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粒星


    早上六点多,天蒙蒙亮,郁北就离开越野车,去了趟食堂,再回停车场,沈璨仍蜷着双腿,半倚在驾驶座上酣睡。


    车门没上锁,他把一袋早餐搁在中控台,拍醒沈璨:“陈青柠行李呢?”


    沈璨惺忪地眯眼,全凭意志打开后备箱。


    郁北拖着行李回来,在窗口/交代他把车锁好,才离开原处。


    睡得昏天暗地的还有陈青柠,郁北先是敲门,后打电话,房内的人都没半点反馈。


    以防撞见什么有碍观瞻的画面,他加重叩门力道。


    里头终于传来气不顺的高呼:“谁啊——”


    “我。”郁北提高音调。


    她好像清醒过来,故意问:“你谁啊。”


    郁北不跟她玩小鬼当家:“方便进去吗?”


    “你自己开啊!”


    郁北收着点视线,轻拧开钥匙,推门而入。


    不知害羞还是耍宝,床上的人突地扑棱一下,瞬间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进被子。


    郁北解放一下唇角,把行李箱靠边,又将陈青柠那份早餐放在桌上:“早饭在这儿。”


    被子撩开来,钻出一只头发蓬乱的脑袋,笑着看他:“你回来啦——”


    “嗯。”郁北走向阳台。


    陈青柠低头看手机时间,吼出声:“七点都没到!”


    郁北停下挤牙膏的手,从镜面看房内,那里刚好映着床尾一角:“你想我几点回来?”


    “我想你不要离开。”


    就不该问。郁北按开电动牙刷。


    陈青柠没把分寸全丢掉,只脱了上衣外套睡觉。她伸着超大懒腰下床,刚要找自己的筒靴,她瞧见床下规整地排着一对黑色拖鞋。


    她立刻不客气地趿上它们。


    “我穿你拖鞋了啊。”她先斩后奏。


    郁北刚好在漱口,没听见,关了水龙头:“什么?”


    陈青柠已坐到桌前,冲他翘高脚板底。


    “……”


    “你没脚气吧?”


    郁北无言。


    陈青柠翻看他带回来的早餐,一只包子,一只蒸饺,一杯豆浆,好朴素的早点,她绕着他系好的塑料袋结扣:“你吃过了吗?”


    郁北取下毛巾:“吃过了。”


    正要取出镜柜里的剃须刀,郁北察觉到,陈青柠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这边。


    他把柜门拢上,只是洗脸。


    果不其然,她问:“你不剃胡子吗?”


    郁北不看她:“不剃。”


    陈青柠:“为什么?你雄性激素分泌不足?”


    郁北:“……”


    她国外的男友都会剃须诶,还当做晨起养眼节目供她观赏。


    郁北擦干脸,刘海湿漉漉的,他有些不自在地甩甩,对上女生一寸不移的注目:“你行李我拿回来了,去洗漱。”


    并给出B选项:“或者先吃早饭。”


    她突然提起嘴角,露出很满足的笑:“我好幸福啊。”


    郁北停顿一下,偏脸示意:“行李在门边,自己拿。”


    陈青柠“啧啧”两声。


    她越玩味,他越怪异,自顾自往保温杯里丢茶包,一边斟水,一边交代:“吃完回自己房间,我去办公室了。”


    陈青柠敏捷地窜回床上,动作比逃命的黄鼠狼还快:“我不要。”


    她用被子当盾牌:“在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一天之前,我要在你这儿赖着。”


    她振振有词:“你还把我行李箱拿回来了,就是想扣住我。”


    郁北就没见过这么能碰瓷的人。


    他荒唐地一笑:“你别刷牙,别洗脸,也别化妆。”


    陈青柠满口答应:“好啊,我就待在这里,好好做铁屋藏娇的娇。”她两手指天:“我保证不抛头露面,败坏你的清白好名声。”


    郁北面色复杂。


    他索性不搭理她,收上教材和电脑:“不睡了把被子叠好。”


    “好。”陈青柠答应,有多信誓旦旦就有多不可靠。


    带上门前,郁北又说:“不要乱翻我东西。”


    她陷在被褥里,还是“好”,又说:“本来我都没想到的,你一说——”


    郁北关上门。


    陈青柠舒爽地振臂,倒回他枕头。她用头发蹭了又蹭,势必要留下她的味道。


    抬起来嗅嗅,不满意,就去门边开行李,找出喜欢的同名香水,海风青柠,大喷特喷,故态复萌。


    自己跟自己玩了会儿,陈青柠安静下来。


    睡意全无,她从床上下来,慢腾腾走到桌边。


    养鱼的方缸清澈透亮,跟这间房一样单调,没布置任何水草,只有过滤在静悄悄地运作,两尾金鱼被人影勾来,叠在水面摇尾乞食。


    陈青柠在鱼缸周围找找,摸出一小袋日清鱼食,丢下去几粒:“别急,你们的青柠妈咪来了。”


    果腹之后,笨鱼不再跟她互动。


    没良心的,陈青柠暗骂,目光停在郁北的展示板上。她的那枚小便签,竟还居于正中。大概是黏性失效,展示板的主人拿了粒绿色图钉固定。


    陈青柠笑开来,对纸狂喷香水。


    好幸福啊。


    远胜钻表和kelly doll。


    不过,她那两样东西在哪儿?她转头找起来,行李箱内并无踪影。此刻,她才想起沈璨这号人,瞬间收了笑,拿起手机发消息:你在哪?


    沈璨:在找按摩的地方。


    陈青柠:“……”


    陈青柠发语音:“你走了?你就走了?”


    沈璨回语音:“离开一会儿也不行?我腰都疼死了。”


    他回了电话:“你还要走?”


    陈青柠唇线骤平,她不知道,她心绪摇曳不定:“暂时不走了吧。”


    最起码,先把事情解决好。


    沈璨如遭雷劈:“暂时?!”


    陈青柠嘟囔:“我本来也只待半年啊。”


    “你吓死我了,”他关心起郁北:“你那老师呢,回去了吗?你回宿舍了吗?”


    陈青柠洋洋得意:“我还在他床上。”


    “……”


    “郁老师人挺好,你别……哎,真是……”沈璨几番开口又停住。


    陈青柠怒音:“我别干嘛?”


    沈璨极尽委婉地表达:“别太闹腾。”


    陈青柠沉了声,转移话题:“我的包和表呢?”


    “你不是不要吗?”


    “我现在又想要了。”


    “等我按摩过了送回去给你。”


    “快点。”


    “知道了,大小姐。”沈璨挂断电话。


    —


    洗漱完毕,陈青柠撕了张郁北的草稿纸,准备周详地罗列一下听障高班初印象之挽救行动。


    她果然不是个J人。


    才写完标题,脑子就开始发蒙。


    听见阳台传来晨操音乐,她丢了笔跑过去,拉起纱窗,探身往外瞧。


    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操场。


    她失望回座,把包子咬一口。


    都冷了,不好吃。她张望四周,锁定郁北的行李袋——她的小粮仓,翻出两盒脆薯,倒入口中。


    —


    大课间,郁北没在班里,回了办公室,他两次拿起手机,又倒扣回去。


    刚要继续批作业,办公室传来人声:


    “欸?瞿老师?进来啊。”


    瞿宵在门边探头探脑,要进不进好几秒,袁玥注意到她,忙招呼。


    郁北抬起脸。


    瞿宵跟袁玥笑笑,看过来:“我找郁老师。”


    郁北搁笔起身。


    瞿宵停在他桌边,斟酌片刻,豁出去似的问:“……陈青柠今天联系你了吗?或者,”她抬头:“你联系上她了吗?”


    郁北眼皮微跳。


    他要告诉瞿宵,陈青柠昨夜就回来了么?


    但早上来之前,她又叮嘱他把她藏牢。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嗯”一声。


    瞿宵霎时舒口气,面孔亮了些:“她怎么样啊。”


    郁北定一秒,脑中闪过一团乱的被褥和那张迷糊睡脸:“挺好的。”


    瞿宵叉起双手,眼底难舍,嘴上牢骚:“肯定到家了吧,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人真是。”


    郁北不知如何启齿,撒谎绝非他所长:“等她整理好,应该就会跟你说。”


    —


    中午回到宿舍,行李摊地上,杂物横陈,桌面已沦为极繁主义著作,而制造现场的人,又回了床上,呼呼大睡。


    郁北跨过地面的黑白兔头毛拖,去收拾书桌。


    他看见上面的纸张,写着两行简短的话:


    1.检讨书。


    2.问北比手语。


    琢磨了一下“北比”是什么,他反应过来,把纸按回原处,到床边拎人。


    “别睡了,你可以回去了。”陈青柠硬生生被拉起来。


    她适应了一下晃白的光线,看清高处的脸,霎时惊喜万分:“中午了?”


    郁北垂着眼:“嗯。”


    又说:“给瞿宵回条消息。”


    陈青柠揉眼睛:“嗯?”


    郁北说:“她还在担心你。”


    “Oh,我的宵儿……”女生马上开演,抱紧郁北的枕头。


    郁北不假思索地抽走:“决定回来了,就回寝室吧。”


    陈青柠仰脸:“不能在你这多待会儿吗?”


    郁北来了脾气:“你看你把我房间弄成什么样了。”


    陈青柠蔫头耷脑,眼睫低垂:“我马上就给郁老师收拾好。”


    郁北偏下巴:“赶紧。”


    陈青柠放眼:“我还有只拖鞋呢。”


    郁北走回去几步,把那只蹦远的大兔子踢过来。


    “好粗鲁啊,郁老师。”陈青柠害怕地抱住自己。


    “……”


    见郁北面无表情地转头,走向书桌,她三步并作两步挤上前去,想把她尚未拟定的潦草计划书藏起来。


    “干什么?”郁北被迫停步。


    陈青柠叠起那张纸:“不干嘛。”


    郁北不隐瞒:“我看过了。”


    陈青柠失语,把折纸塞进裤兜,倒打一耙:“你怎么乱看别人隐私啊。”


    “你跟垃圾一起放着,我不想看也不行吧?”


    “什么垃圾啊!都是爱的痕迹!”


    “那把你爱的痕迹收好。”


    郁北不再替她整理狼藉。


    陈青柠撇着唇,把零食袋扫入垃圾篓,半回过身,是郁北立去窗边,背对这里。


    “郁北。”


    他没理她。


    “老师。”


    “干嘛?”他淡淡应答。


    “可不可以把帅脸对着我?”


    “……”


    郁北走回来,问起那只有两小块牙印缺口的包子:“早饭没吃?”


    “冷了都。”


    郁北问:“你午饭怎么办?”


    陈青柠就在等这个:“我要在你这里吃泡面!”


    郁北洗了只干净陶碗,又找出密封的一次性竹筷,一起拿给她。


    陈青柠扒拉着那包面饼。


    四目相对,郁北说:“泡啊。”


    陈青柠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从食堂回来的。”


    “哦,”她丧气说:“还想跟你一起吃呢,像韩剧里那样,面对面。”


    郁北督促:“快点,我还要午睡。”


    陈青柠起身,要往门边走:“你们这层开水间呢?”


    郁北越提越顺手,把她扯回来:“我这有水。”


    陈青柠回眸,找到他提醒的地方,抱碗走过去,故作娇气:“这是55度的水啊,好冰冷,怎么泡得开?”


    郁北没动:“上面那么大个烧开按钮看不到?”


    陈青柠起了玩闹心思,扮演失明紫薇:“不好意思啊,我刚回国,对汉字不太熟悉。烧开,你在哪?郁北,你在哪?”


    郁北闭闭眼,像是终于认命,走过去替她摁了。


    “就知道郁老师舍不得让我干苦活。”她得逞地勾笑。


    郁北:“吃完就走。”


    沸水咕噜,陈青柠说:“你睡你的嘛。”


    郁北看她:“你呢。”


    陈青柠把碗放到水龙头下方,四处扫射,定格一处:“我去阳台上吃。”


    她抬脸找到他眼睛:“我把移门拉上,绝对不吵到你熏到你,你放心睡。”


    郁北跟着转头:“阳台上怎么吃?”


    陈青柠灵机一动:“你的折叠椅啊。”


    “桌子呢。”


    陈青柠开口就不着调,欠得很:“你下腰给我当泡面桌。”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咯咯笑。


    郁北欲言又止,不配合她的打趣。


    陈青柠指指他书桌:“笨啊你,拿你椅子不就行了。”


    郁北看过去:“那也不舒服吧。”


    “你昨晚也没睡好,一报还一报咯。”


    笑意还没走远,又折回来,郁北嘴角微动。


    他这个实习生,难得有点良心,也能形容成大仇得报。


    “好啦——”眼看电子屏上的温度快跳至100,陈青柠搡着他往床边走:“你快休息,别操心我了,知道你很爱我了,在我充满爱意的眼神里入眠吧。”


    郁北:“……”


    她飞快地搬椅子,端碗,最后沐在亮白的阳台,精神地展笑,如在露营,春光明媚。


    隔着玻璃移门,她冲他比两个OK。


    郁北脱了外套,坐到床边,说不出的别扭,又回过头去。


    女生还盯着这边,微笑合目歪头,做安眠手势。


    就这样吧。


    郁北一夜没合眼,困得头昏脑涨,不想再折腾。


    他打开闹铃,背身侧躺下去,差点被呛出个喷嚏,他强忍住,给枕头翻个面,那香气还是直沁肺腑。


    陈青柠前俯后仰,无声偷乐。


    解决完一整碗泡面,陈青柠贴到玻璃门后,踮脚观察床上的男人。


    她看不见郁北的脸,但她确定,他肯定睡着了。


    闹铃都没有唤醒他。


    陈青柠定看他两眼,停下本要拍打玻璃的双手,轻轻滑开移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找到他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垂眼注视他的睡颜,心头被挤了一小滴酸柠汁,在一点点蔓延。


    你是有多累啊,郁老师。


    她自作主张地滑掉闹钟,下一秒定睛,靠,他怎么还自带婴儿直睫毛???


    陈青柠把手机放回原位,无声无息地退至床尾,坐在那里,跟自己说:如果下个闹铃他还不醒,她就勉为其难地吻醒睡美男。


    郁北被延后十分钟的闹铃惊醒,瞬间清明地摸到手机,从床上坐起。


    目及面带坏笑的陈青柠:“你关的?”


    陈青柠无辜张手:“没啊,手自己关的,它们想让你多睡会儿。”


    郁北掀被下床,洗脸穿衣,又去整理教材,走向门边。


    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手忙脚乱的样子,陈青柠不厚道地笑出来,学教官催促:“跑起来啊!”


    正要迈出门框的郁北闻言,回头,大步流星来到床边,抬了书,作势要轻敲她脑瓜。


    陈青柠缩起脖颈。


    他含笑收手:“把碗洗了。下午五点前收拾好,回你地方去。”


    陈青柠:“哦。”


    “你迟到了不会怪我吧?”


    “不会,”他搁下话就走:“我睡得很好。”


    陈青柠怔住。


    等门合上,她马上从狭窄的床尾滚到床头,把枕头翻回原样,埋进去,哧哧笑。


    第32章 第三十二粒星


    下午四点多,陈青柠戴好钻表,提上名包,哐里哐当地拖动行李箱,回到原先的宿舍。


    “Shero back——”她飒爽地推开门板。


    寝室里空无一人,没有观众,但她还是手舞足蹈地摇向书桌,给郁北发消息:我走了,谢谢郁老师的款待,房间虽小,情意深重,来日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郁北可能在上课,聊天框迟迟没动静。


    陈青柠又说: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


    天空头像继续凝固。


    但陈青柠一点都不憋屈了,恐惧和愤怒从身体里滤走,她麻利地铺床单,放摆饰,还原仅消失一天的小星球。


    她环顾四下。


    她可真是个斯德哥尔摩,对这监狱般的小破屋,还有清汤寡水的一切恋恋不舍。


    六点多,她的宵儿归来,面色震荡,不可置信:“你回来了?”


    陈青柠马上张开双臂。


    “你怎么没走?”瞿宵怀疑自己看错。


    陈青柠:“还不快来抱我!”


    “太肉麻了,”瞿宵谢绝上前,只是亮着双眼到处看:“你不是回家了?”


