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柠睡了近一天, 下午三点多才被保姆阿姨唤醒,询问她下楼用餐还是送来卧室。
手机还停留在小红书界面,一整页都是“回避型真的很吃这一套”、“让回避型疯狂上头的十个反套路”、“回避型无法抵抗的恋爱方式”等标题。
陈青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最后眼皮实在撑不住, 才被倦意一把拖入黑暗。
她想象不出郁北为什么不抱她,她明明摸到答案了,明明他身体上的每个细胞都在颤动。
她深谙男人上头时的狼狈, 郁北显然已来到这个峰值,为什么还能控制得住。
陈青柠把自己裹回被子,戳进郁北微信。
他竟然发来了新消息,陈青柠解除静音, 瞪大双目。
临近正午的两条。
郁北:我有事先回校。
郁北:五号上午的票,你那张我没改签, 你需要就坐。
陈青柠怒不可遏,像要给键盘点一套死穴:我不要!
他婉拒她就算, 还放她鸽子。为什么, 陈青柠百思不解, 是她昨天太冒犯了?欺骗了他?可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抗拒和愤怒。
除了郁北是回避型, 根本找不出其他解读。
陈青柠难得安静地跟父母一道吃晚餐,满桌百味珍馐, 陈青柠兴致缺缺,阿姨为一家三口布菜,陈裕恩扫一眼女儿:“刘阿姨, 你先给柠宝弄。”
刘姨忙走向对面。
阿姨舀好汤,为她换一只干净骨碟。
陈青柠则心不在焉地握着手机,一次次进入退出天空头像。
陈裕恩见状:“你在这儿惦记谁呢?”
陈青柠烦闷地接过汤碗:“我喜欢的男人。”
沈敏华筷子一顿, 似笑非笑:“又是谁啊。”
陈青柠不假思索:“郁北。”
陈裕恩记得这名字:“你那带教老师?”
陈青柠搭腮, 把碗里的虫草打捞又放生, 机械颔首:“对啊。”
陈裕恩习以为常地呷汤:“又爱上了?”
陈青柠“嗯”一声。
沈敏华呵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青柠咕哝:“这次不一样!我一想到他就很开心,很安心。他不理我我就浑身没力气。”
沈敏华眼角微抽:“这话我好像也听过差不多的。”
陈青柠大声:“我说过吗,没有吧——”
父母的眼神立即不言自明起来。
陈青柠也开始怀疑,她次次恋爱都这样吗?她去美国留学后才开始恋爱,原因很简单,她需要一位人形翻译器和起居男保姆,爸妈不是没考虑过给她请一位全天菲佣,可对方又没办法跟她同进同出地上课。
和瑞德分开后,她跟同校一个香港男生恋爱了。他身材不如一号,但相貌神似年轻时的黄宗泽,粤语讲起来很苏,英语说得如同母语。同居两个月,他的家务活和手艺活勉强过关,就是爱吃软饭,一到交租日就音信全无。
陈青柠只能按失踪人口处理,不报警版。
他再次现身,陈青柠也变成失忆影后:who are you?
再后来就是回国前的三号哥。
陈青柠只谈帅哥。欧美人自带种族五官优势,郁北自然不是她见过的最帅的男人,可她却舍不得将他命名为四号。
不太尊重。
毕竟他还是她的老师,她不想轻慢。
“这郁北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父母在一旁讨论女儿近来的青眼对象。
“见过。”陈裕恩吩咐刘姨取来手机,打开微信翻找:“林校长发过他简历给我。”
陈青柠瞬时怠意全消:“你有这宝贝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裕恩冤枉得很:“我之前给你看了。”
“什么时候?”
“你去白河前。”
“我一点印象没有!”
“你根本不想看,听到白河两个字就开始尖叫,老爸能怎么办?”
—
三号上午,陈青柠跟着爸爸去邻城度假村,这是舅舅新开发的湖心小岛,附近有片天然湿地,长有百年巨榕,独木成林。她立在汽艇船头远眺,各色飞鸥如花朵。
陈青柠拍下那片浓绿的景致,天水交错,树影如油蜡涂抹。
她把风景照发至葛灵希留给她的手机号。
放假前,女孩说她想看看苏杭的春景,她还从来没去过。
陈青柠承诺今后一定带她玩个痛快。
上岸前,她把手机揣回手袋,登上接驳车。风和煦地吹着,陈裕恩跟沈璨老爸谈笑风生,世界像片无垠的绿野仙踪。
接驳车停稳在高尔夫球场,穿制服的服务生上前拉开车门。
不远处,沈璨正在挥杆,十个打中一个。
陈青柠扛上自己的芭比粉球杆,假装凶恶,企图拿他脑袋开球。
表兄妹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最后回到阳伞下喝饮料。
郁北在学校干嘛呢。伞面的阴翳笼在陈青柠脸上,她对着手机怔神。
沈璨扫她一眼,暂停红蓝机上的小人:“你又咋了?”刚不是还像一只发疯的斗鸡。
陈青柠唇角一垮:“我失恋了。”
沈璨马上把音效调最大,佯装没听到。
看太久了,陈青柠没忍住拍了拍郁北的头像。
郁北没有任何拍一拍设置。
聊天界面像个空掉的山谷,连回声都没有。
陈青柠打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又一股脑删掉,截图那份从陈裕恩那要来的简历:[小恶魔emoji]你看这是什么?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她想撤回那个拍拍。
可惜已经超时两分钟。
—
五号上午,陈青柠乘坐老爸安排的商务车去往徽州,临出发前,她给瞿宵发消息:问要不要捎她一程。
瞿宵表示感激,说她已经在去沅州的车上。
郁北给她订的票怎么办?
陈青柠查看手机里的购票短信,终于找到合宜的借口,敲郁北微信:我爸找人送我了。
她转账一千块:票钱退给你。
没一会儿,郁北把钱退回来。
天空活过来,有太阳了,还有点灼目,陈青柠怄着气,不发一言,继续转一千。
郁北仍是拒收。
两个人在聊天栏里,用转账吵架似的,还是回合制。
第三次陈青柠给出同样的操作时,郁北再无反应。
陈青柠压住语音条,骂满长达六十秒的脏话,惊得前排司机不敢回头。
郁北:?
陈青柠继续叫嚣:“你凭什么?不明不白冷暴力我。”
郁北:我有事要处理。
郁北:票钱不用退,是我改的行程。
陈青柠的眼神要把手机钻个洞:“处理的事也包括我吧,你给我判死刑也给个明确的罪名好么?”
郁北却问:你在车上?
陈青柠:对啊。
郁北:回来再说。
—
到了学校,行李都没放稳,陈青柠就箭步冲去二楼,哐哐敲门,吵到同层住宿的老师都探头探脑,一见是她,瞬间不奇怪了。
她招呼陈青柠:“要不你先来我宿舍等吧?”
对方是培智班老师,陈青柠跟她不熟,只道声谢,摇摇头。
那老师问:“你没提前打电话给郁老师么?”
陈青柠勾扒拉一下汗湿的刘海,面色执拗:“我想给他个惊吓。”
对方更是哭笑不得。
劝回那老师,陈青柠换套路,拍摄下蹲视角的两只脚脚照片发给郁北,撒娇:老师,我在你门外,我站累了。
郁北:我在学生家。
郁北: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我不。
跟他说上话,她悬置的心倏然有了落脚处。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你应该早点把你宿舍的钥匙给我。
郁北:上次的储藏间还记得么?
陈青柠一下起立,往走廊尽头看:记得。
郁北:旁边有个消防栓。
郁北:把红色门拉开,下面有钥匙。
陈青柠感觉自己像是电量见底很久的手机,终于接上了充电宝,朝他指示的地方奔跑。
进了郁北寝室,陈青柠开始后悔她死乞白赖的举动。
木板上已经看不到她的便签条;
以防是被其他的盖下去,她细致地翻找,也没发现曾高居C位的红色鬼脸。
郁北更换过四件套,枕头上没留下一丁点她的味道。
零食行李袋不知去向,最后她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发现干瘦的它,里面完全瘪掉。
陈青柠钝钝地走回书桌前。
两条金鱼变成黑红的两团颜色,殷切地追逐她来去。
陈青柠都看不清它们的嘴巴眼睛,只觉得在水里的不是它们,而是她自己。
关上房门前,陈青柠给它们喂了点食物。
—
瞿宵以为陈青柠还没回来。寝室阴暗悄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差点被横在地面的行李箱绊个趔趄。
瞿宵这才发现床上有人。
陈青柠把自己埋进了整张被子,微弱的嗓音幽幽散出:“宵儿……回来了?”
瞿宵咯噔一下:“你没睡着?”
“嗯。”
“你什么时候到的?”瞿宵察觉她不对劲。
“一点多吧,”陈青柠瓮声瓮气:“还是两点多,记不得了。”
瞿宵缓缓朝床靠近:“你不舒服?”
被子继续凉凉开口:“没有啊,我在睡觉。”
“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啊,我没睡着。”
她好像懵掉了,像被格式化过,只能用活人的本能回复。
瞿宵敏锐地嗅到,这个假期,陈青柠一定跟郁老师发生过什么,只是结果不如人意。
陈青柠不想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青柠睡着了,梦里她分别给三个前男友发微信——天杀的,她就从来没梦到过他们。
醒来她居然依样画瓢地照做,群发问题:你真的爱过我吗?你说我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都是真的吗?
瑞德说:我对上帝发誓。
港男说:NN,你怎麼了?要通個話嗎?
Theo说:I still do.
陈青柠跟二号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开始她有点记不起他的本名,就蔫蔫地问出来:“Chris,你中文名是什么来着?”
对方默了一霎:“许峻熙。”
“哦,你谈新女友了吗?”陈青柠架着手机,开始涂抹梅子色的指甲油。
许峻熙在视频那边回:“没有。”
陈青柠被伤成傻帽也不忘刻薄:“还没傍到新富婆吗?”
许峻熙:“……”
陈青柠又要求:“能不能再用粤语跟我说一句,我钟意你啊。”
许峻熙郑重开口:“NN,我钟意你,我好挂住你。”
陈青柠顿时瘪嘴想哭。
许峻熙问:“你不玩ins了么?”
陈青柠叹气:“我现在在的地方根本拍不了好看的照片。”
“你站在那里就很好看了。”
“我坐在这里不好看吗?”
“好看。就是好看的眼睛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陈青柠破涕为笑,没一会儿,唇角落下去,她把细长的刷头插回瓶口,目光淡淡地正视他:
“我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
第42章 第四十二粒星
能吃上软饭的人, 到底有两把刷子。
视频后半段,许峻熙都在安抚陈青柠,还用吉他为她弹唱一段新学的歌。睡前互相分享搞笑抽象视频时, 陈青柠快将郁北抛诸脑后。
可这些都是临时止痛的糖衣药丸。
躺在床上,陈青柠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想起爸爸发来郁北简历时, 随口一提的话,“你别是吊桥效应吧?”
吊桥效应,她搜索这个名词。
她这么难过。
只是因为郁北是那个扶着她过桥的人吗?
可桥还没走完啊。都快到终点了,车忽的就踩下刹车, 把她从副驾甩了出去。
她好茫然啊。
也摔得好痛。
郁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给他连发几行“解释”。
同时搬出自己的猜测:
“1.你是回避型。
2.你职业病发作,你觉得你是老师, 我是实习生, 我们身份不合适。
3.你不爽我装醉骗人, 在惩罚我。
4.你觉得我很轻浮, 见谁爱谁。
5.你没喜欢过我,这么久都是礼貌和照顾。
6.你喜欢我, 但你后悔了。”
把第六条发出去时,有温热的液体从陈青柠眼角滑向耳朵。
她翻个身,抹去眼前的模糊:你选一个吧, 多选也行。让我死个痛快。
全盘托出心底的一切,陈青柠把手机摁黑,不敢直面结果。
郁北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选项, 只回:别这样说自己。
陈青柠的鼻头好像被什么夹子卡死, 怎么都摘不下来。她难以呼吸, 被黑暗压得要哮喘。
她泪水汹涌: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假惺惺的人。
她把白天车里的脏话原封不动换成文字版打给他。
天空头像没有再出现在聊天框。
—
第二天陈青柠准时上班。
早上她敷了眼膜,所以眼皮不算肿,但她依旧无精打采,咬着吸管杯狂灌咖啡。
于文蕾发觉她反常:“陈老师假期没睡好?”
陈青柠吸吸鼻子:“昨晚去轰趴了。”
跟田里的青蛙吗?
于文蕾笑笑,没吭声。
陈青柠在办公桌后坐到晨会将至,郁北都没有现身。
她踩点去了班上。一进门,课桌后的目光都迎过来。
郁北站在讲台边,他身边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披肩发,肤色偏黑,非常清瘦,她也疑惑地往这儿瞟。
郁北短促地扫她一眼,面目无波。
陈青柠用手语打了个招呼回座。
那女生登台自我介绍,深鞠一躬,手口并用:“我又回来了,你们还记得我了吗?我是向春至。”
陈青柠微微瞪大眼。
来白河后,她没见过口语如此标致的学生,虽然跟健听人的普通话有些差距,但放在日常生活绝对够用。
「她是谁啊?」一下课,陈青柠就招来葛灵希,在草稿纸上写字问她。
葛灵希接过纸笔,字迹乖巧:「是我们去年的同学。」
陈青柠口述:“休学了?”
葛灵希也会一点读唇,摇两下头:「她去普校读书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纯手写的确耽误事,没聊到重点,上课铃就响了。
陈青柠收起小纸条,翻开语文书。
一整节课,她都把视线锁死在黑板一角,没分给过郁北一个眼神。
中途,她有留意向春至。女生极其认真,腰杆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将一边头发夹在耳后,露出一小块黑而圆的凸起。
陈青柠回忆起曾在社媒刷到的听障内容,猜测那多半是人工耳蜗。
这个女生,就是郁北提前返校处理的事务?
你爸的,不准再想这个贱男了!
陈青柠用笔头捅一下手背,刚要猛吸一口桌角的水杯,她想起这是在课上,于是捉回自己的手。
班里多了个人。
办公室却丢了一个。
郁北课间很少露面,陈青柠能猜到,他是为躲她,避她如蛇蝎,有多大恨?
