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狠狠敲诈一番,松柏面上堆满的笑容也略显僵硬,姑且还是按下了心中不满。
他虽看不出这二人身份,但也能大概猜出二人绝非常人,如今将人带回宗门计划便成功第一步,待到今夜……
思绪及此,松柏眼底幽暗愈深,冲师徒俩人露和蔼可亲的笑容,“掌门处邀我有要事商议,我先让徒儿带两位四处逛逛,今夜便在此小住,明早可一观弟子试炼,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松柏唤出自己两位徒弟,一个正是那日在城门监视檀无央俩人的男子,另一位稍显年轻,跟在后面,模样姑且算得周正。
檀无央微微侧目,示意询问自家师尊的意愿。
这二人分明是松柏派来监视她们的,如果她们要在紫阳宗暗中行事,势必要先绕开俩人。
女人但笑不语,她与檀无央自然是想到一处,不过此时无需大费周章,倒不如顺水推舟,瞧瞧这位松柏长老意欲为何。
因着大漠阻隔,紫阳宗与外界交往算不得多,来往贸易也有所限制,倒是只从平乐城中内部搜刮,遍地俱是珍稀器物与,连休憩歇息的沐舍也极尽奢华。
松柏的两位徒弟并未带她们转过太久,推门沐舍房门便欲行礼离去。
“二位可在此稍作歇息,若是有何要事可随时唤我与师弟。”
“确有一事不解,还望二位仙师解惑。”月瑶长老慢悠悠出声止住俩人离去的脚步,她在徒儿的尽心搀扶下坐至雕花木椅上,毫无半点怯懦害羞的姿态。
“我与夫君自渝州而来,路上听闻近日城中流民已然少去大半,各自回家去了,怎的这平乐城中还是饿殍遍地,可是有何隐情?”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疑问。
连松柏都验不出檀无央修为,他们更是无从晓得,而面前的女人又全然一副柔弱蒲柳之姿,大概是权贵人士罢,但也不过普通人家,怎的行事问话倒教他们二人心生压迫。
“二位也知我平乐不比渝州,宗门自然有为这些难民提供衣食住所,奈何,实在是有心无力。”
檀无央心中轻嗤。
哪里是有心无力,偌大宗门几乎是寸土寸金,奢靡之风盛行,不过是视人命于无物罢了。
师兄弟也不乐意再与这二人搭话,寻个借口便匆匆离去。
“待用餐时我与师弟会来送予吃食,二位请自便。”
檀无央直视俩人离去的背影,随手捏个净诀,再回头已然是清绝昳丽的面孔,漂亮不似尘人儿。
“师尊觉得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女人淡淡提起粉而白的唇,“人家还要,我们总不好不辞而别,且等过了今夜再谈。”
“方才我已在他们身上放了窃音符,你千机师君在这方面倒是格外有手段。”
——
是夜,院中枝梢染着清冷银白的月色,绿叶扇动夜风的声音模糊不清,两道黑影溜着墙根行走,抬头望房中看去,烛火早已熄灭,屋内两人大概已经睡下。
“霍俊,你进去查探。”
“师兄,他们二人当真晕过去了么?这里为何阴森森的,教人莫名不安。”被唤霍俊的人声音中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今晚每道菜中都放了大量迷药,我亲眼瞧见他们吃下去的,你怕什么?”前头传来不耐的轻啧,“罢了,料想他们也是不省人事,我随你一同进去。”
俩人手脚放轻小心翼翼往里走,四周昏暗视线不清,修仙人耳清目明,本该不受影响,却不知为何他们仍是瞧不清周围环境,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借助浇灌进来的月光能明显看见床榻间鼓起的一团,利剑缓缓出鞘的声音在这寂静氛围中格外明显,身旁的师弟便也有样学样拔出长剑。
霍俊瞧了瞧自己和师兄手中的法器,犹疑着小声开口,“师兄,师尊的意思不是要我们将他们丢到后山去么?”
“当真朽木,师尊之意是要让这二人在世上彻底消失,不可留有后患。”
他们这些宗门弟子皆是不知后山境况,那处向来是禁地,甚至宗门的长老夫子也不得靠近,于是只当松柏的意思是要将二人处置干净。
霍俊脸色白了几度,他还未做过这般偷偷摸摸的杀人行径,手腕再度发颤,“可是…我们问道修行,不该妄杀无辜生灵,他们二人并未做错什么,为何要……”
为首的师兄也不听他长篇大论,径直掀开榻上绒被,却并不见榻间有人。
“人呢?”
俩人眼底俱是一惊,背后却幽幽传来一道慵懒含笑的女声。
“贵宗的待客之道当真少见。”
霍俊发抖着转过身去,只见阴影中一道长身玉立的青衣身影,瞧不清面容,但凭轮廓也能依稀辨得是位姿色超绝的女子。
“你是何人?你们——”
话至一半,俩人齐齐瘫软倒地,他们甚至未曾看清这女人是否拔剑,便已意识全无。
月瑶长老自屏风后缓步走出,瞧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二人,不禁感慨徒弟还是要收些聪明的。
“师尊,这后山设有结界,须得抓紧时机,我进去便罢,您在客栈等我可好?”
她的聪明徒儿目露担忧,头次进入是误打误撞,记忆也过分久远,只是总觉得那地方存着迷雾危险,何况这俩人现下只是晕了过去,再过不久便会苏醒。
女人轻轻勾唇,抬眸看她,“有你在,为师会遇到危险么?”
檀无央搁在扶摇上的手指紧了紧,几乎是瞬间给出斩钉截铁的陈述回应。
“不会的。”
她在路上反复琢磨玉穹老祖的留言。
对方愿以身死向她们泄露天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对方的信任。
只是桑珏也好,玉穹也罢,甚至是避世不出的谢洄,这些久远到三千年前的所谓友人,为她们付出了太多。
这份恩情是要还的,但不知何时才还得清。
虽不明白何为天道偏宠,可既如此,半魔血脉之事便不是毫无解法。
浓厚乌云彻底将明月遮蔽,后山大片大片浓密的树林完全阻隔视野,唯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凹凸小路可供人通行。
师徒二人为防止惹人耳目是以并未掌灯,周遭昏暗无比,似有遮蔽视感之效,对檀无央而言不成影响,她便紧紧攥着女人的手,步伐放慢。
倒不必漫无边际寻找,这唯有一条路可以通行,反而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请君入瓮。
可惜她们走过许久,仍不见有任何出路,便是丝毫异动也不曾有。
檀无央时不时便要回头瞧一眼,或许是在这山林中徘徊太久,女人微微喘息,稍显疲累。
“这里设有阵法,对方大概是想将我们困在此处。”并非是她们走错了方向,分明是来回在原地兜圈子。
深处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引她们来此却又不肯现身,将她们当作稚子戏弄么。
檀无央轻轻扶着女人坐下,能明显觉察师尊眉眼间蕴着淡淡的嘲讽。
所谓百晓阁无所不知,乃是因为阁中之人身份各异、来自四界,这些人无处可去,能得阁主恩惠,自然对百晓阁忠心耿耿,便能极好地充当耳目。
所以这四界天下便没有百晓阁不知的秘密。
唯有此处……
——当真是与世隔绝的通天之人么?
“对方既不露面,也未有任何动作,但他定然晓得我们存在,”檀无央看着女人虚白的脸色,心中不忍,“师尊,不如今日便——”
话音未落,她猛然转身向后看去。
三步开外,黄叶缓缓飘落,似是为风所动。
凌冽磅礴的剑气横冲而去,刺破飞落半空的树叶,直直往前,虚空中传来兵刃相接的清脆响声。
“此处乃仙门之地,魔族之人在此处畅通无阻,当真毫无顾忌么?”
扶摇堪堪回落檀无央手中,阴影中走出的人影格外熟悉,南枭嘴角微勾,视线先是落在檀无央身后之人身上,尔后才慢慢与她对视。
“依你身后之人的身份…你与我又有何不同?”南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重黎剑尊之名令魔族闻之丧胆,本座自是不敢冒犯,只是若世人晓得,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不如与我等一同谋此大业,此乃天意所趋,便是你过了三千年再度归来,也改变不得!”
檀无央心中愤愤,几乎是想干脆在这里让这人永远闭嘴,便是引来动静也无妨。
正欲拔剑之际,手腕却被微凉的指节轻轻握住。
“你背后之人果然来自仙界。”
女人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冷静。
“魔尊大人明鉴,冥界入口即将开启,四件至宝现世乃是天意所为,仙界之人愚钝不堪,我等在魔界恭候魔尊大驾。”
话音落毕,他的身影化虚空而去,黑夜中只微微余下微风吹拂的波澜。
这突然出现的人倒是极好地解释了她们为何在此处来回绕圈。
此人如今隐面不露,无非是不愿暴露与魔族勾结之事,对方既未伤害她们,她们也无法捉住对方把柄。
这紫阳宗上上下下皆透着古怪,走火入魔的林舟,要陷二人于不利的新任长老松柏……
“师尊对此人身份可有头绪?”檀无央半蹲身子,以舒缓的灵力替女人按摩。
此一遭也不算全无收获,至今仙界能有如此神通之人,能操控两位长老为己所用,绝非等闲之辈。
还有平乐城中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待回至清澜向源宫及各宗门细细传达一番,也够紫阳宗忙的。
小腿处的酸胀感很快便消失不见,景舒禾半垂眼睫,食指点点檀无央的手背,似在出神。
“你可还记得…当年的紫阳宗掌门。”
在三千年前的混战中,众目睽睽之下以身献祭,三魂七魄皆灭,大败魔妖两族。
紫阳宗向来不露人前,遇事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因为此人的英勇壮举令世人皆知,也使得名声大噪,如今在仙界才有得一席之地。
奈何当年那献祭之法乃是禁术,是以对此人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此人未死?”
