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不多时, 门开了一条细缝,一半大少年探出头来,笑问:“您找谁?”
声音从幂篱的长纱后传来, 嗓音清润柔和:“云大人今日可在?劳你向你家云大人通传, 就说是连公子请见。”
后面另一人还上前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作赏钱,少年惊讶一瞬便复又喜笑颜开,爽利地应了声立刻掩好门, 又折回通禀主家, 照着门外访客的原话报上了。
正伏案读书的云成琰抬起头来看向来通报的小厮, 皱了皱眉:“连公子?”
少年道:“正是这个名号,我原还想再多问,那公子便只说报上此名, 大人您自会明白。”
不知是哪句话点醒了她,云成琰紧缩的眉头忽地舒展, 毫不迟疑地站起身, 大步朝外走去,一边嘱咐道:“你去烧水备茶,没我的吩咐, 便莫要到正堂来, 以免冲撞外客。”
少年虽好奇究竟是何种贵客, 竟要主家亲自去相迎, 但她做事老实本分,也不打探, 远远窥见人已经走远了,又回去盯着炉子烧柴去了——她主家俭省事少,于是就雇了她一个仆役,包揽了全部粗使活计, 院子小,活虽不大重,不过家里上下可处处离不得她。
而正堂中的云成琰正略显局促地匆忙亲自擦了擦桌椅,平日里少有客人,便懈怠了。她忙请人坐下,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神色尴尬的样子来:“屋舍寒陋,让殿下见笑了。”
秦应怜将纱帘撩到身后,露出一张俏脸:“你怎么知道是我?”
云成琰默然片刻:“不是你想让我猜到的?”
他轻轻一拍脑门,这两日哭昏了头,自己才做的事,怎么还转头就忘。
“大白天的,你到我的住处来,若给人看去了可怎么办?”见他不说话,云成琰先发制人道。
“大晚上的我不是更不敢来了。”秦应怜神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在质疑她怎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云成琰按了按额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淡淡道:“殿下说吧,是为何事要找上臣?”
秦应怜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握紧一瞬,身子一僵,抬头给兰蕙使了个眼色,叫他也退至门外候着,才慢慢站起身,指尖反复卷搓着帕子,低眉顺眼地讷讷道:“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面上波澜不惊,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秦应怜的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他耷拉着脑袋,心虚地不敢直视云成琰,蔫得像朵刚饱经了风雨摧残的小花,声音轻得打飘。
“先前退婚那事,我没有嫌弃你没高官厚禄的意思,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一时心下大乱,才犯了糊涂。”他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觑着云成琰的脸色,祈祷对方能信了自己这番说辞,只是她总是没什么情绪,秦应怜也不大能猜透她的心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
“我出尔反尔,是我不对,你个大女人就别跟我计较了行不行?”秦应怜说到这里理不直气也壮了,自己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公子都放下身段来求了,她怎么会不答应呢。
云成琰环臂侧目看着他,语气认真地真诚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此事?殿下只是为这事才走一趟吗?”
秦应怜不大确定她是否有阴阳怪气挤兑自己的成分,但这会儿是他求人,天然地矮一头,不敢顶嘴。
他莲步轻移,主动凑到云成琰跟前,一双澄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眨,长而密的睫毛扑闪,挠得她心头痒痒的,没忍住柔和了眉眼,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哄着:“殿下直说就是。”
得寸进尺的秦应怜还记得要故作矜持装乖的,闻声这才羞答答地垂眸,忸怩道:“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原谅我了?那你能不能现在马上娶我?”
皇公子上门求嫁还真是京城里头一号的稀罕事,云成琰也不由惊诧:“殿下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云成琰一时失了分寸,情不自禁地攥住了秦应怜的一双玉腕,将人拽到自己跟前,不得不仰面直视她。
秦应怜轻咬唇瓣,对未知的被流放异族的恐惧到底是比云成琰的杀身之仇的畏惧更上一层楼,眼眶里已经蓄起一汪春湖水,又委屈又焦急地乞求道:“大人,你是在御前的人,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云成琰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的注意全叫他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给占去,忍不住冒犯地想用自己的手为他揩泪。
到底还是没忘了规矩,秦应怜下意识地侧过脸躲开了,将落未落的一滴晶莹终于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既已经丢脸,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狠心,把不该从他嘴里说出的秘密政务吐露出来:“我母皇真的有和亲的心思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云成琰也愣了一下,她脸色不太好看,迟疑了一会儿功夫,才顶着他满心期盼的神情沉声反问道:“你就为这事才想和我成婚的?”
秦应怜蹙眉:“不然呢?”
“你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利用?”云成琰冷冷道,虽是问句,但她的声音太过平稳,倒更像是在陈述。
秦应怜也不高兴了,美目含泪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你还敢质问我了?”
他说话时声音细弱,底气不足,在旁人听来像是心虚了,虽然也是确实是部分事实。
不过云成琰没心思计较,她脸色黑如锅底,松开秦应怜,抬手不客气地指向正门方向,别过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他,作出送客的架势,生硬呛声道:“那你犯不着委屈自己了,陛下没答应,你就放心地慢慢再寻你的如意妻君去吧。”
秦应怜头一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赶出门,被羞辱得面红耳赤,眼泪不争气地大颗滚落:“云成琰,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我讨厌你!”
门外的侍从尚不明二人为什么起了争执,眼瞧着自家的公子气冲冲地哭着跑了,他也顾不上打圆场全了双方的情面,忙丢下一句告辞便也匆匆追去了,徒留云成琰一人立在原地怔怔地出神。
刚从灶屋里闻声出来的小厮探头瞧了瞧两头的动静,尴尬地朝云成琰一笑:“大人,茶还泡吗?”——
作者有话说:应怜:我都主动求嫁了你还想怎样嘛你无理取闹!
成琰:什么恶人先告状啊
这里也会开if线番外搞之前说的囚禁play番外名字都想好了,叫囚金枝
第32章 死鸭子嘴硬
秦应怜不懂自己在矫情什么, 如今情势大好,他既不用提心吊胆怕被送出去和亲吃沙子,又不必委曲求全再度屈从杀身仇人, 可他的羞恼悲泣里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有什么好哭,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本是为一双新人准备的成对的金缕织云软枕,当中一只被他当做了讨厌的驸马的替身,从一进门就被紧搂着不撒手, 不是摔摔打打, 就是一顿乱拳将它锤扁搓圆。
这通又哭又闹的阵仗实在耗费精力, 秦应怜胡闹累了,软绵绵地就势躺倒下,抱着枕头低声啜泣泪流不止。
他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云成琰就该宠惯骄纵自己的一切, 毕竟她从前就是这般对自己无有不依的。
两人情好时,花前月下相依偎在院中赏夜色, 秦应怜随手一指, 想要天上的星子,云成琰也会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带他数看中的是哪一颗。
秦应怜以为她在故意臊自己幼稚, 受不得半点讥嘲, 即刻便面泛桃红, 别过脸去重重地冷哼一声, 试图通过不同她讲话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威严,不敢再冒犯他堂堂皇公子。
不过他人都赖在她怀里, 就是有意躲着不瞧,也几乎是将半张脸颊紧贴着她壮实的臂膀,像小猫在拿脑袋顶人以表亲近。
云成琰还攥着他细伶伶的腕子送到跟前,温热的唇碰了碰被夜风吹得冷硬发僵的指尖。
痒痒的, 他大抵是被冻坏了手,秦应怜想。
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起来的指节反而轻轻包裹住了她的拇指,两只手相扣,她轻轻地笑起来,低头在他耳畔温柔絮语。
“应怜和我说说看,你喜欢的是哪颗星?虽一时给你摘不下来,不过先替你记着,以后等我成神仙飞上天去了,一定给你带回来。”
她对秦应怜太过纵容,捧得他愈发飘飘然,以至于他从未设想过她会有拒绝自己的可能,这叫秦应怜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很是受挫。
都怪讨厌的云成琰。秦应怜如是想。
哭得累了,他含着两汪清泪半阖眼眸,不知何时顶着一张哭花的小脏脸已然睡沉了,还紧抱着以前云成琰跟自己同枕共眠的软枕。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连梦呓都还在嘀咕自己不要嫁年纪能做他娘的人。
梦里他还真被母皇随手给打发出去了,要嫁去给番邦年逾古稀的老国王做已经数不清第几任填房,那人已老迈不堪,满脸下垂的褶皱因夸张的笑容倒行,稀松的一口牙齿都漏风,一步三咳嗽,还要伸手就要来拉他。
一睁眼就到了这般陌生的境地,秦应怜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慌不择路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他惊慌失措地一迭声道歉,回头一看,是云成琰。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秦应怜几乎瞬间泪如雨下,就要钻进她怀里哭诉委屈和辛酸,谁想她却神色冷漠地盯着他,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却是往前一推。
“去吧,去寻你的如意妻君了。”云成琰道。
秦应怜再抬头,对面哪还有什么老国王,只是一团在黑洞洞的雾影。
他被推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就要跌向那团黑影,恐惧地尖叫一声过后,他惊魂未定地从自己熟悉的府邸的床上坐起身子。
下意识地先环视四周风物,确认无异后他才缓缓松开被团得皱巴巴的枕头,抬手拍了拍脸颊,一声悠悠长吁。
还好只是梦。
都是云成琰的错!