下午的大课间,郁北难得出现在办公室,还领着向春至。
“材料办好了,”他把一小叠表格收进崭新的文件袋,递给向春至:“回去让你妈妈收好。”
“好的,谢谢郁老师。”女生双手接过,郑重地颔首。
郁北又问:“今天心情怎么样?”
向春至动动唇角,又抿回去:“说不上来。”
“别觉得自己失败。”
向春至依旧点头。
陈青柠刚好在倒水,见他们进来,就把自己钉在旮旯看戏。
他都不问她心情怎么样!
他看不到她眼睛都肿成悲伤蛙了吗?
向春至一离开,狭窄的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郁北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那一边,提笔书写什么,始终没有回头。
陈青柠面向窗台喝水,光线挤得眼睛很痛,但她绝不再喝眼泪美式了。
—
长假结束后的第三天,向春至正式加入新班级,也是回归旧班级。
陈青柠终于跟她说上话。
这对比或许不厚道,但这确实是她来到白河特校后,第一次能这么流利地跟学生沟通。
周三固定换座,向春至刚好调来她正前方。
陈青柠用一支全新斑马笔拉开序幕,问她先前在哪儿读书。
向春至说:“我在沅州第一中学,念初一。”
她发音偏平,像一首间或走调的歌曲,但不耽误理解歌词的内容。
陈青柠不问她怎么回来了,只说:“你家在白河吗?”
向春至点头:“我家在白河。”
陈青柠乜了眼讲台:“之前也是……这男的,教你么?”
向春至卡了一下:“什、什么?男的?”
念出那个名字都倍感晦气,陈青柠从牙缝喷吐:“郁北。”
向春至居然听出来了,微微笑:“是的,是郁老师教我。”
—
向春至一回来就担任班长,她很聪颖,懂得察言观色,也对班级人际和事务得心应手,有她随身辅助,如同开了外挂,陈青柠只需坐享其成。
那晚便利店没盼到的一百分,在向春至身上轮番出现。
她各科成绩显著,与其他学生有断层级的差距。
难怪以前的老师那么烦自己,又那么喜欢班里的优等生。
陈青柠算是悟了。
换谁谁不喜欢?过往的许多不理解,都是因为还没站在同一个位置。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柠好奇向春至的过往,就去问瞿宵。
为情所伤,她已丢失郁北这条人脉;于姐终日忙碌,她也不好意思大晚上叨扰。
她现在简直是片贴心暖宝宝。
瞿宵略有耳闻:“我听我前室友说过,她成绩很好。”
陈青柠嗦着棒棒糖:“那怎么回来了?”
瞿宵口气司空见惯:“融合失败呗,这样的学生很多。”
陈青柠从膝盖上抬头:“但她说话没问题啊,作业也做得很好。”
瞿宵态度鲜少如此残酷:“鸡头想当凤尾也很不容易。她的好只是相对特校的小孩,也许到了普校,一切不一样了,就会变得困难很多。”
—
自打当着郁北面,问过于姐之前那个多余的小桌板去哪后,郁北几乎没再回过办公室。课间也不知去了哪里,若非还在课上露面,陈青柠觉得他快透明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
跌跤的痛渐渐结疤,变成隐痛,闷痛,偶尔的刺痛,雨天随机发痒。
五月中旬,听障班期中考试,郁北在微信里发来通知,分派她周五监考。
有什么强行掩埋的东西,又连根拔了出来。
陈青柠盯着这条简短的字句,打字:哦。
她马上删掉了,改成:收到。
当天下午来到办公室,装有空白数学试卷的文件袋横在桌面。
陈青柠差点气笑了,他也不怕学生偷。
监考时间异常难熬,不能玩手机,不能长时间走神。陈青柠打算去走道随便走走,不经意驻足,给考生来点老师的压迫。
但也只是想想。
没有恶趣味地照做。
她欣赏地望向葛灵希,女生几乎没有抬头,心无旁骛地执笔,不愧是她最看好的一位。
她又去凝视徐逸,抓耳挠腮的,能上八十分么?你小子。
向春至相当淡定,其他人还冥思苦想,她已经双手交叠,专心致志地检查。
陈青柠把这叠薄薄的试卷收入档案袋,带回寝室,愣是不上交给郁北,看他作何反应。
果不其然,晚上八点出头,她收到郁北的微信:数学卷子在你那?
陈青柠好整以暇:对啊。
郁北并无异样:你改?
陈青柠说:不改。你想要,你就来拿。
郁北都没给她收拾打扮一下的机会,他的出现不带任何迟疑和斟酌,因此显得极其公事公办。
他在微信里告知:我在三楼楼梯这边。
陈青柠坐在原位:来门口拿,我不想送。
聊天界面死寂片刻,郁北说:别用公事出气。
陈青柠瞬间血往大脑涌:你答应我一起出去批试卷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公事?
她把档案袋放到门外,哐一下摔上房门。
郁北花了很长时间批完这几张简单的试卷,大脑极其混沌,像闷进一团黯淡的灰雾,很久,很久,他不确定地核对多遍,确认无误,才往电脑里的花名册登记分数。等全部录入,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拿起手机查看相册。
滑过整齐划一的工作资料分类,学生作品集,以及书摘截图,他打开末尾那个只有一张照片的隐藏相簿,解了锁,允许自己进去坐一会儿。
陈青柠离而复归的隔日,他驱车去县城买被子,途中无意扫到宣哥美发屋离这不远,就问铺蚕丝被的老板还有多久。
老板说:还半个多小时。
郁北说:我去理个发。
迎着红蓝白的旋转灯箱上前,他发现了比三色灯更亮眼的存在,透明推拉门内侧,贴着一张陈青柠的大头画报。
她好像天生为镜头而生,矜贵地托腮,红棕的长发从她肩侧滑落,柔亮而丰盈,把普通的发廊都衬成古堡。
郁北哑然失笑。
并偷偷拍下海报。
多次考虑要不要发给陈青柠调侃一二后,他选择自留。
郁北的唇角慢慢收拢,退出这个无法命名的相册。
自从把陈青柠的物件收起来后,身体就好像进入了慢性贫血的状态,能感觉到虚弱,还会有突如其来的心悸或惊跳,但不是不能正常生活。
可今天那道巨大的关门声过后,创可贴下的刀口被震得崩开了。
他没办法不打开这张相片止痛。
同一个夜晚,郁南照常打来视频,进行兄妹俩每月两会的相互问候。
郁南最近迷上拼豆,制作了一个Q版的哥哥。她在那边举给他看:“暑假带回去给你。”
郁北清淡地笑了笑:“好。”
郁南没说话了,观察他片刻:“学校最近事很多吗?哥。”
郁北恍若回魂地掀眼:“期中考了,有一点。”
“感觉你瘦了。”郁南四处打量:“还是光线的原因?”
郁北立刻把台灯灯头拨向自己:“光线吧。”
郁南却肯定地判断:“你就是瘦了。”
郁北维持着笑意:“人总有波动的,又不是机器。”
他照常关心:“你呢,最近如何?”
郁南垂下眼睫,数秒后抬起:“有点奇怪,我梦到以前了。我明明很久没梦到了。”
郁北坐正身体。
她接着说:“我梦见陈青柠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粒星
第一次知道陈青柠这个名字, 是在郁北高考之前。有天晚自修回家,他看到向来早睡的爸妈在阳台说话。
高瘦的男生换上拖鞋,将运动鞋关入鞋柜, 慢步走向他们。
“爸、妈?”他停在移门前。
花架前低语的二人不约而同转头。蔺兰开抿出个笑:“桌上有饭,才热好,你去吃吧。”
郁北站着没动:“你们怎么还没睡觉?”
郁怀韬赶他:“吃你的去, 别管了。”
郁北回到桌前进餐,一边心不在焉地温书。没一会儿,阳台灯灭了,父母双双回屋, 蔺兰开从冰箱拿了瓶鲜奶给他,交代:“吃完把碗放水池, 明早阿姨过来洗。”
而郁北往往刷得锃亮,整齐码在沥水架上。
郁怀韬说他紧要关头还在浪费时间。
郁北说这是高考生的解压方式之一。
临睡前, 郁北取出抽屉里的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家里有什么事吗?
比起爸爸的草木皆兵, 蔺兰开鲜少让孩子蒙在鼓里, 有话就说:郁南两天没去学校了。
郁北一时忘了眨眼, 又问:为什么?
妈妈回:她不想念了。
郁北就读的高中离家不远,从小到大从未寄宿, 妹妹拒绝去学校这事,自然瞒不住任何人。
只是,郁南的决意非常突然, 甚至没提前跟父母商量。她每天准时准点出门和回家。翘课的第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关心郁南怎么没来学校。
蔺兰开马上调课找人。
最后她在镜湖边的长椅上, 看见望着水面发呆的女儿, 水影跟透明鳞片似的打在她脸上。
蔺兰开松了口气, 慢慢走过去跟她说话:“我们的郁南宝宝,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郁南仰脸,迷茫地注视着母亲,挤出一丝微弱温吞的笑。
蔺兰开俯身端详,发现她把人工耳蜗卸了。
她用简单手语比了比,指指女儿身侧的书包:“你耳蜗呢?丢了?”
郁南摇摇头,拉开包链,取出外机和线圈,分别摊在掌心。
蔺兰开心疼地蹙眉:“怎么不戴着?”
郁南依旧摇头。
翌日差不多的时间,蔺兰开再次接到班主任电话。
郁南又逃学了。
这一天,蔺兰开没在镜湖找到女儿。她六神无主,强自镇定,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郁怀韬闻讯而至,大汗淋漓。
父母俩顺着监控,跟民警一道寻人。终于,下午六点多,他们在小区附近的肯德基找到郁南。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蔺兰开死捏着鼻梁,才逼回潸意,把枯坐的女儿揽进怀里。
回到家,郁南就把自己关进卧室,没再出门,阿姨去送过一次饭,敲敲门,里头没人应声。
蔺兰开只能打开监控查看,女儿坐在书桌前翻书,并无其他异样。
除了再没触摸和佩戴过耳蜗外机。
这是继郁南突聋后,第二次办理休学,蔺兰开和郁怀韬带着女儿做家庭心理咨询,并频繁跟康复机构的老师通话。
星桥儿童成长中心是当地最好的融合教育机构,由林彧章一手创办。作为内部资历最老的听语康复师,他负责郁南的个案评估,也参与制定了后续的所有康复方案。
郁南并非先天听障。事发于前年夏至,临近期末考,郁南发烧两日不退,就先服用退烧药,想要撑过考试再去医院治疗。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流感季的一场普通高热,结果病程发展极快,她在考场晕厥,随后并发细菌性脑膜炎,被送入ICU监护抢救,半个月后再出来,瘦得脱相的女孩保住了性命,但世界的声音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跟着世界一起安静了。
郁北接连三天晚自习请假,探望虚弱的妹妹。每回进病房之前,他都要在走廊上驻足片刻,咬着牙关憋泪。
他都不知道怎么关心她,无法启齿,写字又怕她伤怀。等她睡过去,他才会走去病床边,替妹妹拂开汗湿的刘海。
各项指标稳定后,郁南跟着家人回了家,暂时告别校园。
郁南的小学生活,就这样被迫中断了,都听不见剪刀的咔嚓声。
停学的第一个月,郁南总是在家涂色和剪纸。声音没有了,色彩和形状会让她觉得跟世界联系尚存。父母四处奔走,咨询各种心理介入和康复训练。也是这时,他们收到郁北班主任的微信,说他最近经常在课上打瞌睡。
当晚,郁怀韬把他叫下楼,劈头盖脸一顿骂:“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要给我们添麻烦!”
比他还高半头的儿子脑袋低垂,拳头攥得发白,不吭一声。
蔺兰开安顿好女儿,下楼找到花园树影里,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悲伤又好笑地捂住鼻头:“喂蚊子快活吗,你们就算在房间说,郁南听得到?”
蔺兰开没收了郁北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常偷学手语到半夜。
分科在即,她不能再纵容长子枉顾轻重,把自己的人生也赔进去。
出院后的第二个月,郁南完成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并在一个月后开机,正式开启漫长而艰苦的听语康复。
在星桥上课的第三周,郁北陪妹妹去机构上课。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彧章,其他年轻的康复师都尊称他一声林校。
林彧章听郁南说过她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哥哥,是老师眼中无可挑剔的清北预备役,于是多观察他几眼:“小北,你好。”
男生面目安静:“林老师,您好。”
负责言语治疗的老师带郁南去一对一教室,郁北目送妹妹进门,又在窗口望了会儿,才回到大厅。
林彧章仍在看他。
郁北停在他面前:“林老师,我能进去一起听吗?”
林彧章摇头:“不能。”
郁北问:“为什么?”
林彧章说:“机构规定。”
郁北直截了当地阐述理由:“我听说听语康复要配合家庭训练,我想学一下。”
林彧章笑了笑:“家庭训练肯定重要,但你爸妈才是郁南的主要照顾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念书和备考。”
郁北坚持:“哥哥不行么?”
林彧章叫他坐下:“我听你妈妈说,你半夜偷学手语?”
郁北垂垂眼:“没再学了。”
林彧章抬手,淡笑邀请:“我们手语对话看看?”