女人轻轻摇首,否定檀无央的猜测,“他死了。”
“但当年……便是他引我来此。”
第72章
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并不容易。
以旁观者论,人的一生不过须臾,更别论体悟个中滋味。
檀无央轻轻垂下脑袋,无以言说的疼惜和无处安放的愤懑交织心头,随之而来是沉重的哀伤。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
若她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焦躁情绪,师尊只会将她轻轻推远,置身事外。
清白的人儿恰似人间一轮圆月,平静淡漠挂在遥遥天边,却尚在以微弱清亮的光照于世人。
“此番去往冥界我一人便可,冥界与别处不同,最忌相残杀孽,自百晓阁中挑选俩人随我同去即可,既已知有人在背后作乱,也该继续查下去,檀儿留下可好?”
——你看,便是她不曾露出半点焦急,师尊也已要让她离得远远的。
檀无央稳稳当当地背着背上的人,并未有太多重量,连打在她耳边的呼吸都显得格外轻浅。
“好啊。”
檀无央答应的干脆,倒教尚在出神的女人为之一愣,不声不语将脸颊贴在檀无央颈间。
一时间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干脆便不说话了。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脱小剑修眼底,檀无央眉眼间挂着不易察觉的愉悦。
她确是有事要做,待到回去便先一步出发,掐算时间也能刚刚好赶上冥界入口开启。
只是如今众仙门的目光如今都放在冥界,连带着一些散修和小门小派也跃跃欲试,同仇敌忾,竟是尤为少见的场景。
思绪及此,檀无央的目光隐隐冷下。
这其中混杂之人,有的恐怕并非善类。
——
清澜,掌门殿。
舒冉怀抱着近日各处呈来的书务,刚至门口便听见殿内掌门和几位长老正在议事,此刻正是千机师君坚决反对的声音。
“你自己一人前去?不行不行,那鬼地方本就状况不明,如今倒是成菜市场了,一堆人挤破脑袋往里进,我陪你同去…不对,你那宝贝徒儿呢?”
月瑶长老正望着案几上的茶盏出神,听见此言没来由地也有几分不悦。
“不知。”
回来便不见了人影,只留了音讯说有要事,竟是连个具体去处都未曾说明。
当真是未将她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嗯,确是不知,自己出去便罢,还将阿洛也一同拐跑了。”秦弄影侧了侧身子发表意见,“要我说本该如此,师兄怎不瞧瞧最近有多少掌门宗主没影了,不坐镇宗门反而兴师动众跑去冥界,那鬼王活了万岁,便是檀师侄也未必见得能与她对打几个来回,此番是去求助,可不是去打架。”
若非冥界之主不可离去幽冥,这天下恐怕要更乱。
“你说的不错,可这半路上万一冒出个居心叵测之辈,如何是好?”
景舒禾的身份如今是最大的秘密,那些魔族倒是不敢动她,可万一还有别人呢?
殿内一时寂静,陆凛霜不声不响吐出几个字。
“我让徒儿陪月瑶同去。”
“谁?鱼侑棠?”沈千重拧了拧眉,摇首道,“那孩子确是不错,可性子略微急躁,不妨让明月跟着同去。”
话音至此,一直不曾言语的唐烬终于开了口。
“你可知这孩子的身世?”
无父无母,府上皆灭,双亲遭人陷害葬身火海,鱼府整日传出幽怨低泣与哀嚎,渝州城中百姓都说是闹了鬼。
后来不知何时便消停了,像是戛然而止,鱼侑棠又被本家的长辈带走抚养,这件事便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景舒禾淡淡的眸中也泛动涟漪,不自觉和唐烬对上视线。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她,转移视线后并不戳破,“若未曾猜错,这孩子的双亲如今该在冥界。”
能不费一兵一卒而让妖魔鬼怪唤回神智,甘心听命者,唯有那位百晓阁阁主。
而唐烬和陆凛霜早就知晓她的身份。
——
而另一边的俩人脚程极快,秦清洛一路只是不明所以跟随,将至目的地才晓得檀无央要去的地方竟是无忧谷。
“漱玉,我们都未曾知会师尊她们,来这儿到底是……”
檀无央也不瞒她,怀中小巧精致的匣盒里,两只蛊虫在其中相互依偎。
“宁谷主乃当世神人,这些时日我细细考虑玉穹老祖留下的线索,若一切皆不如人愿,这便是最后的法子。”
秦清洛微微抿唇,事态发展至今,宗门上下知晓檀无央身份的不多,但檀无央既选择毫无保留告知她们几个,她们又怎可袖手旁观。
更何况,于她眼中檀无央便只是檀无央罢了,是她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
“这比翼缠心确是可作药引,但用法颇多,你想拿来做什么?”
檀无央微微勾唇,回眸瞧她,“这便是让阿洛你跟来的原因了。”
云婳长老本人并非只读医书研医术,藏书阁中的那些禁书秘术,几位长老早已翻过无数遍,但她们这些小辈是禁止进入的。
也唯有秦清洛算是例外,云婳长老自知徒儿心性坚韧,神智清明,与旁的修士不同,她向来以为医修之根本还是救死扶伤,若是能救命,旁门左道之法也未尝不可。
但若因此生出恶念便是大忌,她那些徒儿中性子最为沉静妥帖的,也只有秦清洛了。
“你是想——”秦清洛目露惊讶,当即便要反对,却被檀无央可怜哀求的神情堵住了嘴。
“清澜的藏书阁浩如烟海,那些东西我倒是看过,只是在这方面毫无头绪,所以还是要拜托阿洛帮忙了。”
秦清洛启唇又合上,最终还是未多说什么。
月瑶师君带走忘川散,又何尝不是为了……
“我可以帮忙,但尚不知宁谷主意愿如何,当然,便是谷主同意,若是对你有危险,我也不会同意的。”
这便是松口了。
檀无央连连点头,眉眼间略微放松,“我保证听你的,我们先去见一见宁谷——”
“唉哟!”
檀无央话音未完,一只扑棱翅膀的小妖横冲直撞冲了出来,和俩人直直撞在一起。
小妖个头不高,这一撞直接跌坐在地上,起先还有些懵,待被秦清洛扶起来才瞪大眼睛看着檀无央。
“你是师姐!上次随阿宁回来的师姐,阿姐被妖怪抓走了,求你帮帮阿宁吧!”
“你是……阿九?谁抓了你阿姐?阿宁又如何?”
檀无央听得一头雾水,可这结界屏障里只蹿出阿九这一个小家伙,身后并无他人。
宁桃灼近日回了无忧谷的事她是晓得的,可这无忧谷里全是妖,又是哪里来的……妖怪抓妖?
“就是那个坏蛋!”
“阿九,胡闹。”
小阿九愤愤的抱怨被一道沉稳女声打断,宁谷主冲二人颌首致意,面露抱歉。
“让二位见笑了,这孩子平日里与青黛和阿宁最为亲近,这才……”
檀无央瞥见满脸通红又不敢发作的小阿九,小妖大概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身上背着藤枝结成的小弓,瞧着也很有气势。
“所以阿九所言非虚,敢问谷主宁师妹她们是出了何事?”
宁谷主瞧着也颇为头疼,朝二人递来一块留影石。
“她们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无忧谷向来与外界隔绝,谷中也都是些心智纯良、资质孱弱的小妖,也不知这位妖族君主为何要向我无忧谷出手。”
“是如今那位妖王……厌曲?”秦清洛接过石头注入灵力,虚空中缓缓展开一面水镜,其中唯有一道人影。
【谷主见谅,我北疆一脉与仙界尚有隔阂,往来不便,我也只得出此下策,今日便暂请您的爱徒至北疆小坐,望安心静等。】
短短一番话,态度也是极好,抓的也是花青黛这一妖族血脉,是以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阿宁瞒着我偷偷出了谷,”宁谷主神色疲累,也不禁将求助的目光放在檀无央身上,“这位妖王虽不会对阿宁出手,但阿宁是个性子急的,若是在那里惹出事端……”
厌曲的目的已然说的很明白。
她需与仙界之人取得联系,奈何两族之间确是隔着深仇,她的任何动作皆能招致群愤。
抓了花青黛便能引来宁桃灼,引来宁桃灼自然要引起清澜注意。
她想见之人到底是谁,显而易见。
檀无央一阵无言,这人做事不仅颇有心机,还最喜拐弯抹角,就算是有要事不便直说,只要传信于她和师尊,做的隐蔽些,她自会亲去北疆。
到人家地盘抓一个无辜之人算怎么回事。
“谷主莫忧,我这便速去北疆。”
“只是晚辈还有一事向谷主相求,还望谷主能助晚辈一臂之力。”檀无央小心捧着那木匣,连小阿九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过去。
饶是见遍天下奇物的宁谷主也面露惊色,“比翼缠心?你拿这个作何?罢了,先进去再说。”
“不了,以谷主之能慧,您定然晓得晚辈所求之事。”
宁谷主看着面前格外坚定的人,张了张口却未曾言语。
“阿洛乃是云婳师君亲传弟子,她所知所学远在我辈之上,我便请阿洛一同随我来此。”檀无央弯曲身子,恭恭敬敬行一大礼。
“我想借此蛊为媒介,请谷主制浮生歇,无论谷主有何要求,晚辈定竭力而为。”
宁谷主看着地上久久未起的人,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提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你来这儿,身上带着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禁术咒契,这东西无解,你便一直替你师尊挨着那雷罚天谴。”
听闻此言,秦清洛澄净的曈孔同是一颤。
“浮生歇……这东西名字起得平淡无奇,却是拿比翼缠心作药引,依旧是蛊,是以才写进禁书之中。”
“原来如此,你是想…”宁谷主眼底复杂,“融了你的命,为你师尊挡下此劫么?”
“浮生歇…”秦清洛一阵恍惚,这的确是蛊,可若要说是命格相融,不如说是以命换命。
“玉穹老祖生前留下的讯息中,藏着破此劫难的方法,”檀无央脊背挺直,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她不可明言,但若天道当真不敢杀我,我便是让师尊活下去的解法。”
赐她卓绝的天资根骨,超乎修为境界之外的,三千年引来两次祸乱人间的劫难,所求为何?