他愈发觉得委屈,自己还真没见过哪个女人会情愿放自己的夫郎委身她人的,再也不要想她了!
秦应怜一边想着,一边悲愤地咬住侍从递来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四溢,果肉被恶狠狠地碾成两半,他把橘子也当作了云成琰来咬,眯了眯眼,挑剔地点评道:“虽还是酸了些,但也尚可。”
兰蕙最是知自己家殿下的刁滑脾气,分明心里是满意的,却还嘴硬不肯承认。
见他喜欢,侍从忙又掰了两瓣喂到他嘴边,笑道:“陛下很是惦记着您呢,这是藩国使臣献上的,陛下还记得您爱吃,特赏下来的。”
秦应怜吃到一半的橘子忽然哽住了,咽不下去,更不敢大不敬地吐出来。半晌他才摸了摸鼻尖,脸上欢欣和忧惧的神色反复交替。
实在是无依无靠,他只好拉紧了身边唯一还可信任的兰蕙的手,柳眉微蹙,流露出少有的惶惑怯懦之色:“兰蕙,我是不是应该进宫去向母皇谢恩?但万一母皇见了我,又想送我去和亲怎么办?”
兰蕙不比他的殿下年长多少,也没识得几个字,无甚学识阅历,面对几乎牵连到秦应怜人生大事的致命问题时,只觉同样的茫然且伤怀。
但他只能假作镇定,若他也露怯,只会叫秦应怜更孤立无援。兰蕙轻轻揽住他的肩头,温声细语地安抚道:“陛下御赐,依照规矩也不能不去……俗话还说见面三分情呢,殿下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陛下见了一定会想起您的好,怎还能舍得……”
他大抵是自己也不信的,越说声音越低,秦应怜的脸上也越来越难看——既说见面三分情,那云成琰将他赶出门,岂不是半分旧日情面都不肯留!
秦应怜从侍从怀里挣脱出来,很是不高兴地问道:“我真的很讨嫌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喜欢我?”
虽然他脾气是不够谦顺,但他要姿容有姿容,虽然他脑袋是不够灵光,但他要身段有身段,这还不够吗?就算这些都不足以叫人为之倾倒,那他秦应怜还是皇帝亲男儿,地位尊崇的皇公子,难道还不够格被爱吗?
兰蕙瞪大了眼睛,似是惊诧,嘴唇嗫嚅着,却迟迟未发一言,许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秦应怜眼中,叫他更加多心,火气更盛,抱臂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气恼道:“罢了罢了,谁要她喜欢,我才不稀罕!她喜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金子使!”
兰蕙也附和笑道:“是是,我家殿下貌美如花,多得是想疼殿下的人呢,您何苦痴恋云大人一人呢?”
秦应怜脸颊烫得能滚熟鸡蛋:“都说了我真没想云成琰!”——
作者有话说:小红真的要变小红了迅速升温中
第33章 还有来日
皇帝是否如侍从所言, 有对自己见面三分情,秦应怜不知道,但他却是实实在在动了真情。
明明距离他上次进宫来向母皇请安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 但她好像又苍老了许多。
天气已经回暖, 秦应怜穿着桃粉色的轻薄衫子,在太阳底下晾着等通传时,都被晒得起了快要起了细密的薄汗, 皇帝肩头却还披着氅衣, 身形略显佝偻地斜靠在圈椅里, 呼吸声迟缓而滞涩,爬满皱褶的眼皮疲惫地耷拉着,半阖着眼睛瞥向来人的方向。
刚重生回来时, 母皇还是精神矍铄的,说话都中气十足, 跟如今这副暮气沉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母皇真的老了。这个认知刺得秦应怜眼眶发烫, 心头酸胀得厉害,咽下喉头哽咽,连同着酝酿好的呈演皇家天伦之乐的虚情假意一并吞没, 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了个大礼。
秦应怜虽然怕母皇送自己去和亲, 但也怕母皇不要他了。
景晟帝年迈后脾气倒是愈发宽和仁爱, 苍老浑浊的眼珠缓慢地动了动, 转到正面来,凝视着下首年轻的孩子, 虚弱地握拳掩唇轻咳了两声,面颊两侧的皱纹呈现向上的趋势,她慢吞吞地呵呵笑问:“喔…你是哪个?从前好像没见过你,是新拨来紫宸殿伺候的?”
秦应怜自脸颊到耳根都泛起粉红来, 温顺地低垂眼睛,很是尴尬地小声叫了声母皇。
“母皇,我是应怜呀。”
景晟帝从墨狐皮大氅下探出一只枯槁的手,清瘦得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松垮地包裹着骨,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母皇同你说笑呢,过来,让母皇好好瞧瞧,小怜儿是不是瘦了?”
冬日时穿得圆滚滚毛茸茸,雪白蓬松的绒毛领衬得他小脸圆润可爱,这一去了冬衣,浑身轻便,像长毛小猫褪了一身暖绒毛,身量缩水了一大圈,人瞧着的确像是清减了。
他乖巧地挪到皇帝手边,依赖地侧头枕着她的膝盖,笑容甜蜜又纯真:“都是孩儿心里太惦记母皇了,以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孩儿甚是思念母皇,总盼能长伴君侧,却又怕来的不是时候叨扰了您,反添烦扰。”
这话真假掺半,不知景晟帝能听信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好孩子,有心了。”
说话时老皇帝收起抚摸秦应怜脸颊的手,复又拢了拢衣领,断断续续地咳嗽声像是拉破风箱。
听内侍说是春寒交替时着了凉,许是真是年纪大了,不好恢复,病情反复,拖延了许久,才好些。
秦应怜担忧地递上帕子和温水,亲自侍奉,待她平复些后,才眼含泪光怯怯低语道:“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了,我要一直侍奉母皇左右。”
皇帝笑他:“又说胡话,小男儿家哪有一辈子留在娘家不出门的道理。你倒提醒朕了,是该再给你物色物色下家了。”
一想到还未离京的那帮外邦使臣,秦应怜便一个头两个大,生怕母皇是动了派他去和亲的主意,又改口道:“那孩儿也还是想多在您跟前尽孝呢,您可别将孩儿许出远了去了,离宫里越近越好呢,若不能承欢膝下,孝敬母皇,孩儿之过岂不该以死谢罪。”
他眉目微垂,作出一副柔弱无助的可怜情态,说到情动处,那双澄明透亮的眼中盈着一汪绵绵春水,波光熠熠,任谁被瞧了去都要柔软了心肠,揽他入怀,轻言细语好生安抚一道。
但景晟帝只道:“母皇年纪大了,还是早早安排下,才好放心,你不想嫁,也不必急于一时。”
秦应怜忐忑不安地等着下文。
她拨了拨碧玉扳指,声音苍老浑浊,沉闷闷地,莫名压得秦应怜喘不过气来:“镇北侯崔家如何?她家长子有意求娶,私底下都求到朕跟前了,朕虽不忍拂了老臣面子,但到底是你自己的事,母皇倒是想听听应怜怎么看。”
秦应怜面上适时流露出惊诧之色,紧张地小幅度摇了摇头,拿幼小无知作挡箭牌:“孩儿还小,怎会懂这个。”边说边他还更挨近了皇帝,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膝头。
他能作何感想,只惊讶崔家怎么敢自作主张私下里来向母皇请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抢手的时候,叫这一家三头堵。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饶是他这并不大机灵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秦应怜想不明白,于是更觉得蹊跷,真会有这种天降的好事非他不可?