—
郁北从没停止对手语的学习,即使电子产品这条路被封死,他用零花钱偷偷买来各种手语相关书籍,有空就练。数月下来,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图组。
因为没再收到老师的告状,蔺兰开和郁怀韬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掀翻儿子的用心。
再见林彧章,这位叔叔却说他努力错方向了,这版手语教材问题很多,与聋人社群真正使用的手语相去甚远,全是听人想当然的理解和编纂。
郁北陷入难堪。
好在在专业引导和支持下,郁南慢慢愿意开口。曾经歌声动听的妹妹,失去了对汉字声调的基础把控,以防挫伤她发声的勇气和自信,每一次郁南说话,郁北都会偷偷闭气凝神,竭尽所能地倾听,不用她再说第二遍。
郁南再次喊出“哥哥”时,他又去了趟阳台。
复学前的最后一次评估,是第二年暑假,郁北每天陪着妹妹预习五年级教材,他念一句,郁南跟一句,读累了就拆两根冰淇淋,比谁吃得快。
久违的信心涨上来,郁北不止一次心想,也许……也许他真的能把以前的妹妹牵回来。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
给予她最多的陪伴。
可一年过去,信念像个快攒满硬币的储钱罐,一夜之间从架子上掉落,摔得四分五裂,郁北慌不择路地去捡,却发现每一枚都锈迹斑斑。
几次心理咨询并无收效,妹妹仍把自己闷在房内。
外机一直收在干燥盒里,像只不愿苏醒的耳朵。
郁南把世界屏蔽了。
连最亲密的家人的只言片语都不放行。
她又开始玩涂色卡,剪窗花,铺满书桌和床头。有几个噩梦,郁北俯看着卧室里的妹妹,她在剪一张血红色的SOS,郁北想要上前拉她一把,却被看不见的透明屏障阻隔,无能为力。
有一次晚自习回来,郁北沉默地吃着饭,没一会儿,他攥着筷子,痛苦地哭喘出来。
蔺兰开在旁边看书,惊愕地看向儿子,当机立断:“郁北,你去外公家住一段时间,高考前都不要再回家了。”
根本不容反驳,失魂落魄的男生,被老爸塞去外公家备考。
以防郁南自伤,父母没有放置任何锐器在女儿卧室。两位保姆轮流换班,每日二十四小时照管。
意外还是发生了,郁南发现了监控死角,用儿童剪刀一遍遍磨花手腕,直到血珠弥漫。
六月四号,郁北无意听见外婆和妈妈的通话,风一样狂奔回家。家里空无一人,他焦躁地抓挠头发,无头苍蝇一般转圈。胸口好痛,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绝望和无能,只能在妹妹房间翻箱倒柜,试图找到她复课失败的开端。保姆阿姨中途回来,被他死寂却潦草的样子吓一跳,忙告知他郁南无碍,只是皮外伤。
心里的伤呢。
还好得了么?
郁北双目湿红,把妹妹的日记本收回原位,关上抽屉,和阿姨道别,走出家门。
—
「9月1日,天气晴。
呼,要回学校了,不知道新同学怎么样,都是比我小一岁的学弟学妹,应该能好好相处。
希望耳蜗宝宝不要突然罢工,我可不想被看出来不是正常人。加油,郁南。」
「9月4日,天气晴。
听课为什么变得这么麻烦和困难?课文明明都跟哥哥提前读过,可是从老师的嘴巴里讲出来又变得很难懂,一直盯着她嘴巴看很奇怪吧。同桌也是,她还以为我分神,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也很想看着你的眼睛啊,亲爱的同桌TAT」
「9月5日,天气雨。
其实今天是晴天,可是我心情好差,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班里一个女生,她太漂亮了,长得像童话插图里面的人。因为耳朵不好,一直没有听清楚过她的名字,今天终于从值日表上看到了。
陈青柠,她叫这个。
名字这么可爱,长相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话。
我在后面收拾垃圾桶,她突然冲到我面前跟我吼叫:你没长耳朵啊!
我心想,完蛋了,她站得好近,头发下面的耳蜗要被她发现了。
也很生气,我就是没听到,我怎么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
当时班里值日的同学也在看我,他们肯定看出什么了,看出我耳朵有问题,跟他们不一样。真不想被认出来。」
「9月10日,天气不好。
班里一定有很多人知道了,知道我听不见。因为陈青柠是声音最大的人,她总是在说话,一下课就有女生跟她聊天,只是她们都不告诉我,只在背后偷偷讨论我。其实就算聊到我,我也不知道,因为下课班里就很吵,我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
每次听写词语都像受刑,又烦躁又难堪,其他同学都能低着头,就我一直要找语文老师的嘴巴。老师发现了,会多说两遍,一直在我座位旁边走动。同学肯定会觉得不对劲。
陈青柠居然就趴在那睡觉,一个字都不写。」
「10月7日,天气多云。
还是瞒不下去了,太糟糕了,一个月都坚持不了。因为数学老师口头布置的作业我少记了两项,组长来收作业才知道自己没写,尴尬得想缩成一只蚂蚁,被谁随便踩死算了。老班跟妈妈通了电话,表示理解,在班里告诉了大家这件事。我是不是应该趁坦白的机会交个朋友,可大家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愿意跟我说话的也更少了。」
「10月12日,天气晴。
有同学来跟我道歉了,同桌会帮助我记作业,很感激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又很复杂,还遇到了以前的同学,问我耳朵的事,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了。之前的同学之间一定也传开了。好想回到以前啊,我还是能听见声音的郁南。如果没有生病,明年这时候我就是初中生了。
可就是回不去了。广播操一年没练,音乐忽高忽低,动作老是漏拍,体育老师经常要纠正我,要不要跟老师说,我不参加广播操比赛了呢。陈青柠因为不好好做,被赶出队伍了,她居然直接回班了,为什么她那么不在乎?她还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在心里讥讽我,觉得我做这么差,还厚脸皮地留在队伍里?」
「10月20日。
快半个月了,大家知道我是聋人半个月了,陈青柠都没有为值日的事跟我道歉,她根本不在乎曾经对我说过那么难听的话,也不在乎那种话带给我的羞辱。」
「10月23日。
陈青柠拿着表格问我参不参加歌唱比赛,她为什么要这样笑话我?」
「11月6日。
陈青柠居然在课间玩手机,还把音乐声开到最大,我都一清二楚地听见了,她是不是故意的?」
「11月8日。
今天有人在背后喊我名字,我回头了,但是方向错了。大家都笑了,不用想都知道是在笑我。
陈青柠也在跟别人笑。我现在很害怕看到她笑,因为她一笑,我就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出了什么糗。」
「11月20日。
今天上班会课,老师又叮嘱大家,以后跟我说话慢一点,不要在背后叫我。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是每次她这么说,全班都会看向我。这种时候,我都好想变成一本书藏进桌肚。
只有陈青柠没看我,她也没有睡觉。她肯定一点都不关心我的事。如果她真的在乎,真的觉得对不起,她早就应该道歉了。」
「12月3日。
陈青柠随堂测就考了四十九分,被老师点名批评,她居然还能笑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做错事一点都不害怕,不害臊。如果是我,我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12月10日。
怕同桌听见我唱歌声音很奇怪,音乐课我只敢张合嘴巴“念歌词”,我不确定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我以前明明还当过歌团领唱。陈青柠的声音好大,她不像在唱歌,像在捣乱和咆哮,果然老师让她罚站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忍不住地想笑。」
「12月15日。
哥哥昨天问我在学校什么样,我说还好。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我突然难过得想哭,因为我骗了他,我一点都不好。可如果不骗他,他肯定比我还难过,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1月1日。
新年了,可我好像留在旧年了。一点都跨不过去。爸爸妈妈在看跨年晚会,摘下耳蜗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好舒服。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了呢,听见真的让我好辛苦。」
……
「4月5日。
小长假真好,不用去学校,不用去教室,不用见到任何人,不用一直关注他们的嘴巴。
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每天去学校都像经历一次小小的死亡。
我不想看见陈青柠。我一看见她就很生气,又很想哭,有时还会肚子痛。」
「5月12日。
如果我坚持不下去了,爸爸妈妈能原谅我吗?机构的老师能原谅我吗?世界能原谅我吗?
我会不会让哥哥很失望?」
「5月21日。
我好没用。
我真的好没用。」
……
从小区出来后,郁北目光呆滞,反复回想着妹妹日记里的文字,漫无边际地行走。
天空毒辣,地面如烙,他穿过屋檐与树木的明暗,神不知鬼不觉地停在妹妹小学的街对角。
时值放学,车流涌动,穿成套黑红夏季校服的小孩们,被班主任有序地引领,或笑或闹地朝外走。
郁南本该是其中一员。
一个念头闪电般撕过,郁北紧盯住鱼贯而出的队首举牌,想要找到五(2)班,然后冲过去。
几秒后,这个可怖可笑的想法消散了,他笑了一下自己,转头就走。
第44章 第四十四粒星
郁南出院后, 接受了一段时间系统的儿童心理治疗。在此期间,郁北高考成绩放榜,他拿到进入高三后的最低分, 父母没一句指责,只问他今后作何打算。
老班从Q上私聊他:怎么失误了呢。
郁北平静地回复:心态不好。
班主任没再说话。
查分那日,郁南主动从房内出来, 询问哥哥的考试结果。
郁北给她挖了一碗圆溜溜的红瓤西瓜球:“还不错。”
郁南把沙拉碗端回卧室,须臾,门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恸哭。
郁北在QQ里给妹妹发了个微笑。
北上之后的第二年,郁南居家读完小学全部课程, 以三分之险考进附近的初中。一个人浇灌的苦果,惩罚全家分食。郁南愧悔不已, 强忍着不适,搡着自己向前, 卡入真正的生活。
这个暑假, 郁北向她坦白, 他在情急之下阅读过她的日记。
郁南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 只淡笑着说:“你看到了啊,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哥哥不发一言, 只是摸了摸她头发。
也是同一个假期,郁南鬼迷心窍地从小学班级群翻出陈青柠的头像,按下添加好友。
对方很快通过。
或许早已不记得她是谁, 陈青柠没有主动问好,郁南也只字不语。
郁南翻完了她所有的空间说说。
她经常分享自拍,不是嘟嘴就是wink, 眼睛大得能穿透屏幕, 原来她在班里耀武扬威的手机是家长特意为她购买的港版iphone 6, 她的卧室像睡美人的雅阁,弧形窗框外是鸟语花香。
下面的点赞和留评刷不到底。
喜欢她的人好多,不是夸她漂亮,就是叫她宝宝。
高中后,她的空间更新骤减,郁南猜她转战微信或微博,在各种社媒搜索,从其他同学那里追寻她的蛛丝马迹。
她再没见过陈青柠本人。但在梅雨季的日记里待久了,青灰色的霉菌不受控制地滋生。
每一次注视陈青柠更新的相片和驴头不对马嘴的文字,都能一遍遍喂养曾经的痛。
痛不必刺出去。
只要还在生长,郁南就觉得自己活着。
陈青柠过得更好了,甚至还出了国。
她的ins首页像一盒闪亮多彩的眼影盘,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十几万follow。
她是如此无知,又如此精彩。
上苍为她的无知讥笑,也为她的精彩倾倒。
她的人生像走在豪华钢琴上的黑白格,音律踩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在台下不断喊安可。
陈青柠的ins停更了好几个月,前两日再打开,陡然弹出新内容,她完全素颜的大头照,眼眶湿红,唇角下撇,配文:
【为情所困的我怎么更美了?(吐舌头emoji)】
而她的ip竟然回到国内。
郁南惊恐到不自觉手抖。
“梦到什么了?”哥哥在手机里问,不知是不是嫌灯刺眼,他微微偏开脸,光在他脸上深邃了些。
郁南莞尔:“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梦到她长大了。”
她在心里估算年纪,轻声说:“她应该已经二十一岁了。”
郁北抿了抿唇:“大概吧。”
—
五月不咸不淡地流向尾声,陈青柠已经跟郁北断联二十天,明明还在一所学校,明明每天上课都会碰头,两个人就是变得跟从无交情的同事一般疏离。
若无工作必要,郁北从不主动跟她讲话。她也是。
陈青柠时常低落。
她甚至想找个无人的课后,伺机而动,偷袭郁北,强迫他弥补那个拥抱,不然她觉得自己好不了。
但她又觉得这样太贱了。
郁北已经很贱了,她不能变得跟他一样贱,还助长他的贱。
还不是因为这间学校男的太少了!
她年轻气盛疯狂溢出的荷尔蒙无处安放!
有一次她去找瞿宵吃饭,顺便造访培智班办公室,企图窥探其他两位男老师是什么成色。
去食堂的路上,她非常绝望,还是只有郁北能下咽。
瞿宵手在她面前挥挥:“发什么呆呢?”
陈青柠盯着卷帘门进出的人流:“我在找我打翻的菜。”
瞿宵看桌又看地:“没啊。”
陈青柠垂眼:“你高考语文有一百分吗?”
瞿宵诧然。
一个高三不转去国际学校,就没大学能上的人,也好意思对她评头论足?
“我想郁北了。”陈青柠又在半夜怨念。
瞿宵不解:“你不是天天能看到他?”
她假意抽泣:“摸不到。”
瞿宵问:“你以前摸得很多吗?”
陈青柠盯着郁北空空荡荡的朋友圈:“还可以吧……虽然摸不到裤子下面。”
瞿宵哑口无言。
瞿宵果断换话题:“你最近上课了吗?”
陈青柠幽幽吐气:“没有,我现在都跟我的向班长学日常手语,没再问郁北了。水平最多只能上班会课。”
“你们为什么闹这么僵?”瞿宵忍无可忍问出口。
陈青柠猜遍所有原因:“可能他萎吧,只能临阵脱逃。”
“除了脐下三寸你能说点别的吗?”
“那你帮我想想啊!为什么都抱在一起了突然不理人了?”
“抱过了?”瞿宵一语定乾坤:“他人渣。”
—
郁北在陈青柠微信里的备注变成“渣渣北”。陈青柠觉得自己蛮奇怪的,她无法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也做不到持续的顾影自怜。小红书里那些痛彻心扉的断崖式失恋总结帖,她看得眉头紧锁。
后来她想,要不跟郁北做回朋友。
电影里的“唇友谊”也很多,不失是个转机。
这天下课,她在办公室搜罗无果,就问准备打道回府的于老师:“于姐,你看见我的带教老师了么?我找他有事。”
她面色冷冷淡淡,于文蕾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问郁北:“好像还在教室。”
陈青柠“哦”一声,把包拎上肩,懒懒散散往教室走。
斜阳落幕,空气里有樟树的淡香,她心跳紧促一点,笔直地往听障高班进发。
她在后门愣住。
学生已散学,后门也关拢,但教室里还有人。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在讲台授课,而郁北坐在徐逸的座位上,背对着她,抬头遥望前方。
那个女生留着齐刘海、披肩发,个头偏小,皮肤白皙。
她声音十分柔亮,双手熟稔地翻动,不时伸缩指示棒,去拖动电子屏上的内容。
郁北低头记录着什么。
像被罩子兜头蒙住,懵一下的恍惚感又出现了,陈青柠呆怔在原处,不知道怎么拔动双脚。
讲台后的女生好像注意到她,往窗边瞥来一眼。
可能她的神情比较悚人,那位女老师第二次扫过来;
郁北察觉到异常,也转过头来。
陈青柠毫不犹豫地对他竖了个中指,回身就走。楼道的风变得猖獗,陈青柠忍到眼角抽搐,她一步不停地跑回宿舍,恶狠狠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瞿宵家教回来,就见陈青柠又把自己活埋进——她的被子?
