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惊钰离开窗边, 走去床榻前面将外衣更了下来,他背对着裴治,淡淡道:“你想得倒美, 滚回你屋里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木质地板轻微震颤了一下,沈惊钰不转身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让你不许跟我进来吗?”沈惊钰转身看着走近的裴治, 不满道。


    哪知道裴治却理直气壮, 说:“我是从窗户翻进来的,不算跟你进来的。”


    沈惊钰气笑了,如今裴治这身上哪里还能找到过去半分影子呢?


    “你进来要做什么呢?”沈惊钰将脱下来的外衫搭在了衣桁上, 问道。


    裴治走去拉住了他的手腕, 让他转身看着自己,然后弯下腰和他平视着。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冷淡平静,一个炽热诚挚。


    裴治盯着沈惊钰的双唇, 顿了顿, 哑声说:“惊钰,我可以亲你吗?”


    他也吃了一点酒, 但绝对称不上酒醉,只是酒劲叫他胆子大了许多。


    沈惊钰眼睫轻颤,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裴治对他有欲望。


    沉默。


    房间静得落针可闻。


    卧房内烛火轻轻摇曳。


    罢了。


    他捡裴治回家本来也是为了消遣,他因为裴治不明不白的身份多有顾虑,裴治如今却上赶着将自己送上前来, 他何乐不为呢?


    想到这里,沈惊钰抬起另一只手,抚在裴治脸颊, 主动送上了唇。


    他吻得轻,裴治却略显急躁了。


    在两张唇贴在一起时,裴治便松开了他的手腕,一只手扣着沈惊钰细软的腰肢,一手扣在他后脑。


    炙热又笨拙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像一头初开荤的雄兽,急切地要将沈惊钰拆骨入腹。


    他叼住沈惊钰柔软温热的唇瓣,用力的碾磨、吸允,舌尖生涩地舔/舐着被他亲得滚烫的双唇。


    这算是体力活了吧?


    沈惊钰气息渐渐喘不匀,慢慢将手抵在裴治胸膛,用力推拒了两下,不想裴治将他搂得更紧了。


    沈惊钰推他推不开,踹他踹不痛,眼尾一滴泪珠滚落出来,洇晕在了双唇间。


    裴治眼神猛地一颤,小心翼翼松开了沈惊钰,见他眼尾挂着泪珠,心疼地用指腹蹭走了泪水,说了句对不起后,他又追着亲了上去。


    他果真是开荤的兽,这次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将舌头钻进沈惊钰唇齿之间了。


    沈惊钰原本推拒的手也慢慢松懈下来,改为了攥紧他的衣襟。


    再次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裴治看他的眼神比饿了半月的野狗还要骇人。


    沈惊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裴治忙安抚说:“别怕,我不做别的。”


    真让你做别的还得了?沈惊钰从腰间抽出手帕,胡乱擦了擦唇。


    “亲也让你亲了,现在能滚出去了么。”沈惊钰将擦完嘴的手帕扔到了裴治脸上,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他刚被亲得双颊泛红,眼眸潋滟的,像是被揉皱的纸张,冷着脸发火也是别一番风情。


    裴治将他扔来的手帕随手塞进了袖间,放软了声音道:“惊钰,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沈惊钰面颊微红,轻咳了声坐去床上,别扭道:“看你表现。”


    “我以后会听你话,不惹你生气的。”裴治屁颠屁颠跟过去坐在他身边,抱着他手臂亲昵地蹭了蹭他耳畔。


    沈惊钰轻嗤一声,提溜着他的耳朵,让他与自己拉开了间距,而后道:“你从前为何没这样的觉悟呢?”


    “我那时叫猪油蒙了眼。”不知珍珠就在身旁。


    沈惊钰笑了声,心情好了些的样子,“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裴治哪舍得就这样离开,如今好不容易有为不在,他恨不得叫时辰慢些,再慢些,让他与沈惊钰独处的时间长些,再长些。


    “惊钰,我还想亲你。”裴治将自己的欲望大咧咧剖给了沈惊钰看。


    沈惊钰推了他一下,“不亲了,也不知收敛些。”


    “眼下又没有旁人。”裴治又说。


    沈惊钰嗔他一眼,叫他滚远些。


    裴治充耳不闻,下一刻又黏了上去,他扣住沈惊钰的腰亲了下他的耳尖,哑声道:“我刚学了一个能让人舒服的法子。”


    他声音本就好听,如今被情欲裹挟,又刻意压低了音,听上去倒隐隐有一种引诱的味道。


    沈惊钰瞥他一眼,不知道他心底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于是在沈惊钰狐疑的目光下,裴治捉着他的腰,缓缓蹲了下去。


    沈惊钰微微凝眉,还是不解裴治要做什么,直到掐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突然慢慢游移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带。


    “裴厌之!”沈惊钰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去推他的肩,“你疯了吗?”