况且上回当街殴打了人家堂堂侯府世子,他自知自己定是得罪透了崔家,只怕真进了侯府的门,待母皇过身后,没了庇护,他下场不会比嫁给云成琰好哪去。
尽管秦应怜曾短暂地为侯门的荣华富贵可耻地心动了一下,但比起金银财宝,还是小命更要紧。
皇帝对幼子的亲近很是受用,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不紧不慢道:“镇北侯也是老臣了,崔家满门忠烈,朕…一向很是倚重。原想着亲上加亲,也是好的,只是你既不愿意,此事不提也罢。”
秦应怜大喜过望,扬起的小脸上流露出的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声音绵软地甜甜笑答:“多谢母皇体恤。”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母皇当真只是对自己一片慈母心肠,甚至还大着胆子想试探她的意思:“说了这起子话,孩儿险些都要忘了此行是来向陛下谢恩的,听闻这还是使臣特献给您的,母皇果真是最疼我的……两方邦交是要事,母皇日夜操劳,实在辛苦,不知可有孩儿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转折虽略显生硬,但乍一听只是小孩子一片孝心,并不大叫人起疑。
景晟帝端起茶杯啜饮,满不在乎道:“不过区区小国,用不着费什么心神,赏赐下去,过两日随意打发回去了就是,这事也自有皇子们操持,指着你个小男儿家能做什么?”
只字不提和亲,还想张罗着给他寻妻家,看来云成琰真没诓他,这事应是已翻过篇了。秦应怜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心事已了,他笑容更加真切,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待内侍端了汤药进来时,他便就势告退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为着不必和亲的喜事高兴不过一会儿,又开始为母皇的身体状况愁肠百结。
才几个月的光景,母皇怎就变得这般沧桑。
前世这个时间他正备嫁,整日被拘在宫里教习规矩,实在记不大清母皇当时是个什么模样,一直到蒙上了红盖头被送出嫁时,他才隔着大红的绸子影影绰绰地看了一眼高坐上首的皇帝。
再往后,便是冬日里母皇又病了一场,前往侍疾时一见,那时倒是与如今的模样有些相近了。
只是依照前世的轨迹,这可能是个不好的征兆,也许他即将要失去唯一的依仗了,秦应怜不由有些迷茫又惶恐,不知前路该何去何从。
秦应怜双手托腮,瞥向马车外快速变换的景色出神,忽然忧虑地长叹一口气。自己这重生真是无用,不仅难逃命运安排,回回还多了新的变数,叫他无处可躲。
还以为是被天姥姥眷顾了,原是换着花样耍他呢。
不过就算是老天也别想打倒他秦应怜,好在他凭着自己的聪慧,到底还是一切向好了,他的来日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虽然又要写到醋了很兴奋,但又感觉越写到后面越词穷,焦虑……怕两天一更的频率都跟不上了下次一定先存稿再开
第34章 母慈子孝
殿内苦涩的药味和预兆着生命将尽的腐朽气息未能被滂沱大雨冲刷, 反因窗外的湿润闷热而愈发凝滞。
趁着打湿帕子的功夫,秦应怜背过身去悄悄一手捂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光泽华美的衣料被他攥成一把咸菜, 衣帛几乎要被撕裂, 但此刻他实在顾不得体面,这里窒息的沉闷闷得他直倒胃。
他压低了动静,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明亮的漂亮眼睛眯成一条缝, 勉强足够他从睫毛的罅隙中看到点光亮, 修长的指尖卷着布巾的一角在温水随意搅动。
挽起衣袖露出的一节光裸的腕子贴在了质地冰凉的铜盆上,秦应怜被乍一激灵惊醒,方才他已经半个身子往水盆里斜了, 险些就要一头栽进去。
侍疾实在熬人,老皇帝现下还是半昏迷着, 偶尔才醒个一时半刻的, 不仅要定时定点服侍她用药,还需得操心帮她翻身顺气,离不得人一直眼瞪眼盯着以防突发状况。尤其久病之人多半还脾气古怪性情倔, 照顾起来身心皆是受累。
秦应怜有将近一整日未合眼了, 眼下困得厉害, 逮着空就想眯一会儿。
原是他与母皇素日宠眷的几位夫侍轮流侍疾, 但许是病痛缠身的自觉命不久矣的暮年之人更愿见着年轻朝气的鲜活面孔,沾沾生气儿, 唯有秦应怜侍奉服汤药时,皇帝脾气才好些,多少能咽下去些。
他爱重母皇,很是高兴母皇对自己的看重, 自是愿意不辞辛劳,亲力亲为地侍奉床前尽孝。
只是人到底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金刚铁打的,再年轻也遭不住这么熬,秦应怜眼下的两团乌青敷粉都掩不住,若不是母皇不喜太多人看去她的沧桑病态,他立时就要甩手不干了,好歹叫他伏在榻边歇上一会儿。
窗外滴答的夜雨声更紧了,亮如白昼的闪电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一声惊雷乍响,吓得秦应怜彻底困意全无,将擦到一半的巾帕丢回水盆里,紧挨着床头坐在脚榻上,环抱着双膝,脸向内侧枕着手臂,以便观察母皇的状况,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假作被人搂抱着汲取安慰。
他听着雷声便觉胆寒,震得心头发慌,从前这个时候爹爹总会特许秦应怜钻到自己怀里来和他一起睡。
思念如细雨绵绵,他的世界一直潮湿。
“现在…是几时了?”景晟帝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聚焦在手边正低着头小鸡啄米般点脑袋打瞌睡的秦应怜身上。
秦应怜被叫起,双眼迷蒙地望向漆黑的窗子:“刚过丑时四刻了。”
今天除却用膳和服药的时辰,她几乎睡了一整日,病痛也缓解不少,此刻难得的精神,还能坐起来说说话。
这双手比一个月前来请安时更嶙峋,干枯瘦弱地像老梅枝,握住他细皮嫩肉的纤纤玉手爱怜地细细摩挲时,叫秦应怜忍不住鼻酸,但他还是强忍着不敢落泪,低垂着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尾沁出的泪滴。
景晟帝这一病来得突然,情形又重,都只怕是皇帝要大限将至,秦应怜在宫外得了通传时惊得险些也当场昏过去。
好在皇帝吉人天相,熬了段时日,竟又有渐渐转好的迹象,他这才稍稍安心。前世至少到当年的冬日都好好的,如今不过暮春,甚至不及他先前定下的出嫁的日子,就说母皇怎会早早就去了呢。
“朕病着这些日子,可都是你在跟前伺候,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老皇帝声音虽还虚弱,但语气沉稳,她面含浅笑,威严中又添慈爱。
秦应怜羞怯地垂眸,嗲声道:“这是我应分的,算不得功劳。”
景晟帝笑容加深,屈指刮了刮他的脸颊:“好孩子。”
“你叫什么来着?”
人老糊涂了,总记不得事,也是常有的,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正欲开口,老皇帝又一摆手,笑道:“该论功行赏,朕要赏你!这些天你侍奉朕,尽心竭力,就不必从小侍做起了,直接封个美人。”
秦应怜温淑柔顺的笑容皲裂了,他尴尬地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喏喏道:“母皇,我是应怜呀,您的十七皇男……”
老皇帝眯了眯眼:“喔,应怜啊……”
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根本没记起来自己这号人物,但秦应怜还是乖巧笑道:“母皇最疼小红了,您说我穿红色俊俏,这身衣裳还是您亲赐的,您瞧我穿着好看吗?”