而郁北送她的那床,穿着花里胡哨床单的蚕丝被,被七零八乱地丢在床尾。
瞿宵已经不想再问“你拿我被子干什么”了。
她如往日那般整理课件,洗澡更衣,从洗衣房拿回甩干的衣服,陈青柠的床已经拾掇整齐,从小到大从上到下叠放着手语词典,风衣和蚕丝被。
而陈青柠已经坐回桌前吸泡面,宛若无事发生。
瞿宵一步三回头,看她空荡荡的床:“被子收了,你今晚盖什么?”
陈青柠口齿不清:“跟你挤一张床。”
瞿宵伸手:“别,千万别。”
陈青柠回头,涕泪不输宽面:“为什么……”
瞿宵瞬间改口:“挤,必须挤,把我挤下床都可以。”
—
做完新实习老师的岗前试讲评估,郁北交给对方一套全新教学材料,伴着勾月回到寝室。
刚走进楼道,他步伐缓慢下来。
门口摆着一沓物件,等走近看清,像是硬生生挨了一下,剧烈的神经痛从下巴一路顶向齿关,郁北绷紧唇线,才不至于让下面部失控。
他躬身将它们小心抱起,带进房间。
检查完下周的课件,他往手机备忘录里编辑信息: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对不起。
他忽然明白郁南为什么喜欢写日记。
很多无法诉诸的,混乱不堪的情绪,只能用文字标记和放置,再整理成能够承受的包裹。
备忘录成为他最安全的听众。
就像那间只能贴一张画报的密室。
他挨个处理完家长群的消息,收到向春至的短信。
【老师,在吗?】
郁北回了个“在”。
向春至说:有同学问我为什么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郁北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用说,想说的时候再说。
向春至很困扰:可一直在班里,就一直有人问。
郁北回:你说这是你的选择。
向春至:郁老师,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十年前的日记,那样工整又绝望的内容,突地以另一种形态立到他面前,好像长着妹妹的轮廓。
郁北对着这行字,不寒而栗。
他胸口漫长地迭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好像在及时安慰过去的妹妹:【不会。你是人,不要把自己当成被退回的东西。学习的形式不止一种,无论是哪条路,你都在走向自己的名字。老师一直支持你。】
临刷牙前,郁北头部微微发晕,剥了颗糖含进嘴里。
他躺回床上,想休息会儿再去洗漱,颈椎略有不适,他顺手拖来旁边的枕头。
熟悉的香味侵入鼻端。
郁北诧异回眸,才发现拿过来的不是枕头,是陈青柠还回来的蚕丝被。
气味变得有形了。
附着着淡淡的酸楚和刺痛,包围着他。
怎么还是这么香?
郁北情不自禁地深嗅了一下,阖上眼皮。
好像淹在这种香味里,他才不再是一根粉笔,而是一枚糖果,可以准许自己融化那么几分钟。
第45章 第四十五粒星
新来的实习老师叫程晓思, 是瞿宵的师妹,都毕业于金陵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她比瞿宵晚四届,之前在其他特校当临聘教师, 杂务如流水,薪资如滴漏,这样干了两年, 她在网上看到白河特校的招聘信息。
白天由林校简单面试后,她收到通知,放学后留校试课。
负责试讲评估的是郁北。
第二天晨会,她来到听障高班, 跟大家做自我介绍,台下有掌声响起, 她也拍拍双手,跟着学生一起微笑。
不苟言笑的带教老师指了处空位让她坐下。
进门后, 程晓思注意到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她显然不是学生, 也不像老师, 打扮得异常时髦, 美得很锋利,如同彩色玻璃, 全妆的面孔让她看起来跟素白的教室格格不入。
程晓思记得她。
昨天后门外的那个女生,高高瘦瘦,不知为何扭头就跑。
程晓思落座, 跟她颔首莞尔。
她清亮的眸子斜过来,没表示,只用拇指打了个“你好”。
程晓思以为她不会说话, 尴尬地回了句手语。
但下了课, 有两个男生在后门瓜分辣条, 她径直走过去嚷叫,赶人手势:“出去吃啊,你们两个。”
程晓思惊怔。
回到办公室,她才知道她也是实习老师,姓陈。
程晓思一下没听清,以为是本家。
另一位姓于的老师纠正她:“她是前鼻音,耳东陈。”
程晓思忙不迭点点头:“这样啊。”
学生对她很新鲜,下课会围过来跟她讲话,坐她面前的男生读唇不错,名叫徐逸,猴子一样惊奇地划拉着手指问她:“老师,你的手语为什么这么好?”
程晓思回答:因为我以前也在特校。
上班的第二天,程晓思在听障办公室有了单独的桌椅,比较奇特的是,跟她同班的两位老师课间都不太回来。
郁老师一般在微信上传达消息。
至于那位漂亮的陈老师,程晓思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课外唯一能与他俩同时碰面的机会是工作群,郁老师偶尔往群里发课件,批改建议和学生情况提醒,艾特她和陈老师查收,陈老师才回一句“收到”或OK表情包。
他俩关系应该不太好。程晓思这般猜测。
—
陈青柠占用了瞿宵的办公桌,成为培智班办公室的常驻脱口秀嘉宾。自打新实习老师现身,她就不想再回原来的办公室。
她不想看见郁北给新老师布置任务,不想看见学生跟她无障碍地谈天说地,不想看到她的专业和纯熟,天然属于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特别,但程晓思过来后,这种特别不再是认可,她照出了她原地踏步还沾沾自喜的样子。
程晓思刚来一礼拜,已经能完成第 一节语文课。
而她闷头扎进白河三个月,还在胸无大志地带晨操。
她以为自己很重要,也很争气。
但程晓思一来,她引以为傲的进步和贡献,好像都变得轻飘飘。
程晓思到来的第二周,语文课全盘交由她负责。
郁北出现在班级里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宵儿,我突然觉得,郁北其实没喜欢过我。”躺在床上,陈青柠发出如此感慨。
瞿宵一个呵欠都没打完:“你还想着郁北呢?这都多少天了。”
陈青柠说不清楚。
她心不在焉地抠着甲片边缘:“他以前对我的照顾都是因为实在没办法,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又是老板的女儿,他一个打工的能怎么办?得罪我吗?”
瞿宵崩溃了:“你什么时候停止自我怀疑?”
她真的很想攥住陈青柠的衣领,摇晃她,喊魂:你是谁!快从我室友身上下来!把自信的她还给我!
瞿宵笃定地说:“你很好了,真的。我不管郁北怎么看你,但你在我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陈青柠,很棒很努力的陈老师,骗你就让我胖五十斤。”
陈青柠凝噎:“宵儿……”
瞿宵为此很讨厌郁北,偶有校内公开课,在观摩教室偶遇这位装刁男,她都不想再给他任何尊重与好脸。
翌日早晨,陈青柠去了趟林校办公室。
—
接到林彧章电话时,郁北刚驱车离开县城,车上还坐着培智低班的严璟老师和康复老师,三人刚完成一场新生入学前家访评估,后座两人翻着诊断和量表材料有商有量。
郁北安静地握着方向盘。
他戴上一边蓝牙耳机:“喂?”
林彧章听见喇叭声:“你在外面?”
郁北“嗯”了一声。
林彧章说:“那回来再说。”
郁北蹙蹙眉,刚要回“现在说吧”,对方已挂断通话。
身后的严老师把材料收入公文包,寒暄起别的:“郁老师,你们听障的老师最近怎么老来我们办公室?”
郁北没有接话。日头过盛,他扳下挡光板遮阳。
对此一无所知的康复老师侧过头来:“谁啊?”
“我们学校的千金啊,”严璟笑说:“她特逗,一点大小姐架子都没有。”
康复老师问:“陈青柠吗?”
“对啊。”
“太搞笑了,有个小孩来办公室找瞿宵,要瞿宵带着上厕所,瞿宵不在,她把人家直接夹过去了。孩子哇哇哭。”
“夹过去?”
“对啊,夹在臂弯就走,人看着瘦,力气那么大。”
……
郁北打转向灯,把车刹在路边,面无表情地转头:“我买水,你们要么?”
后排一人拎起水壶,示意自己带着;一人摇头道谢。
郁北喝掉半瓶水,回到车里,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挂挡重新上路。
去办公室放好材料,郁北盯看桌面须臾,才离开原处。二楼楼道离办公室不远,无需经过教室,郁北还是绕了远路。这天上午没有数学,程老师在讲语文课,而陈青柠照常坐在后排,定神看黑板,两手捏着笔杆,郁北只用余光一瞥,迅疾掠过所有窗扇。
日渐凋零的部分,好像长回来了一点。
林校在校长办公室等他。
两杯茶水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白烟袅袅,他叫郁北在另一张木质单人沙发坐下。
林校随之落座,滑两下杯盖,呷小口热茶:“今天去看的那个学生怎么样?”
郁北实际地回:“不好说。他是边缘孤独症谱系,进我们学校吃亏,但普小也不肯收。”
林彧章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颔首:“家里没干预?”
郁北说:“干预了,方向不对吧,这边也没专门的机构。”
林彧章又打量他:“程老师来了,你有好点么?”
郁北“嗯?”了一声:“好一点。”
“瘦了啊,孩子。”
郁北淡笑着敛眼:“郁南也这么说。”
“对啊,你妹妹都看出来了,”林彧章幽幽叹气:“事多别硬扛着,你又不是铁人。”
郁北说:“事有什么多不多的?不都是这些事。”
林彧章说:“那我怎么每次问起你,都是忙呢。”
郁北不再启齿,端起杯子喝水。
他又觉得不对劲,眉心微锁:“你找我来就是说家常?”
林彧章摇头:“当然不是。你猜谁今天来找我了。”
郁北心底有个大概:“陈青柠?”
“哎呀,脑子这么好使?”
郁北唇角微动,但好像不是笑,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艰难的客套。
林彧章也不跟他卖关子:“她说想调到培智班去。”
郁北大脑真空了一下,其实他隐约猜到了,但神经的反应总快过设防,他面色平静:“你怎么说的?”
问出口他顿住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怎么说的”。
林彧章说:“我同意了。”
他转述陈青柠的考虑:“她说手语太难了,还有一个月就要放暑假,这一个月她也做不到像程老师那样能上课……”
—
“尤其现在程老师来了,班级稳定了,我想去闯另一关,不要让我的白河之行留下遗憾。”
陈青柠一五一十地将原话转述给瞿宵。
而瞿宵差点撒贝宁掐人中:“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陈青柠拍打她椅背:“你什么意思?”
瞿宵吁气,坐直身体:“如你所见。”
陈青柠举起拳头,抵到眼前装哭:“你到底收不收我嘛,敬爱的瞿带教。”
瞿宵微妙笑开,挠挠头发:“这回轮到我了是吧。”
陈青柠强抓过她的手,眼巴巴攥紧:“不然呢,你们培智也没有帅哥,张老师和严老师我感觉都像在非洲大迁徙见过。”
“哎!”瞿宵给她捂嘴,得亏是在宿舍,虽然她说的很贴切啦。
她抽回手,再三确认她的决定:“你是不是考虑很久了?”
陈青柠摇头:“没啊,我昨晚想的。”
“陈青柠。”
“嗯?”
“不愧是你。”
与其继续在听障班消磨自信,还不如换舞台开新戏,她陈青柠缺观众吗?她又不是只需要郁北肯定和看见,哪怕初衷如此,也不代表终点处必须高举的奖杯,是郁北的拥抱。
游泳冠军是冠军,田径冠军就不是冠军了么?
有谁规定冲刺的方式只有一种?此路不通,就换赛道。
陈青柠回到自己书桌,掀开笔记本电脑,笑容洋溢地转向瞿宵:“我明天去培智办公室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我先记下来。”
—
聊陈青柠转班事宜的后半段,基本是林校阐述,郁北喝水和点头,中途他只问了句:“瞿宵带她?”
林彧章没答,只问:“你小子舍不得啊?”
郁北摇头,自觉幅度过小,他又确切地否认:“没,没有。”
“那面色这么差?”林彧章挑眉,不追问:“你是该多休息了,我可不想被蔺教授骂。”
郁北看他:“我妈联系过你?”
“反正不时问几句吧,”林彧章忽似想起什么:“对了,陈老师换班的事,你记得和她爸爸讲。”
—
走出校长室,郁北停在走廊,编辑微信发给陈裕恩,询问他是否方便通电话。
关系到女儿,陈裕恩基本秒回秒接。
郁北刮了刮眼皮,把手机贴到耳边:“陈总,您好。”
总是笑意郎朗的腔调传来:“哎,郁老师,你好。”
那边似乎空出个看日期的时间差,新鲜问道:“我看还没到日子嘛,小郁老师怎么就打电话给我啦?”
郁北将陈青柠的决定转达给他。
陈裕恩耐心听完,笑意更浓了:“好啊,放手让她做吧。”
“那我,”郁北停顿一下:“可能要把您的联系方式发给她的新带教老师了。”
陈裕恩“嗯”一声:“谢谢你前段时间对她的照顾,柠宝和我们说可喜欢你了。”
良久,郁北说:“应该的。”
下午回到办公室,桌面腾出大片空地,那些顶着各色卡通脑袋的笔,全都不见了,桌肚里只有一张椅子。
郁北拖开那张椅子,坐下。
无声无息地枯坐少顷,目光落到一侧的抽屉。
郁北想,她会不会还需要这些东西。
他拉开第二级抽屉,里面空落落的,只剩一袋还没吃完的糖。
第46章 第四十六粒星
与听障高班的道别仪式安排在一日后的晨会, 陈青柠熬大夜准备了八封手写信送给所有学生,双手赠予向春至时,对方极为意外, 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吗?”