    陈青柠垂手:“谁说我回家了?”


    瞿宵心头山呼海啸,沉了沉气:“郁老师啊。”


    陈青柠挨回座位,摆出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他骗你的,我昨晚就回来了。”


    她让郁北隐瞒她行踪,郁北又没对她提出相同要求。


    说说也无妨啦。


    陈青柠不厚道地补充:“我在他房间待了一夜。”


    瞿宵睁大眼:“你在郁老师房间过的夜?”


    “对啊,”陈青柠贴心道:“吵醒你就不好了。”


    瞿宵酸起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包容度还不如郁老师?你可以随时叫醒我。”


    太好了,为她打起来,不要停。


    陈青柠为难地挠两下额角:“可郁北担心我到夜不能寐诶。”


    瞿宵:“……”


    她终究败了。


    她睡得还蛮香。


    这点绝不能对陈青柠袒露。


    她只是微笑,走回自己桌边,把收藏妥帖的珠宝盒取出:“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陈青柠思索片晌:“因为我不能容忍一件事。”


    “什么?”


    “烂尾。”


    瞿宵会意一笑。


    —


    陈青柠暂时理不清回来的具体原因,但她确认,她不想让自己的故事在白河成为笑谈,或有一日随风散远,变得无足轻重,只要回来,结局就可以改写。


    人生很多事都如此。


    她连自己的主角名都能更变,这兜兜转转的一日又算什么。


    四岁零三个月前,陈青柠在出生证上的名字不是“陈青柠”。


    沈敏华怀胎没多久,老爸花重金托大师给她起名,在她呱呱坠地的生命伊始,她不叫陈青柠,而是“陈昭懿”。


    可昭懿两个字太难写了。


    尤其“懿”字,在知事后的很多时刻,她都认为大师不是大师,是天杀的克星,哪个好人会给孩子起这么复杂的名字。


    小手刚能串珠,就要执笔练习迷宫一样的汉字。


    她在家胡搅蛮缠,绝食暴食,终于讨来父母的易名权。


    她用当时最喜爱的口味的糖果命名,从此变成“陈青柠”。


    沈璨听闻后很是羡艳,原封不动效仿她在家中作法,说他要改名为“沈一”。


    被他老爸打一顿屁股后,他老实了。


    收到表哥已到家报平安的微信后,陈青柠回了个“OK”。


    一拿到富丽的钻表和包包,她就想把阴阳怪气的沈璨踹下楼,不给自己任何回头路。


    至少,现在不行。


    她把郁北的评课本找出来,翻到空白页,撑腮沉思。


    当初她视而不见的“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变得分外扎眼。


    北比没有回她消息,她举起手机:你在忙吗?


    郁北:?


    都变相同床共枕过了,他怎么还这样端着,陈青柠问:你能录一段手语给我吗?


    郁北:什么内容?


    郁北:打给我。


    陈青柠:我还没想好。


    郁北:……


    她在他的省略号里笑出来。


    她真的没考虑好,心底大约有个轮廓,她抿了抿嘴:我想道歉。


    郁北说:词典软件里有对不起。


    陈青柠回:只有对不起,解决不了什么吧。


    语言很奇怪。


    朋友,简简单单两个字,有时却荷重千金。


    对不起,那么直观的歉意,有时却显得敷衍。


    郁北问:跟谁?


    陈青柠拍下本子里的复活名单,发过去:听障高班,葛灵希,郁北。


    聊天框静两秒:郁北划掉吧。


    陈青柠忍俊不禁:你不要道歉?


    他说:不要。


    余光里,妆镜里的自己似乎在挤眉弄眼,陈青柠来不及确认:为什么?


    郁北说:我没觉得冒犯。


    那股bking味儿顺着屏幕飘过来,陈青柠咦惹一声:拉黑也没事?


    郁北:是你会做的事。


    陈青柠问:怎么不干脆删了我?爱在心里口难开?


    郁北:工作留痕。


    陈青柠:“……”


    她隔空怒锤手机。


    过了会,郁北的头像闪出来:鱼怎么失鳔了?


    —


    陈青柠这才意识到自己白天喂太多。


    下午不时想对策,不时在郁北房间闲晃。但凡凑近书桌,八段锦和金刚经就会浮到水面迎接,她看他们热情又可怜,顺手丢几粒鱼食。


    积少成多,谁知道这会儿撑到翻肚皮。


    陈青柠放大郁北发来的照片,心虚问:它们会死吗?


    郁北的回复很少年气:死了你赔吗?


    陈青柠:我一吻换两命。


    郁北没再说话,一动不动的头像似乎写着“算了”。


    陈青柠怕他真在生闷气:你为什么喜欢养鱼啊,都摸不到。


    还不如养她,色香味俱全,全宇宙独一无二的豪华芭比。


    郁北:这不是我的鱼。


    陈青柠拉长耳朵提高警觉:难道是你暗恋对象的鱼?


    郁北:……


    郁北:学生的鱼。


    陈青柠顿住。


    郁北还在打字:过年套圈套中的,家里不让养,给我了。


    陈青柠:你就要了?


    郁北:我说只寄养。


    陈青柠问:班里谁的啊。


    郁北:不是我们班的,低班的。


    陈青柠震惊:都不是班上学生,你还专门给人家买了一整套设备?


    郁北说:既然答应,就要负起责任。


    陈青柠没再说话。


    用小脚趾都能听出他在含沙射影,她抽动嘴角,按开语音条:“知道了知道了老师,不用再暗示了。”


    她又死乞白赖:我是吗?我也要。


    郁北:什么?


    陈青柠:我也要全套设备。


    郁北:先学会适量再说。


    —


    陈青柠在纸上涂涂改改,损耗好几页,也没找到满意的想法和内容,填坑果然不是容易的事。


    郁北让她适量,可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如果凡事都收着掖着,明哲保身,那世界上还有谁证明真实?


    满世界都是郁北,那多无聊。


    但如果有一些陈青柠,郁北也会被衬得有意思。


    睡前她果断地批判回去:我不同意!我就要过量!


    还大喊口号:我宁愿胀死,也不要赖活。


    陈青柠很少思考。


    从小到大,她制造的狼藉很多,都会用华贵的皮草盖上,这样就不必面对。


    但这个经验在白河失效了,有人非得替她掀开。


    她躺在黑暗里,很少这么不想面对天明,白天所有人都会醒来,太阳会照出一切,她撑起上身,观察瞿宵有没有睡。


    她被窝口莹莹有光。


    “宵儿。”她唤。


    瞿宵“嗯?”了一声。


    陈青柠陷回枕头里:“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瞿宵那边的亮没了:“什么?”


    “你之前室友到底怎么走的啊?”


    —


    瞿宵的室友姓齐,是金陵人,履历不算突出,但特教这行从未饱和,入职门槛不高,初来白河,她才二十五岁,因为自学过基础手语,林校把她安排到听障班。


    这个年纪,谁不是满襟抱负,渴望有朝一日桃李满园。


    也会在开学首日,高立讲堂,承诺一直陪伴大家。


    齐媛媛就这样在听障高班落脚,不同于普校老师,白河的薪资要多出30%的补贴,各地政策不同,在陈裕恩毫不吝啬的支持下,白河的福利远高于同省其他特校。


    但真正的校园生活,并不如遥望的那般好。


    原本引以为傲的手语,在这里不是完全无碍的工具。齐媛媛学的是全国通用手语,但班级刚组建不久,大多孩子还使用白河县地方手语,甚至镇与镇、村与村之间,都有些许不同。


    她向郁北提出建议:“我们应该统一一下小孩的手语。”


    郁北却回她:“不先读懂学生,怎么教他们?”


    什么都必须在这里慢下来,佐以十倍百倍的耐心。


    她每天都在努力,但每天都看不见明确的结果;


    她越想证明自己,越被郁北的熟练衬得十分笨拙;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被需要的人,结果时常连需要本身都难以理解。


    普校的同学还有明确的升学率,她在白河待得愈发迷茫,一眼看到头,也一眼看不到头。


    她有一天跟瞿宵谈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感觉很荒凉。我认真当老师了啊,也没有不爱学生,就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


    瞿宵说:“你们班小孩起码懂事吧……”她没有说完,说多了残忍,也很没品。


    齐媛媛就这样离开了。


    融合教育推行后,听障招生本来就在缩减,白河后来再没招到合适的新老师。


    —


    郁北呢。


    郁北为什么会来?还一直不走?


    陈青柠带着这个念头进入梦乡,睡前瞿宵反复跟她说,“没人觉得你离开就是失败,别说你了,我们办公室老师都换两个了,只是他们走得更体面”。


    陈青柠闭眼前的最后一句,是喃喃质问,“你意思是我不体面吗……”


    瞿宵微微笑。


    她抓重点的能力还是一点没变。


    —


    还有一天就是周末,陈青柠决定把周五奖励给勇敢的自己,再翘一天班。


    郁北同意她的申请。


    她在微信里问:我这几天不上班,会扣工资吗?


    郁北:当然。


    陈青柠突然贪财:那你把我没收的500再转我一次。


    郁北:想得美。


    爸的。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想想又杀回去:我已经知道你们有30%的津贴了!!!


    郁北不理会这话,只问:想好怎么回班了吗?


    陈青柠:当然是华丽返场。


    郁北消失不见。


    陈青柠已经拟好初步规划,只是不确定方法是否可行,她拍拍郁北头像:我能去你那吗?


    郁北说:十分钟,我在回来路上。


    十分钟后,没见郁北人,陈青柠用鞋尖轻踢他门板,眼巴巴等待。


    又给他发语音:“老师,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他回过来一句:马上到。


    刚要打字,过道口有长长的影子拐进来,陈青柠一眼认出来,开心地挥动笔记本。


    她注意到他抱着一床被子,猜测:“你去收被子了?”


    郁北走近了,只问:“来多久了?”


    陈青柠瞬间佝偻装蔫:“一整天。”


    郁北:“你不是十分钟前才给我发消息?”


    陈青柠背歌词:“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她突然注意到郁北刘海短了点儿,眉骨露出更多,气质如被削利一寸:“你理发了?”


    郁北“嗯”一声,不跟她插科打诨,开锁推门,让她先进。


    陈青柠一蹿而入,求证鱼的死活。


    它们都游得很畅快。


    陈青柠松口气。


    她讨伐出声:“也没死啊。”


    郁北语气平稳:“我也没说死啊。”


    “那你还吓我!”


    “失鳔是事实吧。”郁北把被褥放在床尾,外头包着的透明隔尘袋簌簌响。


    陈青柠不耐烦起来:“别shī shí shǐ shì了,”念及有求于人,她马上换成阿谀热络的乖笑:“老师好厉害啊,班带得好,鱼也能起死回生,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吗?能成为你的实习生我真是撞大运了。”


    郁北洗手倒水:“有事说事。”


    陈青柠跟在后头,交上本子:“我写了我的回归计划,请老师过目。”


    见是他的评课本,郁北眉梢几不可见地抬一下,接过去。


    居然被撕到只剩一页,他轻吸气,开始阅读那片每次都需要提前心理建设的字迹。


    “你小时候用过田格本吗?”他实在没忍住,问出来。


    “你管得着吗,你看不懂吗?你有没有教师的基本涵养?”


    郁北淡笑,去阳台拿折叠椅。


    陈青柠目随他动向:“你不坐书桌?”


    “你坐。”


    陈青柠苹果肌骤高,又学湾湾妹:“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好啦——”


    郁北没吭声,敛目浏览她写的东西。


    “陈青柠。”


    刚跨着椅子坐下,就被叫住,她撩眼:“嗯?”


    郁北问:“开始学了吗?”


    陈青柠摇头:“你觉得OK我再学啊。”


    郁北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想学吗?”


    陈青柠被问住了。


    她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把相册里的手语录像全部学会,这是诚意的基础。


    她说:“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郁北把本子合拢:“这两天我也在后悔,没有提醒你看录像。”


    陈青柠讷讷注视着他。


    他没什么愧色,但语气格外诚实:“这种失误以后还是会发生,我不可能每时每刻在场。”


    郁北把本子飞回来给她:“你有想法了,就去做。”


    陈青柠双手夹住:“后面呢,二三四步呢?还要你帮我啊。”


    郁北说:“我会的。”


    陈青柠嘴角上扬,托住脸:“这么好说话?”


    他这么好说话,搞得她都有点怦然心动了。


    双颊在掌心升温。


    “果然失去才懂得珍惜!”她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


    “回去吧。”郁北起身送客。


    陈青柠瞠目:“哎!我才来多久啊?!”


    郁北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青柠四肢缠椅背,耍赖皮:“我就不走。”


    郁北走到床边,下巴指一指那床被褥:“把你东西带走。”


    陈青柠不解:“啊?”


    她从椅子下来,走到他身旁,看那一团白花花的被褥:“这什么啊?”


    郁北说:“蚕丝被。”


    陈青柠看看被子,又看看郁北,唇角瞬时被偌大的惊喜冲开了。她故意侧耳,装没听见:“什么啊,我没听清。”


    郁北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往门边走:“拿上被子,跟我过来。”


    陈青柠伸手掂了掂,羸弱地咕哝:“哎呀,好重……”


    郁北失语。


    他特意跑了趟县城老店,让老板当场铺的,总共三斤不到,这是上臂有肌肉的人该有的反应?


    郁北走回来,把那被子夹进臂弯:“走。”


    陈青柠还是懵懵的,双腿飘忽,寸步不离地跟上:“干嘛要给我被子?哪儿来的?”


    郁北目视前方:“不是说床硬吗?”


    陈青柠更纳闷了,拼命回忆:“我跟你说过这个?”


    郁北:“瞿宵说的。”


    陈青柠眉心陷得更深:“我跟宵儿说过?”


    她还在刨根问底,郁北已经一言不发地停在过道尽头的房门。


    陈青柠亦步亦趋站定。


    他从钥匙串里选出一把,嵌入锁孔,利索地推开:“在外面等我。”


    见里头光线昏沉,陈青柠问:“跟进去会怎样?”


    “不怎么样。”


    陈青柠立刻冲进门框,又兴致勃勃地回头:“可以把你跟我反锁在这儿三天两夜吗?”


    “……”


    什么地方啊——刚要看出个究竟,身前推来两只日默瓦大行李箱,一红一银,正是她来白河当日嘱托表哥偷送却被老爸截胡的两个。


    她猝然僵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皮连眨。


    郁北停稳行李箱:“你来第二天,陈总托人送来学校的,林校让我代为保管。”


    陈青柠盯住上面的把手。


    她以为它们都在家,只有小白跟她在白河受苦。


    原来不是,它们一直待在暗处,陪伴着她,等她真正支撑不住。


    “你父亲说,如果你哪天难受,坚持不下去了,就把这两个行李箱给你。”


    郁北平白无故挨了一下,捣在胸口。


    拳头分明不重,却有点疼。


    陈青柠抬手掩嘴,嗓音已然带上哭腔:“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郁北微微俯身,看着她,停了一下:“好像,是该早点给你。”


    “你还知道啊,”陈青柠开始乱七八糟地抹眼,又看向高处的雾气朦胧的面庞,像昨夜梦到的那样:“你看什么看,现在应该把我抱怀里啊!”


    第33章 第三十三粒星


    陈青柠摸到了一捧松软,是郁北推来的蚕丝被:


    “抱这个吧,比较软。”


    他怎么这样啊。陈青柠瞬时泪花翻涌:“我就想抱硬邦邦的。”


    郁北视线斜向一边,又回到她脸上:“那抱行李箱?”


    被褥恼恨地砸回他胸膛:“你是人吗?!”


    郁北没有让它掉在地上。


    来回拉扯间,被子已经凌乱不堪。郁北无声地整理着,手插进裤兜翻找,没带纸巾,他现在的大脑不比这团被子好多少。


    他不是没直面过女生的眼泪。


    相反很多,病人,家属,学生,同事。


    郁南也爱哭,但她极少当着家人的面流泪。他曾错过不少有关妹妹的幽暗夜晚,直至她陷入深谷,他才开始俯拾那些崖畔的透明碎玻璃,试图将它们拼凑出形状。


    陈青柠不一样。


    她笑得很大方,哭也是。


    指腹像被划开个小口子,隐隐作痛,郁北扣紧它们:“我出去一会儿?”