    裴治充耳不闻,解腰带的动作更加利落了,沈惊钰赶紧去抓他的手,但反被裴治一只手抓住了双腕,挣扎不得。


    “你滚——”沈惊钰骂他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咬着唇,垂眸看着裴治,这个身份不明的贵公子,如今跪在他身前,做这种轻贱身份的事情。


    窗外月光如水,夜风徐徐,吹动着窗前花瓶里面的几枝海棠花,花瓣和风一起卷到了床边。


    屋内照明的灯仅一盏,皎皎的月光和幽暗的烛火静静扑了一室。


    沈惊钰双手揪着散开的腰带,指节白中透着淡粉。


    他仰起头,露出一截纤细的粉白玉颈,喉结微微滚动,无数闷哼喘息被咽了下去,他极力忍耐着自己不发出半点怪异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惊钰眼中闪过一道白光,他身子猛地紧绷,又缓缓放松下来,下唇被他咬得险些破了皮,他如同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软软地靠在床头大口喘息。


    双颊更加红润了,桃花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像蒙着一层名为情/欲的雾。


    裴治挺直腰,抬起了脑袋,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用衣袖蹭走了唇角的水光,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钰,像在等他夸赞的小狗。


    沈惊钰的醉意这下彻底没了。


    他提上衾裤,看着蹲在床边的裴治,对上他明亮灼热的目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疯了,都疯了。


    “裴厌之。”沈惊钰缓缓掀唇,嗓音暗哑,带着情/动之后残余的尾律,“你疯了吗?”


    “你不舒服吗?”听沈惊钰骂自己,裴治还以为是自己弄得他不舒服了。


    沈惊钰抬脚踹他,眼尾浮着一抹淡淡薄红,“谁教你的?”


    “我今日在南风馆时,特地问了侍候你喝酒的那个青和。”裴治被了一脚,顺势坐在地上就着这个姿势开始回忆,“他说男人之间,做这种事会很舒服的,我还特地问他借了书看。”


    “……”沈惊钰只想要把他的脑袋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今日青和离开后,为何裴治也跟了出去。


    “你滚。”沈惊钰三两下将腰带系好,皱着眉下了逐客令。


    裴治不依不饶追着说:“你没有别的话说吗?”


    “你难道还要我负责不成么?”这种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沈惊钰也是想到裴治迟早要回京城去,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裴治这些出格的举措。


    “你都亲我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裴治像个死脑筋似的,一点听不懂沈惊钰的话外弦音。


    沈惊钰实在困了。


    也累了。


    本来吃醉了酒就烦,被裴治这样一折腾,他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只想倒头到第二日天明,不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喜欢喜欢……”沈惊钰心里这样想,便真在敷衍两句后倒头躺上了床,他将被子拉过来盖过了头顶,闭上了眼。


    裴治按了按要跳出来的心脏,隔着锦被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惊钰。”


    “嗯……”声音从锦被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裴治跪在床边,趴在床沿,下巴枕着小臂,小声问:“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睡觉?”


    沈惊钰没理他。


    “就只在这张床上,其他什么都不做。”他得寸进尺说。


    沈惊钰依旧没说话。


    “只抱着你睡觉,别的绝不做。”裴治继续得寸进尺中。


    沈惊钰往床里间挪移了些,“再说话就滚出去。”


    裴治大喜过望,飞快爬上床铺,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非常顺手地伸长手搂住了沈惊钰的腰。


    背上贴着一张宽阔滚热的胸膛,用力跳动的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和布料,重重锤击着沈惊钰的后背,他轻轻挣扎了下,发现裴治没有松手的打算,便寻了个舒适的睡姿,将身子放软了下来。


    算了,天总归塌不下来的。


    嗅着沈惊钰身上淡淡的香气,裴治低着头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的后颈,闷声道:“沈惊钰。”


    回应他的只有不尽的寂静。


    沈惊钰将手臂收紧了一些,仿佛要将沈惊钰揉进血肉里一般,“明天醒来你不许赖账。”