她偏要瞧一瞧,这世间不公,缘何皆是天意。
第73章
海拔极高之地,空气稀薄冻原无边无标,渺小的人影在云端之下隐隐可见。
宁桃灼在三次寻路无果后干脆席地而坐,倍感后悔。
鬼地方这么大,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她好歹该先做些准备的,现在别说去救阿姐,自己都自身难保。
白净的小脸沾着点灰,她抬首望向天空,日光西移,若是不能赶在今夜之前从这地方出去,极寒的萧索夜风真真会将人冻死……她这个修士也不例外。
咬咬牙再度起身,宁桃灼抹去脸上灰尘,耳边却一瞬间似有如利剑飞去的风流,掀动她鬓角垂落的发丝。
宁桃灼脸色顿白,清晰可闻身后粗重急促的呼吸。
“谁?”
她极快转身,剑身出鞘本欲指向那人的脑袋,结果身后竟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灰熊,剑锋堪堪擦着灰熊的鼻尖掠过,那妖兽纹丝不动,只是垂下巨大的头颅,喉咙里滚出深沉的嘶吼,似是被这般举动惹恼。
“抱歉我并非有意……我们打个商量?”宁桃灼嘴角抽动,足尖蓄势,在灰熊猛然扑来时翩然飞落一旁。
“你讲些道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宁桃灼剑身横持,她在这里到处乱走本就耗费不少气力,如今只能堪堪抵抗妖兽攻击……还是走为上策。
她猛然卸力,那灰熊在被激怒之际本就毫无轻重,瞧她要跑便如人立而起,巨掌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拍下。
一道汹涌磅礴的剑气卷动着金边炽焰自天上落至,将一人一兽隔开,那灰熊被火势阻隔,两掌只拍在地面,蛛网般的裂纹向外蔓延三丈有余。
那地上微弱的火丝却似有灵智般,忽明忽暗间燃起燎原之势,堪堪擦过灰熊的皮毛,将其包裹其中。
见势不对,宁桃灼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灰熊在层层浓热烈焰中自顾不暇,只好四肢着地狼狈逃走。
“这地方不知藏着多少妖兽,你倒是运气好,能安安稳稳走到现在。”
“师姐?”
听见这声音的宁桃灼大喜过望,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奈何师姐如今冷然持剑的模样太过威慑,她还是选择老实。
“多谢师姐,师姐怎知我在此处?”
檀无央撇她一眼,又看向这寂静无人的辽远旷野。
刚才那般动静,不惹人发现才难。
“妖族如今虽与仙界和交,内部总还有些固执的守旧派,厌曲此人虽心思深沉,但为人尚可,不必过度忧心。”
宁桃灼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若是月瑶长老被人带走,师姐还能如此淡定么?”
檀无央被噎住,默默止住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本意是想告诫宁桃灼遇事不可慌张忙乱,此时想来自己的确也没好到哪儿去。
有师姐在自然安心许多,宁桃灼四处打量着面前的幽深洞窟,不禁感慨。
无忧谷因收留妖族为仙界所驱逐,而北疆一脉因千年往事被隔绝至此,不过一群无辜生灵,却要遭受无妄之灾。
她正要细细询问檀无央是为何要到无忧谷去,洞窟尽头却站着一位身着宫服的妖族,眉眼半垂,姿态恭敬。
“二位仙君,王君令我在此等候,请随我来。”
大抵是厌曲早早派来迎接的人,不仅没有径直离开洞窟,反而领着她们转个方向。
檀无央轻轻蹙眉,虽跟在后面但依旧心有警惕,“你们王君为何要绕这一大圈子,可是有何异动?”
“仙君莫怪,王君此举也是为两族安危着想,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示人。”
对方话说得迂回,将她们带到一扇玄铁门前便又候在了一旁。
檀无央上前试着轻推,门只是微掩着,只微微推开内里便是别有洞天的光景。
不曾想厌曲竟是在此处直接打通了通往正殿的小道。
花青黛安然坐在大殿之内,面前案几上除去解闷的闲书糕点,周围还有几位小妖随侍,的确算得上以礼相待。
主位上厌曲正捧着竹简,瞧见从偏门探出的两颗脑袋,露出一抹玩味笑容。
“二位仙友莫怪,此番实属无奈之举……”
“阿姐!”
宁桃灼压根未听见这人的话,瞧见自己要寻的人便急匆匆地跑过去。
“阿宁,我无事,王君确无恶意。”
待仔细察看过花青黛安然无恙后,宁桃灼这才终于将目光移至主位上的人。
对方只是看着檀无央的方向,似乎是忆起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微微勾着弧度。
“可否单独一叙?”
——
侧室内的香炉袅袅升起丝缕青烟,厌曲立在窗边朝外望去,如今这时节北疆正是气候适宜,相比其他地方更为凉爽。
而檀无央坐在案几旁反复阅览手中的无名字条,竟是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震慑。
“我本以为…若是不牵涉你们人族与魔族的纠葛,我族臣民在北疆也能暂得安稳。”厌曲一身宽袍广袖,眉宇间除去年轻君主的威严,同样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意外。
“确是令人惊讶,若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你我一举一动,此人究竟有何能耐,当真是常人所能及么?”
檀无央依旧盯着这短短两段信息出神:天意所授,尔等不从,待魔尊重归于世,北疆必得寸草不生,求生之法,亦在其中。
右下方附着一形似花瓣的图案,似兰花却又有些独特,正是邪物之一的冥渊幽兰。
“王君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若是按照此人的话术,与魔族同盟才属上策不是么?”檀无央内心笃定,书信之人大概便是躲在紫阳宗那位,竟趁世人不备时暗暗将注意力放在了北疆。
“如今世人目光皆于冥界,入口将启,届时无数势力都将奔赴而去,”厌曲转身,眸中浮着淡淡的笑意,“此人或许确有几分能耐,可我这人向来信不过旁人,不如向仙界投个诚意?”
这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倒是格外令人熟悉。
檀无央硬生生从这抹笑容里看出几分虚伪,“王君倒是坦荡,就不怕被此人发现,蓄意报复?”
“怕啊,当然怕,”厌曲端端坐在檀无央面前,笑容更显意味深长,“所以才邀仙友前来,我有个百利无害的法子,于你我都好。”
——
淮南城边的客栈里,鱼侑棠恭恭敬敬扶着月瑶师君坐下,平日里活泼的性子收敛大半。
今日已是七月十五,她与师君今夜便要趁着百鬼夜行鬼门大开的时机进入冥界,檀无央那家伙竟是连个消息都未曾传回。
瞧这大厅四周也多半是持刀带剑的人,选在此处歇脚,目的地大半与她们一致,脸色倒是各有不同,或是神情肃穆或是嬉笑玩闹,还有的围坐一起窃窃私语。
唯有她家师君的神态尤为特别,一副冷淡到高不可攀的神女之色,便是隔着这帷帽她也能瞧出师君眉宇间此刻隐隐压制的不悦。
鱼侑棠心中苦嚎,这种紧要时刻自己出去便罢,竟是招呼也没有一个,便是剑尊转世也不能如此骄纵妄为!
“师君,生人不入鬼门,千机师君给的换息符只有这三张,我们还是再等等无央罢?”
女人垂下卷翘羽睫,轻声应道,“不必,那张本就不是为她所备。”
鱼侑棠仔细听了又听,奈何或许是她悟性浅薄,听不出这话中情绪,也不知月瑶师君是否口是心非。
“打听一圈,只有前头秋水村老刘家的儿子今日下葬,百鬼夜行,不易多生事端,我们不如混进送葬队伍…”
“那有何用?你瞧瞧这处有多少人与你拿的是同样的主意,要我说干脆打,何必如此麻烦……”
鱼侑棠正支着耳朵细听,不自然瞥见门外走进的俩人,一青一黑,青衣女子容貌昳丽,尚有几分修为,另一个……
她浅长的眉微微蹙起,因好奇不禁直直盯住二人,却只见俩人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尔后越过她朝月瑶师君行礼。
“阁——小姐,这四周确只有刘氏一户人家今日出丧。”
“师君,此人……”鱼侑棠犹疑开口,目光紧紧锁在那黑衣女子身上,是少有的迷茫。
景舒禾了然其意,开口解释,“阿桃是鬼族,换息符在身我们的修为便不堪用了,有阿桃在于冥界行走更方便些,此番前来不宜大动干戈,那位冥界之主并非不分是非,我们切莫妄自生事。”
楚清也不经意间细细打量过这年轻修士的样貌,杏眼灵,鼻梁高挺,瞧着甚是活泼。
倒是未见阁主亲传弟子,往日只听过,模样还是记忆中那唇红齿白的小不点。
再次对月瑶师君的人脉和神秘感到震撼,鱼侑棠眼观鼻鼻观心点头,眼睁睁瞧着师君将换息符递给那位名唤楚清的青衣女子。
——当真不是为无央预备的,所以那家伙到底跑到何处去了,若是错过今夜还如何进入冥界啊……
忍了忍还是未曾忍住,鱼侑棠瞄着眼色出声问道,“师君,无央当真不同我们一道去么?”
女人抬眸看她,轻细悦耳的声音不冷不热。
“她如今事事皆有自己的主见,我如何管得?”
——听听,这话分明就是不高兴嘛,也不知无央是如何想的……
“待到冥界,进入鬼市,切莫乱听乱看与人…与鬼搭话,跟在我身边,可晓得了?”
“为何?师君曾去过冥界么?”