    啜泣变成暴脾气:“你敢出去试试?”


    “……”


    —


    陈青柠的情绪是盛夏骤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郁北陪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宣泄完毕,才开了口:


    “我送你上楼。”


    “晚了,”她擦拭被水泡亮的面孔,凶巴巴:“我再也不爱你了!”


    郁北不接这句话,只问:“垫被还要吗?”


    陈青柠一把将蚕丝被拥入怀中:“不要白不要。”


    郁北很淡地笑一下,解释:“我没带纸巾。”


    陈青柠怒号:“那就用手给我擦啊。”


    她的泪停了,他的智力好像也回归了。郁北搓捻两下指尖:“箱子上有灰,你想变花猫吗?”


    陈青柠破涕为笑。


    她突然拽走他的手,用他的毛衣袖口擦脸。手腕内侧隐有一截,不设防地蹭到了她脸颊,脸是热的,泪很凉。


    储藏间静悄悄的。


    薄薄的皮肤下方,脉搏在踢他。


    郁北不敢抽,更不敢久留。


    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还好没用左手,手表肯定会硌到她。


    好在陈青柠放开了,开始命令他:“帮我把箱子拿上去。”


    郁北不动声色:“好。”


    她圈紧那被褥,好像怀揣一团云:“送我回去。”


    郁北轻微蹙眉:“跟上一句的区别是?”


    陈青柠说:“一个是礼貌,一个是真心。”


    郁北没辙地颔首,推上行李箱。


    “我重新爱你了。”回到有光的廊道,她推翻三分钟前的决策。


    郁北:“……”


    两人停在三楼宿舍,陈青柠一如既往敲门如擂鼓。


    瞿宵闻声而出,率先瞟见的是陈青柠通红的双目,而后抬头,郁北正清清淡淡地立在她身后。


    她的打量变得惊疑不定,充满研判和揣度。


    “怎么了这是?”问这话时,她视线锐利地射向郁北。好端端出门,哭唧唧回来,换谁不对旁边的照护人问责?


    陈青柠信口开河,嚎啕着去勾瞿宵脖子:“我被郁北欺负了——”


    郁北:“?”


    瞿宵接住她,轻拍她后背,神态更是敌视。


    结果耳边马上窜出笑言:“骗你的!”


    女生释放地弹远,欢呼雀跃:“我又能续命啦~”


    她兴奋地搓动双手,揽瞿宵回座,又招呼郁北进来。


    郁北只将箱子挨个拎入门框,人不再往前迈步:“没事我就先走了。”


    陈青柠回头,一口否决:“不准。”


    郁北面无波动:“还有什么事吗?”


    陈青柠拍拍腿边的亮面红行李箱:“我给你带了礼物。”


    郁北愣一下。


    陈青柠将箱子卧倒,麻溜地打开,一通乱翻,总算找出那柄修长的黑盒。她把它拿出来,怼近门外的男人:“这是我那时准备送给带教老师的见面礼。”


    郁北敛目,瞥见上头的万宝龙LOGO。


    他谢绝:“不用了,我不收。”


    陈青柠没有收手:“那你要什么?”


    郁北说:“什么都不要。”


    陈青柠旁若无人地开口:“你想要我的吻别。”


    装模作样看电脑,实则耳机静音的瞿宵,差点喷出来。


    郁北觉得自己早该适应了,但总归戒不掉那点无可奈何。


    他瞥着她急雨转晴的,脉脉的双目:“陈青柠……”


    陈青柠:“干嘛?”


    他看了眼那笔盒:“笔留给自己,周一带着,按时上班。”


    陈青柠心领神会,眉开眼霁。


    她微歪着头,手悬回身侧:“那你一定要在办公室等我。”


    郁北点点头,爽快地应下:“可以。”


    她怎么可能见好就收:“可以来门口接我上班吗?”


    郁北:“没空。”


    陈青柠:“……”


    她假装气到,对他虚晃出拳。


    郁北偏偏眼:“走了,早点睡觉。”


    陈青柠“喔”一声。


    瞿宵竭力往阳台方向扭头,把窗户当视角支柱,霎时懂得什么叫嗑生嗑死。


    带上门,陈青柠满心欢喜地蹦回书桌,风卷残云地拆钢笔包装,像在剥一颗过大的黑巧。


    她倏然停手,转向安静过久的瞿宵,皱眉纳闷:“宵儿,我跟你说过床硬?”


    瞿宵回过神来,正色:“说过啊。”


    “什么时候?”


    “走之前。”瞿宵似乎也反应过来,瞟向那块洁白的被褥:“你跑路那天,郁老师问我你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我就记得你夜里说床硬。”


    陈青柠眼皮翕动,依旧一点想不起来。


    她时常如此,嘴在飞脑在追,行动远快过思考。


    “天啊,郁北怎么爱我爱到这种程度,”她托住下巴,把脑袋晃得像断掉卡扣的弹簧玩偶,“我要怎么回报他啊。”


    瞿宵跟着“天啊”:“感觉你就要成了!”


    陈青柠打个响指,佯装娇羞掩面:“哦多尅——你们这儿允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啊?”


    瞿宵嫌弃地缩脖。


    “你什么表情啊,宵儿,不该祝福我吗?”


    “你样子很瘆人欸。”


    “才没有!”


    ……


    —


    之后的周末两天,除了撩拨轰炸郁北,陈青柠其他时间都在学习亏欠的班会课作业。她把录屏导入电脑,全屏观看,以防错过细节。


    她不想再在“好朋友”上栽个大马趴。


    手语不简单。


    不只是给汉字配动作。


    它会把时间放在前头,把地点钉在中间,再把人分配到最后,表情还得跟上节奏。


    就算如法炮制,也比背诵课文难上许多。


    郁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人类么?


    陈青柠学得非常缓慢,难免急躁和抵触,每到这时,她要么睡一觉,要么嘬根红参棒,以防自己掀桌。


    毕竟她的新床垫那么软和,饱含她的郁老师的爱意。


    奇怪的是,认真弥补的过程,反而让结果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过,如果听障高班依旧不接纳她,她也能没有包袱地原谅自己了。


    这就是她要的收场,哪怕还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聊天里,她得知郁北这礼拜去过尝来小炒,于是关心兄弟俩的状况。


    郁北言简意赅:还好。


    关心的最终目的是确定她的存在感,陈青柠问:常康乐有没有想我?


    郁北答:他说你还欠他一次手机。


    陈青柠开始画饼:告诉他,等他满十八周岁,我送他一台手机。


    郁北似是不信:你十八岁才有手机?


    陈青柠:我还没投胎的时候,就让现在的妈先烧一个给我了。


    郁北不再理她。


    真没幽默细胞,陈青柠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重新面对电脑。


    她做梦都在打手语,直到听障班的七颗星、七句话真正汇集到她十指与面部,被录进手机。


    她学会了这七句话。


    她把自制的视频放大,反复观看,检查有没有错误。


    没有。


    但还是发给郁北:亲亲老师,帮我复核一下。


    好吧,郁北还是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


    他问:谁姓亲?


    陈青柠嘴角微拱,不准他打岔:帮我看啊!!!


    她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后天就是周一,挽救计划第二步迫在眉睫。


    郁北说:没什么问题。


    又确认:周一就放这个?


    陈青柠回个NO:我还没录自己的话呢,这要你先打给我看。


    郁北问:什么?


    陈青柠从备忘录粘贴过来:


    【张启航,孙志亮,李明哲,葛灵希,徐逸,田可欣,梁浩然,你们好,我是陈老师。


    消失的这几天,我生了一场病,学不会你们教给我的手语就见不了光。现在我学会了,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痊愈,会不会又把不好的东西带给大家,所以我决定先在视频里露面,以下是我的恢复结果,请大家过目。】


    郁北输输停停:你在跟学生撒娇吗?


    陈青柠努嘴:不可以吗?你羡慕?你也想要?


    郁北:不必了。


    郁北:怕失鳔。


    陈青柠捶桌噗嗤笑,告诉他:还有结束语呢。


    郁北:发来。


    陈青柠:【我准备了一个投票箱,问题是:我还可以继续和你们学习手语吗?我为大家准备了票选纸,不用署名,同意就投YES,不愿意就投NO。有NO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想跟你们道歉,跟每个人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及时学习,但我真的没有不在乎你们。】


    郁北沉默了很久,在陈青柠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行动起来去录像时,他提出疑问:你真能在一天内学会这么长的手语吗?


    陈青柠沮丧:当然学不会。


    陈青柠:可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陈青柠提出新方式:要不我还是做个字幕?


    郁北却说:不用了。


    郁北:关电脑睡觉。


    —


    那则未经修饰的罚做十遍手语录屏,被郁北原封不动地搬入听障高班大课间的电子屏。


    学生们原本还在自修,全都不约而同地仰头。


    画面里,是陈老师全妆的面孔,依旧精致,红唇翕动,她不厌其烦地比划出每个人的班会课句子,始终维持着纯粹的笑容。


    “下次别第一个叫我。”


    张启航缩起脑袋,面红耳赤,四处观察其他同学。


    “老师很漂亮。”


    孙志亮脸色发懵,猛挠后颈。


    “你的爱好是什么?”


    田可欣捏握的笔乍停许久。


    “有志者,事竟成。”


    梁浩然撑住额角,要笑不笑。


    “如果可以,我想唱歌。”


    徐逸以拳抵鼻,脸别向一侧,第三遍时,又看回来。


    “希望你幸福快乐。”


    李明哲一眨不眨,拿本子扇风。


    “你可以当我的好朋友吗?”


    葛灵希瘪住嘴巴,眼圈通红。


    他们的脸,重新被映亮了。


    ……


    静静等候这条视频播完,定格在陈青柠的一帧微笑,郁北才指指电子屏,致以歉意:“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他不急不忙地比划双手:


    “趁这次机会,我想告诉你们陈老师的情况。”


    “她不是师范生出身,也没有任何特殊教育基础。”


    “她之前从没学过手语,但在我所看到的时间,她在学习,只是要比我和之前的老师慢很多。”


    “而且,她半年后就会走。”


    明明只是说出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为什么他心头也刮过一线失落?郁北来不及分析,回到讲堂:“她之前没有被培训过要怎么做一个专业的老师,你们能感受到的友善、有趣和美好,还有可能会一起出现的——生气,失望,难受,都是因为她完全在用‘自己’跟你们相处。”


    “真心不是成绩单,没人能保证自己全对。”


    “读懂是双向的。”


    他回首看一眼陈青柠,把手一前一后放在身前,右手慢慢靠近左手:


    “她在学了,你们也可以等等她的脚步。”


    第34章 第三十四粒星


    陈青柠在办公室等到十点半,熬过晨操,熬过大课间,才等来郁北的踪影。


    她忙从椅子上起身,目光胶着他:“怎么样?”


    郁北瞥向她,放下教案:“什么怎么样?”


    陈青柠着急:“就学生们啊,他们什么反应?你有把我的原话转述给大家吗?”


    郁北不慌不忙入座,眼皮半撩:“没啊。”


    肩膀又吃一记恨意绵绵拳。


    郁北抬头,疑惑看她。


    陈青柠上半脸幽森:“快点告诉我——”


    再不说感觉要被咬了,郁北开口:“我把你发我的视频播放给他们看了。”


    陈青柠怔一下,嚷出声:“就那个半成品?”


    郁北颔首,从兜里取出笔。


    “你怎么这样?”陈青柠满脸差评:“你怎么能忍受那么烂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上的!”


    郁北不以为然:“烂吗?”


    陈青柠颓唐坐回去:“对啊。”


    郁北斜向她:“足够了。”


    陈青柠眉头半耷,有点郁闷,又有点困惑。


    郁北说:“你学会了,还熟练地打了十遍,没有比这个更直观的证明。”


    “播都播了……”陈青柠破罐破摔,好奇结果:“大家反应怎么样?”


    “大家都知道你学会了。”


    “你复读机吗?能不能给点有营养的信息?”


    郁北垂了垂眼:“陈青柠。”


    陈青柠挤出一个鼻音:“唔?”


    “有时表达不是为了结果,只是一次传递。”


    陈青柠白他一眼:“可我就是想要个结果啊,哪怕不那么具体,悬而未决的时候,我会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什么方向使劲。”


    郁北理解地叩叩笔端:“结果就是,下午跟我回去上课。”


    笑像关了很久的喜鹊,在她脸上放飞了。


    她还是有点历史遗留的怯怕:“如果我抽屉里还有什么僵尸,恶魔之类的小画儿呢?”


    说起这个……郁北搁下笔:“你本子在我这,打开第二层抽屉。”


    陈青柠瞪瞪眼,拉开属于她的小隔间,把那只樱桃色的真皮记事本取出。


    她气势汹汹,像要跟纸张大打出手,找出那一页:“我要把小丑撕了!我不是!”


    下一瞬,她愣在原处。


    红头发小丑的脸被一瓣差不多大小的圆形纸片覆盖,换了副面孔,画着超大的笑容。


    她吃惊地看向郁北,把内页竖向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北眉微耸动:“一张画不代表什么,什么样子你自己决定。”


    陈青柠完美复刻简笔画上的笑:“可是这是你帮我决定的。”


    她又蹬鼻子上脸地扒拉下眼睑:“假如我想做鬼脸呢?”


    郁北下巴一抬:“那就替换掉。”


    “算了,鬼脸赏给你当专属吧。”她把本子摊回面前,注视着那个小人微笑:“你都偷偷留在房间了,可见喜欢的要死了。”


    郁北没辩驳,只冷呵:“下次别再往我板子上喷香水。”


    “下次?”陈青柠翘起尾巴,揶揄地瞟他:“郁老师,又想我去你房里过夜?”


    郁北严肃提醒:“这里是办公室。”


    “喔。”她欠欠地摆头,继续钻研那张“新面孔”:“郁老师,这不会是你百忙之中特意为我剪的爱的小圆圆吧?”


    郁北从笔筒旁摸出个薄薄的纸片,按她面前:“是标签贴。”


    陈青柠唇角瞬间滑坡:“……”


    “送你了。”他很是大方地陈词:“想画什么画什么。”


    陈青柠冲他挤挤鼻子,突地又笑了。


    小时候,她玩过那种美女换装贴纸,窈窕精致的衣饰一套接一套,有的带亮片,有的带水钻,靓丽纷呈,但纸皮人仔的面孔始终如一,没有新意。


    原来表情也可以改写。


    不靠变装,一个人也能够变得不一样。


    陈青柠淡笑着坐在原来的桌椅,仍是听障高班最后一排,抽屉和桌面都没有多出新东西,甚至,她那个激愤狂放的绝世一字诗——“草”,都存留在原位。


    再现身教室,学生的状态都有一点微妙,有不敢正眼看的,也有无端抑不住嘴角的。


    陈青柠低眉,莫非是她的回归穿搭过于前卫过于有设计感,已经亮瞎全班?


    但郁北反应平淡,可见在可接受范围。


    第 一节是数学课,无人主动与她交流,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她几次去看葛灵希和徐逸的背影,最后又回到讲台后的郁北身上。


    当她望向他时,破天荒的,他居然也看了过来。


    她挥舞一下笔杆;他迅速偏开了。


    干嘛……她的视线是激光?有辐射?


    陈青柠奇怪他稍显过度的反应,但这不是当前重心,她再度看向葛灵希的后脑勺,女生还是束着规整的马尾,脖颈处碎发也用黑色一字卡别得仔仔细细。


    陈青柠忍不住把手探进衣兜,捏了捏有些磨手的首饰袋。


    它们已经扎了她好久。


    下午刚好有节体育课,陈青柠自认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课前她装不经意试探郁北:“体育课有自由活动吗?”


    郁北问:“怎么,你想回去睡觉?”


    陈青柠不可思议:“我还是以前的陈青柠吗?”


    郁北删去文档里的试题,敲下新选项,头也不抬:“怎么了?”