    裴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沈惊钰的回话,只听到了对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是已经睡着了。


    裴治唇角翘高,悄悄亲吻了一下沈惊钰的头发丝,方才安心闭上了眼。


    *


    翌日清晨。


    晨光从窗棂倾泻进来,铺满了卧房地板,窗外鸟雀脆鸣,叽叽喳喳。


    沈惊钰是被闷醒的。


    他迷迷糊糊掀开眼皮,才惊觉自己整张脸都埋在一面宽阔又柔软的胸膛之间,裴治将他搂得紧,将他严严实实裹在这堵‘暖墙’间。


    难怪觉着闷。


    沈惊钰抬手推了推他,没推得动。


    裴治的手臂还紧紧搂在他腰间,睡颜安静,眉眸舒展,唇角甚至还浅浅翘着,显然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惊钰并不惯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裴治的小腿上。


    裴治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明,他眼中模糊的一张脸变得清晰起来,对方眼中隐有些怒意,他扬起笑脸,反将沈惊钰搂得更紧了一些。


    沈惊钰推了他两下,没好气道:“松开,该起床了。”


    裴治不情不愿松开手,等沈惊钰坐起身后,他就跟着起身从后面抱住了他,他将下巴搁在沈惊钰肩上,脸凑在他颈侧蹭了下,像极了一只黏人的巨型犬。


    “昨夜歇息得可好?”裴治关怀问。


    沈惊钰单手拧了拧眉心,昨夜那桂花酿后劲着实足,他分明没贪杯多少,这一觉醒来脑子却昏昏沉沉的。


    裴治主动帮他按揉起了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沈惊钰脸色因而好看了些。


    按揉了几下,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将脸凑到沈惊钰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惊钰,你可还记得昨夜我们的事?”


    “昨夜?”沈惊钰慢慢睁眼,微微眯眸,语气带有几分冷漠,“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却是半点不记得了。”


    “反倒是你,”沈惊钰注意到裴治脸色僵住了,他挑了下眉,语气凉飕飕的,“你是怎么睡来我床榻上的?果真是胆大包天的刁奴。”


    裴治脸色黑得简直不能看了,他将手拿下来,撑着床榻将自己挪移到了沈惊钰面前,和他对着面,语气又急又气:“你怎的能翻脸不认人?昨晚你明明就很舒服,我们还亲了两次,我还帮你……”


    说到这里,裴治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昨晚靠着酒劲做的那等子事,却不是能在清醒的白天拿到明面上来说的。


    沈惊钰侧身倚在床柱上,笑吟吟看着他,问:“帮我什么?”


    裴治耳尖烧得通红,到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他见沈惊钰笑得意味深长,也跟着笑了一声,道:“行,既然你不记得了,我得好好帮你回忆一番。”


    他说完就去扒拉沈惊钰的腰带,你分明都记得,你是故意的!”


    沈惊钰再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笑起来依旧那样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我记得,我都记得。”沈惊钰连说了两句,接着伸手拍了拍裴治的脸,“日后下了床,你莫要这样口无遮拦,叫有心人听去了不好。”


    裴治猛地扑进沈惊钰怀抱里,将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我昨晚梦见你变成了狐狸,现在看来果然不假,你就是专门气人的狐狸。”


    沈惊钰的细胳膊细腿,哪里受得住裴治这大块头的猛扑,险些将腰给闪了,他抬手怕了拍他的后脑,催促说:“行了,快起床吧。”


    “等会儿有为回来,见你在我床上,你又得听他唠叨了。”他看似在为裴治着想,其实只是单纯不想看见两个人斗嘴,他们打闹,烦的是他。


    裴治不情不愿松开手,却又往前凑了些,想去亲亲对方,沈惊钰偏头躲开,用手挡住了他的脸,没好气道:“还没漱口,你滚远些。”


    裴治傻乐:“没关系惊钰,我不嫌弃你。”


    “我用得着你不嫌弃?是我嫌弃你。”沈惊钰推开他下了床——


    作者有话说:沈:只是呼吸。


    裴:好手段!


    ——


    无论多高冷的攻,一谈恋爱就变成恋爱脑小狗了,山枕月啊山枕月,你xp暴露了!


    ——


    和编编商量了一下,明天倒v,从第二十章 倒v,看过的饱饱小心不要买错了哦,我说我要完结了你们信吗?