毕竟她是后来的。
陈青柠肯定地点头:“你给了我很多帮助。”
葛灵希不肯拆信,一个劲抹眼泪,陈青柠用纸巾给她擦脸:“还在一个学校呢, 我又不是死了。”
她给葛灵希一个非常结实的拥抱。
最后回到讲台,环视全班,泪花闪烁,双手打“谢谢”。她来得轰轰烈烈, 道别时却安静得不像本人。
郁北也在教室。
仿佛第一天带她来到班里,同样是晨会, 他立在一旁,缄口不言地望着台上。
最近他都把自己折进去, 不断地往内折, 情绪都被压得极其钝塞。
陈青柠朝他看过来。
郁北鼻息一瞬凝滞。
没有怨愤, 不带攻击的一双眼睛, 水涟涟地弯着,同样对他打“谢谢。”
痛滂沱地涨了回来。郁北咬肌发硬, 微微错开眼。
……
陈青柠就这样离开了,正式进军培智班。
培智是白河特校的主要招生类别,因而学生和教师人数要比听障班高出两倍多。十几名老师分插在四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瞿宵在第二间。
先前辞退一名老师,刚好空出一张座,近几个月都拿来放置教具和杂物, 听闻陈青柠转班, 瞿宵和严璟一起将它收拾出来, 成为陈公主的新王座。
陈青柠搁下纸盒,拈出纸巾拂尘。
确认擦拭得锃光瓦亮,她大喇喇落座,伸腿又展臂,全身放松:“终于不用和郁北挤一张桌子咯。”
瞿宵丢两本书给她:“先看这两本教材。”
陈青柠垂手,把书拖过来。
封面标题是《生活数学》和《生活语文》,她把数学那本翻开,目录上俨然写着“认识左和右”、“11~20各数的认识”……等内容。她怀疑自己眼花,回看封面,分明标着【四年级上册】。
这不是幼儿园学的吗?
瞿宵瞧出她的惊疑,叩叩她桌角:“震惊什么呢?”
陈青柠掀眼,难以置信:“这太简单了吧。早知道我一开始就来培智了,还要吃那哑……”
陈青柠止声,轻拍嘴巴:“吃那手语亏。”
瞿宵玄机一笑:“你确定?”
紧随而至的就是瞿宵的课,陈青柠几乎没一点提前准备的机会,就怀揣书本前往班级。
对即将认识的学生类型不那么清晰,陈青柠向室友请教:“我一会儿怎么自我介绍?”
瞿宵看她:“不用自我介绍。”
陈青柠眨眼:“直接就上课?”
瞿宵颔首,利索地布置任务:“嗯,顺便帮我看看班里学生,哪个专注力跑了,帮我提醒一下。”
陈青柠语塞,嘟囔:“我怎么像个临时工一样?”
瞿宵认同:“都快放假了,你不是临时工是什么?”
陈青柠无可辩驳。
今天的穿着清新简单到无趣。只因瞿宵百般提醒,太眼花缭乱,有学生经受不了刺激。
陈青柠不解,她曼妙的身材,绝佳的五官,已经是纯天然的高亮体。
就算套个垃圾袋也遮蔽不了一点。
瞿宵变成另一个郁北,对她这些臭屁充耳不闻。
进了班,陈青柠再次意识到不对劲。全班十二个小朋友,分四组而坐,依旧男多女少,明显比听障高班的学生小上一些。
她笑得这么艳光四射,居然只有两个人注意她。
垃圾袋都比她显眼。
她拉拽一下瞿宵衣摆:“我坐哪儿啊?”
瞿宵示意教室右侧的文化墙,有张空椅子:“坐那边去。”
陈青柠颔首,夹紧书往那走。
目送她的小孩里,有偏胖的男孩,理着平头,两片厚白的腮帮子要掉下来,他一个劲儿冲她笑,眼神一瞬不移。
陈青柠勾唇,小幅度跟他勾勾手。
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叫喊,字句短促:“老师、老师!”又望向讲台后的瞿宵,咧着嘴角:“老师!”
瞿宵面色温文:“是的,我们来了位新老师。”
“现在先上课,好么。”她用手背敲黑板。
尔后示范动作,声音洪亮:“坐坐好!然后呢?”
大多小孩抬眼看她,陆陆续续接话:“手放平——”
“对——脚并拢。”
“眼睛看!”
“耳朵听!”
“最后呢——?”
“请安静——”嫩亮的声音一齐飙出来。
“对啦!”瞿宵走下过道,挨个检查纠正小孩的动作。
离陈青柠最近的座位,有个男孩一直双手捂耳,目不斜视,对课堂的一切视若无睹,全然无感。
瞿宵停在他身畔:“王安睿,手放下。”
男孩一动不动。
瞿宵问:“那老师帮你放下咯?”
她去触碰他的手腕,确认名叫王安睿的小孩并未抗拒,才小心拉开他两只手,轻按到桌面。
陈青柠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自觉屏息。
“打开书。”瞿宵的声音依旧亮而温顺。
王安睿照做。
瞿宵这才回到讲台,往黑板上写字:“把书翻到47页。”
陈青柠叹为观止。
跟听障班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说听障班的隔阂是有形的、具体的,那么,这里的屏障堪比机关,出现得毫无规律。
前十来分钟还算配合的小家伙们,出现各式各样的异动:
王安睿直接趴下睡觉;第一排有个女孩开始歪斜桌椅,响动频出;而起初对陈青柠关注度最高的胖男孩,三番五次回头,仰看后墙的时钟。
侧坐的,自言自语的,一声不吭的,千姿百态。
瞿宵必须不停地主持秩序。
并在找回秩序的缝隙里,召唤每个孩子上前操作电子屏,解答简单的加减法,识别物品名称。
一节课下来,真正能推进的教学内容,不过课时的四分之一。
陈青柠几乎插不上手,王安睿趴桌时,她曾试探性轻拍他胳膊。
男孩纹丝不动,眼皮倏而张开,幽幽的。
陈青柠吓得缩回手,他就侧过去,换个方向趴。
陈青柠眼神求助讲台上的瞿宵。
她只是摇头,示意她不必再管。
“我的天。”精神紧绷一节课,陈青柠打心眼里佩服:“这是上课吗,这是渡劫吧,感觉你再教两年都能飞升了。”
瞿宵反倒面色轻松:“还以为今天班里新来了人,会有影响。还好没小孩哭闹。”
陈青柠张口结舌:“我有这么吓人?”
瞿宵看她一眼:“到底是在听障班练出来了,你比我想象中乖多了。”
陈青柠不爽:“哎,少用跟学生说话的语气点评我。”
瞿宵勾住她胳膊:“中午食堂我请客!”
端来餐盘坐下,瞿宵不忙动筷,往陈青柠邮箱塞了个压缩文件,“我给你发了我们班十二个小孩的学生信息和阶段评估,你有空看看。”
刚要夹鸡丁,她筷子尖指过来:“没空也得给我看。”
“知道了,知道了~瞿带教,使命必达~”陈青柠嗲里嗲气地回答,空出手查收。
尚未打开第一封邮件,视线止步于下方名为yubei的发件人上,日期还是前天。
陈青柠笑涡骤平。
她瞥瞥嘴,按开瞿宵那则邮件:“我回去用电脑看。”
瞿宵埋头喝汤,含混“嗯”了一声。
陈青柠多看一眼那个名字,熄灭屏幕。
她也舀汤抿嘴里,好奇:“为什么我进了班,很多小孩像没看见我啊?”
瞿宵抓抓额角:“我也花了两个多月,才让他们配合指令。”
陈青柠低声咆哮:“那我只剩一个月了——”
瞿宵偏脸笑一下:“你想做出成绩?”
陈青柠被问住了。
“不知道。”她声音降下去。
瞿宵明确地说:“来到我的班,就不要想着做出成绩了。”
陈青柠睫毛缓慢地扇动两下。
“这种想法很害人的,”瞿宵连挖几勺宫爆鸡丁,跟米饭搅拌在一起:“很多家长也这样。进步其实已经在发生了,但只要不够明确,他们就会痛苦和焦虑。”
她郑重地看向陈青柠:“柠,我不希望你这样,你今天上课不是拍了王安睿?这已经是一次干预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陈青柠万分惊喜:“我已经在干预了?”
“对啊,效果虽然不明显,但也没有更糟糕。”
陈青柠丢开汤匙,双手捂胸:“哇,我好厉害,不经意就做出专业的操作,天生的教育家。”
瞿宵撑额角,强忍住白眼。
倏地,瞿宵灵光一闪,看了眼手机,又瞧回来:“今天周三。下周三之前,你能让王安睿半节课不趴桌,在你的提示下打开一次课本,我就尊称你一声陈教育家。”
“真的?”陈青柠笑颜舒展。
“真的。”
“这要求也太低了。”
“低?”瞿宵摇头咂舌:“你试试。”
“来啊,试就试。”
—
是夜,陈青柠第一时间琢磨王安睿的学生资料,这个男孩刚满十岁,主要照顾人是妈妈和外婆。
白天他要么趴着,要么把后脑勺对着自己,陈青柠都没看清他长相。
但在学籍表里,她记下了这个孩子的五官,单眼皮,小鼻头,眼神不算呆板,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
看起来比今天对她感兴趣的胖男孩还聪明点。
“今天很热情的那个小胖子叫钟嘉丰啊?”陈青柠聚精会神地翻查其他学生信息。
“他是你本家。”瞿宵轻描淡写。
陈青柠皱眉,再三确认他全名:“他不姓陈啊。他改过姓?”
瞿宵咬着苹果:“他是重度ADHD。”
陈青柠:“……”
她自证清白:“我又没确诊!”
陈青柠锤手,翻阅笔记,回顾课上的见闻:“难怪他上去做题都又快又对。”
瞿宵瞥她,吃惊地夸赞:“很认真很仔细嘛。”
“教育家的头衔不是说说而已好吧,”陈青柠昂高头颅,继续陈述记录的内容,邀功讨赏:“而且他还会认时钟。”
瞿宵一听就头疼:“他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秒针上。”
陈青柠捧腹而笑。
瞿宵跟着笑,不免感叹:“柠,你跟刚来的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全。
以防陈青柠当场翻脸。
即使现在碰到郁北就胃胀气,但客观看,这位男同事把陈青柠带得很不错,没有修剪她的枝桠,也慢慢帮她长出了能撑起一丛荫凉的形状。
完全不像来时那般,花朵果子狂丢乱颤。
—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青柠激情高涨,一边听音乐,一边查资料,折腾到十一点,才总结出一份相对满意的TXT版“小王同学干预指南”。
恰逢瞿宵洗完澡出来,搓着头发催促:“你赶紧洗澡,我马上睡了。”
自打她断崖式终结暧昧,宿舍就没个安宁。
今晚好不容易清净几分,没有鸡飞狗跳。
陈青柠把文件粘贴到她微信框:“我做了个好东西,很牛逼,你过目一下。”
而后抄起床尾的睡裙,兴奋猿叫奔向盥洗室。
瞿宵忍俊不禁。
半小时后,陈青柠热蓬蓬香喷喷地出来,姿态惬意:“怎么样,看了吗?”
瞿宵翻遍微信和邮箱都没找到:“什么啊,我没看见啊。”
陈青柠起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书桌,解锁手机。
下一秒,她如误抓仙人球,惊悚地把手机掷出去,尖叫:“呃啊——”
“我误发给郁北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粒星
手机斜在桌角, 许久没被捡起来,陈青柠欲哭无泪地抱头:“我要烧了它!”
瞿宵冷眼旁观:“你还有别的备用机吗?”
陈青柠看她:“没了。”
“那……”瞿宵别了别嘴角。
陈青柠捏捏手指,上前两步, 将手机拿起来,吹了吹,钻研起自己到底是怎么犯错的。
片刻, 她责备瞿宵:“你怎么换了个蓝色海面头像?”
瞿宵回:“天热了啊,之前红的看起来太燥了。”
“都怨你。”
“关我什么事?”瞿宵比窦娥还冤。
陈青柠盯着郁北的聊天界面看了会儿,输入栏毫无动静,她噼里啪啦解释:我发错了。
很老头子的天空头像不声不响。
陈青柠噘噘嘴, 坐回椅子,把那份误发的文件转发给瞿宵:“我重新发给你了。”
瞿宵接收后, 突然想到:“哦,文件三十分钟内都可以撤回。”
“你不早说!”陈青柠搓手顿足, 刚要销毁一切手滑痕迹, 郁北头像动了——
一个emoji的OK手势。
陈青柠刹住指尖。
似乎也没……毁尸灭迹的必要了……
她幽幽呢喃:“郁北回我了。”
瞿宵双眼一亮, 绿油油的, 西瓜色:“回了什么?”
陈青柠睫毛微垂:“就一个OK。”
“就一个OK!”她陡然扬声:“他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不可理喻,瞿宵费解:“就ok的意思啊。”
陈青柠鼻孔出气, 阴嗖嗖:“他好冷漠。”
瞿宵连续发给她十个拥抱:“我不冷漠。”
陈青柠不禁嗤嗤笑,切出郁北聊天框,转向室友:“你看我的干预计划了吗?”
瞿宵盯着屏幕, 头也不抬:“在看。”
陈青柠从椅子上起身:“那我先去吹头。”
—
翌日早晨,陈青柠重操旧业,开始带培智中班的小朋友上操。考虑她初来乍到, 瞿宵驳回她单枪匹马的斗志, 陪她一道去往操场。
今天只来了十个学生。
“还有两个呢。”陈青柠望着空掉的座椅疑惑。
瞿宵查看手机:“有个发烧了, 还有个家长没空送。”
陈青柠看她:“发烧我能理解,家长没空也能作为请假理由?”