    陈青柠嗫嚅:“我想跟希希妹妹讲和,课间叫出去很奇怪,放学单独留她又不太好。”


    郁北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考虑得很周到。”


    “嘿嘿。”被夸啰,陈青柠立刻受用的憨笑。


    “你安排一下自由活动,十五分钟就行!”她不掩饰需求:“这样我可以假装跟她闲聊,靠近她,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怪异。”


    她突地锤手:“哇,这种想法居然是我想的,一点不奇怪,我就是这么IQ、EQ双高。”


    郁北侧向她,眼光微带琢磨,片刻重回屏幕。


    陈青柠伸手在他电脑前划拉,雨刮器一样,逼问:“解释一下你的眼神!”


    郁北轻描淡写:“就是觉得,你社会化程度其实不低。”


    “你什么意思啊!”


    —


    几日闭门不出,户外的风似乎没那么凛冽了,干爽地滑过脸颊,陈青柠脱掉皮夹克,在场边拉伸和高抬腿,做热身准备。


    听障高班照常跑圈。


    她眺望郁北,那么身形高阔的一个人,即使走得老远,都能看见。


    看见就感到安全。


    她就说——


    他是灯塔。


    当他停来面前,视线还是忍不住地往他胸口拥挤,怎么练的?好想戳戳。陈青柠拉回分神的遐思,去看葛灵希。


    女生跑得直喘气,约莫察觉她的注目,她快速瞟来一眼,马上掩低。


    陈青柠遗憾地想,如果她能多停两秒,她一定跟她招手。


    陈青柠加入他们掂排球,一来二回,大家又笑成一团,好像从未筑起过心防。


    操场上本来也没网柱。


    郁北在场边观看,微微皱了眉。


    这个陈青柠,怎么那么爱笑,大笑,微笑,干笑,苦笑,冷笑,奸笑,傻笑,窃笑,讪笑,皮笑肉不笑,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像洁白的排球,就这样被抛来抛去,在人群间弹跳不止。


    好像也撞到了他。


    郁北莞尔。


    他安静地看了须臾,抬手看腕表,而后举高双臂击掌,示意大家集合。


    陈青柠面色红润地融入学生小队。


    郁北手语宣布“自由活动”,小孩们顿时作鸟兽散,部分去场上接着打球,部分打闹着奔向器材区。


    葛灵希没有走,双手在身前来回岔动,有些不安和畏怯。


    两个大人有稍许意外,相看几眼。


    “去。”郁北低声吐出这个字,人往别处走。


    陈青柠目送他背影,回头观察葛灵希,平白无故地耳根赧热。


    她踢动假草皮,慢慢挪向葛灵希,不等女孩开口,她一鼓作气地把首饰袋攥出,伸给她。


    陈青柠从没递过情书。


    但她猜,一定比当下容易得多。


    葛灵希呆愣住,抬起头。


    陈老师在娴熟地比划:“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葛灵希瞪大了眼,没有接。


    陈青柠往前推动两下,一字一顿大声说:“请、你、收、下!”


    女孩眼眶一下子烫了,一霎不知往哪儿看,最后双手拿过来。


    顷刻间,她似乎也记起什么,捂住嘴,任泪痕滑落。


    陈青柠紧张起来,使劲将两个大拇指撞靠:“好朋友。”


    又抬手贴额头,探出小指,轻点两下胸口:“对不起。”


    葛灵希也慌张地做一样的动作,挤出微弱的喉音:“对——不——起,陈老、师。”


    陈青柠疯狂摇动双手,面色真切,连打数遍“好朋友”。她记住了,也不会再忘掉。


    女生蒙住脸痛哭。


    陈青柠不假思索地拥住她,任由她倾靠在自己肩头。


    她下意识地抚摩她的后脑勺,有些潸然,又有点飘飘然晕乎乎。


    原来照顾别人,是这种感觉么?


    原来收拾残局的过程并不沉重,只是用微微汗湿的掌心,轻贴另一个人的头发和后背。


    就是马尾辫有点碍事。


    郁北转身返回器材区,歪歪身子,找到单杠边也痴怔偷望许久的徐逸,手在他眼前挥挥。


    男生霎时回魂。


    他没有打手语,只用眼神往跑道上偎依的两个女生示意。


    徐逸撑着单杠,别扭地转开脸。


    郁北就追着他视线,停到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开口:“她们面对了,你呢。”


    —


    最后一节课下,陈青柠难得收拾走桌肚里的听课笔记。


    里面养了新的缩小版自己,她不想再把她放逐在孤零零的教室,毕竟这边一到晚上就会变成不逊一次四五百的密室逃脱。


    她意外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叠了两道的白纸。


    陈青柠干瞪眼一下,把它展开来,「对不起,陈老师。」


    落款:徐逸。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画的。陈青柠重拳砸书桌,又把自己疼到吹关节。


    好痛啊。


    痛到鼻子又酸了。


    道歉语一旁,画了个新版的她,还不如小丑女,五官比例更是不堪入目,眼睛大得可怕,里头涂的高光还不对称,斗鸡眼一样。


    诚心的吗!?


    陈青柠表示质疑,但还是翘着唇,撕扯几片郁北抠搜相赠的标签贴,粘住它四角,牢牢固定在笔记本新一页上。


    光这样还不满意,借着早春温煦的夕阳,她将它拍下,存入相册。


    刚想转发给郁北大炫特炫,她刹住拇指,关闭界面。


    这是给她的道歉。


    她要一个人暗爽。


    第35章 第三十五粒星


    四月上旬,陈青柠拿到了属于她的第一笔工资。郁北通知她复核金额,她才知道有这回事。


    但她不清楚打到哪张卡上,她的银联卡和信用卡能当扑克打,只得联系当初代为登记信息的老妈,询问人生的第一桶金到底倒进了哪个销金窟。


    沈敏华很快给她卡号和密码,让她去网银确认。


    就2400多?


    陈青柠对着小程序傻眼。


    进入她八位数的账户仿佛一颗水珠滴入贝加尔湖。


    她截图给郁北,顺便不经意秀出求偶资产:我工资有没有算错?


    郁北推来一张名片:问财务。


    她假装没看到,缠着郁北挑剔:30%的津贴,我有吗?


    郁北:有。


    陈青柠:少得有点离谱了吧。


    郁北:你旷了几天班。


    陈青柠贼喊捉贼:都怪你,让我不要去班里。


    郁北不为所动:我补给你了,你不要。


    陈青柠眼弯细缝儿:我现在又想要了。


    她没料到,郁北竟二话不说转来500块。


    陈青柠霎时笑得眼睛都看不到:怎么又不是520?经此一役,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呢。


    郁北又技术性消失。


    陈青柠毫无负担地收下,开始分配月薪,转给妈妈520,转给爸爸520,转给沈璨2.50。


    为数不多的工资瞬间掏空近一半。


    父母不甚欣慰,表哥回以“?”。


    做完这些,心好像被填实一样满足,她回到郁北的对话框,好奇:你工资多少?


    郁北:管我账了?


    管账?


    陈青柠下巴一缩,这好像是沈敏华的专长,干一行疯一行。


    谁想沾财务,鬼想沾财务。


    陈青柠回:没有啊,纯好奇,我才不想当会计。


    郁北:学校不允许老师之间讨论工资。


    陈青柠嘁一声,还是这么死板,真没意思。


    但也因为郁北这句提醒,她压下了探问瞿宵工资的念头,开始钻研剩下的一千多块怎么使用。


    一定要有足够的纪念意义。


    这个周五,听障办公室的所有老师收到陈青柠的请客微信,瞿宵亦然。


    “你要请客啊?”瞿宵的询问和帆布包一起放下。


    陈青柠释放地伸懒腰:“对啊,我要把人生的第一笔收入物尽其用。”


    瞿宵瞥她:“郁老师请了吧?”


    陈青柠“嗯”一声。


    瞿宵咬了会儿唇,还是讲出来:“要不就你俩去吧?”


    陈青柠头歪向她:“又不是只有我们仨,还有于姐姐和袁老师呢。”


    “哇,”瞿宵瞠目:“你这次大放血啊。”


    陈青柠昂起下巴:“对啊,我怎么可能让我们亲爱的宵儿被顺便呢。”


    组局的是陈青柠,当司机的是郁北。


    袁玥住宿,于文蕾家在县城。到校内停车场集合时,瞿宵和袁玥自觉进后座,把副驾腾给陈青柠。


    袁玥感慨:“来白河快两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坐郁老师车。”


    陈青柠诧然回眸:“真的?”


    瞿宵小声嘀咕:“我开始都不知道郁老师有车……”


    三个女生聚头蛐蛐,全然忽略驾驶座上还有位冷面车夫。


    袁玥注意到陈青柠的腕表:“你的新手表好别致啊。”


    陈青柠立即挨到脸边展示:“我也觉得,闪闪的。”


    袁玥赞同:“很衬你。”


    陈青柠也化身夸夸家:“你的项链也是啊。”


    袁玥害羞:“我这个能值几个钱。”


    陈青柠说:“设计无价。”


    白板瞿宵无法插入她们的对话,抚摩一下开衫的纽扣:“我这纽扣怎么样?”


    陈青柠和袁玥笑倒。


    捎上于文蕾后,后座顿时满员,车厢里的笑闹也更为洋溢。春来了,厚重外壳褪去,街上的人们好像都变得轻盈。


    陈青柠打开导航,指挥郁北前方右拐。


    男人驾轻就熟,脑子自带GPS,淡声回:“知道,我去过。”


    陈青柠顿时眉压眼:“你怎么哪家饭店都知道?你是不是以前应酬超多?”


    郁北没回这话。


    于文蕾替他澄清:“郁老师每周末都来带教,县城就这么几家店,当然熟。”


    陈青柠将信将疑地“哦”了声。


    刚好红灯,郁北偏眸,别具深意地扫她一眼。


    陈青柠警觉:“你什么眼神?”


    后排三人互使眼色,偷着乐。


    —


    陈青柠的变卦属性分毫未变,临近饭店,她更换主意:“我们去尝来小炒吧?”


    反正她还没预约。


    郁北降低车速:“尝来小炒不一定有座。”


    陈青柠嘟囔:“你问问嘛。”


    瞿宵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脖子上前:“谁家啊?”


    陈青柠回头:“郁老师送教上门的一家,还挺好吃的,不会踩雷。”


    瞿宵记忆力惊人:“就是你说有二胎的那家是不是?”


    陈青柠打个响指:“bingo.”


    郁北接通蓝牙,给陈姐打电话。


    女人祥和的声音陷在噼啪油爆声,隔着听筒似是都能闻到鲜香气:“有的有的,几个人啊?”


    郁北说:“五位。”


    陈姐道:“好呢,给你们留座位。”


    尝来小炒门店偏小,只能算苍蝇馆子,最大的桌子容量也就四位,再多就得挤过道。


    天转暖了,店外空地支起两张橡木白的折叠圆桌,有食客在外大快朵颐,谈兴正浓。


    郁北让四位女士先下,自己找地方停车。


    陈姐笑容满面地相迎。陈青柠见外头还空着张圆桌,举臂吆喝:“我们就坐露天卡座吧。”


    她措辞讲究,瞿宵不由听乐:“我还以为自己在吃法餐呢。”


    陈青柠接话:“还是街景法餐。”


    她们其乐融融地入座,陈姐搁下三份餐单:“小妹,你们随意点。”


    陈青柠大手一挥:“对对,千万别客气,把我吃到倾家荡产才算对得起我。”


    袁玥看她:“把整个上海的米其林餐厅都吃一圈,你也不会倾家荡产吧。”


    陈青柠撑脸:“反正——把我这个月工资都掏空。”


    片刻,郁北回来了,见陈青柠一行人都攒在外头,挑挑眉,在她身边的塑料凳坐下:“不嫌路边有灰了?”


    陈青柠满不在乎地招手:“有你替我挡着。”


    哦莫。瞿宵立刻掩唇。


    郁北放眼:“饮料点了么?”


    陈青柠这才想起来:“还没呢,陈姐没问我。”


    郁北问其余三人:“你们喝点什么?”


    陈青柠双眼噌得透亮:“啤酒,怎么样?”


    于文蕾干涩地勾勾嘴角:“郁老师开车。”


    陈青柠瞥瞥郁北:“哦,是哦,都把你忘了。”


    郁北起身往店内走。


    再出来,他拎着五听啤酒和一瓶1L的橙汁。


    他把它们依次排到桌中央:“你们选。”


    “老……”陈青柠卡一下:“老师你好贴心哦。”


    袁玥忍俊不禁。


    陈青柠的美甲有奇效,轻而易举地替其余三位女同事挑开易拉环,不等她们开口,她先说“不客气”。


    瞿宵嫌弃又没办法地看着她笑。


    四听啤酒和一杯橙汁在桌面五花聚顶,又四散开来,陈青柠抑扬顿挫地陈词:


    “为白河举杯!为我们这群雕花蜡烛举杯!”


    瞿宵眨眨眼:“为什么是蜡烛?”


    陈青柠喝一口:“蜡炬成灰泪始干。”


    在她有限的知识量里,只能抠出这句有关无私奉献的诗句。


    于文蕾提议:“那不如用——‘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瞿宵点头:“就是,蜡烛听起来有点晦气。”


    陈青柠呆住,嘴在瓶口喃喃:“完了,我听都没听过。”


    这不妨碍她更换祝酒词:“管他新竹旧枝的,在座各位都是天使!是最最厉害的人!”


    包括她自己。


    陈姐端来两盘菜,陈青柠把剩下的那瓶啤酒推出去:“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陈姐连连摆手:“不用了。”


    陈青柠似又想起什么:“常康乐呢,把他叫下来一起吃啊。”


    陈姐苦笑:“他去托班啦。”


    陈青柠失望:“啊……”她不由多关心:“之前的婶子呢?”


    陈姐答:“家里采茶呢,要休息三四天。”


    陈青柠理解地颔首。


    目送陈姐走进店门,陈青柠抿抿唇,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没多少了,只盖住一层底,这么不经喝么,她没有开第二听,用那点儿酒水再次干杯:


    “希望我们白河的小孩越来越好。”


    大家俱是一愣,跟她相碰:“越来越好!”


    郁北的杯子最后一个跟上来,顺口捎上这位进步不俗的新徒:“你也是。”


    陈青柠闻言,难以置信地质问:“我还不够完美吗?”


    其余人前俯后仰。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望着倒行的街道,突然想起瞿宵跟她说过的话,这是一个热血的职业,这是一所热血的学校。起初她当耳旁风,但今天,浸在乍寒还暖的春光中,当玻璃杯撞击在一起,当大家群情激昂地相互肯定与激励,她的大脑确实在烧动。


    这不是她曾参与过的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酒会,她被爸爸或牵或抱,像个清洁无暇的西洋陶瓷娃娃,被迎面而来的每一位长辈赞赏有加。


    人生的奖章不止一种。


    她确定了,她要拿下白河这一枚。


    她低头查看在尝来小炒外面照下的拍立得合影,已然成像,四个女生全都灿然地笑开,这张属于她。


    “陈青柠你真的很像女明星。”瞿宵张开捂热相纸的双手,仔细凝视。


    陈青柠把自己那张夹进提包内兜,口吻无所谓:“哎,只是像吗?”


    瞿宵拍打一下副驾椅背。大家又是笑。


    车回到田间大道,陈青柠不再看外面,扭脸问责郁北:“你为什么不跟我合影!”她很不开心。


    郁北平淡地回:“不爱拍照。”


    “装。”


    “?”


    袁玥说:“郁老师确实不爱拍照。每次学校有活动,运营公众号的老师想让他出镜,嘴皮子都说烂了,他都没同意。”


    陈青柠总结啧声:“哦,家美不外扬,很有男德嘛。”


    郁北轻叹口气。


    陈青柠好奇大家状况,回头:“你们都是老师吗?”


    袁玥被她的问题逗笑:“我们不是老师是什么?”


    陈青柠轻拍两下唇瓣:“我意思是,你们都跟郁老师一样是师范生吗?”


    袁玥抬眼:“我们俩是。郁老师不是哦,他学心理的,但他是北师大的。”


    “啊?”陈青柠错愕捂胸:“所以就我一个纯野生?”


    瞿宵宽慰:“你现在算半个了。”


    陈青柠难得不夸夸其谈:“算0.3吧。”


    未尝吭声的郁北冷不丁接话:“你还有0.3?”