说罢他还站起身,捻起衣裙一角,他步态摇曳生姿,行走时裙摆如红莲绽放,很是楚楚动人。
老皇帝恍然大悟:“哦,应怜啊……你妻主是哪个?朕改日再给她封个爵位怎么样,将来好叫朕的外孙承袭。”
秦应怜羞赧地低头讷讷回话:“……母皇,孩儿还未许人家。”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也就他这个未出阁的还能滞留宫中,不然怎么能大半夜不管妻主,跑来照顾生病的老娘。
景晟帝点点头:“朕乏了。”
他又忙抽走母皇背后垫靠的软枕,搀扶着她躺下,重新掖好被角,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照顾得很是用心妥帖。
皇帝又不由感慨道:“应怜真是朕诸子中最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不枉母皇疼你一场。”
秦应怜太渴望得到她的认可和宠爱,被母皇一句夸奖便能哄得他心花怒放,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声音轻快脆亮得像小雀儿啼鸣,他腆着脸毫不客气地应下了:“多谢母皇!这都是孩儿应分的事。”
她和蔼地笑道:“待朕病好了以后,朕和你父亲亲自把关,一定给你挑个如意妻君,备了厚礼,叫我们应怜风风光光地出嫁。”
秦应怜闻言已是热泪盈眶:“是,母皇。”
殿外雨声渐紧,风声呼啸,室内却是一片静谧无言,秦应怜窝在这温暖的一隅,披了薄毯依偎在母皇身边,枕着自己的小臂伏在榻沿上,呼吸渐趋平稳。
明天应该就会是好天气了——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标题:母慈子孝?
第35章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秦应怜的手攥上冰凉的剑鞘, 彻骨寒意刺得他浑身战栗,但已经没有时间犹疑,他咬牙双手抓住剑柄吃力地拔剑, 依照着模糊记忆里云成琰教过他的把式护在自己和母皇身前。
剑锋闪着森冷寒光, 倒映出他眼中跃动的橘红火苗。他的掌心因过度的紧张不停渗出汗水,本就沉重的剑愈发打滑,此时此刻秦应怜也顾不得惦记男儿家要举止柔顺得体的规训了, 将自己名贵的衣料攥成了咸菜, 擦干手心, 重新握紧了保命的家伙,严阵以待。
这柄宝剑是母皇放在紫宸殿里的珍藏,原是赏玩之物, 现在却成了最后的防守。
剑身将将有秦应怜大半的身量,虽然用起来很不趁手, 但总好过手无寸铁地等着叛军攻进门任人宰割。他不由庆幸云成琰以前心血来潮教过自己用剑, 关键时刻竟真派上了用场。
外面火光冲天,亮如白昼,秦应怜有一瞬神思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吞噬自己数次的火海里, 听着门外兵戈相撞的争鸣之声和惨绝人寰的哭喊, 无助地伏倒在地等待生命的流逝。
为什么还是逃不过。秦应怜咬紧齿关, 压抑着因悲愤而沉重地呼吸,却还是忍不住无声地泪如泉涌。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到底要怎么选择,才能容许他活下去?!
这一世他都逃离了云成琰身边,以为终于该得以保全了,谁想半道竟出现了更大的变数, 恰在他到宫里侍疾时外面起兵谋反,待消息传来时,叛军也已经杀进宫门,他和母皇一起被围困在了紫宸殿中。
秦应怜虽害怕,但或许是多次死而后生反叫他生出一丝从容,到底是没有吓昏了头,很快镇静下来,跟着内侍总管指挥神色惊恐的宫人们从内锁了殿门,手忙脚乱地堵门以便拖延时间抵抗。
景晟帝浑浊的眼珠木然地盯着窗外,她披衣端坐榻上,手中捻着珠串,慢慢地拨动,不发一言,仿佛一尊泥塑。
战火终于燃到了紫宸殿前,黑夜里只可见一片混乱,秦应怜已经分不清敌我,更不知究竟是哪路来的叛党。
殿前的守卫负隅顽抗,还是抵不过叛军的压城之势,刀剑劈开进红木雕花门里,森白的刀刃溅起血花,秦应怜怕得抖如筛糠,后退半步,离得更近了些,含泪回头唤着母皇。
景晟帝微微抬手,把他招到自己身边来,抱剑依偎在她腿边,摸了摸秦应怜凌乱的发丝,垂眼默默凝望着他,神若菩萨低眉。
“护驾!护驾!”
“太子起兵谋反!还不速速护驾!”
忽听外面有人高喊起来,打斗声激烈如冷水下油锅,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大门也终于不堪重负,被人重重地一脚踹破,几个提刀的军卫拥趸着一领头打扮的人大步流星地闯进门,血腥气瞬间在殿中漫延。
“太子勾结禁军叛变逼宫!儿臣前来救驾!”
秦应怜心头悚然一惊,禁军叛变,那他们岂不是孤立无援了?云成琰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难道她也掺和进太子一党了吗?没想到她竟会有如此胆色——不,第一次重生时他不就已经见识过了吗,此人果真不简单。
纷乱的思绪在高呼救驾的援军闯入后便被打断。
来人身穿厚重的盔甲,声音闷闷的,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何人,嘴上喊着救驾,众人却是提着滴血卷刃的长刀长驱直入四处砍杀。
眼前乱象吓得秦应怜几乎魂飞魄散,他自己经历过死亡,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别人的惨死,脸色煞白,他惊慌失措地提剑护在皇帝身前,强忍恐惧同他们对峙:“来者何人!”
“逆臣还不速速伏诛!”领头的人神情冷酷,一声喝令,她身前的府兵就要来捉他。
貌美的男儿家落在叛军手上是个什么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谁会愿意平白受死,即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死心继续试图逃跑,仗着身形小巧灵活,秦应怜左躲右闪,被赶得像被狩猎的兔子慌了神闷头四处逃窜,一边惊恐大喊:“你们不是救驾的吗!杀我干什么!”
但这群人可并没有跟他讲理的意思,只管服从命令,重重地一脚踹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秦应怜摔出去撞到了榻前,疼得他眼冒金星,立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还不待反应,长刀就已经没入他的胸腔。
鲜血四溅,秦应怜已经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得眼前天地失色,耳边嗡鸣,身体弓成虾子,手颤颤巍巍地按上还在不断汩汩冒着热血的伤口,他瞪大了眼睛,费力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慢慢踱步到自己跟前的人。
那人露出了盔甲下的半张脸,但秦应怜眼前被泪水堵得一片模糊,已然无力分辨。
她垂眸看了他愤恨得像要吃人的目光一眼,唇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便别过脸去,掩面痛心疾首高呼道:“皇弟,母皇待你不薄啊,你竟敢私通逆党!”
临死了还要横遭污蔑,秦应怜怄得恨不能喷她一脸血,细嫩的指尖抠进砖缝里,磨得通红,他奋力撑起身子张口欲言,却呛了满口血沫,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重新瘫倒在一边。
只一手还在艰难地向前探,无力地想攥住母皇的衣角,乞求她能懂自己的无辜,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只是再看他一眼。
但母皇只是撇过头去,闭眼老泪纵横。她同样受了刺激,呼吸艰难,捂着心口大喘气。
殿外的交战声愈发激烈,不知又是谁一脚踹开了早不成样的大门,木板彻底四分五裂倒地,惊起一声震天响,留住了秦应怜最后一缕将消散殆尽的神思。
又是一群人举着火把剑戟冲进来,声声高呼:“清君侧!诛逆臣!”
“尔等逆臣,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只见眼前的人不疾不徐地微笑着转过身,语气轻松熟稔地好像只是寻常问候:“你来了。”
也不知这次的来人究竟是敌是友,不过那可能都与他无关了。
秦应怜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下一片触感恶心的湿黏,他躺倒在自己淌出的血泊里,通身被染得鲜红一片,仿佛一朵热情盛放的红莲。他胡思乱想道,这般死相虽惨烈了些,但好歹保了个全尸,只是方才摔了一跤,乱了头发,真是可恨,这般不知怜香惜玉。
想着想着,他竟还动了动嘴角,笑了一下。也许是失血过多,他感觉到身体发冷,意识开始混沌,秦应怜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他知道自己快要断气了。
“你杀的?”