月瑶长老向她投来幽幽一眼,鱼侑棠立刻知趣地表示自己定乖乖闭嘴。
“你若是喜好被那里的鬼抢去做个新娘,本座也可为你们做个见证。”
第74章
一句无心之谈,鱼侑棠虽未听懂但也记了下来。
待到夜半子时,人满为患的客栈隐隐有躁动之感,二楼卧房中的女人手执青白相间的玉扇,倚窗而立,目光所至正是身着服的一列长队,抬着棺木在街道中央慢慢行走。
举止怪异,身形僵硬,并非是死者亲人送葬,而是来自冥界的鬼使。
此刻阴气最盛,时辰已至,她那四处奔走的徒儿也不知在何处鬼混,到最后也只得自己为她寻个理由——或许是忙于正事,行踪自然要隐秘些。
只是依她之见,小徒弟刻意瞒着自己,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思绪及此,景舒禾自袖口处摸出瓷瓶,里头唯有一粒小小的丹药,此物口感甚佳,甚至回甘悠久,倒是秦弄影创制时故意为之,理由是什么若要忘却前事,必然是极痛苦的,便从这里品出一点甜罢。
名字起个忘川散,也的确应景。
目光落至这小小一粒,女人眸色暗下,尔后不动神色收回。
若她终究逃不过这命运因果,此番不如彻底将她忘了,三千年实在太久了些。
“师君,客栈外吵起来了,那些人当真无耻,他们竟为了混入冥界挡了送葬的队伍,”鱼侑棠心中愤愤但姑且懂得观望师君脸色,“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这时辰…惊扰的可不是周围生者。”
“开了!鬼门开了!”
二人话音至此,外面的热闹程度哪里像是中元,一群人在客栈中急急忙忙向外跑。
夜色浓深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黑色石门,形似巨大棺木,门柱上缠绕着鬼脸石刻,两团青铜幽火如巨眼,审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鬼并非无知觉无感官,此刻地上散乱横躺着白衣鬼面的冥界鬼使,而那棺木之中的逝者三魂七魄本就不稳,经此一遭,恐怕更难再投胎转世。
这门却似通了灵般,迟迟闭合不动。
“诸位,这冥界之主似乎是不打算与我等好好交谈,今日我们便破了这道门!除去那至邪之物,挽救天下苍生!“
“此言在理!魔头作乱,天下危难,容不得耽搁!”
人群中紧接着传出各种附和共鸣,有人起先朝那鬼门狠狠砸去一道灵力,其余见状便纷纷拿出刀剑法器,唯有几个置身事外佁然不动,场面可谓是一团混乱。
瞧这场景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的,景舒禾摆手示意三人先回去待着,转身时身后却少了个人影。
方才还在身边的鱼侑棠大概是被这群人给挤到一边去了。
“喂喂喂!你疯了,你这瘦胳膊细腿的,那群人现在急眼了瞧谁都像十恶不赦之徒,你过去只会受伤。”
与师君分别的鱼侑棠正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冷不丁撞上个冷冰冰的身躯。
还是少女容貌,大概与宁桃灼年岁相仿,只是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之间倒是如月瑶师君那般清淡,只是比起师君的温和,此人年纪轻轻显得格外冷淡。
“你说我?受伤?”
少女的音色恰如其年纪般清脆悦耳,似冰玉质感,她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术,很听话地停了脚步,微微勾唇欲等着鱼侑棠接下来的话。
“虽不知你是哪家的修士,可是你年纪甚小,你师尊怎的就带你来了这种地方,”瞧着这人当真停下来了,鱼侑棠苦口婆心劝慰,“你当冥界是什么好地方么?那位鬼王可不是好惹的,我师君说了,这些人此番大概是有来无回的。”
月瑶师君原话并非如此,但依照她的理解,师君肯定是这个意思。
“你对这冥界之主似乎极为了解,”少女活动手腕,不经意问道,“怎么,你见过她?”
鱼侑棠晃晃脑袋,“我没见过,但想想便知,要是旁人如这般无端要砸烂你家正门,你能忍?更何况那可是活了…死了万年的鬼王啊。”
那少女闻言笑意更深,“是啊…你师君说的不错,的确不能忍。”
她赞同的话音垂落,虚空的鬼门猛然大开,那些来不及收势的修士有些还在半空便被吸了进去,一时间狂风作乱飞沙走石,唯有鱼侑棠还好端端站在原地,迟缓回头看了看四周。
只余满地月光。
“他、他们……你……”鱼侑棠眼睛微微瞪大,“我师君呢?!”
“本座不晓得是哪位,干脆一并送了过去,也唯有今夜我才能到这人间游走一趟,倒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又多了个苦差事。”少女打量起她的衣着,犹豫顷刻便揪起鱼侑棠的衣领一并丢了进去。
“如今这人间也是越发令人厌恶。”
——
“阁主,被鬼王丢进来的人应该都在此处,没有寻到鱼小姐。”
月瑶长老抬眸看向四周,若是忽略这些东西的长相,无星无月的夜空,还有虎视眈眈盯着她们所有人的目光,其实与人间也并无区别。
虽说她与楚清身上有换息符,尚可遮挡一二,但周围这些人自然没那么好运。
还有鱼侑棠,若是被那位也丢了进来,又未曾随身带着换息符,该是极度危险的,得想个法子先离开此处。
她与那位交情不深,但依着记忆,对方并非是如此简单粗暴之人,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真是稀客,我来了两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生生的人。”
“往日只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闯进来,今天怎么,外面终于过不下去了?”
“我听说外面现在可是灾祸不断啊,我就说嘛,活着还没我死了过得好。”
“这位郎君生的好生俊俏,可曾有婚配?”
一群人依旧处于状况之外,他们虽是气势汹汹来的,但几乎都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哪里晓得此处的民…鬼风如此怪异。
“王君来了!”
不知谁叫嚷一声,方才还拉着人家衣料细细观摩、交头接耳的各鬼纷纷老实站好。
鬼市长街尽头出现一道玄色衣袍,少女肤色冷白,眉目如雪,跟在她身后的鱼侑棠满脸呆愣,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月瑶长老一时只觉自己方才甚是多虑。
“王君身旁那是谁?是个大活人啊…”
“这些人难道是王君带回来的?”
“可是王君好像没打算来这儿……”
他们口中的王君对这边的境况并未多加关注,在第一个拐角便没了身影。
“阁主,我们可否要跟过去?鱼小姐似乎状况不妙。”阿桃一脸正色担忧,她这么些年也未来过冥界几次,竟是不知鬼王是这般模样。
女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现在安全的很,用不上我们。”
周围的群鬼似乎从鬼王这漠视的态度中领悟到什么,对一群人也失去了好脸色。
“此地不宜多留,她们二人大概是要去奈何桥边,我们从旁绕过去即可。”
生人死后要想进入冥界再转世投胎,需过了忘川河与奈何桥,她们被那位直接丢到鬼市,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不过…
女人长睫垂落,沉默不语。
投胎转世,善人自奈何桥上而过,善恶参半则走中层,穷凶极恶之人将掉进忘川河中。
河内有铜蛇铁狗,血水沉浮,生前有罪孽者,多数是趟不过这条河的。
她一时不敢深想,三千年间,有个人在此徘徊过无数次。
三人悄无声息绕过这混乱的地界,有阿桃在引路自然轻松许多,果不其然,支了口大锅在尽心分发汤水的那位便是孟婆,她身边还站着两位女子。
一个眉眼淡然,一个满脸悲伤。
“我们的确是来此处寻你……王君的,可是我现在须得找到我师君,否则我当真要到这冥界替孟婆熬汤了。”
那唤楚清的姐姐瞧着修为不高,来到这儿更是修为尽失,阿桃又是鬼族……她依旧抱有戒备,她若是把师君弄丢了檀无央不得狠狠记她一笔。
“岂非正好?”少女清白的脸色在黑衣映衬下更如瓷玉,“你方才不是说你师君乃清澜月瑶么,她既是来求我,便该她自己来见我,本座不喜与蠢人讲话。”
“你这人……”鱼侑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谴责道。“你这鬼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哎呀小姑娘,我们王君在此是等候今日那人,”孟婆忙碌之余还能在旁打圆场,“那孩子不及弱冠,又被那群人搅得魂魄不稳,我们王君可是来救他的。”
“她救她的人,我寻我师君,有何干系?”
孟婆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自己一个大活人在冥界行走,遇上个怨气深重的厉鬼,你连骨头都不剩,你以为还能给我老婆子熬汤呢…”
鱼侑棠双眼瞪圆,倒是忘了这一遭。
那些鬼不敢近身,不过是因为她身旁乃是冥界之主,鬼王的客人自然谁也动不得。
她偷偷瞄了一眼少女冷清的侧颜,觉得自己现下还是闭嘴为妙。
“让王君见笑,我这师侄自小便是这般活泼直率的性子,还望王君海涵。”
女人温柔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鱼侑棠听见这声色只觉犹如神明降临,朝月瑶长老投去求助的目光。
“本座岁数大了,对人间的事也只是道听途说,自打三千……许多年前匆匆一面,上次你来这儿,是为了给本座送人,”少女话音至此,眼底浮现一丝疑惑,“我虽晓得你来此的目的,但还是好奇,那二人与你是何关系?”
“王君明智,这份恩情晚辈定竭力而报,”女人的目光悠悠转至鱼侑棠身上,“您身边之人,眉眼与那二位该有七分像。”
第75章
那到死也不得安宁的年轻人此刻才自奈何桥对岸出现,他似乎一时还难以适应自己当真死去的事实,畏畏缩缩打量着这冥界周围的境况。
“王君,此人生前积德,是以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我让他在冥界多留几日察看,再去投胎转世。”孟婆发现这人后立刻赶来报信。
这几日外面来的不少,她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正巧缺个干活的。
少女淡然颔首,欲转身离去,却察觉身旁的鱼侑棠一动不动,似乎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原是你的双亲,他们住在鬼市往北的一户小院中,那处多是老者孩童,不似鬼市这般吵闹。”
月瑶长老不动声色将这些话听进耳中,终于品出几分别的意味。
以冥界之主这般身份地位,便是她那在仙界已是皎皎的徒儿来了,也得以晚辈自称。
王君向来冷淡少言,怎会如此和声悦色解释?