瞿宵看向队末:“那个小孩就姥爷一个人照顾,姥爷三轮车坏了,他就只能在家待着。”
她面色寻常:“人不齐是常态,习惯就好。”
陈青柠不再吱声。
步向操场时,她始终走在王安睿身畔,和他保持匀速,一边尝试叫他名字:“王安睿。”
小男孩恍若未闻。
“你好啊,王安睿。”陈青柠稍稍加大音量,字正腔圆。
那男孩终于抬起脸来,眼瞳和昨天一致,浅浅淡淡,没有光彩。
瞿宵走到她身边提醒:“你下次在教室跟他交流。”
陈青柠小声:“我先跟他熟悉一下。”
瞿宵认真指导:“你得蹲下来跟他熟悉,不要让他找你的眼睛,你去找他的眼睛。”
陈青柠怔忪。
“而且这会儿操场太吵。”
瞿宵放眼,视线蓦地一顿:“我看见OK哥了。”
“什么O——”陈青柠一霎反应过来,循着瞿宵提示看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大神居然亲自出征。
还在听障高班那阵,自打陈青柠揽下晨操一职,郁北再没来操场露面,把这件事全权交由她代办。
他穿着全黑的短袖T恤,抱臂立在原处,神色如常地盯着班级队伍。
陈青柠阴阳怪气,到处张望:“诶?他的新实习生呢,怎么不带操?”
瞿宵用手背抵鼻头:“什么味儿啊?好酸。”
陈青柠眉头微挑:“可能是郁北在吃你醋吧,毕竟像我这么美丽又能干的实习生他此生难遇第二个了。”
瞿宵仰头看天。
一不小心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难免心情波动,但这些闷燥,很快被小孩们群魔乱舞的样子吹跑了。
陈青柠合不拢嘴,加入屁孩们的劲舞。
瞿宵的带教风格要宽松许多,起码晨操音乐响起,两人还能你来我往捧哏逗哏,哪像郁北,用胡桃钳都撬不开他两片唇。
小胖墩钟嘉丰很喜欢陈青柠,下课就围着她东拉西扯。
他没有明显的智力障碍,表达能力在班里居上游,陈青柠告知她全名后,他就叫他“柠柠老师”。
陈青柠险些热泪盈眶,老乡见老乡:“还是你懂我。”
但钟嘉丰的纠缠也带来困扰,对王安睿的干预接连搁置两节课,期间还惨遭滑铁卢。
钟嘉丰太过闹腾,小嘴吧唧个没完,老师长老师短,不慎把王安睿吵哭了。
oh my gosh——
陈青柠如打翻杯子那般站起来,手足无措。
她轻声轻气地给王安睿拍背,小男孩不知道哪来的蛮劲,一把将桌子推倒,开始旁若无人地尖叫。
哐当一声巨响,前排一个女生吓呆,瞬间哭了出来。
班里顿时两岸孩声啼不住。
有个男生笑个不停拍手,“叫瞿老师,叫瞿老师!”
陈青柠手忙脚乱地给瞿宵发微信,对方似乎已经听见班里动静,提前赶到。
陈青柠解释:“我都不知道怎么了……”
瞿宵面色稳定:“没事。”
她飞快地去了趟讲台,拿出一根果丹皮塞女孩手里,“潇潇,你看,这是什么呀?”
小女孩睫毛挂满泪珠,止住哭。
“把它剥开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开始撕扯外圈的透明薄膜。
瞿宵又快步走到王安睿侧前方,声音平直地提醒:“王安睿,你的桌子倒了。”
王安睿仍在急喘,胸口快速起伏。
在陈青柠怀疑她是不是对孩子太凶时,方才情绪失控的男孩,奇异地静音了。
瞿宵等待几秒:“桌子扶起来。”
“老师!我帮他扶!”钟嘉丰永远如此热心。
瞿宵截住他:“让他自己扶。”
陈青柠马上收回胳膊。
胖小子也悻悻退开。
王安睿吸吸鼻子,蹲下身,把课桌慢吞吞扶好。
瞿宵又说:“桌子还是很歪。”
王安睿把桌面调直。
瞿宵胸口一塌,这才环顾全班:“大家都坐好,我们准备上课。”
—
陈青柠呆愣愣地坐在办公桌后,不时喝水,缓冲消化刚刚亲身经历的世界大战。
瞿宵在她正前方备课,陈青柠用笔戳戳她背脊:“瞿带教。”
瞿宵回头:“干嘛?”
陈青柠抿平唇线:“你为什么能这么快这么帅地掌控全局?我都要弯成蚊香了。”
瞿宵立刻张开十指抗拒:“因为熟悉每个小孩的个性和习惯了。”
陈青柠瞥了眼电脑桌面的文件,丧气:“我昨天看到的王安睿和今天看到的王安睿根本不一样,那我这份指南还有用吗?”
“有用,但死方法肯定没用。”瞿宵提议:“你可以先了解一下ABA。”
陈青柠愣了愣:“什么ABA,我只知道我第一个男朋友是ABC。”
瞿宵无语一秒:“就是一套常用于孤独症儿童干预的行为分析方法。只是现在更尊重个体,强调自然发展行为干预,不太用以前那种把小孩按在桌子前反复训练的老路子了。”
陈青柠大脑空白,顿感压力如山倒:“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做?”
—
没想到,回国也逃不过阴魂不散的ABC,只是此ABC非彼ABC,是一种表格记录形式,三个字母分别代指前因,行为,后果。
陈青柠需要记下的,就是王安睿这三项表现,再因材施教。
收到新指示后,她惯常畏难,提出异议:“可以换个小孩观察吗,比如今天那个果丹皮小女孩,她是不是叫李潇潇?名字也很可爱捏。”
瞿宵不予采纳:“不能。”
怎么当带教的都如此丧心病狂?
放了学,陈青柠筋疲力尽地去小卖部散心,问老板有没有进新口味pocky,她要爽干一盒。
老板干笑:“还真没有。”
陈青柠依然拿了抹茶口味,她拆出三根,烧高香似的叼嘴里,慢悠悠往食堂走。
刚掀帘而入,打饭窗口一道过长的身影攫住她视线。
她连忙把手指饼干从嘴里卸下来。
陈青柠低头看运动手表,六点四十了,他怎么才吃饭?
如此猜疑着,那道身影接过阿姨装袋的饭盒,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陈青柠不自觉捏瘪手里的饼干盒,别开视线。
他手里是热腾腾的晚餐。
她手里是干巴巴的零食。
真比起来,她似乎更凄惨点,陈青柠试图找个兜把饼干藏起来。无奈天热,衣衫单薄,她浑身上下一只口袋都没有。
陈青柠绝望,将计就计,拉出一根新饼干,漫不经心地捣捣盒身,咬嘴里。
谁家好人吃个饼干跟老烟枪似的。
确认并无烟雾弥散,郁北移开目光,拎上袋子,往食堂正门走。
余光注意他走出五米开外,陈青柠才咯嘣咯嘣跟上。
她将啃掉一半的饼干拿手里,把他背影当靶心,隔空怒捅。
她不知道食堂玻璃能反光?
郁北失笑,正想摇两下头,又恐动作太大,克制住,微微放缓脚步。
他莫名其妙慢下来。
她不得不跟着降速。
陈青柠有些奇怪,多观察他后脑勺几眼。
郁北空着的那只手,插兜取出手机,好像在分心看消息。
陈青柠后挪半寸,与他保持适当的间距,等他再往前走,她才悠哉迈步。
两人似乎在进行某种远距离的探戈,先后融入浓橘色的夕照。
百来米的路,天边的黛蓝晕了进来,泡得周遭渐暗。树冠丰满,花影浮动,初夏的夜晚柔和而湿润。
—
“我的离开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还吃得下饭!”一回宿舍,陈青柠就怒不可遏地控诉。
瞿宵在汇总手头所有简单易上手的干预类书籍,准备一股脑抛给陈青柠:“你怎么知道不是看见你去食堂,才跟过去的?”
陈青柠讷住,眼珠溜了两圈:“你意思是他蹲我?那他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万一你不理他呢。”瞿宵兀自鄙夷:“男的就是贱嗖嗖的。你觍着脸找他,他在那装高冷,现在你跑了,开始各种刷存在感。”
陈青柠不以为意:“他先跟我说话,我不会不理他的。我这人世界第一落落大方,不像某些上不了台面的回避男。”
瞿宵哂笑一声,把三本书垒好:“你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
陈青柠瞥她:“什么?”
瞿宵走过来,把快翻烂的教材盖到陈青柠桌面:“严老师跟我说,郁北突然问起他王安睿的情况。”
“啊——?”陈青柠咦惹一声,语气极尽恶寒:“他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脱离他的控制了,怎么还管这么宽,随便干你的政?”
瞿宵纳闷地看回来:“那你脸上在笑什么?”
第48章 第四十八粒星
隔日晨操, 陈青柠特意关注了一下听障高班的领队老师,这次带操的并非郁北,而是程晓思。
她在风里嘁了一声。
瞿宵皱眉:“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陈青柠故作不在意:“回避哥今天怎么不在?你说他偷偷关注我, 他要是真的关注我他肯定每天都来。”
瞿宵跟着眺望:“你们新来的程老师长得还挺好看的。”
陈青柠失语,一掌把她脑袋拨回来:“你的眼里只准有我。”
瞿宵呵笑:“你的眼里多看看王安睿吧。”
哦。
王安睿。
陈青柠有些头疼,这小孩很孤僻, 下课除非去厕所,否则基本待在座位上,她特意制作的ABC表格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值得记录的明显反应格外稀少。
甚至于, 如果不去触碰或刺激他,王安睿从早到晚都乖顺安静。
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膈膜。
傍晚护送整个班孩子出校, 陈青柠见到了王安睿的母亲,一位烫着泡面卷发型的女士, 化淡妆,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 身着上白下黑的制服, 似乎在公立单位就职。
她把王安睿交给她。
王安睿的妈妈第一次见她,有几分好奇:“您是新来的老师吗?”
陈青柠摇了摇头:“我之前在听障班, 刚转来培智中班的。”
王妈妈若有所思地颔首,拉过儿子的手,摸摸他脑袋:“跟老师再见。”
王安睿没有抬头。
“不用啦, 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蚊子多,”陈青柠从兜里取出手机:“王妈妈, 我们可不可以加个微信?我想了解一下王安睿在家的情况。”
陈青柠花一小时翻完王妈妈的朋友圈。
里头几乎没有关于孩子的内容, 基本是工作链接分享。王安睿的妈妈在农商行做柜员, 偶尔外出旅游,毫无滤镜和构图的九宫格风景图,夹着一两张美颜很重的亲子合照。
陈青柠对比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王安睿长得像他妈欸。”
瞿宵警铃大作:“你加家长微信了?”
陈青柠从床上抬头:“不可以吗?”
“也不是,”瞿宵徐徐叹了口气:“这种不太影响别人,也没有自伤行为的小孩,我们通常不太打扰家长。”
陈青柠不解:“那他不是很完美吗?为什么要派给我?”
瞿宵直叙缘由,希望你能带动他的社交功能。
陈青柠回想昨天班里的突发状况:“钟嘉丰招惹他,他一下子爆发了。也许他就是不想社交呢。”
瞿宵无奈地呵气:“普通人不想社交,只是不合群,但这类孩子不社交,就会缩小他的生存可能。”
父母终会离开。
那么留下的孩子呢,永远都能趴在那张无人打扰的课桌上么?
陈青柠目不转睛地看着姿势不变的王安睿,一小块日光静静蛰伏在他背后的格子衫纹路上,她把椅子拖近,尝试唤他名字:“王安睿……”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寂的后脑勺。
“看我,王安睿。”
男孩的头转过来。
陈青柠悬空做个趴伏的姿势,与他面对面。
她笑了笑,轻而沉缓地问:“我可以学你趴着吗?”
王安睿眼皮眨动一下,一声未吭,又将脑袋背回去。
“王安睿对我眨眼了!王安睿跟我眨眼了!”陈青柠跟重见光明似的在办公室嗥叫,惊声连连:“他是在回应我吧?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严璟笑得没办法正常喝水:“我们培智班就缺这种积极分子。”
陈青柠惯例臭屁:“那当然,学生的一小眼,老师的一大步。”
瞿宵油盐不进地提醒:“记表上了吗?”
陈青柠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办公桌前,把键盘摁得飞起。
【A前提:陈老师叫王安睿名字,给予“看我”的语言提示。
B行为:王安睿转头看陈老师一眼,眨眼一次,随后转回原方向趴伏。
C后果:陈老师没有触碰他身体。降低身体高度,模仿其趴睡姿势,问“我可以学你趴着吗”结束互动。王安睿没有出现哭闹等行为。
初步猜测功能:可接受短时、低强度、非触碰式互动。】
陈青柠把这行记录截图,发给瞿宵查验。
瞿宵认可:“措辞越来越专业了嘛。”
王安睿本周的行为观察表被陈青柠上传到班级群文件夹,供其余同事参考,生怕有人忽略,她把办公室每位老师@个遍,在群里呼朋引伴:记得看啊,周一我会抽查各位对王安睿的了解,一个都别想逃。
【班主任-瞿老师】你是带教我是带教?
【完美intern-陈老师】我是王安睿的在校妈咪。
受人之托,严璟将陈青柠的观察表下载转发给郁北:王安睿的情况更新。
郁北回了个“1”和“谢谢”。
严璟起初以为,是王安睿家长私下联系过林校或郁老师,希望他们重点关注,但两日观察下来,他推翻之前的判断。
显然,关注王安睿是幌子,关心前实习生才是真意。
郁北,看不出来啊。
你小子平时装得跟和尚一样,结果一鸣惊人,胃口这么大,直接打上校总千金的主意,转了班还在这儿变着法子操心呢。
严璟调侃:郁老师,还要我汇报一些陈老师的情况么?
郁北:?
严璟:你少来。
严璟:都是男人。
这两条消息直接被冷处理了。
冲完澡出来,严璟再打开QQ,聊天栏里多出两条例行公事的回信。
郁北:这件事不用告诉陈老师。
郁北:她现在在培智班学习,别让她有额外负担。
严璟看得嘴角直抽。
我看你负担最重。
—
打入培智班的第一个周末,陈青柠累垮了,打算奖励自己两个自然醒,结果一大早瞿宵就在洗漱。自从和郁北闹崩,陈青柠的神经就像被一根线牵着,深度睡眠时长都比以前少一半。
哪怕室友尽可能压低动静。
陈青柠摸到手机看时间,懒洋洋:“你今天又去谁家?”