他循声费力地回头,模糊的光影中隐约看到对面打前头那人的盔甲下露出一缕雪白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醋没写爽……手感好差,后面再修吧
第36章 爬床
窗外月色朦胧,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静谧的夜里“咚”地一声重物落的闷响,扰醒了觉浅的云成琰。
她警觉地翻身下床, 披衣往发出声音来源的地方寻。书房的窗子许是白日里疏漏没关严实, 半掩着,被风推开,渗进一片皎皎月光。
今夜月圆, 庭院照得亮堂堂, 就是有人闯入也是无处遁形的, 环视一周,见四下并无异样,她这才安下心, 关了窗回去继续睡觉。
才躺回暖和的锦被里,不多时她的呼吸便开始变得平稳绵长, 像是睡熟了过去。
漆黑的夜里一道行迹鬼祟的身影溜出来, 钻进了大红喜帐里,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从被尾手脚并用地悄悄爬上床。
“什么人!”云成琰突然从床上弹起身, 眼疾手快地按住被子两侧, 将这爬床的小贼给瓮中捉鳖逮住, 疾言厉色地呵斥道, “谁给你的胆子,敢勾引驸马!”
那被中的小贼挣扎地厉害, 又扑又打,云成琰稍松松手,就探出个披头散发的毛脑袋来,已经被捉了现行, 还能好厚颜无耻地腆着脸贴上来抱住她精壮的腰,拱进她怀里来。
隔着轻薄的被子挨了两记响亮的,这厚脸皮的小贼软绵绵地“哎呦”叫唤起来,见她还要再扬手,忙嗲声告饶:“好妻主,是我呀!”
这清泠泠的声音倒是耳熟得很,才听人家叫了大半晌,就算没那过耳不忘的本领,也不该这么快就把这温柔乡给忘了。
云成琰的手也探进被窝里,掐着他一把细柳腰面不红气不喘地给人揪了上来,团到自己怀里半搂半抱着,垂眸凝视着他心虚躲闪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微微上扬,挂着那副嘲讽的笑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小祖宗方才亲自把她撵下婚床的,现在却自己要扮演不要脸的爬床小侍深夜里勾搭驸马。
秦应怜眼珠子滴溜溜转,就是不看她,被盯得薄脸皮发烫了,爬上两团熟桃儿的粉晕,索性耍赖地将脸往她怀里一埋,闷闷道:“这个皇公子府上上下下都是我的,我想来就来了,如何?”
末了他又急赤白脸地跟了一句:“你也是我的!”
云成琰修长的指尖穿过他柔滑的发丝,温柔地帮他捋顺方才钻得乱哄哄的头发,淡淡道:“臣岂敢忤逆。”
秦应怜哼哼唧唧两声,拿脸颊蹭了蹭她,细嫩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肌肉紧实的胸膛上画圈,挠得人心口痒痒的,羞赧地含糊不清吐出一句:“我就是想你了嘛。”
在看不见的地方,她一挑眉,微微歪头,和他的距离更近一些,真诚地询问道:“殿下说什么,没听清。”
一双温热的雪白酥臂环上她的脖颈,手上稍稍借了两分力,突然扑上来啄吻她的侧脸,黑夜里秦应怜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扑闪得像星子,他喏喏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妻主,好不好?”
分明是道歉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平白添了威胁的些许意味,好像云成琰再不答应,就变成她是那个十恶不赦、得理不饶人的坏人了。
她恨恨地捏了一把他挺翘的鼻尖,手从他后腰上挪开,改为捧着他的两腮向上推,把为数不多的一点软肉挤得溢出指缝,侧头一口衔住抵在齿尖研磨,直咬得他又“哎呦哎呦”地喊痛才松口,轻柔地亲一亲新鲜留下的齿痕。
“我何时生殿下的气了,可别诬赖我。”
秦应怜鼓了鼓腮帮子,脸颊上被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一瘪嘴,气哼哼道:“你没生‘殿下’的气,那就是生‘应怜’的气咯?还不承认!敢做不敢当,一个大女人还没我坦诚有担当。”
云成琰双手举到两侧作拜服状,神色很是无奈:“应怜明鉴、殿下明鉴,我冤枉。”
秦应怜狐疑地盯着她,夜里太暗,他看不大真切她的神情,须得凑近了细细查验,装模作样地上下扫视一番后,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摆摆手:“那好,我大人有大量,相信你就是了。”
才刚要松一口气,紧跟着他又突然变脸,紧绷着严肃质问:“你都新婚夜跟我冷战分床睡,抛下新夫不管不顾了,还说没生我的气?”
云成琰冤得要六月飞雪:“是你说不给你洗干净了我今晚就不用回来睡了。”
说到这个秦应怜就更来气,她还就真不给自己洗澡,还叫他独守空房啊。
不过好在她认错态度一向诚恳,低眉臊眼地老实应道:“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应怜别恼我、殿下也别恼我。”
本来今夜是秦应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重生了,已经过了洞房花烛的好时候,人也被他得罪了赶出门了,只是比先前情况好一些,这回火还没烧起来,他匆忙就裹了衣服,巴巴地上赶着来跟被撵来书房睡的云成琰道歉,谁想被他一通诡辩,竟反客为主,叫她同自己赔起了不是。
这叫他不禁有些得意,但吃了几回哑巴亏,秦应怜也没得意忘形,自己兀自开心过后又讨好地亲了亲她的唇角:“我不生气,你也不生气。我也允许你叫我的名字了,以后不要叫殿下了,是我嫁给你了,不是你赘我了。”
他自以为十分高明地向云成琰投诚了,现在他可是得知了先机的人,可不得牢牢扒着她不放,自己跟了个敢打天下的妻主,这份魄力那是他皇兄们的驸马拍马也不能及的。
况且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自己能牢牢抓住她的心,安分待在她身边,不信他这次还能活不下来。
他试着学着后宫夫侍们对母皇温顺谦卑的姿态来巴结自己的妻主,放软了态度,果真是颇有成效,云成琰似是大受感动,将他搂得紧得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吻了吻,温柔絮语道:“是,都听应怜的。”——
作者有话说:喜报:小情侣终于又要睡一个被窝了
你们猜这个成琰是什么时候知道爬床的是小怜的
下章搞点审核不爱看的这次绝无诈骗
太想看sp了先夹带私货顺手欺负一下
第37章 叫你看看我的本事
两人搂着彼此, 黏黏糊糊地紧密贴在一块,跟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半晌,直到秦应怜受凉打了个喷嚏, 云成琰才忙依依不舍地撒开手, 将被子提起来拢住他的肩头,再叫他裹着锦被整个人钻自己怀里胡闹。
秦应怜的记忆里才刚脱离死在叛军刀下不久,他此刻不敢闭眼, 总会想到紫宸殿里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
云成琰打了个呵欠, 给他顺了顺背, 不打算再陪他玩,耐心哄道:“不早了,歇下吧。”
他抬手勾住她的衣袖, 指尖滑进去,屈指挠她的小臂, 嗲声软语道:“不行, 我想你了。”
她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眉眼弯弯,是秦应怜几世都少见的温柔模样:“我在呀, 我陪你睡, 不够吗?”
怎么会够呢。他想。
在云成琰的看来, 他们只是分床睡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但其实秦应怜已有小半年都没能依偎在她结实的怀抱里。
若是才新婚头一日的小男儿家,的确不懂情滋味, 可他也是已知人事的了。
秦应怜枕在她的臂弯里,一手攀着她的肩膀,一手勾在她的后颈,叫云成琰主动迁就自己, 探身低头吻上他柔软的唇瓣。
他的唇色天然不点而朱,丰润饱满如花瓣,叫人总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她克制地蜻蜓点水地碰一碰便想离开,秦应怜却反过来衔住她不放,将云成琰咬得吃痛了,他还得意地哼唧起来。
但也许是怕惹火太过遭记仇,他马上又乖乖地像小猫喝水似的卷着舌尖舔舐她的唇瓣,痒痒的。炽热的呼吸交缠,蒸得她理智全然魂飞天外,只知追逐着那诱人的丁香小舌纠缠到不眠不休。
再分开时两人都已经面红耳赤,秦应怜还意犹未尽地轻轻啄吻一下她的唇角,面泛春情,语气无不得意:“我好亲吗?”