鱼侑棠自是未曾觉察这略显怪异的气氛,她心中除去突然而来的悲喜交加,还有那么一丝旁的情绪。
她当时不过还是涉世未深的稚子,家中在渝州虽稍有名气,可灾祸过去,那些往日里争相巴结的,无一人再愿意扯上干系。
月瑶师君这与手眼通天无异,真真可怕……
冥界虽是生人抗拒之地,却难得是这四界的安稳之处,这位王君又擅于治下,兼具高深修为,本该阴气森森的地方,竟也似烟火人间。
“鬼市里那些修士,敢问王君如何打算?”
“与本座何干?不是他们要进来的么?”少女疑惑的目光投向景舒禾,她对眼前人的身份自是清楚,不过对方不欲多言,她便礼貌不提。
那些人自诩名门正派,还不如一人人得而诛之的半魔来得有礼。
话虽如此,自打三千年前一役终结,她从未在冥界见到这人游魂,倒是另一位,隔上数十年便要来一遭,三魂七魄渐全,才有了点人样。
每回来了倒也不闲着,帮孟婆熬汤,替她解决鬼市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比今日这些小辈讨喜得多。
许是活得太久,年纪大便容易心软,她这次便给了那小家伙不错的命格。
“你那徒儿…”
女人脚步微顿,她无意过多暴露檀无央和自己的身份,如今却被突然提起,生怕这位王君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容貌胜雪的少女似是领会了她的迟疑,刻意放低声音,“我这身在冥界,不知当年后事,这般想来你们不仅做了师徒,还差了约莫三千岁?”
虽说她们冥界不在意这等小事,可外面那些人总是规矩繁多,难免麻烦。
“……”
月瑶长老的面孔显得格外沉静,最后竟是绽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容,“王君当真是心思通明,我们并不在意这些,多谢王君体恤。”
少女眼睫眨动,这话听起来些许怪异,奈何女人脸上的微笑太过和煦,是以她便当是夸赞了。
一行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前行,路上遇见她们的群鬼并不能看出这些竟是活人,只在瞧见为首的乃是她们王君时,皆默契避开。
巷尾的院落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门口站着两道身影,一人挎着草篮,里头装满菜蔬瓜果,另一个正拉着她窃窃私语。
那与鱼侑棠极相似的面容依旧难掩沉静威严,便是换上粗布麻衣,也是气度不凡。
那妇人与邻居笑着告别,眸光不经意往这边撇来,蓦然定住,视线模糊中只余下一小小的红点。
“阿娘…”
待这喑哑的呼喊清晰入耳,鱼母才惊觉这并非梦境。
这些年来她们虽能知道鱼侑棠的近况,可人鬼相隔,终究是见不得面,如今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
“我的乖鱼,你这……”鱼母一脸痛心,“你不是已成了凛霜剑尊亲传弟子?怎的还是…莫不是技不如人,遭人杀害?”
鱼侑棠本来的温情感动微微收回,“不不不阿娘,我随师君到冥界,只是使了法子遮挡身息,您看。”
她拿出方才带在身上的换息符,鱼母这才终于心安,带着鱼侑棠朝着前方行了一礼。
将她夫妇二人救出后带到此处的便是月瑶长老,此处虽是冥界,但周围的邻居对待他们都是亲和,又有鬼王照拂,生活格外平静。
“夫人不必拘礼,家人团聚乃是乐事。”女人眸光波动,对着鱼侑棠开口,“今日便多陪陪你阿爹阿娘,我与王君还有要事相商。”
这便是要单独议事的意思。
身旁玄衣雪肤的少女本是不动声色观察几人,如今听见这话终于低声叹息,“既如此你便随我去宫中。”
她怎会不知这群人的目的,言之凿凿说着消灭邪物便一股脑涌了进来。
人心贪婪,鬼市那些家伙所欲为何,她不想知道,但四界法则亘古不变,便是天道也不容更改,如今他们既来了这里,便莫再想着出去。
“你们人族好笑的紧,什么都不晓得便喊着苍生正义冲了进来,莫说本座不知那东西在何处,便是我晓得,我为何要帮你们?”
她只需管护着这冥界,外面的争抢杀伐,与她冥界并无半点关系。
“前数万年,王君不也属这人间么?”月瑶长老轻提嘴角,“这冥界之主的位子,可不是何人都坐得住的。”
活了万岁的鬼王,偏生要保留少女皮相,作得无辜性情。
手里沾染过多少鲜血,怕只有其本人晓得。
如此人物,的确不追求什么至高力量,可内里依旧藏着一颗人心。
“黎黎苍生,无辜遭难,若这便是天道所望,太过荒唐。”
少女抬眸瞧她,轻嗤而笑,“那你呢?”
“打算自行了结?天道容不得你,你若是死了,这天地间便再无你的存在。”
她活过万年,自然晓得天道那个老东西才最是绝情冷血,冥顽固执。
偏生他尽心培养的血脉……又太过痴情。
“如此也并无不妥。”女人神色不动,似乎早早谋划了所有出路。
少女从容起身,一时感慨,“本座说不得太多,不过你也无需自责惭愧,说到底这事与你和你那徒儿无半点干系,要怪……”
她不知为何轻轻一笑,无奈出声。
“罢了,说到底谁也怪不得。”
——话里有话,她活到这般年岁,与上界之神无异,自然是晓得更多。
女人下意识便推敲思考,但这位王君未再多言,转身之际开口。
“近来忘川河底频生异动,大概是你要寻的东西,你还是带走为好,我可不想它在我这儿闹出什么大麻烦。”
——
“你想的破法子便是用这种荒唐手段,让这事公之于众?”
檀无央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她与师尊秘密潜入,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旁的不说,就说成亲结姻这法子,身边之人恐怕无一相信吧?
那幕后之人对她们几乎了如指掌,想也知道不会上当。
对于她这副坚决抗拒的模样,厌曲早有预料。
“我所要的便是让四界皆知,荒唐又如何?只需让你那些师门尊长配合我们做戏,便是他不肯现身,也总要查探一番虚实,只要他有所动作,依你我二人合力,并非捉不到此人。”
厌曲微微勾唇,“越是荒唐,才越是令人生疑。”
“清澜的亲传弟子,仙界翘楚,此时此刻不去冥界寻那冥渊幽兰,却身在北疆与我同在一处,这第一步,已是成了。”
她的鬼话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檀无央猛地回神连连摇首,“不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能留在此处。”
这确是值得一试,可她还未见到师尊,冥界之中各类牛鬼蛇神,可如今她又进不去……
她眉宇间凝着落寞焦急,话语却不似方才那般斩钉截铁。
“是因着阁主大人?”厌曲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语调揶揄,“这点你不必担忧,只是做做样子摆个架势,毕竟我也不敢与阁主抢人。”
“如今这是唯一的线索,若是你犹豫错过,可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寻时机了。”
——
景舒禾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那东西的位置。
许是冥冥注定,亦或者物归原主,这忘川河并非清晰见底,可那河中央似有一股力量牵引,令她断定冥渊幽兰确在此处。
听阿桃所言,那些修士在鬼市举步维艰,他们似乎是晓得了自己再无离开的可能,争着闹着要见这冥界之主。
众人的视线和火力被悉数吸引,倒是给了她趁机取物的时机。
女人眼睫半垂,颔首沉思。
这东西对她的影响只会来得更强烈,她已然无法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这四件物什,是根本压不住的。
一经现世,她身上的禁制便如锁链般层层断裂,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破禁,魔化,最终还是要变成嗜血成性的魔头。
这一瞬间她尤其思念檀无央的声音。
若是有她在,此刻定是又要说什么不必担心,定有解法……实则她的表情才最为忧虑。
“师君,您怎的来了这里?”
鱼侑棠带有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神色如常回身,果然瞧见一脸困惑的人。
“怎的不陪着你阿娘?”
“阿爹在这处为那位王君处理文书,登记名册,我方才陪阿娘去送饭,不经意瞧见了您。”
她分辨不清月瑶师君的脸色,只当对方兴致不高,欲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突然握住双手,一个冰凉的瓷瓶被递到她掌心。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须得牢牢记住。”
“这冥渊幽兰本就不属这世间,若继续留在此处,只会搅得冥界不得安宁。”
“我会先一步将此物带走,寻一合适的地方……罢了,总之届时你便请王君送你与楚清她们离开。”
鱼侑棠不明所以地呆愣着,“师君您是要……去哪儿?”
女人不回话,只似在神游天外,尔后淡然一笑。
“若是我未及时赶回,便将此物交云婳师君,她自会晓得如何做。”
第76章
今日天色阴沉,远处浓厚的墨色翻涌卷动,似有狂风骤雨将至。
唐烬立于门前抬首望天,他心中满是忧虑面上却不显,不知冥界境况如何,也不知檀无央究竟去了何处要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唯有眼睁睁瞧着一切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这便是所谓的天意难逆么?当真是……
“师尊,北疆那位妖族王君递了请柬过来…”舒冉急匆匆赶来,待到了师尊面前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干脆将手中信件递了过去。
“北疆?可是有何要事?”
舒冉并不言语,只示意师尊低头看信。
待过须臾,她耳边响起掷地有声的愤愤之音。
“荒唐!”
饶是他平时再和颜悦色气度沉稳,此时捏着信件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面色红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这紧要关头,她……”
“师尊息怒,师妹并非莽撞之人,此番行为……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毕,唐烬的脸色果然舒缓,舒冉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这样一来便说明檀无央根本未曾去往冥界,她好端端跑到那北疆去作何?不对,这师徒二人的事如今宗门内可是人人皆知,这样一闹那月瑶岂不是……
“动静倒是不小,还请了哪些?”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一众仙门约莫是都收到了,甚至还遣了人去魔界,冥界倒是不便邀请,但那位王君大有一副要让天下皆知的意思。”
唐烬屏气合眼,虽晓得越是如此越是不该轻信,奈何这实在是太过冲动,令人头疼。
——
"师姐,这么紧要的事你怎的早些不说!"