瞿宵在整理材料:“不是送教,是上门评估。下学期要招新生,林校让我们暑假前尽量把这些程序走完。”
空调开了一夜,肩头冷嗖嗖,陈青柠整个人缩进薄毯:“你们也太苦了,一学期都跟陀螺一样没停过。”
瞿宵哀声载道。
陈青柠又问:“我要去吗?”
瞿宵立刻说:“不用!你在宿舍休息。”
陈青柠暗觉不对劲,眯起眼来:“为什么?这是什么独门秘技?我不能看?我还一次没去过呢。”
瞿宵说:“去的老师太多了,车里不够坐。”
陈青柠直击重点:“谁的车?”
瞿宵默了几秒:“……郁老师的。”
“哈?”陈青柠平地而起:“为什么他也去啊?”
瞿宵歪歪嘴角:“他最专业啊。每次评估都要带他的,他没空就林校上。”
“你怎么能坐好姐妹的仇人的车呢?这跟背叛我有什么区别?”陈青柠锤床,悲愤控诉。
瞿宵飞去一枚眼刀:“你就别演了。”
陈青柠正色,轻声嘟哝:“我也想去……”
瞿宵摆手:“别了吧。”
陈青柠:“凭什么?”
瞿宵恨铁不成钢:“别上赶着了,能不能当个冷酷女王。”
陈青柠振振有词:“我学习啊。多好的学习机会,我为什么要因为某些满身差评的司机就拒不上路?”
瞿宵冷哼,你也就骗骗自己吧。
她劝自己算了,男欢女爱就是这样。她给出倒计时:“三分钟,我出门。”
“你当我快银吗?”
“到底去不去?”
“好啦好啦,我这就下床。”
—
还真以为载一车人,结果总共就三个,还是加上陈青柠这个后来客。
临上车前,陈青柠拉拽一下瞿宵胳膊:“我不去就你们两个?”
瞿宵低声回呛:“难道还要派一个加强连?”
陈青柠继续叽咕:“我不来,你跟司机一句话说不上,多憋多尴尬啊。”
瞿宵:“那就不说啊,反正以前也不说。”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话了,一路同行不无聊。”
“我还想补觉呢。”
“你怎么随便在一个不熟悉的男的车上打瞌睡呢,多危险啊。”
“陈青柠你有病吧。”
……
外后视镜里,两个女生杵在后排车门边絮语不停,眉来眼去,郁北很想催问一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车”,终究作罢,手扣在方向盘上等着。
目光忍不住倒回去,定在当中一个身上。
她遮住下半张脸,眉心故作凝重。
他很淡地弯了下嘴角。
后排左门终于打开,两人还在相互谦让,“你先上”、“你先上”、“你到底要坐哪?”“后面啊”……推拉好几个来回,才先后进车。
冷热交替,陈青柠还没坐稳,就打了个喷嚏。
瞿宵瞬间大扇特扇后排空气。
“你干嘛啊,我又没感冒。”
“万一呢。”
郁北顺手降低风速。
陈青柠把大tote按腿上,出来得急,她全素亮相,反正除了瞿宵,在座没有她认识的人,更没有值得她精心梳妆的人。
瞿宵从文件袋里取出即将上门的学生资料,跟郁北说:“导航到集平庄。”
郁北在电子屏上定好目的地。
“十二分钟就到了?”陈青柠接着导航播报惊呼。
瞿宵恨不能把她踹出窗外:“你要坐多久?”
陈青柠正声:“十二分钟好啊,不算太远,家长接送就没那么辛苦了。”
瞿宵的“嗯”跟冰锥子似的戳下来。
陈青柠小声补足:“每次去县城都要半小时,我以为什么什么庄的都很远嘛。”
瞿宵翻着纸页:“你别忘了我们才是郊区。”
“地理上的郊区而已,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城市中心。”她注意到文件袋里剩余的装订的材料:“我能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吗?”
瞿宵一顿,把文件袋拿高:“这个?”
陈青柠点点头。
瞿宵谨慎地横过去,交代:“别弄坏了。”
陈青柠一脸忿忿:“我连美甲都卸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瞿宵闷笑。
袋子里的材料是学生的既往评估报告,姓名栏后填着尹自华,是个九岁的女孩。陈青柠细声念出她的信息,又掀至第二页的智力量表,熟悉那些项目。
小而碎的动静洒满车厢,在颠簸间时虚时实。
“你在早读吗?”瞿宵偏去一眼。
陈青柠溢出相当长的呵欠:“不读出来我就睡着了。”
瞿宵跪服:“你才上车几秒?”
陈青柠剜一眼正前方的椅背,龇牙:“我都多久没睡好了。”
上车后郁北就没看过她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有够装的,比他办公桌上的笔筒还能装。
瞿宵暗自嗟叹一声。
她实在不想再注意斜前方方向盘上的手指了。
陈青柠一说话,那根手指就自在地轻点一下。
“现在睡吧。”瞿宵把陈青柠手里的文件抢回来。
“我还没看完呢。”
“别把口水滴上去了。”
非得在她的前任带教兼现任仇人面前折她面子吗?
陈青柠攥拳恐吓:“十二分钟睡屁啊。”
“闭目养神。”以防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时,驾驶座上的人无端转半圈方向盘,将车刹停在路边,开门下去。
窗外绿气正浓,群鸟曳过,远处有炊烟。
天地间亮闪闪的。
郁北去了趟后备厢,路过瞿宵这边时,他驻足轻敲两下车门。
瞿宵缩颈:“干嘛?”
陈青柠也不明其意地看过去。
郁北拉开车门,将手里的两听罐装咖啡递进来:“咖啡喝吗?”
“没下毒吧?”
“不用不用。”
陈青柠和瞿宵同时开口。
瞿宵转向陈青柠,眼色质询;而对方正没好气地乜斜着门外的男人。
郁北视线接上她的,取下车顶那听,拉开易拉环,抿了一口。
陈青柠这才探身抽过来,扔一听到瞿宵怀里,而后扯开自己那罐,扭头看另一边窗景,不再给郁北任何眼神。
有那么一秒钟,瞿宵很想去到车底,再撂下一句:
要不要腾出点空间给你俩喝交杯咖?
第49章 第四十九粒星
车重新上路的后几分钟, 陈青柠死盯着通透的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咖啡喝完了。罐身上写着雀巢拿铁口味,甜度相当过分, 可她被苦到鼻酸。
下车前,她把空罐丢在后座。
这次上门评估的对象,家里是自建房, 两层小楼,白墙黑瓦,尤为典型的徽南建筑风格。
院子大门敞着,水泥地上晒一层金灿的麦谷, 有只橘黄色的小猫在墙头打盹,见有人来, 立起了尖耳,倦懒地眯视。
瞿宵给家长发微信, 告知对方已到门前。
以免挡道, 郁北尽量将车靠边侧停, 最后一个下车, 提着一只全黑的通勤包停在她们身边。
瞿宵叩叩铁门,探头探脑:“有人在吗——?”
这时才有人忙不迭从后屋跑出:“哎——瞿老师, 你们过来啦。”
是名年轻母亲,面庞方圆而黝黑,但双目聚光, 整个人挟着被太阳晒透的精神气。她头发用半透明的鲨鱼夹卡着,嘴角噙笑:“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楼上。”
瞿宵说:“不碍事。”随即介绍身侧两人:“这位是我们学校负责评估的郁老师, 这是我们班的实习老师陈老师。”
“哎呀, 现在老师都这么年轻优秀啊。”女人左右打量, 抿一抿唇:“小华在楼上,我带你们上去。”
往家里走时,那猫蹦去墙外避人,尹妈妈回身提醒:“老师你们绕着点走,别被麦子滑到。”
“好的好的。”瞿宵热络地接话。
后屋门不大,为防蚊虫只开了一侧,瞿宵先跟尹妈妈进门。
被落下的两个默契停步。
郁北说:“进啊。”
陈青柠不看他,“喔”一声,趾高气昂地迈入门槛。
余光里,高瘦的男人并未跟上来,驻足叫住尹妈妈:“这纱帘要放下么?”
尹妈妈摇头:“老师您不用管,白天没什么虫子。”
郁北用鞋尖将砖块拨开,将绿色的纱帷拢好:“我看院子有苍蝇。”
尹妈妈受宠若惊地道谢,直夸他人好心又细。
陈青柠暗翻白眼。
尹自华的妈妈并不姓尹,叫徐佳慧。楼上客厅不如楼下安谧,摇头风扇气流呼啸,瞿宵打量完四周,在茶几边坐定:“你女儿起床了吗?”
徐佳慧答:“起了,在卧室里看电视呢。”
瞿宵扬眸:“她多大接触电子产品的?平时看的多吗?”
徐佳慧估摸了下:“三四岁?每天看一会儿。”
瞿宵颔首:“你带她出来吧。”
郁北沉默地听着,拉开通勤包,取了些认知卡、积木、彩笔之类的教具出来,逐个排好。
陈青柠偷瞄他有条不紊的动作,突然觉得他像个冷脸幼师。
瞿宵把文件递给郁北。
郁北长睫低敛,信手翻阅几下,合回去。
陈青柠偏开目光。
此时,徐佳慧将女儿牵了出来,一个留着小丸子头的小女孩,刘海参差不齐,眼睛和妈妈一样大,有些无措惊惶地打量屋内所有人。
“尹自华,你好呀——”瞿宵上前迎接她,微微躬身,摊出两只手:“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尹自华一动不动。
陈青柠执笔歪头,严肃观看那女孩,打算往笔记本上记录些有用信息。
徐佳慧想把女儿的小手往瞿宵掌心塞,却被制止:“不用。”
瞿宵改口:“那我们坐过来好不好?”
女孩异常沉默,沉默到令陈青柠下意识屏息。她瞟一眼郁北,他也在目不转睛地观察那小孩,少刻,他起身将风扇调至最小档。
客厅里霎时安静了许多。
徐佳慧护着女儿坐上沙发,郁北找了张矮椅子过来,去到她们对面。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她五岁前去过幼儿园对吧。”
“对,去了小班,但是上了半年就回来了。”
“老师反应她不互动?”
徐佳慧微露难堪:“不止,想上厕所也不说。”
郁北正视母亲:“现在呢。”
不等徐佳慧开口,他轻声问小女孩:“尹自华,你现在想去厕所吗?”
尹自华吐出一个字:“不。”
郁北点点头,在表格上打钩,又问:“现在她能自主去卫生间么?”
徐佳慧连连肯定:“可以的。”
“嗯,”郁北又歪头看看那孩子,扬眼:“我看你们之前做过干预。”
“是啊。她两周岁还不会说话,去市妇幼查过,那边医生说是语言发育迟缓。”
“很好啊,后来怎么停了?”
“会叫妈妈了,”徐佳慧似在懊悔:“而且一周去一次太麻烦了。”
郁北停了停:“一周一次已经很少了。”
徐佳慧咬住下唇,不吱声。
郁北没再多说,继续关注那女孩。注意她额角刘海凝得一绺绺的,他问:“尹自华,你热吗?”
女孩慢腾腾地点一下头。
郁北不急不躁地提醒:“可以说出来。”
尹自华仍是蹦出一个字:“热。”
郁北低头打钩:“觉得热,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怯怯地看他。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尹自华眼神示意墙角的冰箱:“喝汽水。”
郁北跟着扫那一眼,微微笑,“我不知道汽水在哪儿,可以告诉我吗?”
尹自华举起短短的手臂,指向冰箱的位置。
郁北“嗯”一声,抬头找到坐沙发扶手上奋笔疾书的女生:“陈老师,拿瓶汽水给她。”
陈青柠停下鬼画符的手,用笔指自己:“我?”
郁北看她一眼,语气平常:“这儿还有第二个陈老师?”
陈青柠眉心快打死结,还是放下纸笔照做。
郁北又问了尹自华一些自理沟通方面的问题。他从始至终语调平缓,像把一根透明的线垂进水里,只等底下的小鱼自己靠近。
所以他一开口,陈青柠的笔尖也会跟着慢下来。
郁北这边评估结束,便将主场让给瞿宵,椅子拎给陈青柠:“坐这儿记吧。”
陈青柠迟疑一秒,端着架子接下。而他倚坐到她原来的位置,俯看接下来的学习准备能力观察。
瞿宵用上郁北带来的几样教具,依次让尹自华找颜色,认水果,照她的样子搭建较为简单的小塔。
女孩反应不算快,但都能正确完成。
瞿宵环顾在场几人,眼神欣慰:“上过学到底有用哈。”
尹自华被妈妈送回房间,徐佳慧打算给大家剖冰镇西瓜吃,被婉拒了,郁北没有弯弯绕绕,径直告知:“从今天情况看,我个人不建议尹自华直接来我们学校。”
徐佳慧霍然瞪大双目。
郁北说:“你照顾得很好。她有基本表达,也有自理能力,可以先去县小读一年级试试。入学前你带她去市里做一次发展评估,然后我们这边也会提供一份观察建议。如果真适应不了,再联系我们。”
徐佳慧瞬间红了眼:“可她都九岁了。”
郁北温声宽解:“晚一点没关系,她没有被耽误。”
—
临别前,徐佳慧非得让他们等等,旋即去后田摘了一大篮羊角蜜,盛满塑料袋,叫他们捎着。
“这怎么吃得完?”陈青柠被她提来的袋子体积吓一跳,快有半人大。
徐佳慧笑得比初见时明朗:“没事,你们三个人呢,慢慢吃,吃不完分给其他老师。”
瞿宵轻吁一气,提醒:“少给你姑娘看电视啊。”
徐佳慧清脆地“哎”一声。
车驶出老远,那位穿玫红短袖的母亲还在挥手,牙齿白亮。陈青柠掉头远望,直到开出弯道,人从眼底消失,她才回过神,跟着高兴:“尹自华妈妈好开心啊。”
瞿宵这时才有空喝咖啡:“那肯定,孩子能正常上学,多好。”
陈青柠点开手机里的ABC表,瞧着记录的文字出神:“看了刚刚那个小女孩儿,我才知道王安睿为什么只能上特校了。”
驾驶座上忽传来声音,清清淡淡的:“不是只能,是现阶段特校更适合他。”
陈青柠愣住。
“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发展。”
陈青柠不甘示弱地顶回去:“用不着你说教。”
又郑重声明:“我现在不是你的实习生了,以后别使唤我,我只听瞿老师的。”
郁北还是目视前方:“瞿宵,你们回去吃,还是在外面吃?”
