的心已经被撕裂成鲜血淋漓的碎片。
为什么会是这样?压抑自己依然不行吗?!
他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蠕动的黑雾,他无神的眸中开始暗影沉沉。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带她离开,兄妹又如何,被厌恶又如何?只要能拥有她,只要能得到她!
他麻木的想着,现在也可以带她离开,入了道又如何?
风停雨住的青山之中安静寂然,不时传来啾啾的清脆鸟鸣。因为时至秋日,长长的石阶之上间或铺就薄薄的一层黄叶。
落叶被踩踏,脚步声轻轻的响起。
青石长阶,古木森森,灰衣少女缓步而下。
少女行到青年的身前,轻柔的声音有些疑惑:“哥哥?”
这一声如沙漠降甘霖,冲破层层黑雾将沉入寒冷深渊中的人唤醒。
原本如同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副躯壳的青年动作滞缓的抬起头,哑声喃喃:“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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