云成琰低头闷闷“嗯”了一声,算作应答,但怎么看都是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神色只开心一瞬,便垮了嘴角。她微微抬眼,很快又回避开,欲言又止。
秦应怜不耐烦她这副忸怩做派,小脸垮得比她还难看,立刻便泪光闪烁起来:“你嫌弃我?”
她无甚和小男儿家相处的经验,不知该拿生气的小夫人如何是好,急得涨红了脸,笨拙地伸出双臂将人整个紧紧环抱住,不叫他再有机会跑掉,才急切辩解道:“岂敢!能得应怜是我荣幸之至。”
这话把秦应怜哄得尾巴都要翘上天,鸦睫还沾染着泪花,眉眼却已是盈着笑意,嗲嗔道:“这还差不多……”
末了,他极细弱地快速带过一句:“我也喜欢妻主。”
声音轻得像一阵悄然而至的春风,一不留神就狡猾地溜走,不知是否曾被她抓住这缕风。
趁着他埋进自己怀里看不到的功夫,云成琰又欲言又止纠结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偷偷跟别人好过,不然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此人倒打一耙的功力恐怕不在他之下,秦应怜猛地扬起脸,一脸不可置信,气哼哼地戳着她的肩膀嗔怪道:“这就怀疑上我了?对,这可是你害得,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小心眼,我不跟你好了。”
嘴上如此这般,但藏在锦被下的又是另一番光景,雪白的中衣顺着光洁如玉的香肩滑落到了臂弯,欲盖弥彰地半掩着前襟,云成琰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宴请,顺从地低头衔住柔软小巧的淡粉。
双手覆在他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修长的指尖顺着他后腰的沟壑爱怜地抚摸,云成琰撸猫的手法十分娴熟,向来轻而易举便能俘获猫的芳心,从无失手。
酥酥麻麻的痒意害得秦应怜软了腰肢,柔弱地倒在她怀里嗲笑起来。
待笑够了,向来性子骄矜的秦应怜便更来劲,恼羞成怒地推搡着她的肩膀,云成琰不敢怒也不敢言,任由他骑跨在自己腿上,还要腾出一手托着秦应怜,方便他调整舒服的姿势。
“你这人真是不讲理,才给你验过货,转眼就怀疑我。”他再次攀上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呵气如兰,绵绵低语道,“本还想叫你看看我的本事,你既信不过,我便也不肯给你了。”
云成琰被他撩拨得头昏脑胀,捉了他的指尖亲吻,眼中已满是火热的欲色,嘴上却还故作淡然:“别闹,应怜。”
谁点的火谁来灭。
不多时,秦应怜柔软的身子便无力地跌在她怀中,他这身骄肉贵的金枝玉叶怎做得来体力活,嘴上说着大话,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得亏还有好心的云成琰不辞辛劳,愿意主动托着秦应怜的略带着些丰盈肉感的大腿,替他承担了大半的力。
秦应怜如雨打浮萍般飘零,一双美目噙泪,哀哀戚戚恳切道:“慢一点…轻一点…”
云成琰只一昧应好,却依旧我行我素,折磨得他神思恍惚,两眼翻白,恨不能再小死去。
秦应怜原想故技重施,拿自己那尊贵派头压人,叫停这场由他挑起头的是非,却又畏惧不慎再惹怒了她,只好委屈地闭了嘴,忍气吞声地反由这恶霸任意欺凌,给作弄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尤其那雪白的两团,已然成了熟透的饱满多汁的桃儿,红粉一片,轻轻一碰,便要汁水四溢。
教育结果很成功,以秦应怜吃足了教训,认识到错误,承诺再不敢说大话作结:“云成琰,我真吃不消了,你快饶我一命……”
“是,殿下。”她面色流露出一丝遗憾,但还是依言将人放下,替他捋开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发丝,打理得干干净净,才将他卷进被子里盖好了。
秦应怜还未从余韵中彻底消退,凄凄惨惨地窝在云成琰怀里,时不时还忍不住啜泣,也不任性闹着要她半夜爬起身烧水洗澡了,实在困乏得厉害,很快便噙着泪就要昏睡了过去。
云成琰心满意足地搂着秦应怜温存了一会儿,见他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便噤了声,要相拥沉沉入眠了。
白日里劳碌奔波了整日,接连又闹到了半夜,饶是云成琰也疲乏难耐,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熟过去。
“笃笃——”
只是不知又是哪个,深夜里叩响她的房门。云成琰打一进门就将书房自里间锁了,外面的通报的侍从推不开,只好轻声唤道。
“云大人,有要事相商,还劳您即刻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下次我要再搞个赤色口口口口给小红穿穿
已经发了狠忘了情还想吃啥欢迎点餐有能力就端
第38章 你别反悔
一夜里被扰醒两回, 尤其才劳累过,云成琰正困乏得厉害,乍然惊起后额头青筋直跳, 眼前发昏, 不由更是怒上心头。
只是怀中美人正酣睡,她不好当场发作,唯恐吓着了他, 连将衣襟从他手心抽离的动作都要小心翼翼。这双保养得宜的玉手连指尖都嫩得跟水豆腐似的, 她顺手摩挲了一把秦应怜修的修长的杏粉指甲, 心道明日还是该哄着他绞了去,瞧着是精巧可爱,挠起人也是真不留情面。
她动作轻, 只是身边忽然少了个暖炉,秦应怜跟着也醒了神, 刚好抓住从自己面前掠过的衣角。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说话黏黏糊糊地张不开嘴,喉咙里跟小猫咕噜似的挤出一团话:“你去哪?”
云成琰不由懊恼自己一时兴起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 还是把他给吵到了, 很是歉意地弯腰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柔安抚:“大抵是署里有急事, 我去去就回,应怜先睡吧。”
秦应怜直挺挺地伸长了手臂, 噘着嘴巴不吭声,要人自行猜想他的心意。云成琰难得机灵地心领神会,俯身双手托在身后,将他拦腰抱起, 连人裹着被子暖烘烘一团柔软拱到自己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环抱住云成琰精壮的腰身不撒手,小脸贴在她胸膛上亲昵地蹭了蹭,软软地嗲声缠人:“不想你去,你今晚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就不信云成琰有胆气使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来对付自己。
正新婚燕尔的时候,谁乐意抛下美人独守空房去做活,云成琰自也是不情愿的,但她到底分得清轻重缓急,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怜爱地亲了又亲,才不舍地耐着性子劝说:“殿下听话,别任性,我早去早回。”
秦应怜很是不快,秀气的柳叶眉皱成了绵延起伏的山峦,不过语气依旧是温柔无害的,带着小男儿家独有的率真可爱:“我就不听!什么道理,什么事就非得叫你深夜里赶去,母皇养那么多人都是吃白饭的吗,难不成这活计离了你就不能转了?”
他越说越生气,不知思绪是飘到了何处去,眼神也不由转为怀疑:“这个时辰宫里都下钥了,怎会是公干,莫不是你背着我在外面养了小的,是来挑衅我的啊?!”
莫名其妙背上了负心人罪名的云成琰实在是冤得百口莫辩,手足无措地低头老实讷讷道:“应怜若要这么想,叫我该如何分说是好,我从来都只有殿下您一人,否则陛下又怎能放心把你交付于我。”
瞧她呆头呆脑的木头相,秦应怜本已经信了九成九,只是最后此话一出,叫他又疑窦丛生,正要再质问,门外半天没得到回应的侍从又一次叩门。
这招祸水东引起了效,秦应怜不忙着跟云成琰斗智斗勇了,转头把一腔怒火全洒在这个带出导火线的倒楣的报信人身上,恶声恶气斥道:“今儿是本公子新婚大喜的日子,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洞房花烛夜来抢人家的妻主。告诉她,驸马哪儿也不去!无论是什么人统统给我打发出去!”