无忧谷中,宁桃灼声调拔高,须臾又自己安静下来,面带惆怅。
依她如今的资质修为,便是晓得了似乎也帮不上什么。
“就是紧要才要趁此机会将人揪出来,”檀无央站在院中,时不时看向闭紧的房门,“届时我不会露面,谁也不知那位王君到底与谁成亲,只是我需在暗中察看,所以还要托你替我走一趟淮南。”
如此大张声势无非是扰乱众人视线,那幕后之人大概是不信的,可若她猜的不错,紫阳宗遣来的长老必定是松柏,厌曲尚不知其中隐情,恐怕只会以为他便是书信之人。
若是能将此人擒住也好,贪生怕死之辈,说不定与林舟一样早已成了傀儡,也能寻到线索。
檀无央轻按额角,识海中万千思绪来回翻动。
对方似乎仍有拉拢妖族之意,不管这婚约是真是假,都已说明妖族愿与仙界一道,对方见此情形又会如何?他何意要让妖族与魔族串通一气?
再往深想便有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可她一时间却没了头绪。
师尊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她大半心思都牵挂着另一个人,此时只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
“师姐放心,我这便去接应月瑶长老。”宁桃灼面上信誓旦旦,心中却是各种嘀咕,不知月瑶长老晓得此事会是何种反应,依月瑶长老的性子……
她不敢想了。
胡思乱想时面前合拢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宁谷主与秦清洛一道走出,年轻稍轻的那个一脸疲惫,宁谷主却是神思凝重,在檀无央的灼灼视线中拿出一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内里剔透,隐隐可见两只紧紧缠绕的蛊虫掠影。
“这东西消失已久,我虽仿照制出,但其效用如何……不得而知,你当真想好了?”
檀无央接过那略微冰凉的圆珠,终是松下一口气,“多谢谷主挂念,晚辈感激不尽。”
宁谷主一时也无言劝告,只得幽幽叹息,“你的这位小友该是比我更晓得用法,你们慢慢说罢。”
她身旁的秦清洛长久沉默不语,此时才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在檀无央开口前启唇,“我不拦你,想必拦也是拦不住的,只是你要如何用它?师君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取对方一滴精血,尔后将此蛊融进自身,别说月瑶师君那般不欲与人纠缠的性子,便是普通人也会心有防备。
檀无央定定瞧着那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心中已有成算,“放心,我自有法子。”
——
妖族最近出了件热闹事。
自王女继位以来臣民皆是各司其职,北疆在新君治下一片祥和,奈何王君沉湎政事,无心情爱,是以众臣频繁暗示王君早立子嗣,择立妻婿。
这话往往会被不冷不淡驳回,却不知怎的近来王君心情大好,竟也肯花心思在这事上,不过短短七日便敲定了婚事。
本该是喜事一桩,可要与他们王君成亲的竟是个人族修士,朝中一些老臣对此颇有微词,奈何他们如今势力渐薄,早早看好的继承人厌曲又身死牢狱,是以也不敢多说什么。
没了拘束,王君便有要让四界皆知的意思,甚至连那位不入人世的冥界之主都有所耳闻,但为着不破坏气氛,便未有所表示。
檀无央怔怔看着殿中忙着张灯结彩的一众小妖,这些家伙脸上喜气洋洋,往来间视檀无央于无物。
也不知厌曲从何处找来的成亲对象,总之目前看来一切都好,只待届时能将那幕后之人揪到人前。
秦清洛同在一侧,不禁微微叹息。
“月瑶师君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倒是我师尊晓得此事以后非要来凑热闹,如此看来当真是仙界同贺。”
这才是最令人忧心的。
檀无央心中惴惴,反复摩挲转动指间玉戒。
据鱼侑棠所言师尊竟是一人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身上还带着冥渊幽兰这等危险之物,一旦被人发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又会对师尊做出什么?
她心思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秦清洛一眼看穿。
“你都不知师君去了何处,她若是想隐瞒踪迹,便是你这位天下独绝的剑尊也觉察不了,你又该去何处寻人?”
檀无央方才亮起的眸光再度熄灭,老实待回原处,“我晓得…不然我也不会在此处等着。”
依师尊的聪慧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关窍,想必也会循北疆而来。
只是届时要如何与师尊解释……是个问题。
被牵肠挂肚的月瑶长老却并不如徒儿所想那般。
周遭不见晴天云日,飞石沙砾滚滚,天穹泛着深深血色。
女人一袭白衣立在魔域境内,她瞳孔时而幽墨时而猩红,样貌已然尽显邪魅,唯有神色冷淡镇定,尚能分析这个中缘由。
这四件邪物并非如传言那般藏有可怖力量,更像是催动她半魔血脉破除禁制的媒介。
一经出现,便是所谓无用之物。
女人面露冷讽,散着荧荧微光的冥渊幽兰在她掌心沉浮,下一瞬便落至地面,随风而起。
“跟到这里,还不够么?”
身后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南枭掩在宽大帷帽下的脸色略显愉悦,举止言行格外恭敬。
“魔域荒落至此,吾等已恭候主君多时。”
他自是晓得魔尊现下神思清明,对一干魔族也没什么好脸色。
奈何女人如今魔化的征兆明显,不可轻易示于人前,除了此处,倒是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
那张精致冷魅的面孔莞尔一笑,淡然出声,“与仙界之人勾结,自诩天命所授,如今愈发有恃无恐,是觉得大事将成了?”
“属下惶恐,不知魔尊大人所言为何,”南枭腰身弯得极低,“属下斗胆,人间那些修士又有何不同?自相残杀排斥异类,便是大人为这人间广施钱粮救济灾民,又有几人晓得?”
若是晓得曾经正道名门的仙界长老堕魔异化,恐怕要齐齐赶往魔界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了罢?
心中有了如此成算,南枭脸上笑意更深,蓦地记起一件趣事。
“大人自冥界往魔域而来,一路上少有人烟,恐怕还不知仙界出了一桩大喜事。”
虽是四件邪物,那位大人却丝毫不提这最后一件至宝的线索,也间接导致女人如今依旧神思清明,并不能完全为他们所用。
若是晓得此事……一切便难说了。
“清澜月瑶长老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与妖族王君婚事在即,天下尽知。”
南枭语调放得极缓,不着痕迹打量女人神色,并未错过那一瞬间的意动。
“虽说大人如今乃我魔域主君,可到底有一份师徒情谊,我魔域是否也该备上一份贺礼,聊表祝福?”
眼看妖异清绝的面孔微微阴沉,他语气不禁感慨,“起初属下也是不信的,谁知连清澜都备下贺礼,那檀无央人也早去了北疆,莫不是当真要与大人……撇清干系?”
话音落毕他喉间传来的窒息感,眼前的女人甚至神色不变,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魔域沦落至此,便是因为你这等搅动风云之辈,本座着实不喜。”
南枭脸色苍白,眼底却惊现一抹癫狂与兴奋,艰难开口道,“自然…若能助大人成就大业,属下死而无憾。”
这便是他所欲见的,杀心,暴虐,一身清白又如何,骨子里的偏执狠厉,早晚是要压不住的。
将死的窒息感猛然消失,身旁一袂冷白衣角掠过,南枭不止低咳,定定看着那道身影,愉悦更甚。
瞧瞧,依如今这般模样现身人前,便是换了样貌,身上汹涌的魔气也掩饰不住,一切皆是天定因果。
这天下当真要变天了,真令人期待……
——
“这妖族王君当真好大的排场,到现在也未见着人。”
“你说这事荒唐不?妖族有意与仙界交好,竟是想出了如人间那般联姻的法子,有趣极了。”
“不过她们二人如何认识的?分明八竿子打不着罢?”
“当年北疆一战不就是她们二人吗?要我说也算般配,两族交好也算好事。”
“……”
为首的几个掌门长老皆是一言不发,身居此位自然极是精明,各个皆默默打量眼色,不住往清澜几位长老那边望去。
唐烬一脸严肃坐着,他与檀无央私下有过会面,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面上功夫还是须做好。
只是这紫阳宗新任长老是个和事佬性子,挨个敬酒露脸,待会儿是要寻个由头才行……
“我说你真是疯了,便是情有可原,你怎和月瑶长老解释?”徐泠玉瞧着眼前长身玉立佩剑束发的身影,嘴角暗暗抽动。
哪里有半点成亲的样子,当真是演都不演。
“瞧见那松柏长老了么?”
檀无央冲她指个方向,徐泠玉点头,不明所以看向她。
“你阿爹阿娘与几位师君已晓得内情,酒过半巡你便与我一同将他绑了。”
徐泠玉曈孔猛地瞪大,“你堂堂剑道正派,皎皎君子,做这种劫财杀人的勾当?我一不使剑二不会用毒,你怎的不找她们几个?”
徐泠玉本是欲推了这桩差事,谁知眼前人眉眼低压,一时失神。
“她们皆替我去寻师尊,几宗各州,尚未寻到。”
自冥界而出,独自一人带着那等危险东西,能去哪里?
她已隐隐有所猜测,越是如此便越是觉得这在背后搅弄一切的人着实可恨。
被她这冷冽气势突然吓到,徐泠玉立刻老实,“放心,我都听你的,定将这笑面虎给你绑了来。”
便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少阁主,当夜当真换上一身夜行衣跟在檀无央身后,欲哭无泪。
“这地方如此弯弯绕绕,他那两个徒弟将他带走还特意绕路,防备心极重,我当真走不动了。”
松柏早在殿上就已不省人事,或许是给两个徒弟早早下了授意,只是他那两个徒儿学艺不精,未曾察觉还有人暗中跟随。
“你在此处等我。”
檀无央眼眸微沉,径直越过高墙落在院中,松柏的两位徒弟正在院中巡守,冷不丁被人发现,满脸警惕。
“谁?你是何人?”