    陈青柠炸毛:“没有吗!?你把话说清楚。”


    郁北静默一瞬:“0.299。”


    陈青柠往上吹气:“你死。”


    几人在停车场散伙,瞿宵挽上袁玥的手,拉着她快步走。


    陈青柠跟在后头高嚷:“不等我吗——”


    谁知两个女人开始把臂赛跑。


    也太有眼力见了。陈青柠震惊到嘴角抽搐,原地等待整理后备厢的郁北。


    男人一回头,就见陈青柠立在空处,脸被午后的日光涤得十分明净。初见时,她像一杯将满未满的红酒,车厘子色,浓得发黛,稍一晃就要溢出来,此刻却变得如同柠檬水,很清透。


    没少加蜂蜜。


    因为她在笑。


    郁北阖上后备箱,拎着那一听没动的啤酒和橙汁,朝她走近:“不走?”


    陈青柠大大咧咧:“等你啊,今天我们还没过二人世界呢。”


    郁北:“……”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廓:“也可以没有。”


    “不、行。”陈青柠当即打回:“你不要我也要。”


    两人并肩朝宿舍楼走,塑料袋窸窣,郁北把左手的购物袋换到右手,略微一顿,又将刚空出的手插进风衣兜。


    “老师。”陈青柠叫他。


    郁北浓眉微掀:“嗯?”


    她歪过身,看向他身体另一侧:“还有一听啤酒。”


    郁北侧眸:“干嘛?”


    陈青柠盛情相邀:“想不想续第二场?我们去你宿舍。”


    第36章 第三十六粒星


    话音刚落, 郁北步伐停滞:“回你宿舍跟瞿宵续。”


    陈青柠不依:“你没看到她都跟袁玥跑了吗?还跑那么快。”


    郁北微一蹙眉:“没看到。”


    陈青柠直勾勾睨着他手里的购物袋:“不管,她先抛弃我的,我也要跟别人跑掉。”


    又举目四巡, 目光周游一圈,回到他身上:“这里就你一个人了。”


    她哪儿来的这么多有理有据的胡说八道。


    郁北真心佩服。


    “我就要去你那。你要是担心我酒后乱性,就把我锁在你宿舍, 再回停车场躲车里。”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一脸真诚。


    郁北表达能力骤降。


    他不再说话,往宿舍楼方向走。


    “你答应了?”陈青柠追赶他脚步,反复探问:“你是不是不会喝酒?”


    郁北瞥她:“会啊。”


    “哦?”陈青柠眉毛抬高:“你一般喝什么酒?”


    郁北的回答石破惊天:“都沾点。”


    郁北并不嗜酒, 也从未酗饮。


    只是,在魔都的一年, 他确实依赖过一段时间的酒精。


    那时,他在精卫中心附近租了间房, 五十来平的芝麻小屋, 房租折去他一半月薪。


    平日医院忙, 下班已是夜色褪尽, 他骑行返程,脑袋经风一吹, 反倒更清醒,有段时间辗转难眠,他到同院的精神科开药。


    吃了几回, 无功无过。


    后来就换成了酒。


    夜半亮堂的,除去酒吧就是便利店,街头巷角随处可见。


    他一般在罗森或全家买酒, 有时是啤酒, 有时会小酌威士忌或白兰地。烧酒最是难喝, 买过一次就不再碰。


    空下来的瓶子,他也不丢,拿去水培植物。


    来白河后,酒跟着戒了。


    找出两只马克杯各斟一半,陈青柠盯着叫嚣的绵白泡沫一点点消隐,才将当中一杯端起,看向高处的男人。


    郁北落座,视线搭上她的:“看着我干嘛?”


    陈青柠挑剔:“都没有下酒菜。”


    郁北起身取来零食袋,放在她脚边:“自己挑。”


    陈青柠放下杯子,躬身拣选。


    她扯出一袋旺旺脆皮花生,兴味索然:“好像就这个合适点。”


    郁北说:“那就这个。”


    陈青柠撕开个豁口,把它放桌子中央。郁北见状,又找到骨碟,倒出来,便于拿取。


    陈青柠小声笑出来。


    郁北不明所以:“又笑什么?”


    陈青柠说:“笑你……”她顿一顿:“还没喝到一口酒都跑几趟了。”


    郁北轻哂:“你什么时候主动跑跑?”


    陈青柠立刻把手按在桌上,食指中指当小人腿,目标明确地朝对面“飞奔”。


    郁北用杯身格挡她去路。


    “哎,”陈青柠不满,又理直气壮:“是你不让我跑的哦。”


    两条“腿”倒退,变回手,拈了颗花生米飞嘴里,咯嘣咯嘣。


    笑意逗留在郁北唇畔,他端起杯子喝酒。


    陈青柠也捧杯啜饮:“好喝吗?”


    郁北回:“一般。”


    陈青柠认同地点头:“对吧,今天在外面我都没好意思说。”


    郁北放下杯子:“当着我面就说了?”


    “反正是你选的,不好喝也是你的锅。”


    “?”


    她的逻辑永远如此荒谬。


    最后的导向永远是她没错。


    郁北说:“店里就这个了。”


    陈青柠叹气,四下环顾,无可奈何:“随意吧,已经在这种地方了,还指望喝到82年的香槟吗?”


    郁北刚来得及问:“怎么突然想请客?”


    陈青柠把花生米囫囵咽下:“因为领了工资啊,领了工资不就要请客吗?”


    郁北说:“又不是庆生。”


    说时迟那时快,陈青柠双目遽圆,锁定重点:“你生日什么时候?”


    郁北语焉不详:“已经过了。”


    陈青柠不满:“有人这样回答自己的生日吗?”


    郁北把问题推回去:“你呢。”


    陈青柠立刻如数家珍:“我生日在儿童节后一天,我太阳双子月亮白羊上升天秤金星双子火星双鱼水星双子。”


    郁北:“……”


    他头一回觉得隔行如隔山:“写论文呢。”


    陈青柠笑仰在椅背上。


    “你懂不懂星盘?”


    “没研究过。”


    陈青柠抓起旁边的手机,调出星盘软件:“快把你的出生年月日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帮你排。”


    郁北没忍住拆穿她:“你要个生日也是煞费苦心。”


    陈青柠咬牙切齿:“你还知道啊!我就想知道我爱的男人的生日容易吗?”


    整天爱不爱的。


    逢人就说。


    郁北沉了声,只报给她出生日期。


    “后面的呢。”陈青柠追问。


    郁北:“不记得。”


    陈青柠胸口深陷一下:“那怎么给你建档,怎么排我们两个的星盘?”


    郁北抿了口啤酒:“这东西有什么用?”


    “合婚。”


    “……”


    郁北挨回露营椅椅背,旁若无人地刷自己手机。


    刚打开PubMed,屏幕上方有微信提醒探头,马上缩回去。


    他指腹一顿,点进去。


    陈老师:[截图]


    陈老师:我们般配指数92%。


    小女孩头像还在念念叨叨:


    陈老师:还有8%的不足。


    陈老师:都是因为你在玩手机,不专心对着我。


    郁北鬼使神差地按灭屏幕,反应过来懒得再人脸解锁,索性把手机放下,“星盘什么我又不懂。”


    陈青柠鼓鼓腮:“那你想聊什么?”


    郁北稍作思忖,抬起双手,切磋架势:“练会儿手语?”


    “我要杀了你。”陈青柠恨不能拿啤酒泼他。


    “我开玩笑。”郁北敛了笑:“说点别的。”


    “什么?”


    “接下来的教学计划。”


    陈青柠捏起一粒花生掷他。


    郁北闪避不及,但袭击物过小过轻,打到身上也毫无知觉,他放眼在地上搜寻,没找到,于是作罢。


    “走之前自己找到扔垃圾桶。”他一声令下。


    陈青柠才不答应:“你自己找吧,禽兽。”


    无端被骂这么狠,郁北无辜耸肩,眼底询问。


    陈青柠一口气灌掉所有酒,咚得放下杯子,屁股在椅面上要起不起:“我走了。”


    郁北不跟她打趣了:“喝这么快?”


    “跟你这人没话讲。”


    郁北承认:“我是不太会找话题。”


    隐隐感到他在服软,陈青柠塌回去:“那我问你好了。我们一问一答,我问你答。”


    郁北想一想,颔首:“行,别问我隐私。”


    “我就想问隐私啊。”


    “隐私到什么程度?”


    “你的三围。”


    “……”


    郁北:“你走吧。走吧。”


    陈青柠舞动双手:“好啦好啦,我问正经问题。”


    ——她明明已经问得很克制了好吗?


    郁北“嗯”一声。


    本还闲散倚靠的男人,不知是态度庄重,还是怕听不清她提问,竟还前倾一些,坐直了。


    陈青柠脸上漾开很大的笑澜。


    郁北眯一下眼,不理解:“还没问就笑场?”


    陈青柠否认:“哪有,明明是你现在的样子好听话。”


    “这叫尊重。”


    “喔。”


    “问。”


    “喔。”


    陈青柠也正襟危坐,握拳清一下喉咙,声音压低:“我在你心里还有九十分吗?”


    郁北一怔。


    陈青柠临时更改规则:“快问快答。”


    郁北并无犹疑:“90.299。”


    陈青柠忍俊不禁,止不住夸奖:“你答得也太聪明了。”


    郁北似乎蛮受用,拿起杯子:“实话实说。”


    她不给更多反应,切向下一题:“我回来了你心里高兴吗?”


    “……”


    “快答!”


    “高兴。”


    陈青柠差点尖叫出来:“为什么高兴?”


    “因为你长出责任了。”


    “什么啊,这个答案太官方了吧。”


    “你只管问别管答。”


    她不知足地掐起两根手指头,留一丝缝隙:“就没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的回答吗?”


    郁北安静几秒,搬出开头的条件:“别问我隐私。”


    陈青柠顿时心领神会,将两边头发理到耳后,眼色得意而狡黠:“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郁北自己都不知道:“什么?”


    陈青柠贼兮兮地复述他的话:“别、问、你、隐、私、呀~”


    —


    也许是得到了无限趋近于真相的答案,陈青柠不再往下问。


    两个人的酒已经喝完。


    郁北去冲洗杯子,她直接惬意地横躺到他床上。


    沥完水回来,他不由拧眉:“你怎么穿外衣睡别人床?”


    陈青柠鲤鱼打挺坐起来,作势要撩衣服下摆:“那我脱了?”


    她上身统共一件毛衣。


    郁北别开视线:“停。”


    陈青柠不再吓唬他,晃荡双腿,一眨不眨地望着擦手的男人。


    无法想象这么端方的一个人,也曾把夜晚交给酒精。


    “你以前为什么喝酒?”她问。


    郁北这次没有顺着她答:“你呢,过去也没少喝吧。”


    陈青柠满不在乎:“我本来就是大酒鬼啊。”


    郁北:“我是酒鬼的带教老师。”


    刚要被他正儿八经的态度逗得躺回去,后领一紧,陈青柠人已被拎起来。


    “你可以回去了。”


    —


    就一听啤酒,差点把家底交待完毕,送走陈青柠,郁北看着一碟子的花生皮,没有立刻去清洗。


    非常后悔。


    非常后悔续第二场。


    酒精浓度很低,但不代表没有其他泡沫陷阱。抛出去的允许,就像那颗怎么也找不到的花生米,把他的秩序凿了个小洞,他还不知道透光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郁北把寝室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找到它,在床下,他把它丢入垃圾桶。


    还别有收获,一条陈青柠的头绳,很细,上头缀着小小的金属圆片。


    他拍下来跟她确认:你的?


    陈老师:好像是。


    郁北默然,继续打字:拿走。


    陈老师:哪儿来的?


    郁北:在我床下。


    郁北:上次落的吧。


    陈老师:你说话好像炮友啊。


    郁北喉间一噎,又说:周一上班带给你。


    陈青柠开始大方:不用了,你留着当护身符吧,上面说不定还有我的香气。


    郁北:……


    陈青柠:我不会管你怎么用它的。


    陈青柠:别问你隐私。


    后附两个挑眉小黄脸表情。


    郁北不再回消息,准备让它和花生米同命运,最后还是网开一面,拿来束以前的字帖。刚到白河那阵,郁北水土不服,练过一段时间的行楷《金刚经》。


    他望向妹妹赠送的钢笔,将它从笔筒里抽出来。


    他端详片刻,摘开笔帽,金属笔尖已经干涸。郁北轻甩两下,仍写不出字来,才拧开笔杆,检查墨水。


    熟稔地处理完毕,笔舌重新洇上黑墨,郁北往草稿纸上试写。刚拉出一笔平中有势的横,笔停住了。


    “郁”的第一画是横。


    “南”也是。


    “柠”也是。


    他最后写下的字,是“正”。


    当晚,正准备洗漱,郁北接到妹妹打来的视频。


    “哥哥,晚上好啊——”郁南可能刚洗完澡,发梢半湿,披散在肩头,两颊像扫了过量的腮红。


    郁北微微莞尔,趁着把手机放上支架,他悄然将麦克风拉到最大:“晚上好。”


    郁北问:“春游了吗?”


    郁南眉心微挤,侧过耳朵。


    郁北捏了捏手指,让它们进入镜头,极尽简单地比划:“去春游了吗?”


    郁南看懂了,摇摇头:“还没有。”


    郁南又问:“你们呢?”


    郁北回:“我们也没有。”


    “等一下。”妹妹的脸孔消失几秒,背景嘎达声响过后,她回到屏幕前,已经戴上了镜框。


    她指指鼻梁:“我重新配了眼镜。”


    郁北靠近几分,认真端量妹妹:“很漂亮。”


    郁南抿唇而笑,把郁北买给她的护眼台灯扯来面前:“谢谢哥哥的台灯,我的度数一点没涨。”


    郁北用手指蹭两下额角。


    他再次确定,找话题不是他强项。


    也许是习惯倾听,又或者跟自己对话,输入想法在他看来要比输出简单得多。


    还好郁南没有冷场,接着问:“你五一小长假回家吗?”


    郁北问:“你呢?”


    郁南不确定。


    郁北说:“看你,你回家我就去金陵接你。”


    郁南使劲摆手:“我去南站坐车更方便。”


    郁北不勉强:“到时看吧。”


    郁南露出关切的笑容:“哥哥学校有什么新鲜事吗?”


    郁北眼帘微垂:“没有,跟以前一样。”


    他将话题岔开:“你呢,在学校怎么样?”


    郁南无聊地撇嘴:“还是三点一线,图书馆,教学楼,宿舍。”


    郁北没忍住叮咛:“天暖和了,多跟室友出去逛逛,晒晒太阳。”


    郁南错愕:“你跟妈妈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郁北弯唇:“我是她生出来的啊。”


    郁南学他说话:“那你也多出去逛逛,晒晒太阳。因为我也是她生出来的。”


    郁北郑重地点点头。


    跟妹妹通完话,郁北把手机从支架取下,平放在桌面,不着急洗漱。


    思考片晌,他将之前退回的钱转给妹妹:这次春游能用上了。


    郁南终于收下。


    郁北舒了口气,打开微信账单,往记事本上登账。除去一些公益基金的自动扣款,其余数额较高的支出只有给妹妹和陈青柠的转账。


    一个两千,一个五百。


    他聚神看了一会儿,把账簿阖上,准备起身洗澡。


    手机也搁回去,刚好盖住那个“正”。


    第37章 第三十七粒星


    来到白河特校的第七周, 陈青柠获准上第二次班会。她的班会主题依旧讨巧,依旧与学生高互动,叫《来交换电影吧》。


    在办公室和郁北讨论修改课件时, 袁玥感兴趣地过来凑热闹。


    瞥见PPT上罗列的电影片单,她赞许地点头:“陈老师比我适合当音乐老师。”


    陈青柠扬眸:“你怎么知道我是跟以前音乐老师学的?”


    袁玥笑说:“音乐老师就爱放一些音乐电影啊。”


    陈青柠挑选的不是音乐电影,是默片, 近几年的无对白高分动画电影被她一网打尽。她以前活得很下里巴人,除了看八卦,从不主动光顾豆瓣,但为做这个片单, 她花费足足一周阅片无数。


    这些电影,陈青柠都在寝室看。


    有时在自己那儿, 有时死皮赖脸占据郁北房间,再混口饭吃。


    瞿宵问她:“为什么不看解说?”