门外人不曾料想原该是宿在主屋的皇公子接了话,骇然一惊,犹豫着还欲再言,又叫他一句“非是母皇之令决不放人”给堵了回去,人是如何苦着脸出去回话且不提,这厢云成琰倒是先松了口气。
发了一通脾气后,秦应怜显然是好哄多了,云成琰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把他睡乱的一头青丝抚顺,轻笑道:“好了,殿下既已醒了,还是回去吧,这里到底不如主屋宽敞舒适,殿下千金之躯怎好跟着我受屈。”
他撇撇嘴,指尖勾住她的衣襟,湿漉漉的眼睛盯得她心也要跟着化成水儿,秦应怜说话还是很不客气,只是听着少了跋扈,更像是被宠惯出的恃宠而骄的意味:“你什么意思,你要撵我走?是不是心里头憋着坏呢?”
云成琰不等他应好,便将人拿被子卷了抱起来,按紧了他乱蹬的手脚,叫秦应怜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扑腾尾巴,她边走边无奈地解释道:“应怜想哪去了,我抱你回去,你乖乖睡吧。臣岂敢有二心,殿下安心。”
秦应怜昏昏欲睡,强打着精神回的话:“你没二心?那自然了,你心眼可多的跟莲藕似的、还小得跟针尖似的……两个哪够用。”
云成琰顺手扯过自己的外衣蒙在他头顶挡风,秦应怜被遮住了视线,看不到她是什么神色,继续嘀嘀咕咕毫不避人地大声密谋道:“不成,等下得把你跟我栓一起不可,万一你又趁我睡着放火烧死我怎么办?”
“大喜的日子,诨说什么!”
她声音陡然冷肃,凶得秦应怜吓一激灵,始作俑者反倒委屈上了,呜咽起来:“才成婚不到一日你就腻了我,就凶我!你今天敢凶我,明天是不是就敢打我!你明天敢打我,后天岂不是要——”
对啊,他妻主将来是敢跟着太子姐姐打天下的呀!那便是从龙之功,岂非前途无量,都说婚姻是男儿家的第二次投胎,自己跟着她,来日的荣华富贵岂是今朝可匹。
思及此,他自觉想通透了,一把拽下被拿来遮风的婚袍,神采奕奕地盯着她的眼睛,态度霎时来了个大转弯,变脸比翻书还快,嗲嗲道:“我说笑呢,妻主不喜欢,我再不说了就是。”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末了又怯怯补充一句:“只要妻主别打我就好。”
这话不知在云成琰听来曲解成了何意,才把他放回床上,她便急不可耐地要扯开被子检查他可有伤势,任凭秦应怜羞得怎么咋咋呼呼地尖叫挣扎都没理他。
就着昏黄的烛火上上下下瞧了个遍,除了那两团新鲜的未消肿的可怜红粉,他浑身光洁如玉,半点瑕疵都不留,肤如凝脂,摸得她又不由心猿意马,平稳的呼吸被直窜头顶是热意蒸得紊乱了。
秦应怜警觉地一翻身,钻到里侧去,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今儿真受不住了!我乏了!”
云成琰去把衣服规整地搭在衣架上,才折回来爬上榻,低笑道:“你想哪去了,睡觉,真的不早了。”
秦应怜得了保证,爬回来心满意足地攀上他的人形暖炉,乖巧地闭眼拱进她怀里,哼哼唧唧两声:“好吧,那你这次真的不能再丢下我走了,记住了吗?”
云成琰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郑重道:“答应殿下的事,我都不会反悔。”——
作者有话说:应怜:大师我悟了,主线任务:活下来,完成方式:攻略目标人物——驸马云成琰,懂了这就去going她
成琰:天降幸福殿下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想*
第39章 天亮了
若要算上重生前的时间, 秦应怜已经足有三天三夜没睡过囫囵觉了,早就疲惫不堪,说完话沾枕即睡, 大眠到天明。
什么死生烦忧他统统忘了, 只要不做个活活困死累死的怨鬼,就是要再被当烤兔一回他也认栽了。
睁眼时天色已经亮了,秦应怜是叫渗过帐帘的阳光给搅扰了清梦的, 他不适地下意识抬起手背遮挡, 揉了揉眼睛醒神后乍然惊起, 急急忙忙朝外唤道:“现下是几时了?”
锦被随着他坐起身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大片光裸的雪色肌肤,秦应怜被冷得一激灵, 扯高了被子捂在身前蔽体暖身,他低头瞧了瞧肩头新鲜的咬痕, 心跳不由加速。
“方至卯时初刻。”云成琰的声音自外传来。
秦应怜突兀地笑起来, 趁着无人注意,他又悄悄拧了自己大腿内侧的嫩肉一把,疼得直冒泪花, 但他仍是激动得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腔——天亮了, 他好像活下来了。
“今日是何日?”他不放心地追问。
云成琰反笑问道:“应怜睡糊涂了?今儿是八月初九。现在起身梳妆, 正赶上进宫请安的时辰。”
她大步走近, 撩开帘子,周身裹挟的寒气冻得他又一骨碌缩回了被窝里, 将自己裹成了蚕蛹,他为她的粗心不快地皱了皱眉,随口问道:“你晨练回来了?”
“是,应怜好聪明。”云成琰有一瞬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记得自己可未曾提及过这个习惯,秦应怜竟然能这般了解自己。
他长吁一口气,终于安心,依言起身准备梳洗。
自己这一身青青紫紫的实在有些见不得人,好像新婚当晚遭了毒打一样,秦应怜不好意思叫人来侍奉,自己磕磕绊绊地穿衣。
只是他被伺候惯了,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候,衣服是裹身上了,但也仅能蔽体罢了,他笨手笨脚地整理得歪七扭八一团糟,头发也被殃及乱糟糟地炸蓬成了毛团,像个生气拱起一身毛的小猫。
已经重新更衣回来的云成琰看不过眼,不由分说把人提到跟前,利落地重新帮他穿衣打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再晚就要误了时辰。”
秦应怜这回自知理亏,也不敢再犟嘴,乖乖地站直了任她摆布,温顺可爱的模样很具欺骗性。
末了,云成琰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好了,我去叫人来给你梳妆。”
秦应怜仰头认真地盯着她,眨了眨眼睛:“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现下十分疑心病重,无时无刻不在验证自己的存在。
云成琰默然片刻,或许是在回想本朝律法里是否有可以和脑子不好的人缔结婚约的条例规定。
“自然是拜过堂的妻夫,天地可鉴,日月为证。”她轻轻握住秦应怜的手,垂眸凝视着他,柔声道,“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
突然这般郑重其事,虽叫秦应怜有些奇怪,但好听话谁不爱听呢,他自以为这是云成琰舍不下他的证明,被哄得高兴,雀跃地轻哼一声:“好吧,不过我本来也没想抵赖的,你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罢不待她再作辩解,他便着急溜掉坐到梳妆台前打扮自己去了。
一直到上了进宫的马车,秦应怜还觉有两分不真实感,这一世竟然轻松地就活过了第一晚,看来自己的确是有变聪明,真是可喜可贺!
或许真叫他蒙对了活路,这辈子的云成琰好像比以前的那个更温柔有人味,不总是冷冰冰的讨人厌了。
虽是委身杀身仇人,但大抵是见怪不怪了,他这回不像以前一惊一乍了,对此接受还算良好,十分自然地投身她的怀抱纵情任性。
要说无半分怨言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就是至亲之人想来多少也要隔阂,何况他秦应怜本就是个爱记仇的。
只是说到底,云成琰固然可恶可恨,但也都是前世仇了,生生世世的循环几乎成了诅咒,短命夭折已经快要磨没了他的气性儿,秦应怜如今只求今生能顺利活下去。
不过是拉低身段讨好妻主罢了,他有什么做不得的。只要能活下去,叫自己使什么手段他都甘愿。
马车轻微地颠簸晃得睡眠不足的秦应怜又开始昏昏欲睡,他腆着脸往正襟危坐的云成琰怀里拱,坐到了她大腿上,拖长了音调软声唤道:“我困,抱我。”
云成琰的双手稳稳承托着他,目不斜视,淡然地应了声是。
秦应怜不满意她的平淡,本想批评其态度不够亲昵,但被一个长长的哈欠给截住了话头。
浓重的困倦拽着他短暂的入梦,但马上又被一刀扎醒了回来,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明亮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的脸色,急问道:“云成琰,我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
云成琰一挑眉,反问道:“我们这是在对口供吗?”