“不对,大师兄,她就是那个檀无央,此时分明——”
年轻的弟子话未说完便被一掌拍晕。
檀无央姣好的面容出现一丝不耐,她抬眸看向尚在呆愣之人,“聒噪,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这场景总觉着似曾相识,男子无端冒出冷汗欲进门喊人,转身的脚步戛然而止,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殿中厌曲红衣霞冠,为遮人眼目便置了一红色帷帐,外人看去只能看见与檀无央身形极像之人,并不能见得全貌。
厌曲有意拖延时机,流程便极为繁复,更是学着人间仪程拜堂合卺,繁闹之际并未有人觉察两道身影暗中速行。
殿中二人欲行对拜之礼时,轰然坍塌,红光铺垫的殿内外瞬间扬起飞沙走石,引得在场众人皆是惊叫。
厌曲反应极快,带着身旁人迅速退离,眼底不禁闪现一抹诧异。
按理说檀无央已然得手,这又是何人?为何在此等关头出现?
虚空中隐隐浮现一道身影,她大半张脸被玄色衣衫上的帏帽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雪色,扬起的尘沙吹动鬓间垂落的发丝,赤红色的曈眸翻涌着。
似是已在暗处观测许久,因着愠气而不自觉有种令人惊惧的威压。
众人一时呆住,在场修为稍高的却早已变了脸色,有几个更是按下剑鞘,已有拔剑防备之势。
“这、这是……”
“此人身形瞧着很是眼熟…”
“她那法器是……”
檀无央几乎不等瞧清那张面孔便是心头一跳,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身旁的松柏是死是活,径直自暗处跳出来,揽住女人腰肢在众人眼前眨眼不见。
“师尊,你怎的突然……”
周围的环境快速变换,也不知檀无央要带着她去何处,听见这声音女人眼睫才极缓慢地眨动,定定回神,扯紧了檀无央身前衣襟,非要揪着那一个问题不放。
“你要与她成亲?”
突然庆幸鱼侑棠是个不听话的性子,若是檀无央当真服下那忘川散对着旁人这般恩爱,她恐怕当真要理智全失。
还是半分没有清明理智的样子。
檀无央只觉怀里的人周身魔气更重,急忙否认,“不不不,当然不是,与她成亲的不是我,就是……”
她一时卡住,这件事若是解释起来还蛮复杂,依着师尊如今的状况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女人对此回应十分不满,微微仰首咬上她的唇瓣。
檀无央差点自半空跌落,将人抱得更紧,翩然落至一处偏远院落。
她这才有空细细打量怀中柔弱无骨的女人,魔化后额间花钿愈发灼灼动人,唇红如丹,肤色胜雪,血色曈孔中不知为何泛着莹莹泪光。
檀无央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师尊出现得太过突然,魔气盛盛,恐怕此地也不宜久留。
松柏那边有掌门与几位师君看顾,倒是无需多虑,只是……
檀无央垂眸看向女人指间剔透瓷白的玉笛,早已不像名动天下的法器,反而透着一股邪气。
“在想什么,为何不答我的问题?”女人揽紧她的臂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出现制造了多大混乱,娇弱依人,“还是说因我这般模样,要与我一刀两断?”
檀无央眸中泛起疼惜的情绪,将细瘦身躯箍进怀中才终于觉得心中安稳,唇边勾起淡淡笑意。
“世人皆言月瑶长老座下只有一亲传弟子。”
“既如此…师尊在何处,徒儿便在何处。”
第77章
徐泠玉眼睁睁瞧见身旁的人眨眼间消失,与那凭空出现的黑袍女人一同离开。
这二人完全不顾旁人死活吗!这紫阳宗的长老又该如何处理?不过方才那魔气森森、气势凛然之人……当真是月瑶长老么?
她心思辗转之际,身旁传来慢缓轻然的脚步,徐泠玉猛然抬首,松下一口气。
“云婳长老。”
秦弄影伸出食指示意她莫要出声,将地上昏睡不醒的人轻轻挪走。
如今那大殿之上气氛极为怪异,多数并未瞧见那女人容貌,少有者虽能觉察此人魔气汹涌,但并不知其身份,一时间无人出声,倒是频频将目光投向唐烬与那位妖族主君。
清澜为仙界之首,如今有此等修为高深的魔族出现,唐烬尚未表态,他们自然无人愿意作那个出头鸟。
厌曲一身逶迤红装,见此情形微微勾唇,“诸位皆是仙界举足轻重之人物,今日请来便是为让诸位看出好戏,何必各个沉默不语?”
“王君这是何意?难不成那魔头是有意安排,你妖族早已与魔族暗中勾结!”
“可笑,那后头站着的可是清澜弟子,堂堂仙门之首,难不成是要与魔头沆瀣一气?”
唐烬自前方起身,看着脸色通红的老者沉声答话,“秦掌门此言差矣,我清澜弟子向来明悟是非,善恶有别,如今各宗长老皆在此处,自该将此事查探清楚。”
在帷帐之后静静停驻的人宽宽而来,全然陌生清秀的容貌带着几分非人妖异,一时间人群哗然。
“那魔头是谁我不知,但是谁在背后捣鬼,倒是有些眉目,”厌曲眸光凌然,视线往紫阳宗弟子处轻轻一撇,“贵宗的松柏长老可还睡着?”
——
大殿之上剑拔弩张,另一边倒是显得与世隔绝。
檀无央指节按在女人腕骨中,只觉内里气息混乱,魔气四溢,照此情形早晚要,如今尚能保持清醒已是万幸。
她神思凝重,自然未能逃过怀中人的视线,女人转动细瘦腰身,唇瓣几乎贴在檀无央嘴角,眸中含笑。
“害怕么?”虽是如此询问,女人眸间有种慑人的光彩,唇角噙着的一抹笑魅色横生。
檀无央无奈将人抱紧,只觉女人如今是愈发气势外露了。
“师尊,我们须得先离开这里。”
“去何处?”月瑶长老倒是不急不缓,左右有徒儿在她甚至无需御剑乘风。
“依我如今的模样,魔域之外,人人得而诛之。”
血瞳赤红尽是妖异,额间花钿艳而不俗,便是寻常百姓见了也是要吓跑的。
更何况……女人缓缓转动手中折扇,早已不似往日那般灵气满溢,再怎么说也算天地至宝,便是忠心为主也决不会随她一道堕魔成邪。
觉察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翻涌的魔气,景舒禾眼底隐约露出一丝讽刺。
除非这本就是所谓的四件邪物之一,为了杀她当真是不惜代价。
檀无央微微蹙眉,想到此种情形便略显不满,“师尊未曾做错任何事,自然何处都去得。”
不过现下有另一桩要紧事,她须得取出一滴精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不被师尊发现,还需徐徐图之。
女人闻语轻笑,“还有你,将一宗长老绑了去,若是被人家发现了,如何是好?”
“既如此我便随师尊一同到魔域去,”檀无央倒是无甚在意,“何况松柏不见得愿意说出真相,早早被人操控也有可能,我们也可从魔族入手。”
“你可想好了?那地方不比人间,”女人眸光定定,微凉的指尖贴在她侧颊,“更何况,若有一日我当真成了嗜血的魔头,你又当如何自处?”
人心贪恋,理智犹存,在如此的拉扯挣扎之下,她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
檀无央御风而行的速度极快,待落在距北疆最近的县镇,她仔细将女人头顶的帷帽戴好,这才满意点头。
“这便不劳师尊费心了。”
女人目露嗔怪,对上檀无央惹眼精致的面容,稍显沉思。
“既如此,你该换个模样。”
魔域境内,魔宫前的男子持枪而立,似与南枭一同等候着什么人,迟迟不见归来,他终是按捺不住。
“南枭大人,魔尊既已归来,我们为何还不行动?可是事情出了差池?”
“你慌什么,瞧大人如此神色,自然是心中有数,急功近利,可成不得大事。”一道女声悠悠自他身旁传来,女人黑裙曳地,胸前袒露大片莹白雪肤,格外妖媚。
男人冷哼,对她这副谄媚逢迎模样似乎尤为不屑,“整日沉湎情色,还真把自己当作一方谋士了?”
“长了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皮囊,嘴里还吐不出什么好话,你当真以为……你这蠢货能得魔尊宠爱?”
“你——”
“行了,”南枭缓缓抬手打断二人争辩,神思间若有暗流涌动,“依那位大人所言,魔尊确不该如此,不过她那徒儿是个特别的,出了些许变数,也不足为怪。”
不过……
魔尊如今愈发阴晴难定,又能撑得几日?
“大人,各大宗门在北疆捉了紫阳宗的长老兴师问罪,他们或是已觉察不对,”男人压低声音,“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南枭嘴角轻提,遥遥望向魔宫之外,“那位大人有这通天之本领,你还怕他自保不得?更何况魔尊归世,这消息若是放出去,自是天下大乱,人人危矣。”
“不过那松柏确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本座须得再替那位解决了这桩麻烦事。”
“待魔尊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
——
“师尊,传闻魔域境内如同炼狱,如今看来确实恐怖了些,不过那些风沙中的破落房舍中的魔族,长相与师尊身边的那位仇佞前辈一般,瞧着不似残暴凶恶之人。”
檀无央四下张望,她从未来过此处,便是三千年前的记忆中也不曾有,如此想来人妖魔鬼并无不同,有的只是那些居心叵测,妄图搅动风云之辈。
前方的女人堪堪停了脚步,食指点在她唇上。
“又错了。”
檀无央神色微愣,尔后似是无奈妥协,恭恭敬敬地行礼。
“魔尊大人。”
“你的身份在这处只会招来危险,可记清楚了?”
此番易容之术倒是并未在五官上多加改动,犹是可见几分容色清绝,但若是几位长老来看,也是辨认不出的。
檀无央轻轻点头,换了副皮囊,她在魔域探查情报、来回行动也更为方便。
“不知魔尊要给属下何等爵位?若无一官半职,实在说不过去。”
“一官半职?”女人口中重复着她最后的四字,似是觉着甚为兴趣,“身为魔界之主,身边养个小宠也是理所应当的。”
檀无央双眸瞪大,一时间竟看不出这是否为玩笑话。
“师尊,我们不是要……更何况您这才离开魔域几日,多少有些惹人怀疑。”
“无妨,魔族本就纵情,沉溺欲海,本座带回来的人,又有谁敢背后议论?”