    她无奈地摸头:“万一学生看过呢, 我又弄错什么细节, 刚建立的威信岂不是又要被推翻?”


    防止吵到郁北办公, 她会戴上耳机。


    偶尔郁北闲着, 她大方地分出一只。


    郁北问:“你不能公放么?”


    陈青柠撒谎不打草稿:“我声卡坏了。”


    有一次回去太晚,瞿宵吃味地吐槽:“你别回来了。”


    陈青柠哀叹:“那也得郁北不赶我啊。”


    陈青柠选择一部名为《鹬》的奥斯卡获奖短片在课上播放。


    望着初次去海滩觅食的雏鸟一次次被浪花击退, 学生们纷纷担忧蹙眉。


    当它不再一味回避潮水,未知的世界便从砂砾间通透地漫出,食物和办法都藏在里头。


    最后, 陈青柠用郁北教给她的手语总结陈词:“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用同一种方法靠近世界。害怕,退缩都没关系,慢一点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 我们愿意尝试。”


    —


    下课后, 郁北寒暄一般问:“这节班会课是上给学生的, 还是上给你自己的?”


    陈青柠鄙夷地瞥他一眼:“上给你的。”


    郁北不解:“哦?”


    陈青柠有理有据:“你都不敢尝试跟我谈恋爱。”


    郁北哑口无声。


    尝试一定好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尝试也意味着轻率、心血来潮、不计后果。不是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尝试”。


    比起冒进地随波而起,不如烂在海底。


    起码不用让任何人面对蚌壳深处的东西。


    —


    【感谢您的教导与帮助,


    愿您如珍珠般温润长明。】


    郁北从展示板上摘下一张学生留给他的卡片。


    这名学生在他手下求学一年,进步飞快,不多久就转去市里的普通中学,家长提着满满当当的粮油米面上门感激,郁北尽数退回,只收下学生的贺卡。


    刚把卡片别回原处,手机抖动一下,郁北按开来。


    陈青柠:下周三全校春游。


    陈青柠:你去吗?


    郁北打字:你一个人hold住?


    陈青柠:小意思。


    郁北莞然:“自由活动”和“不要乱跑”的手语你会吗?


    陈青柠:……


    陈青柠:不会,如何?


    郁北:我还是去吧。


    陈青柠回了个白眼:想来就直说,最讨厌你们这些拐弯抹角的。


    郁北:我本来就每年都去啊。


    陈青柠总能把天聊成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瞿宵她们班是采摘,我们班就要做手工艺品。


    郁北回:根据学生特质决定。


    陈青柠:我们怎么去?


    郁北:坐大巴。


    陈青柠:我不能坐我的北鼻专车吗?


    郁北:“……”


    郁北:不能。


    因为他也坐大巴。


    也是奇了,两车人,听障班这辆又自动空出他与陈青柠的位置,就在第一排左边。


    甫一登上车,郁北下意识去看隔着过道的于文蕾和袁玥,结果两人都不跟他对视。


    陈青柠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哎呀,你们真的是——你们怎么知道郁老师想跟我坐。”


    逐一检查完学生安全带是否扣牢,郁北把靠窗的位置留给陈青柠。


    刚坐下,女生就闲不住,语出惊人:“我可以靠在你肩上睡觉吗?”


    郁北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陈青柠根据他面色判定:“不可以。还是靠你腿上吧。”


    郁北扯出双肩包里的颈枕给她。


    陈青柠失笑,变魔术似的,捧出自己的hello kitty颈枕:“没想到吧,我也有。我们交换。”


    郁北错愕一下,淡声道:“自己用。”


    陈青柠嘀咕:“我又不是长颈鹿。”


    郁北:“那把我的还我。”


    陈青柠在一秒内圈住自己脖子,好整以暇地挨住,美滋滋绽笑。


    郁北从包里拿书。他带了本袖珍口袋书,封皮是不起眼的深咖棕,被他细长的手指撑开,更显窄薄。


    陈青柠好奇:“你在看什么书?”


    郁北把书封侧向她,《战争的精神分析》。


    陈青柠架住额头:“不好意思,突然有点晕字。”


    郁北勾动唇角。


    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念给我听。”


    郁北:“我疯了么?”


    “嘁,真没意思。”陈青柠扭脸看窗,一路农田绵绵,麦芒已成青雾海,风在里头潜泳,预演几个月后的金色丰收。


    “‘为了自我保存和最终满足,他放弃了当下满足的可能性,暂时忍受着不愉快的存在……’”


    当郁北低微的声线毫无征兆地浮出,她像被人轻轻掐住了后颈。


    陈青柠不自在地拨动枕圈。


    “‘这种精神趋向被他称作现实原则。很显然,现实原则受制于快乐原则,只是快乐原则的衍生物而已。’”


    他停住了:“听得懂吗?”


    陈青柠没有回头,又是打哈欠,又是催促:“别停啊,我快睡着了。”


    郁北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往下念。


    腿面一沉,是陈青柠把小猫颈枕丢来他身前,刚好压住那本小书,“你替我收着,我手拿着好累的。”


    郁北欲语还休。


    回过身,于文蕾和袁玥双双朝这儿探头,他递出去:“你们用么?”


    她们几乎同步高速摆头。


    转回来,陈青柠竟已经熟睡,脑袋脱力地歪斜。


    年轻真好。郁北想把kitty颈枕卡回陈青柠头上当发箍,想想还是没这么做,暂时收进自己背包。


    包都拿起来了,就要物尽其用,他取出刚叠放进去的外套,拢到陈青柠身上。


    她是艾莎公主吗,才二十度,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冰蓝色短袖。


    —


    春游的地点在南岭生态园,位于白河县南端,依山傍水,也是白河特校成立后,每年都会合作的研学基地。园区和周边蔬果种植户长期合作,分出了采摘棚、花草园、自然讲堂和手作工坊等几个片区,也成为当地居民消磨假日的好去处。


    培智班去往番茄棚,听障班则被安排到手作区。


    “为什么我们不去蔬菜棚?”陈青柠都扎上了爱马仕苹果树花头巾,誓当农家乐里最亮的星,白河版山楂树之恋女主。


    于文蕾拿出一沓密封袋:“我们也采东西啊。”


    别人摘选的花叶都攮进密封袋,唯独陈青柠点缀满头,像个花仙子。葛灵希学她头顶插花,无奈马尾在脑后,不便操作。


    陈青柠见状,帮了她一把,还略作搭配,做成缤纷的天然卡子。


    郁北唤走两名男生,协助他搬运材料。


    再回来,就望见人群中的移动花坛,别人做书签,就她把自己包成花束。


    他和班长分发纸张、吊坠,走到陈青柠身边时,没忍住问:“你头不重?”


    陈青柠冲他回身,扶住花枝簇拥的脑袋,委屈脸:“重啊,回去路上只能靠你肩上了。”


    郁北抬脚就走。


    陈青柠打开前置摄像头自恋:早知这么好看,她前年就该去拍簪花写真。


    书签DIY材料包发放完毕,孩子们沿长桌围坐,目不转睛地望向袁老师。


    等她示范完叶拓和压花的具体做法,两个班的学生低头,专注于各自的手工。大家采集的花叶铺满桌面,好像在开春之会。


    陈青柠和葛灵希并肩而坐。


    灵希妹妹自备剪刀,园区分发的那把就让给了陈青柠。


    她仔细地处理乳白色小卡纸,将四边修成圆角,才开启下一步。


    捣烂三色堇花瓣,陈青柠在指腹试了下色,计上心来,扬起脸,四处搜罗郁北的身影。


    郁北没有加入手工,坐在门边的小桌后使用笔记本电脑。


    陈青柠离席,端着石臼往他那边走。


    “老师。”花香和花瓣一样轻悠的叫唤一齐掉下来。


    郁北抬眼:“有事?”


    陈青柠捏着那张完全空白的小卡,又把花汁糜烂的石臼推近:“帮我盖个章。”


    郁北眺了眺手工桌:“桌上不是有章?”


    陈青柠不依:“我要你的指纹。”


    石臼底部全是捣得稀碎的玫红色花泥,郁北瞥一眼,皱眉:“做什么?”


    “谋杀栽赃。”


    “……”


    郁北抬了抬手,表示条件有碍:“我在用电脑。”


    陈青柠早有准备,当即掏出湿纸巾:“喏。”


    郁北印了个大拇指在上面,颜色不深,指纹也不清晰。擦拭残留的颜料时,陈青柠喜不自胜地吹着卡片。


    总觉得没安好心。


    “你知道这东西有法律效力吧?”


    “又不是让你盖婚书。”


    他狐疑地目送她回座,刚要重新按亮屏幕,触控板上多了一朵嫩紫色的小花,肯定是人形花坛落下的,他轻轻将它拈起来,放在一旁。


    也就十来分钟,丢三落四的显眼包去而复还,往他面前盖了张东西。


    “送你。”她口吻自信,当面等待他的反应。


    郁北目光滑落到低处,差点咳出来。他拿起旁边随行杯喝一口,“这什么?”


    比婚书还吓人。


    她做了一张毫无设计感可言的书签。


    在他指纹的侧面,印着另一枚指纹,恐怕就是她自己的,刚好形成一颗不太对称的爱心,上方还有手写字:Ning 爱心图案 YB,底部挂着材料包配赠的樱花粉流苏吊坠。


    她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郑重介绍:“这是我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私人高定,全世界仅此一张的限量款,以后看书就拿着用吧。”


    郁北忽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问,你旁边没学生吗?不怕他们看到?


    算了,问了也等于白问,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阵仗不够大。


    郁北支住额角,表达系统失灵:“你……不是谋杀用么?”


    陈青柠眉飞色舞,尾音翘高:“biu~谋杀你的心。”


    她赢了。


    “谢了。”郁北无论如何都不敢正视:“你的好意我心领……”


    “拜拜——”她飞吻转身,不给他任何反悔返还的机会。


    郁北:“……”


    待到陈青柠走远,他才敢拿起来。


    她是小学生吗?


    郁北翻转几下,判断上方的留色。正要摩挲一下那颗指纹爱心,他停了手,万一没干透,就要弄花了。


    书签被郁北用密封袋包着,夹入小书,带回宿舍。


    坐在桌前,他把它取出来,隔着塑封端详,看久了好像是顺眼一点。陈青柠也是厉害,说土味情话世界第一,做土味书签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他微微笑,望向书架高处,想选本书当它的收容所。


    郁北就没用过书签,看到哪页折哪页。


    这张“高定”也不适合频频露脸。


    最后,他抽出《爱的艺术》,将它别了进去。


    第38章 第三十八粒星


    临近五一小长假, 瞿宵跟妈妈打了通语音。


    这是陈青柠来白河后,第一次见到瞿宵联系家人。比起沈敏华隔三差五地冒泡,瞿宵就像个留守儿童, 害她还过度揣摩,探问瞿宵是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瞿宵听后哈哈直乐:没有,可能因为我们家都是淡人吧。


    家庭的确是多种多样的。


    譬如陈青柠从小没挨过打, 但沈璨接受的铁拳教育不在少数。


    初中后,舅舅舅妈终于认清现实,放养了恨铁不成钢的儿子,反正他出生就嘴含金汤匙, 脚踩羊脂玉。


    瞿宵在跟妈妈聊假期回家的事。


    她说一号上午走,准备订票了。


    挂断电话, 瞿宵关心陈青柠假期的安排。


    陈青柠毫无头绪,她甚至忘记还有假期。


    她问瞿宵:“小孩们呢, 怎么办?”


    瞿宵感觉她教书教傻了:“当然也休息。”


    陈青柠略作思考:“你不用送教上门吗?”


    瞿宵难得暴怒:“陈青柠, 你真不愧是资本家的女儿!”


    陈青柠无辜地举书挡脸, 不敢再承受室友的炮火。


    手里的《国际汉语词典》已经学到D, 但收效甚微,就跟背英语单词似的, 会了后边忘前面,组织长句又是新的难题。无论哪一种语言,最重要的都是实操锻炼。


    手机里有个相册专门用于安置郁北发来的手语录像。


    陈青柠常在睡前当小电影看——不是那种小电影, 里面男人的衣服由厚转薄,近来终于有她梦寐以求的露肉趋势,因为他的内搭换成了短袖。


    郁北果然有东西。


    小臂青筋隐现, 肌肉没发力都轮廓分明。


    被这样的胳膊抱一下不会散架吧, 陈青柠单手掩唇, 无限遐想。


    她没话找话骚扰郁北:老师老师。


    郁北:?


    陈青柠继续呼唤:老师老师,老师在吗?


    郁北:说。


    陈青柠问:你的手臂怎么练的?


    郁北:……


    陈青柠:带带我。


    郁北:手语练了?


    陈青柠咬牙切齿:我每根手指都要长出肌肉群了。


    郁北:再接再厉。


    陈青柠发去一个把他项上人头当球踢的表情。


    此路不通,她重整思路:你五一回杭吗?


    郁北问:你回吗?


    陈青柠说:你回我就回,你不回我就不回,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如果你独居,我可以去你那过小长假,从早到晚门都不出。


    郁北:我回家。


    陈青柠想把被子攥成团,从手机屏幕摔过去。


    她退至谷底:那你把我带回家。


    天空头像沉默片晌:好。


    陈青柠欣喜若狂,故意无厘头:我……我还没准备好这么快见家长。


    郁北更正措辞:带你回杭。


    陈青柠把蚕丝被蒙头盖过,窃窃笑几下,又快速戳字:你本来就准备回去吗?


    郁北:还在考虑。


    陈青柠霎时开心捶床,刚要回复,隔壁传来瞿宵的闷声:“陈青柠,你还要当多久夜半的耗子?”


    —


    郁北原先还在纠结回不回家,因为郁南留校参加活动,他回家的理由就少了大半。


    还好陈青柠冒出来。


    帮他解决了选择困难。


    三十号下午,交代完一些假期安全注意事项,学生如疯马脱缰,忙不迭往门外涌动,郁北留下清洁黑板,革命深情在前,陈青柠也不好意思忘恩负义踩点下班,抽出几张纸巾,装模作样地揩拭桌角。


    郁北见她留下打扫,吩咐道:“正好,把你桌上脏话擦了。”


    “草,怎么就是脏话了?”她振振有词:“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就是我的本色。”


    郁北似被说服,不再吭声。


    她也走上讲台,滑起凹槽里的粉笔头,一边朝郁北逼近:“郁老师,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郁北都没注意旁边来了个人,收胳膊时差点撞到她脑门,他往边上挪一步:“早上六点。”


    陈青柠目瞪口呆:“你疯了吗?”


    郁北瞥她一眼:“中午的动车。”


    陈青柠更是不解:“不是坐你车回去吗?”


    郁北:“路上会堵。我开到沅州火车站,我们坐动车回。”


    “你就会让我吃苦!”她信手突袭,用红色粉笔在他肩胛画上一道。


    “陈青柠——”郁北板下脸,拎起衣料查看:“帮我擦了。”


    陈青柠又画一道,直接给他打个大叉,气鼓鼓:“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郁北胸膛起伏一下,掸掸肩臂,语气无澜:“我抢的商务座。”


    陈青柠失语。


    “老师,我错了……”她偃旗息鼓,连忙用擦过桌子的纸巾尖尖帮他清理衣服。


    郁北周身一僵,格开她手,“别擦了。”


    陈青柠讪讪缩手。


    “画了什么?”他的视角,不能完整看见她的“杰作”。


    陈青柠抿笑,眼睫灵动地眨着:“你把衣服脱了不就知道了。”


    郁北:“……”


    郁北呵一声,威吓:“换个老师,你真要挨揍了。”


    陈青柠蹬鼻子上脸:“已经放假了,你不是老师了,你是男人郁北。”


    她的措辞总是暧昧直白到匪夷所思。


    郁北一下不知怎么接,握住抹布,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陈青柠寸步不离。


    郁北在性别标识前停步:“怎么,你也要进男厕所?”