秦应怜下意识地怒不可遏:“哪那么多话!不是……我的意思是妻主多虑了,我只是想和你多说说话。”
触及她幽深的目光,秦应怜讪讪地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驯顺模样急忙改口,声音甜蜜得像打蜜罐子里浸透的。
云成琰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神情,眉峰唇角都找不出一丝变化的幅度,瞧着是没动怒的迹象的,她闻言微微颔首应好,老实巴交得像在向上峰述职般一本正经地仔细交代:“是,殿下。昨晚圆房后你将我赶出门不许我回去,后面半夜翻窗爬我的床,然后我们就又……”
话说到一半,秦应怜就忙扑身捂住她的嘴,脸颊因羞愤迅速泛起绯色。
他只是想通过另一人之口验证一下自己先前的记忆是否是南柯一梦,还是实实在在地活了一场,谁想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字正腔圆地就要将小两口的房中秘事宣之于口。
秦应怜一指抵在她唇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脸埋进她怀里,羞得无颜见人,压低了声用虚弱的气音尽力恶狠狠斥道:“好了可以了,青天白日的,你不要顶着这张纯情的脸说这么不害臊的话!”
云成琰满眼写着无辜,侧头轻轻啄吻他修长的手指,瞧着秦应怜的手像含羞草似的迅速卷曲藏回掌心里,她几不可察地牵起唇角笑了笑,也配合地低低柔声道:“是应怜你让我说的。”
秦应怜瞪她一眼:“我叫你说你就说了?我叫你停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停?”
云成琰腾出一手捏捏他的脸颊,满含歉意道:“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甜吗甜吗(人皮子讨封中)
小情侣终于重新睡一被窝了写得好顺畅好开心主线什么的也忘了先腻歪腻歪
第40章 艳阳天
进宫向帝后请安时, 同秦应怜记忆中第一次所发生的别无二致,连皇后对他和云成琰的训话都一模一样。
但云成琰是其中最大的变数。
原以为这次又要孤军奋战,顶着皇后若有似无的奚落, 秦应怜甚至在心里作预设琢磨着该怎么回呛, 云成琰却出人意料地相当维护他。
皇后才教诲要秦应怜勤勉侍奉妻主,恭敬谦顺,不可骄纵任性, 他嘴上唯唯诺诺应是, 被允准起身时, 左边突然多出一双手,一只扶着他的臂弯,一只揽过他后腰, 隔开了要来搀扶的侍从。
“殿下当心。”她似是有意压低成二人私语的动静,但在森严得落针可闻的椒房殿里, 这点音量足以叫在场诸人都能听清她对皇公子的关照之语。
秦应怜只愣怔一瞬, 便立刻跟上她的反应,作出一副小男儿的羞怯姿态,垂首别过脸去, 内敛地含蓄浅笑, 微微侧身依靠着云成琰, 身体显示出很自然的亲昵和信赖, 手上却还要故作矜持地翘着指尖再虚虚一搭,仪态高傲骄矜。
她对外表现得很敬着他, 叫秦应怜装了个大的,心里美滋滋,得意得快要压不住唇角溢出的笑,借着品茶的动作掩耳盗铃地掩藏, 顺道还悄悄抬眼觑着皇后被落了面子后那黑沉沉的脸色。
他心底小小地嘁了一声,实在搞不懂皇后有什么好为难自己的,或许有些人就是见不得自己过得幸福。
皇帝也如先前一般迟迟未曾到场,没应付上几句话,两人就被客气地驱逐出宫了。
但秦应怜不死心,还想到母皇殿外磕个头,就算尽孝了。
天色灰蒙蒙的,今天紫宸殿外的风很大,刮得他衣袂翻飞,仔细用刨花水打理服帖的碎发都凌乱飞扑在脸上了。
发间的金簪上坠着的珠串流苏交缠发出“叮叮”地碰撞声响,随着秦应怜俯身跪拜的姿势,冰凉的珠子抚过他的脸颊。秦应怜最爱美,少有如此形容狼狈的时候。
他没上阶前,在下面深深三叩首,虔诚地如同朝圣,跪地久久凝望着上首巍峨的紫宸殿,直到被萧瑟的秋风吹得打了哆嗦,才被云成琰扶着,一手揉了揉僵硬的膝盖,默默爬起身。
跪久了又受冻着,秦应怜的腿脚发麻,一时站在原地未动,又微微侧身良久回望一眼,他才像刚缓过来,快步离去。
云成琰顺手解了自己的披风搭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头,将秦应怜的大半身子护在自己怀里不被风吹着了。
秦应怜想再也不回头地离开,但还是没忍住在走过拐角的时候最后回望了一次,值守的宫人垂首肃穆侍立两侧,紫宸殿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殿下是不是被风沙迷了眼?”云成琰忽然将他带到一处避风的角落,停下说话。秦应怜偏头瞧,她倒是对此地情有独钟,上一世退婚后再见面,她也是拉着自己在此地叙话。
当时云成琰问自己,将来还能不能求娶他,现在倒好,这辈子他自己个儿上赶着嫁。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他开一些小玩笑。
他被冻得鼻尖红粉,小兔子似的翕动两下,隔着帕子揉了揉凉飕飕的小脸试图摩擦生暖,未果,才仰头看向她,脸色是少有的沉郁,眼神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嘟哝着问道:“干嘛?”
一双温热的手捧着秦应怜的小脸,轻柔地拨开落在面上的发丝,俯身给他吹红彤彤的兔子眼。云成琰顺手捏捏他软嫩的脸颊,笑问:“还难受吗?”
秦应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侧头将脸颊贴在她掌心依恋地蹭了蹭,抱着她的手臂,一双澄明的眼睛满是纯真的笑意,俏皮地朝她眨了眨,语气透着点骄纵的炫耀意味:“小时候母皇也会这样摸我,我母皇可宠我了!”
云成琰眉眼弯弯,点了点头,跟着微笑道:“应怜很可爱。”
分明是照着秦应怜的心意捧了他,他却忽然垮了脸,似是觉得没意思了,轻轻拂开她的手,冷硬地小小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
不过云成琰似乎很是适应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面色如常地重新帮秦应怜系好披风,跟着他走出去。
又深又长的宫道好像看不到尽头,秦应怜闷头走在前面,云成琰默默陪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待略过一队路过的宫人后,趁无人注意时悄悄挽上他的手,她的指节强硬地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安抚地捏捏他的指尖。
秦应怜像是木偶玩具被按到了开关,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搡她手臂,嗲嗔道:“还在宫里呢,要叫人看去笑话了。”
云成琰侧头看向他,认真问道:“我是应怜的驸马,不可以牵应怜吗?”
秦应怜被问得语塞,磕磕绊绊地试图辩解道:“就是…就是…在外面亲亲热热的,没个正形,不像话。”
云成琰理直气壮回道:“我没有席天为被席地为床地和你亲热。况且你我是已拜过天地的正经妻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秦应怜张望一下,见四下无人听去她这不着调的话,才轻哼一声,重重地重新将手塞进她掌心里:“算了,赏你个机会。”
她笑道:“多谢殿下恩典。”
天色愈发晦暗,乌云沉沉,眼瞧着风雨欲来,两人不敢再耽搁,行色匆匆,赶在暴雨如注前钻进了马车。
湿嗒嗒的天气连累的心情也不畅快起来,秦应怜疲惫地靠在云成琰怀里,双目无神,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透过被风掀起的轿帘一角瞧见连天雨幕,秦应怜思绪不由飘忽,从琢磨该如何向云成琰坦白提早抱大腿,变成了和云成琰安静地赏秋雨。
重生的轨迹还真是神奇,原来每一次重新开始真的都是一场新生。他记得很清楚,第一世分明是个艳阳天,那天湛蓝的碧空堪堪和云成琰的眼睛一般美,澄净安宁,是个本该平凡又幸福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应怜:别这样,在外面影响不好吧(羞涩,实则暗爽中)
成琰:咋这样,又没再大街上*你
应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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