瞿宵险些被咖啡噎到。
怎么又cue上她?
瞿宵放低咖啡:“回去吧。”
陈青柠握拳,气声:yes!就这么说!
郁北没再说话,只稍稍提了点车速。
回到寝室还不到正午,陈青柠换上睡衣,钻进毯子补觉,躺了没一会儿,她瞥见瞿宵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拗起脑袋问:
“你怎么不休息会儿?”
瞿宵语气蔫吧:“整理今天的评估啊,你以为。”
陈青柠奇怪:“不是不招了吗?”
“你没听郁北说吗?”瞿宵霎时来了气,学他正儿八经的腔调:“我们~这边~提供一份学前观察建议~这就是在给我布置任务。”
陈青柠打抱不平:“他才是真正的资本家吧,凭什么对我的宵儿颐指气使?”
瞿宵声若冰霜:“让你拿汽水你不也屁颠颠去了。”
“他在跟人家小孩说话啊。”陈青柠辩解。
“所以啊,喽啰注定被大佬压榨。”
“你也去读个博吧,以毒攻毒。”
“你怎么不回美国把书念完呢?”
“……”
带教老师辛勤劳碌,陈青柠也耻于躺床划水,一个鲤鱼打挺回到桌前,打开王安睿的观察表。
复盘须臾,陈青柠开口:“今天郁北跟尹自华的交流方式,我能试着对王安睿用用吗?”
“难。”
“因为每个小孩发展不同?”
“对啊。”瞿宵打了个哈欠,保存文档,余光这才瞥到她,惊悚问:“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陈青柠难以置信:“我都过来十几分钟了。”
瞿宵不再言语,视线指向她屏幕:“还在操心你的王安睿同学?”
“对啊……”陈青柠托腮。
“今天周末,”瞿宵淡声:“我要是你,我大概会跟他妈妈通个电话。”
陈青柠双眼翕眨。
“加都加了,老师额外关注自家小孩,家长也会高兴吧。”
“你之前又说最好不要加。”
“逃事啊,”瞿宵坦诚:“我没那么高尚。”
那郁北为什么总是在场?
明明已经脱离他的管辖范畴,却又觉得他无处不在。吃完午饭,陈青柠把想问的问题涂涂改改,在本子上列好,才发给王安睿妈妈,征求能否通个电话。
中途瞿宵端着海底捞自热碗从她身后路过,啧啧称奇:你这执行力,天生的老师料子啊。
陈青柠没有接话。
其实这个习惯出自郁北,每回有关于学生或班级的疑问,他都让她提前做个问题简纲,他统一答复。
她那时说:你明星吗,当我做杂志专访?
郁北回:集中处理,节省时间。
写到第四条,陈青柠停住笔尖:怎么都跟上午郁北问徐佳慧的那些问题大同小异?只是她的这些要更日常。
王妈妈很快回复了她。
真正关于王安睿的信息,陈青柠只得到寥寥数语。女人在接送的家长中十分干练整洁,可电话里的她,语气却像要干枯了:
“陈老师……你别问我了,我现在都怕看到他……他一在家我就精神紧绷,他不闹我难受,他闹了我更难受。说句不好听的,他在学校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陈青柠说不出话来。
她眨了下眼,才发现有很烫的东西汩了出去。
通话姿势维持太久,陈青柠腰酸背痛,她对着记下来的文字发了会儿呆,给沈敏华发了条“妈妈,我爱你”的微信,才栽倒在桌上,喃喃:“好累,我想放暑假……”
瞿宵马上接:“我也想放暑假……”
“放暑假……”
“暑假……”
—
【哥,你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收到妹妹微信时,郁北正在办公室出卷。期末月,各项校务接踵而至,郁北每天脚不沾地,周末恨不得拆成72小时使。得亏林校思虑周全,招来程老师帮顶一阵,不然还没休假,他肯定先累趴。
他点开下方的绿标,又去看日程安排:【6月25日】
刚要退出日程表,视线定在本月第一排那个红笔记号的日期上。
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他恍惚一下,回到微信,一如往常关心:你呢?
郁南回:我们学校7.5才放。
郁北眉梢微抬:这么晚?要去接你吗?
聊天框里跳出一个格外开心的小狗摇尾巴表情包。
郁南:现在就来接我吧。
郁南:我在你们学校传达室。
第50章 第五十粒星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郁北来不及思考,当即下楼去接妹妹,操场上传来小孩的喧闹, 他专注地聆听这些,只为盖住过速的心跳。
立夏后的碧空,眩得双目昏花, 他眨眼滤了滤,才望清传达室门前的郁南。
保安陪她站着,瞄见郁北,一老一小双双招手。
郁北加快步伐。
近半年没见妹妹, 她气色似乎比之前要好,水蓝色的防晒衫将她面色衬得晃白, 笑容也是。
“怎么不去里面等?”郁北习惯性想接过她的双肩包。
郁南摇头莞尔,护住肩头的包带:“想第一时间看到哥哥。”
郁北跟着微笑:“怎么过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郁南左耳, 她束着整洁的马尾, 耳蜗外机毫不遮掩地贴在外面。
视线滑回妹妹脸上, 她仍是眉眼弯弯:“来看看你啊。你都来这边两年了, 我一次没来过。”
郁北不由百感交集:“视频里又不是没说过。”
“我来的还蛮巧呢,”郁南远眺:“正好下课么?”
“嗯。”陡然想到培智办公室就在一楼, 郁北左移半步:“过会儿上课铃就要响了。”
保安放心地回了传达室。
郁北则领妹妹往校内走,他换另一侧楼道上楼:“下节有我的课,你在办公室等我还是去我寝室?”
这般说着, 他顺势取出裤兜里的一枚钥匙,忽觉不对劲,刚要收回——
郁南已有所察, 惊奇问:“你还用这么粉嫩的挂件?”
那是一只打着繁复花结的流苏坠饰, 系在钥匙的孔眼之中, 不像哥哥惯常会用的东西。他行事极简且注重功能,几乎不用多余配饰。
“学生送的。”郁北停一秒,面无波澜地将钥匙递过去。
郁南将信将疑地握入掌心。
来到二楼走廊,视野开阔许多,郁北扬手提醒:“看到那栋红白色的小楼了么,我住二楼第三间。”
防止妹妹找不到,他说出具体房号。
“知道了。”郁南撑住栏杆,举目深嗅:“你们这儿空气比仙林好多了。”
郁北见她陶醉:“毕竟乡下。”
郁南回看他:“我放假也要去县里支教。”
郁北诧然:“哪个县?”
郁南说:“宝宜。”
郁北打开手机地图搜了搜,“离你们学校不远。”
郁南颔首:“就在苏省。”
安排妹妹在办公桌坐下,郁北给她倒了杯温水,交代三两句,才踏着铃声步出办公室。
后颈小片湿濡,而他才有余暇感知,他长舒一口气,反复在脑中确认宿舍的物件是否收匿妥当,才按回忐忑,快步走向教室。
—
一上课,整栋教学楼就静谧下来,窗外只余农田拖拉机的响动,还有依稀学生活动的动静,郁南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水,走向窗户,遥望油绿的山峦。
她没有看错,哥哥清减了好多。
她拿出衣兜里的钥匙,捏起上方的吊坠,对窗端详。结扣里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晕,即使盘得十分紧密,下方的流苏都有点磨毛了。
她把它扣回手心,拿上椅背的背包朝外走。
校内小而清净,比起她如今的大学,如同蘑菇身上落下的一粒孢子,原来哥哥就在这样微渺的养分间,做一棵高大的树。
郁南与有荣焉地微笑。
没花多少时间,郁南逛完整片校区,又折回传达室,询问门卫校长室在哪,想去拜访过往的恩师。
在行政楼一楼,郁南先给林校长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听极快,语气相当意外:“小南?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林老师,我来白河啦。”她直爽而大声地告知。
“你啊你,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林彧章直接下楼接她,喜出望外地打量:“又长高了。”
郁南温煦地笑笑:“我连我哥都没讲。”
“学校放假了?”林彧章奇怪:“还没到时间呀。”
郁南跟在他身边,一边看楼道墙上那些学生手工作品的照片:“特地来的。”
林彧章会意一笑:“蔺教授派你来的?”
郁南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两人并排拐上三楼,郁南道明来意:“这几次跟哥哥视频,他看起来挺累的,林老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林校笑叹:“学期末嘛,事情多。”
他领着郁南在办公室坐下,特意去了趟旁边会议室,拿了常温的雪碧和可乐进来,问小姑娘喜欢喝哪个。
郁南不好意思,直说不用,刚在哥哥办公室就喝水喝饱了。
林彧章在另一边单人沙发坐下:“那林伯伯就都放在这啦,你想开哪个开哪个。”
寒暄几句大学专业和生活,林彧章歪过脸问:“去过你哥办公室了?”
郁南点点头。
“学校也参观了?”
“嗯。”
林校转开保温杯盖子,呷一口:“怎么样?”
郁南赞许道:“很好啊,很新。”
林校笑呵呵。
郁南赧然地抠挠额角:“我跟我哥一样嘴笨。”
林校搁下茶杯:“你不笨,你哥是真笨。”他没忍住挖苦:“讲课头头是道,感情上跟没开窍似的。老大不小的了,再这样下去,蔺教授真要亲自来我跟前讨说法啰,怪我耽误他儿子。”
郁南听出他画外音,无声地笑了。
她将手抄进衣兜,摩挲着那枚新鲜罕见的挂坠,侧向林彧章:“我哥真没动静啊?”
“其实学校有个女老师,活泼漂亮,跟你哥一动一静的,看着有点意思,”林校手覆到膝上,轻悠悠啧一声:“但我看他不怎么主动,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郁南瞪大眼:“谁啊?”
—
“是这学期过来的实习生,你哥带了三个月,最近转去培智了。”
林校的话在郁南心头徘徊,她低头观察掌心的钥匙扣,不知不觉走回教学楼。
此时尚未下课,各间教室门窗闭合,通透玻璃后,每个班都有老师在黑板前声情并茂地授课。
郁南在培智办公室停下。
门扉半掩,她往罅隙中看一眼,有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坐在办公桌后,专心操作笔记本电脑,她叩叩门板,对方抬起脸来:“找谁?”
郁南轻推开门,缓步走进去,自我介绍:“我是郁北老师的妹妹。”
那位男老师忙起身接待。走来近处,他察觉到她耳后的设备,简单地打手语问好,并坦白:“我手语很一般。”
郁南摇了摇头,指耳朵:“我基本听得到。”
男老师暗中松了口气,说自己姓严。
郁南弯起嘴角:“严格的严吗?”
严璟也笑:“严于律己的严。”
郁南声称自己来拜访哥哥,顺便参观学校。
“你还在上学吧?”严璟不敢怠慢,又仔细看了看她:“刚才我还以为是学生呢。”
郁南回:“我都二十三了。”
严璟说:“完全看不出。”
郁南打趣:“我这个年纪,当老师更合适吧。”
她面色自然:“白河特校欢迎我这么大的老师吗?”
“欢迎啊,肯定欢迎,”严璟连连颔首,回头看一眼陈青柠花枝招展的“痛桌”:“我们办公室还有比你更小的呢。”
郁南视线一掠而过,略作诧异:“是嘛?”
严璟有些惊奇:“你这个当妹妹的不知道?”
郁南眼里困惑更深。
严璟说:“你哥之前带的实习老师。”
“唔?”郁南歪过脑袋,似在细细回想:“好像听他提过,叫什么来着……”
“陈青柠啊。”
—
钥匙被郁南放进了背包,好像再多贴皮肤一秒,都会被那朵花刺到。她喉头哽塞,迎着走廊黑白交错的光块往深处走去。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大脑里回闪着这两个信息,如同断帧的电影。也许只是同名呢,即便她刚在手机里搜索过特校信息。
她一刻不停地安抚自己,直到一滴热流从下颌坠落。
郁南抬手揩了揩,是汗珠。
她立在培智中班外的石柱之后,被阴翳没过。
深埋的记忆在倒读,砖是页,履为字,把她引向不远处的窗扇——陈青柠,她永远如此昭彰,如此瑰丽,几乎不需要另外的甄别,总是人群中最耀眼,最刺目。
她长大了。
她真的在长大。
纵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向讲台,偶尔倾看身畔的小孩。
纵使一次次隔着屏幕,参与了她的成长,见证她的怪诞和璀璨日渐膨胀。
但真正见到有血有肉的她,郁南无法自控地感到亢奋和惶恐。
她在发抖,鼻息渐重。
郁南不敢再看,转身离开原处。
—
郁北心神不宁地熬着课,最后十分钟,他布置随堂作业,拿了张凳子坐到讲台后。
学生埋头疾书,班里落针可闻,他蹙眉看一眼窗外,取出手机,垂眼瞥向屏幕。
郁南没有发来新消息。
郁北看向置顶,拇指一滑,暂时将这栏设为不显示。
他默不作声地扫过学生,最后落在葛灵希身上。她头顶的发饰在闪烁,极为惹眼的一小块,似乎就是陈青柠在饰品店挑的。
而他打算送给郁南的那两枚珍珠一字卡,还放置在寝室抽屉里。
郁北把手机收回去,撑着额角,不断看另一只手的腕表。
下课铃响,他立即起身,打手语让张启航收作业本,凳子都没收,径直走出教室。
念及妹妹还在苦等,他不由加快脚步。
来到办公室门前,郁北站定。
桌后空无一人,只有两只麻雀在窗台啁啾。裤兜里的手机轻震一下,郁北不假思索地取出。
郁南:我遇见你之前的实习生了[红脸微笑]。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