    陈青柠自在地撇嘴:“可以啊,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我就进。我很有美德的。”


    陈青柠有美德,上帝都笑到打嗝。


    郁北失笑:“在外面等我。”


    “不等呢。”


    “那就不等呗。”


    “那我非要等了。”


    郁北拐进卫生间,迎面而来的洗手池镜面里,他笑得过于鲜明了。他敛平唇角,搓洗抹布,想想又蹙眉朝肩后看,还是瞧不见她留了什么,这个实习生危险得很,粉笔都能随时拿起来当兵器。


    远离为妙。


    —


    “六点零五了,你好了没?”郁北在三楼拐角处,语音催促。


    “好了好了。”陈青柠提好鞋后跟,微微踉跄出门,不忘留给还在梦会周公的瞿宵一个飞吻。


    一见郁北,她极其郁闷:“你怎么一点行李没有?”


    郁北提了提左手的黑色双肩包:“这不是吗?”


    他反其道发问:“你要搬家?”


    陈青柠立刻把大银箱推给他。


    郁北单肩挎包,接手行李箱:“你还没长大啊。”


    陈青柠在地砖的缝条间跨步,言之有据:“好的爱情就是让你做回孩子。”


    郁北冷哂:“哪儿听来的谬论?”


    陈青柠侧眸:“青柠图斯特拉如是说。”


    郁北忍俊不禁。


    “你还知道这本书?”


    “在你房间看到的。”她滑动手机:“我给你的书架拍了照,每本都搜图了。”


    郁北冷声:“你怎么乱拍别人房间?”


    陈青柠露出难色,嗔中带娇:“为了了解郁男人。”


    郁北突然发现,他对陈青柠某些称呼的耐受度,比想象中要低:“别这样叫我。”


    她歪向他求教:“那怎么叫?”


    郁北正声罗列:“郁北、郁老师、老师,都行。”


    “郁北。”


    “郁老师。”


    “老师。”


    她字正腔圆地喊出来。


    “你怎么不应?”


    郁北拖着行李箱,目不斜视:“你点名呢?”


    陈青柠白他:“你说叫这三个,我叫了,你又不答应了。”


    “……再叫一次。”


    “郁北。”


    “嗯。”


    “郁老师。”


    “?”


    “郁老师。”


    “嗯。”


    “老师。”


    “还来?”


    “老——师——”


    “嗯。”短促到几乎听不见。


    他还没发一言,她在那跟有重大发现似的,跺着碎步亢奋上了:“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郁北:“……”


    他深深呵口气:“我在提醒你摆正自己的位置。”


    —


    陈青柠一路睡到沅州火车站,错过苍郁的山峦,错过织毯的麦穗,错过追风的云朵,但没有错过郁北的颈枕和外套,一上车,她就把它们要走,全副武装,死不撒手。


    郁北心想给她算了。


    跟她的东西有何分别?


    可到了火车站,她又乐颠颠地还回来。


    他注意到她童装一般的上衣,卡通花纹稚趣,露出小截瘦薄的腰腹。他望了望清冷泛白的天色:“衣服你穿着吧,上学给我。”


    陈青柠观察他:“你不冷吗?”


    郁北还没来得及摇头,她已行云流水地套上,还甩起“水袖”,有一下没一下,虚虚扑到他身前。


    郁北无言。


    “又干嘛?”


    “官人~”


    “……”


    “陈青柠。”他的语气带上警告。


    “请说。郁北,郁老师,老师。”


    郁北服了。


    他的降魔杵变成她的万能符。


    登上车厢,两人各自就座。隔着空敞的走道,并不方便交流。


    清净难求,郁北调整座椅,打算趁机睡一觉。


    谁承想,陈青柠展开小桌板,画起了妆,大盒小盒咯嘣咔嚓,不时传来近似拍被子的声响。


    郁北偏去一眼,是她在用粉扑高频掴脸。


    他的风衣外套未能幸免于难,成为粉尘接收处。


    郁北阖上眼,又睁开。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腮红都不用上场。


    他皱皱眉:“你不是回家吗?”


    唇无血色的女生转过脸来:“对啊。”


    “怎么还化妆?”


    “给你留下假期分别前的惊鸿一瞥。”


    郁北不想再管:“衣服洗干净再还我。”


    陈青柠抽出一根尖锐的镊子,咬牙切齿:“不还又怎样?”


    郁北:“你拿着用吧。”


    她嗤笑出来,开始夹假睫毛。


    郁北偏向车窗,山地不乏隧道,不多时,他就在有一阵没一阵的明暗里打盹,再睁眼,诡谲的一幕映入眼帘,他竟已回到家中,就在他卧室。来不及细忖当中逻辑,窗外传来紧促的猫叫,他拉开窗去找。


    十多楼的房子无端降到地面。


    矮小浓绿的灌木丛间,透出两只圆溜溜的眼,不敢上前。郁北低低唤了声“咪咪”。


    植被窸窣,那猫款款走出,竟长着一张人脸。陈青柠的脸。


    职业惯性使然,郁北弄清楚这是在做梦。


    “我可以进你房间吗?”猫忽然从地上起立,说人话,四只肉爪各穿一款小皮鞋。


    真够荒谬的,郁北立在窗后拒绝:“不行。”


    小猫旋即满瞳炸毛飞机耳:“那我跳窗。”


    梦里都这么霸道和无理。


    郁北被逗笑了。


    脑中如此判断,视线却定在她污泥斑驳的鞋底,郁北听见自己的真正的声音:“……先把鞋脱了。”


    别踩脏他的窗台。


    ……


    “老师?”忽有疑惑在耳边竖起,像陡然伸入的藤蔓,将他拽出梦境。郁北张开双眼。


    率先对上的是陈青柠俯视而来的脸,近得几乎失真。她有些担忧,也有些好奇。


    “你做梦了?”她眉心微拢,头顶卡着刘海夹,发丝全无顾虑地冲他淌了过来。


    并没有碰到他下颌,可那里已经开始发痒。


    郁北不耐地侧开脸:“回你座位上去。”


    一瓣薯片猝不及防封住他的嘴。


    “我不叫醒你,你还要叫我名字多久?”


    第39章 第三十九粒星


    ◎敬夜色◎


    梦里的小柠猫跟陈青柠本人如出一辙, 一进屋就撒丫子疯跑乱蹿。


    脱鞋毫无用处,她的肉垫也是脏的,还不是泥浆, 是马卡龙粉的颜料,他的卧室顿时画满了梅花。墙壁,床单, 书桌,没一处逃过她的标记,郁北只能一遍遍叫她,试图逮住这只恣意跑酷的多动症小猫。


    后来她挤出门缝, 朝着客厅另一边的卧室飞奔。


    郁北悸出薄汗。


    幸亏陈青柠及时叫醒他。


    陈青柠小脸奸猾地问他:“唷,梦到什么了?”


    郁北把薯片推嘴里, 若无其事:“跟你打了一架。”


    陈青柠拉下脸,一秒扬起:“床上吗?”


    郁北继续假寐。


    可再闭眼, 周遭不再全黑, 梦里的小猫, 和刚刚咫尺之间那张脸, 硫酸纸那般重合了。女生妆前妆后似乎是有些不一样,工笔画和油画的区别。


    回到家, 郁北第一时间检查妹妹的房门,打开又合拢,最后走了进去, 打开窗扇透气。


    风瞬间喂饱米白的纱帘。


    郁北凝神注视片刻,掩上门扉,回到客厅, 拾掇行李。父母不在家, 他也没有提前告知回来的消息, 他把带回来的试卷抽出,摊在茶几上,去倒水。


    再回来,压在卷面的手机亮了又亮。


    郁北拿起来,解锁。


    陈青柠:你怎么不把你家定位发我?


    郁北:我答应了?


    回来路上,他先送陈青柠回家。她住枝江路的清溪玫瑰园,面朝钱塘,背靠云峰,是当地颇具名气的高端别墅区。郁北家离得不远,但他不准备告诉陈青柠。


    陈青柠不依不饶:你都知道我住哪了。


    还毫无震慑力地恐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我家具体地址。你别想给我叫外卖了。


    郁北要笑不笑。


    他抿了口茶:请你坐车,还要给你叫外卖,多少工资都不够你造的。


    陈青柠:你还想给谁造?


    郁北想了想,好像是没更多选项。


    他盯着那个小魔女头像,非常神奇的一个家伙,明明背靠金银窟,什么都不缺,还能理直气壮地索要。


    他把她的备注改成“强盗”。


    又想起自己在她那的备注,但愿她已经用腻了。


    四点多,郁怀韬和蔺兰开回家,被茶几上洗得粒粒无瑕的青提吓一跳,忙跑去敲儿子房门:“郁北,回来了?”


    门从内打开,是面带微笑许久未见的长子:“爸,妈,没吓到你们吧?”


    蔺兰开佯怨,敲他胳膊:“怎么会,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们一个惊喜。”


    郁怀韬走回茶几边,尝一粒青提,甜得慌:“郁南不回来,还以为你也不回,想着我们老俩口又要过个孤零零的节假日了。”


    郁北失笑,望向茶几上的大包小包:“我看你们也收获颇丰。”


    郁怀韬马上撇清关系,走向岛台净手:“全你妈买的啊,我就是个搬运工。”


    蔺兰开乜老公一眼:“以为你们不回来,想着放假了,就跟你爸去银泰逛逛。”


    她抬眼打量儿子:“哎,你是不是瘦了啊?”


    郁北摇头:“我体重几个月没变了,小数点后都一样。”


    他看妈妈:“你知道郁南参加学校什么活动吗?”


    蔺兰开疑惑:“她没跟你说?”


    “你也不知道?”


    蔺兰开并不确认:“好像是当什么志愿者。”


    郁北轻轻颔首,关心妈妈:“你呢,最近学校事多吗?”


    郁怀韬醋意翻腾,老远出声:“你怎么不问问我学校呢?”


    蔺兰开数落丈夫几句,把话头拉回来:“不如问问郁北学校。”


    —


    蔺兰开在高校任职,职称早已升至教授,而郁怀韬是党校的常务副校长,一家子跟教育打交道,如今郁南考入金陵师范。收到录取书那日,蔺兰开没忍住戏言:咱家真是捅了老师窝了。


    本以为郁北会在心理医生这行扎根,来点新鲜感。没成想,不到一年就被林彧章这老头暗中挖走,栽去了白河那片久旱的瘠土。


    郁北提着细嘴水壶,给妈妈养在阳台的月季浇水。


    他注意到一旁的杀虫剂:“生蚜虫了?”


    蔺兰开试完新入手的衣服,要儿子过目:“我这衬衫怎么样?你爸说一般,我觉得很好看。”


    郁北回头,眼在日光里眯着:“好看。”


    “你看儿子说什么。”蔺兰开指指点点老公。


    郁怀韬假装没瞧见,“沉浸”于电视机里的乒乓球赛事。


    末了看向回厨房洗手的郁北:“郁北,晚上我们也去打几场?”


    郁北擦着手臂:“我都忘记怎么打了。”


    “那刚好,我多赢几局。”


    蔺兰开换回居家服出来:“先吃饭。我和你爸在曲院订了小包,我刚联系人家多添一客了。”


    郁北玩心顿起,将纸团精准无误地掷入父亲脚边的垃圾桶:“不会添麻烦么?”


    郁怀韬抬脚格挡未果,冷呵:“你先烦上我了。”


    —


    临近六点,一家三口驱车去曲院用餐,穿过亭台楼阁,水木交错的园林小径,他们在一早定下的包厢入座。


    正圆的框景里,描着几丝修竹,三两奇石,灯火从朦黄的纱帷漏入。


    蔺兰开复核一遍手写菜单,提醒服务生可以走菜。


    郁家近些年吃饭讲究食不语,席间默契安静,几乎只有杯盘相碰的声响,第二次碰杯时,蔺兰开提议:“要不给郁南打个视频?”


    郁北停了筷子:“先问她方不方便吧。”


    蔺兰开直接将任务推给他:“你问问。”


    郁北取出手机。


    郁怀韬也放下筷子,不太认同:“吃过饭再打。”


    蔺兰开说:“就现在。吃完了,杯盘狼藉的,万一以为我们吃饱喝足了才想起她。”


    郁怀韬没再说话。


    郁北给妹妹发消息:在忙吗,方便通个视频么?


    郁南打回来。


    屏幕里的女生似乎没料到哥哥回家过节了,顿感意外:“你不在学校?”


    郁北点头,将摄像头调成后置,让她看见对面的父母。


    蔺兰开爽朗招手:“郁南——”


    郁怀韬也朝女儿勾了个笑。


    “你们在外面吃饭啊。”郁南在里头说:“等你们吃完再说。”


    蔺兰开忙说:“没事的,我们在包厢,不吵。”


    郁南说:“万一我有话没听清,哥哥要打手语,被看到就不好了。”


    郁北垂下眼睑。


    蔺兰开握住手机,将镜头左右转两下:“没别人。”


    郁南语气忍让了起来:“有服务员。”


    “先挂吧,妈妈,等你们回家,我再打给你们。”


    屏幕里的女孩摆摆手,消失了。


    郁怀韬一口气喝空杯子里的葡萄汁:“我就说吃过饭回家再说。”


    蔺兰开没吭声,把郁北手机交还回来。


    蔺兰开急促地眨几下眼:“我不在意啊。”


    “这里有谁在意?”郁怀韬又给自己斟葡萄汁:“非要急这一时半会儿。”


    “不是刚好吃饭吗?她一个人在学校。”


    “你怎么知道她一个人?”


    “她刚刚不是一个人打的视频?”


    “万一跟同学在外面玩呢,硬要拉来我们饭局,不扫兴么?”


    “是扫你的兴了吧。”


    “我没什么扫兴的。”


    “那一说给她打电话你拉什么脸呢?”


    “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永远这样?她都上大学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郁北没有参与,没有调停。


    十多年过去了,妹妹早已习惯在健全人的世界生活,她已经不怕听不清、听不见,但依旧抵触过度的关注,过度的关注意味着随之而来的过度解释。


    她不想再解释了。


    慢慢吃完碗里的笋菌鸡丁春饭,郁北拿起手机,往妹妹的聊天框打字:抱歉。


    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也是此时,强盗递来了消息,一个小猫表情:人,你在干嘛?


    —


    郁北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习惯趴睡的手机改为平躺,蔺兰开注意到他分心:“郁北,等谁消息呢。”


    郁北含糊其辞:“学校的。”


    蔺兰开的眼神变得犀利。


    郁北视而不见。


    开车回到家,强盗的日常分享叽叽喳喳连跳好多条,其中有个小视频,郁北摁开看。


    陈青柠在打麻将,自动麻将桌沸反盈天,左右似乎坐着两位女性长辈。


    坐她对面的牌友,长相并未入境,但看穿衣打扮,似乎是个年轻异性。


    听声音也不是沈璨。


    过分吵闹的视频好像消音了一瞬,等听力回笼,他开始打字:


    你喜欢打麻将?


    删除。


    玩的开心。


    删除。


    你打吧。


    删除。


    最后他把小表情拖到末尾,找到一个印着“發”的麻将表情,回车。


    —


    雀神争霸赛持续到十多点才散场。


    沈敏华送走朋友和朋友儿子,望向瘫在沙发上扒拉纸钞的陈青柠。


    她老远问:“今晚赚了多少啊,柠柠。”


    “不知道。”她数得厌烦起来,把一叠百元钞压回茶几,举起手机。


    她的郁男人杳无音讯。


    她失望地嘟一下嘴,趿拉拖鞋,头也不抬地往电梯走。


    四面鎏金的轿厢映出她憋闷的脸。


    她不假思索地给郁北发消息:我要跟你连麦。


    叮一声响,电梯抵达三楼,郁北回了她消息:没发错人吧?


    金灿灿的笑回到陈青柠脸上,她直接打过去。


    最原始的铃音响两声,接通了。


    陈青柠小跑回卧室,勾着拖鞋坐床上:“你在干什么?”


    对面口气淡淡的:“在家。”


    陈青柠一听他声音就合不拢嘴:“我问你在干什么,没问你在哪。”


    他还是说:“在家。”


    陈青柠装怒:“能不能转人工?”


    郁北还是一个声调:“有事吗?”


    陈青柠把嘴巴挨近麦克风,柔声细语:“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无聊了?”


    郁北终于不那么人机:“我在批试卷。”


    陈青柠突发奇想:“要一起批试卷吗?”