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檀无央微微蹙眉,嘴里小声嘟嘟囔囔。
“你不乐意?”
檀无央猛猛摇头。
她不敢,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
女人满意颔首,二人在无边风沙中穿过,不过须臾,面前宏伟的建筑尽显眼前,比起外间黄沙满天、破布蔽衣,此处格外奢靡。
宫门前身穿甲胄的士兵极为眼尖,老远看见二人便进殿通报,是以二人走来时已有一男一女在前等候。
“魔尊,吾等乃南枭大人座下,属下唤青渊,此为紫樱,大人特令我们在此等您归来,供魔尊差遣。”
檀无央正尽心思考该如何作扮魔尊大人身旁的小宠,不经意捕捉到身边的视线。
那名唤紫樱的魔修眉眼带笑,自上而下悄悄打量她,被发现了也不慌张,反倒幽幽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愈深。
“他人呢?”
“南枭大人有要事在身,属下也无权过问。”
女人但笑不语,眼中浮现几分寒凉。
是无权过问还是刻意隐瞒,是尽心伺候还是随时监视,这些人对南枭还真是极为忠心。
青渊长久未曾听见回应,额间微冒冷汗,他从未得见魔尊真容,今日相见,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威压慑人。
倒是身旁的紫樱替他解了围,眼神往檀无央身上打转,“敢问魔尊,这位是……”
“本座的人,需要你来过问么?”
紫樱欠身行礼,眉眼低垂,“自是不敢,魔尊一路辛劳,不如早些回寝宫歇息。”
檀无央心神微动,二人相比,这名唤紫樱的倒是更为精明,另一个头脑不大灵光,若是想从南枭身边人下手……后者是个不错的选择。
寝宫之内以赤金两色为主,陈设装潢别有一种风雅,殿中配备不少仆侍,拾花弄草,焚香清扫。
檀无央草草将来路记在识海,又观殿中如此多侍从杂役,许多欲说的话只好又往下按。
处处是眼线,唯有女人身处其中怡然自得,红帐暖光下容颜愈发清晰妖异,看檀无央站在中间左右防备的模样,便朝她勾勾手指。
檀无央三两步迈到身边,随手设下隔音,“师尊,南枭疑心甚重,不如我先去试探方才那二人,此二人为南枭心腹,那青渊又是魔军将领,纵使问不出背后主使,也可。”
女人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瞧她,“你如今顶着魔尊新冲的名头,去寻一个初见一面的男子?”
檀无央一时哑然。
——是不大合适,那她去找另一个也可,只是如今这魔宫之中有许多人尚未见过她,她一人行动该是有所不便?
这般想着檀无央的视线缓缓下移,女人身段窈窕眉眼,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莞尔一笑。
“你过来。”
——
“主人,今日怎的心不在焉…”
自房内不断传出缠绵悱恻的暧昧呻吟,门口的侍从似是已经见怪不该,各个神色不变。
床帐之内身影交叠,紫樱面容妩媚绯色,眼底却尽是清明。
今日魔尊身旁那人气度长相皆不俗,见此场面也并未露怯,看不出分毫修为魔气,当真是养在身边的小宠么……
不过倒是极合她的胃口。
“紫、紫樱大人……”
门外间隙传来侍从颤颤巍巍的声音,于她身下之人一转方才的讨好迎媚,声线不耐。
“何事,扰了大人雅兴是要掉脑袋的。”
檀无央眼底浮出莫名的怪异,直觉自己似乎撞破了什么,耳尖烧红,“无妨,我明日再来便是。”
话毕她也不待二侍从回话,转身要走,门内突兀响起一道娇媚唤声。
“且慢——”
房门推开,里头的人好歹是整理过后才来见人,只是情形着急所以发丝略微散乱,透着一种欢.爱后的糜烂暧昧气息。
她的视线在檀无央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落在对方腰间,心有计量。
“是紫樱怠慢了,还望妹妹宽恕,可是魔尊有何指示?”
檀无央心神一动,总觉着这人不大对劲。
师尊给她的佩玉也算是一种身份象征,方才的侍从见了她还毕恭毕敬唤大人,这紫樱倒是格外……
心中这般想着但面上却是半点不露,檀无央极为有礼地颔首行礼,“叨扰了紫樱大人兴致,只是今日初见令人难忘,突兀拜访,还望大人莫怪。”
紫樱亲自替人斟茶,听见这话不禁发出愉悦轻笑,手中茶盏亲自递到她唇边。
“这话若是旁人对我说…此刻便该随我到榻上了。”
檀无央哽住脖颈后躲,接过茶盏腼腆一笑,只当不懂。
“你与魔尊……是何时相识?距她离开魔域不过短短几日,倒是有缘。”
如此试探倒是毫不遮掩,檀无央眉眼半垂,显得格外低微内敛。
“化形以后周围白骨遍地,狂风肆虐,我一人无依无靠,幸得魔尊路过,见我独自一人,便将我带了回来。”
幸而方才进魔域时见到不少奇形怪状的小魔,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
“可依我之见……那位可并非心慈手软的,待你倒是极好,”紫樱躬身弯腰,略带打量的目光直直盯住她,“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能耐?这张脸的确惹人怜爱。”
檀无央并不与人对视,做足了低眉顺眼的姿态,“修成这般模样也非我本意,还招致不少磨难,我本就无处可去,能被魔尊带进魔宫已是福分,不敢奢求更多。”
这倒是真,魔族善妒,仍以人形比美,多数化形后依旧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
紫樱靠她更近,声调低迷,“那魔尊可是活不了几个年头的,过不了多久便是一具傀儡,你不如跟了我……”
面前的女人食指在她下颚轻轻刮过,惹得檀无央嘴角一抽。
这紫樱或许的确是南枭心腹,看来是知晓不少内情的,可这处事风格是否过于奔放了些…
“紫樱大人此言何意?我不太明白。”
“告诉你也无妨,此人生来便是祸害,但天机不可与外人语,”紫樱整个身子软软要往8檀无央身上倒,“我只提醒你,他日此人若是神智尽失,大开杀戒…第一个死的便是你。”
“更何况魔尊瞧着冷清极了,在榻间定也是无趣的,你说是与不是?”
檀无央整个身子几乎僵住,她正欲思考在此处将这人杀掉会招来什么后果,外间突兀响起凌乱的脚步与声音。
“魔、魔尊大人……”
哐当的推门声格外刺耳,赤乌裙袍衬得来人尤为尊贵艳绝,她面容冷白,眼底布满郁色。
几乎是瞬息之间,紫樱已老实站好,恭敬有加朝来人行礼,“魔尊大人,这位大人该是迷路了,属下便请其至殿中小坐,魔尊来此是为寻人?”
檀无央这才终于对上女人冷冷的视线,心底直呼糟糕。
魔尊大人神情愉悦,面上笑意更深,“本座路过罢了,她欲喝便多喝些,二位既然相谈甚欢,自可在此秉烛夜谈。”
——谁家路过是如此凶狠闯进来的……
檀无央心底默默自语,谁知女人当真不等她,转身便走。
内心顿时警铃大作,檀无央跟着就往外走,“多谢紫樱大人宽待,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定登门道谢!”
唯有紫樱饶有兴致观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魔尊对此人……倒是很在意。
——
“师尊,我方才是在与她套话,您在外面定也是知道的。”
寝殿之内,檀无央站得格外板正,只得透过榻间纱帷隐隐约约看到侧卧的身影。
说来她上次罚站已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若我未曾进去,你便要与她同床而眠去套话了?”
檀无央欲哭无泪,“哪有!我本就欲将她推开,且在此之前都是好好站着的…”
“是么?”榻间传来细微的声响,绰约的形姿缓缓坐起,只从缝隙里露出女人如初春朝露的洁白下颌,“那你过来。”
檀无央如释重负,极为听话地走过去,笑颜微展。
“师——”
她全无防备,一下便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了进去,迎面虽是女人温和清丽的容貌,可让人无端不敢出声。
葱白的指尖自檀无央眉眼滑过,细细描摹鼻梁眼尾,最终点在她唇间,清秀面孔之下便是更为精致冷绝的容颜。
“便是换了副样貌还是如此招人喜欢,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檀无央晕晕乎乎已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场合,柔软的双唇只若即若离触碰又离开,惹人心痒。
她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问题,只追着要继续亲,却被女人抬手抵住,只得眼巴巴望着。
姿色清绝的人觉得她这副神情尤为好笑,附在她耳边吐气幽兰,“你会么?向来都是乱亲。”
这话听着有嘲讽的嫌疑,但她确实……
檀无央小声反驳,“我可以学。”
女人缓缓躺下,单手撑脸饶有兴致看着她。
“如何学?”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檀无央自知自己惹了人在先,只好低头认错,半是请求半是诱哄道,“师尊教我…”
魔殿外不知何时飘起细密雨丝,自房檐之上结成蜿蜒流曲,打在院中草木上,偶有寒风卷过,斜风细雨,自是一派风景。
殿内满室馨香,红纱帷帐之后更有水液颤颤滴落。
檀无央不知为何突然用力,咬破了她的嘴角,因为吃痛女人眼中顿时浮现一层雾色。
她先是她相依为命的阿姐,后来拜入清澜,听得她唤她一声师姐,于天地见证下结契为道侣,再之后才是师徒情谊。
这般纠葛缠绕的命格,如今却仍看不见前路,即便是如此相濡以沫的时刻,也让人惶惶后怕。
只是初次接触的人多少不知轻重,在莹白丰润的雪色上留下不少痕迹,让人挪不开眼。
如此一夜骤雨初歇,翌日晨光大亮,窗扉之上翩然落下一只机关鸟,檀无央缓缓睁眼,身边之人已立在窗边,手中是短短信笺。
字条之上的字迹格外熟悉,乃是掌门亲笔。
“松柏已死,速至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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