    —


    强盗不愧为强盗。


    又威逼他半夜斥资打车,捎上她,找到一处便利店秉灯加班。


    镜湖畔已没了人烟,柳丝不绝,步行街的小店各自沉眠,只有罗森还清醒地亮着眼。


    陈青柠流连酒架,选了一小筐买单。


    扫的是郁北的付款码。


    陈青柠扬声:“我今晚赢钱了,让我给。”


    郁北问:“赢的谁的钱?”


    陈青柠莫名:“当然是我牌友的钱。”


    郁北揣起手机,走向窗后长桌。


    陈青柠又挑出一大杯关东煮,还让店员多给她舀点汤。


    她心满意足地抱回来。


    郁北警告:“别弄脏学生试卷。”


    陈青柠在高脚凳坐下,将塞满串串的纸杯推远:“我等会儿再吃。”


    郁北拿开试卷:“你先吃吧。”


    陈青柠说:“我不饿。”


    她剔掉现买的红色中性笔尖上的胶帽,伸手跟郁北讨要试卷。


    郁北分出几份给她。


    陈青柠掀开查看:“怎么还有低班的啊?”


    郁北没答话,把平板撑好,移到她面前,再三告诫:“看着答案改,别自行发挥。”


    这不是陈青柠第一次阅卷。


    最早的两回,她主见过剩,对题型挑三拣四,对答案意见颇多。郁北不得已铁面镇压过后,她终于捺住性子按章办事。


    陈青柠转起笔,批完两道大题,她摸进塑料袋拿酒,袖珍瓶的威士忌。


    她又随意掏出一支金酒,滑给郁北。


    “都沾点哥哥,今天要不要沾一点?”


    郁北失笑。


    陈青柠扭开瓶盖,小啜一口,被辣得嘶一声,又回味绵长地举杯:“敬夜色。”


    那瓶金酒到郁北手里,像穿上oversize的衣服,几乎不见了,但碰撞声还是迸出来:“敬湖水。”


    陈青柠继续喝,缠着郁北cheers。


    郁北伏案,勾画着对错:“喝你的。”


    陈青柠撇了撇嘴,望向窗玻璃里半透明的男人,手指比枪,瞄准他太阳穴。


    余光里,女生没个消停,郁北抬了眼,瞧见她故意唬人的小动作。


    窗里的投影歪头躲开,但笑漏了出来,好干净的笑容。


    陈青柠跟着笑,对里面的人举杯:“敬郁老师迷人的笑容。”


    郁北总算配合。


    他喝一口:“陈老师什么时候开始专心改试卷?”


    陈青柠放下酒,拿起笔,眉眼弯弯地低头。


    ……


    纸页声此起彼伏。


    他们像漫画里的人,被城市流转的光晕穿透。


    他们翻看着同一段夜色,也被夜阅读。


    陈青柠打开平板里的歌单,歌里还有酒。


    “敬还没出现的一百分。”


    “敬即将出现的一百分。”


    “敬大半夜还在辛苦劳作的郁老师。”


    “敬大半夜还在辛苦陪工的陈老师。”


    ……


    这么一唱一和,有来有往,几只子弹酒不经意间被消耗完毕,陈青柠哈欠连天地把试卷还回去,由郁北归置整理。


    郁北把试卷收进档案袋,再转眼,陈青柠已经趴在桌上酣睡,酡红的腮颊挤压着桌面。


    他清理干净桌面,费了些劲才把她弄上车。


    明明细长白净的一个人,皮肤无意靠向他手背时,却烫得吓人,像有颜色,岩浆红。


    郁北喉咙发堵。


    “哎唷,喝多了啊。”出租车司机师傅帮他们开后门。


    陈青柠迷迷糊糊地窝进车里。


    郁北跟进去。


    她头抵车窗,开始窃窃私语,听不真切。


    郁北失语,你在国外也这样?酩酊到不省人事?


    他挨近一些,屏息聆听无果,靠回椅背。


    镜湖岸,远山间,灯影如碎星,计程车驶过缓冲带,旁边一声轻咚。陈青柠撞上了窗玻璃,她吃痛地低吟一声,郁北正要查看,女生的头已经歪来他肩上。


    他动弹不得。


    上午不曾触及的发丝,此刻真切贴来他下颌、他脖颈,他像被困住了,呼吸不能,只能把背脊抵进座椅。


    “老师……”


    郁北终于听见她呓语。


    “郁老师……”她还在黏糊糊地哼唧。


    郁北心神难安。抬眼间,司机师傅正从后视镜里头打量他们,有些在意,不乏揣摩。


    “她是你学生?”


    “你高校老师?”


    郁北斩钉截铁:“不是。”


    黑暗像压低的帽檐,可以遮去一部分,但盖不了全部,郁北的耳廓烫得无法忽视,他往车窗侧头,结果臂弯被一把挽住,紧紧的,陈青柠的鼻尖就在他颈边厮磨,气息湿热。


    后座身份不明的两人纠成一团。


    男的端正清醒,未必不是衣冠禽兽;女生醉得稀里糊涂,本能一般攀着他。


    司机欲言又止。


    郁北闭了闭眼,放弃挣脱。他的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指节收拢。


    女生的头这么重吗,他左半边身体都被压得临时瘫痪。眼看玫瑰园将至,陈青柠还没有转醒迹象,郁北微微呼气,眉心松了几分,用右手操作手机。


    司机固定在中控台的手机,开始女声播报: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乘客已添加途经点……”


    司机友好提醒:“最多就三个了。”


    郁北:“……我知道。”


    司机仍有顾虑,一个没忍住:“您不是高中老师吧?”


    “不是!”


    作者有话说:


    柠:我醉了,我装的[墨镜]


    第40章 第四十粒星


    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硬是拉长成一个半小时。


    前半段路,郁北都正襟危坐,单怕吵醒陈青柠, 害她睡得不够久,他也无法解释清楚。后半段他也疲了,倚向靠背, 头始终没有往近在咫尺的热源上挨。


    他的脖颈湿漉漉,知觉在被她的热气吞吐。


    她口呼吸么?


    好像也没颌部发育问题?


    她怎么没酒气?


    他有吗?


    无法不胡思乱想,无法不把这些想法梳理成不再打绺的流苏。胳膊好像出汗了,她真的烫得像炭火。


    他考虑让司机调低车内冷气。


    但又担心对方刨根问底, 于是忍耐着。


    陈青柠在最后一个途经点醒了过来。


    察觉到她动静骤大,郁北下意识想抽出胳膊, 她反而掖得更加密不透风,唇瓣几乎要迎上他下颌。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郁北。”她轻忽忽开口。


    那么近, 语气变成无形的舌头, 贴着皮肤游过去。


    “我没喝醉哦。”


    陈青柠的脑门挨了个爆栗。


    “哎唷。”她吃痛地捂住额头。


    纹丝不动一小时的男人, 按了按肩颈, 没好气:“你真的欠管教了。”


    “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脸红。”她忽然凑过来,没骨头似的。


    郁北长舒一口气, 偏脸看窗:“跟司机解释一下。”


    前头的人呵呵干笑。


    陈青柠坐正:“叔叔,他是我老公。”


    郁北愕然回头。


    司机大叔的神色更是变幻不定,尴尬回:“不好意思啊, 大晚上的眼神不太好,你这么年轻,没想到都结婚了。”


    陈青柠陷入新杜撰的角色无法自拔:“我们下周婚礼。”


    “是嘛?”


    “对啊, 我怀孕了, 没办法。”


    郁北:“……”


    好不容易驱走的复杂再次回到司机脸上:“这样啊——”


    他苦口婆心:“那你不能喝酒啊, 小妹妹。”


    陈青柠定住。


    她怎么忽略了这茬。


    “骗人有意思么?”下车前,陈青柠伸出细长的胳膊,想要郁北拉一把,他动也没动。


    陈青柠委屈地踢地面:“我不骗人,你才不会让我靠呢。”


    郁北沉声:“我坐副驾去,后面随便你靠。”


    陈青柠看他:“后座多脏啊,我就要靠在你干净的身体上。”


    她理直气壮:“你也没推开我。”


    郁北没有辩驳,送她往家走。


    在保安那刷了脸,两人步入安谧的庄园,万籁俱寂,只余流水的淙响,不知名的花香溶在风里,大片的草蔓四时长青。


    一路上,郁北默不作声,陈青柠一遍又一遍地念咒:“你不要生气啦……下次我不装醉了,我直接靠。”


    地面的影子交叠。


    她还真靠了过来。


    郁北走开两步,剥走属于他的那片。其实他并未置气,漫长的高压后,他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冷静和平和,踩在草地上的感觉柔软而虚空,他此刻的大脑亦如此。


    草皮下可能有陷阱。


    草叶里可能有毒蛇。


    后来他不再思考了,只是感受,感受浓厚的夜,和柔软的草坪。


    “走走走,就知道走,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他忽然被拦住。


    郁北驻足,陈青柠来到他正前方,冲他昂起脸:“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


    郁北没头没尾地说:“你们小区还挺适合散步。”


    陈青柠怔住,哑火似的笑了:“你在想这个?还是说你想跟我散步?”


    郁北问:“你家往哪走?”


    陈青柠没有回答。


    她笔直地嗔瞪着他,眼睛总这么明亮,亮到——时隐时现的溪涧声,仿佛也出自这两泓。


    她抓牢他的双目:“我觉得你离我远远的。”


    郁北惊讶于她的感知。


    他确实在放空。


    很多时候,他处理情绪的方式皆如此。如果无法面对自己,就去面对大地和天空。


    “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拒绝我最好吗?”


    郁北如实答:“我什么都没想。”


    陈青柠嗫嚅:“那你说话啊。”


    郁北反问:“非得说话么?”


    陈青柠语气含混:“你不说话,我就很不安。”


    郁北说:“回家吧。”


    “我不要。”她嚷了出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圈住他上身。


    天地又在倒置。


    车里的郁北根本没走。


    陈青柠微微倾头,在他胸口到处贴,把耳朵当听诊器,找到动静最大的位置:“你不说话,我就听你心跳。”


    她的气息反复浸过来,好像要把他焐湿。


    郁北的眼睫快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无法抑制地发抖,从声带到手指。


    “陈青柠……”他压抑地叫出她名字。


    她的胳膊勒得更紧了,在要求:“你抱我,不然我不回家了。”


    她需要确认。她不喜欢郁北的沉默,她宁愿他生气,他指责,他动手弹她脑壳。


    郁北手臂发硬,跟自己较劲。


    大概是在他一动不动,但紧张的身体里找到了鼓舞,陈青柠不单单是抱了。她在挤,蛮横地挤压他,渴望跟他严丝合缝,恨不能拖着两个人一并跌入草丛。


    郁北喉结微动。


    衣服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他完完全全地感受着她,被她占有。


    夜晚在离他远去。


    他快站不住了,扶稳她胳膊。他忽然注意到她发顶又长出了一点崭新的黑色,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亲吻那里。


    —


    陈青柠没有讨到郁北的拥抱,回到家她就酸不溜秋,直想哭。


    尽管他把她送到了别墅门口。


    郁北没有给她想要的反馈,心明明跳得跟架子鼓一样,皮肤那么烫,怎么还能跟蜡像似的一动不动。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的,她蜷腿坐在床头,第二次取消他的微信置顶。


    过了会儿,天空头像跳上来:我到家了。


    分别前,她希望他回到家说一声。


    他照做了。


    可陈青柠提不上劲,被打击得透透的,她继续索要没有当面得到的答案:你为什么不抱我?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顷刻不见了。


    陈青柠逼问:你是不是男人?


    明明是攻击他的话语,可她却想起过去在小红书刷到的“自取其辱三件套”。


    郁北依然没有回答。


    她就锲而不舍地拨语音,拨视频,打到第三个,他接起来。


    陈青柠一下子抿紧了嘴巴。


    “你去哪了?”她问。


    镜头里的男人刘海有点湿,面容洁净:“我在家啊。”


    陈青柠抓了个抱枕靠着:“我是问你刚刚去哪了?”


    郁北说:“洗脸。”


    “哦。”她哭笑不得,牢牢地注视他。


    “你在哪呢,怎么黑黢黢的?”郁北在观察她环境。


    陈青柠学他说话:“我也在家啊。”


    她直抒心意:“因为心情不好,房间灯都不想开了。”


    郁北问:“你有被蚊子咬么?”


    陈青柠瞬间口吐芬芳。


    郁北静静地听她骂完:“我被咬了。”


    陈青柠也缓过来:“咬哪了?”


    “手背。”


    他一正经,她就想笑,“咬了几个包?”


    “一个。”


    “怎么不多咬点?再来点蟑螂蜱虫什么的。”


    “蜱虫会死人的。”


    “那不要蜱虫了。”


    “你夏天少往那草地上走。”


    “我们园子会定期杀虫。”


    郁北“嗯”了一声:“早点睡。”


    陈青柠不满足:“你才接起来就跟我说再见?”


    屏幕里的男人好像望了眼时间:“两点多了。”


    “我放假一般早上才睡。”


    郁北说:“我还没洗澡。”


    陈青柠回:“我也没洗澡。”


    她又说:“我们可不可以连麦洗澡?”


    郁北的脸写上无语。


    她忽的想起什么:“我胸是不是很小?”


    郁北:“……”


    郁北把视频切回语音,但没有挂断,去洗漱时,他叉掉了麦克风。


    —


    陈青柠也没有断开语音,难安跟着花洒里的水流走了,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始终亮在那里,郁北没有凭空消失。


    确定身上快香成生化危机,她又去微信里问:是不是因为我喝了酒,身上有点臭,你才不肯抱我。


    郁北回了消息:我也喝了。


    她更不服气:对啊,你也喝了,我们都很臭,你都不抱。


    他又在输输停停。


    最后,陈青柠得到最不想看见的解释。


    郁北:抱歉。


    郁北:不是你的问题。


    郁北:以后我会注意。


    —


    郁北坐在桌前,只留了一盏夜灯。


    心脏也变成一间卧室,疼痛就是这丛光源,范围不大,却撕开了所有的轮廓。


    撕裂的纹理一路尾随,跟着他回到家中。


    他路过了妹妹的小学。


    十九岁的郁北曾烦闷且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直勾勾地望着那扇校门,被灼灼烈日胀得眼眶发痛。


    而二十九岁的郁北,已经能站在凉意淡淡的风中,把乱七八糟的大脑归拢回原本的面貌。


    回到家后,他检查了一下妹妹卧室的窗户,不知是妈妈还是爸爸关的,他确认一遍把手,走出房门。


    离开前,他扫了眼妹妹书桌的抽屉。


    后半夜落起春雨。


    密斜的水迹爬满窗户。


    郁北看着它们发呆,等雨势渐无,他回过神,竖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有鸟雀在外啾鸣,还有陈青柠的信息。


    强盗:都怪你,害我睡不着。


    天还没完全亮,疼痛却更分明了。


    郁北也睡不着。


    这些天来,他像在观察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高烧。


    他深谙病程,熟悉症状,通晓药理,体温的每一次变化,他都能找到对应的解释。


    可解释不能降温。


    清醒也无法退烧。


    他能找出十几个专业名词对号入座,解析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可拆到最后,所有判断都会被同一个念头盖过:


    他想见陈青柠。


    不是确认她是否稳定,不是评估她有无进步,更不是履行带教老师的职责。


    是想见到她。


    郁北想见到陈青柠。


    想让她停在这里。


    只停在他面前,像小鸟一样说话,像花一样笑,肆无忌惮地耍宝。


    在夜幕下的草坪,他滋生了可耻而贪婪的念头。


    如果把拥抱当强化物,他就能问清楚,跟她打牌的男生到底是谁。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郁北就觉得荒唐。


    荒唐的不只是吃醋,不只是占有。


    是他的心,已经开始为她开脱。


    后果已经成立。


    过往无法消弭。


    更多的顾虑,更多的倾诉,更多的无解,都被关回了难以抬起的臂弯深处。


    “喜欢”最先暴露的一面,是利己。


    他们可不可以只因彼此而在,只为彼此而来?


    可事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隔着这场无法发生的拥抱,虚虚靠一靠她额头,然后离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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