    因为本人不想要工作,所以向三体人发送了坐标,对不起,读者们……(落泪)


    ——


    啊啊啊啊啊我写这本真的是装文化人,但是我好想古耽证道,不管了再写一本古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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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啰哩巴嗦说完了。爱你们


    第22章


    往日裴治也来侍候过沈惊钰穿衣洗漱, 如今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特别是如今他已认定自己与沈惊钰之间有另一层不可言的关系,所以都不用谁催促他,他就自觉去将搭在衣桁上的衣裳取下来, 熟练地为沈惊钰更好了衣。


    比起之前,如今裴治动作却要更狎昵些,他仅用一双手就去为沈惊钰丈量腰身, 挨近得沈惊钰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了。


    全然一只藏不住心思的狼犬。


    他忽地开口唤道:“裴厌之。”


    “嗯?”蹲在身下为他系腰带的人不轻不重应了一声, 目光专注。


    沈惊钰压低了声音:“日后在外人面前,你得收敛些。”


    “收敛什么?”裴治松了手,起身茫然看着他问。


    沈惊钰拍了下裴治握在他腰间的大手, 瞥他一眼:“你说呢?”


    这些小动作, 是逃不了有心之人那双毒辣眼睛的。


    “你莫非要将我私藏?”


    “你又不是物件,谈何私藏?”沈惊钰面色如常, 眼底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不想叫人在我身上落口舌而已。”


    裴治没和他闹。


    不叫旁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这点他是认同的, 因为他如今身份敏感,皇城那边还有人在暗地里搜寻他, 若叫人知道他在这里,还与沈家公子有牵连,只怕会连累了沈惊钰连同整个沈家。


    “好。”裴治点了头, 应道,“都听你的。”


    沈惊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与裴治如今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一段露水情缘, 等裴治自姑苏离开,这段日子就该翻篇了,若是闹得人尽皆知, 以后裴治倒是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在姑苏收拾一个世家公子与江湖浪客纠缠不清的这烂摊子,岂不麻烦死。


    当然沈惊钰也只在心里想想,若叫裴治知道了,只怕他当场就要将这卧房的房顶拆了。


    *


    往后几日,两人关系越发微妙。


    白日倒叫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裴治依旧冷脸话少,偶尔继续同有为顶嘴吵架。


    只是一到夜晚,他就熟练翻窗进屋了。


    裴治每晚都会来。


    大多时候沈惊钰都还没睡觉,倚在床头借着烛火看书,他进屋就往床上摸,不出意外就会被沈惊钰拿着书打下床。


    裴治从青和那里借来的书里,教会了他好些取悦人的东西。


    他有样学样,又被沈惊钰叉着腰教育了,说那是卖身的伶人才要学的,你学来做什么?


    堂堂王公贵族,走失一趟竟为他学会了伶人取悦人的技巧,沈惊钰那些老祖宗都要从坟墓里爬出来骂他混账了。


    于是那本书只被翻阅了一半,就被沈惊钰丢进火盆里烧干净了。


    裴治比沈惊钰大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好年纪,他对沈惊钰并非没有欲望。


    只是每每情动之时,沈惊钰却是最先清醒的那个。


    隔着薄薄的布料,沈惊钰隐隐能感知到什么,那分量着实骇人。


    他每次都是默默推开裴治,再不动声色往旁边挪移几寸,因为他看书看得杂,知道男人之间如何行房事。


    裴治要和他发生些什么,就他衣料下的东西,只怕自己半条命多半都得交代出去。


    沈惊钰只心道还是离他那东西远点的好。


    裴治倒也不强求,因为他只从青和给他的那本书里学到了前半部分,后面重要部分还没学到就被沈惊钰烧了干净,所以裴治不敢乱来,怕伤了沈惊钰,也怕他生自己的气。


    反正如今于他而言已经就很好了。


    沈惊钰愿意和他亲近,愿意让他搂着睡觉、亲吻,只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迷离情动的神色,裴治很满足。


    他想沈惊钰果然很爱他!


    *


    几日后,姑苏城山庄上操办了一起诗会。


    是几个世家一起操办的,请了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公子,沈惊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马车在游园门前缓缓稳住,裴治率先从马车里钻出来,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紧接着沈惊钰才探出身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衣摆与袖口绣着几片浅色的竹叶刺绣,衬得他气质出尘。


    只是他脸色对不太对,面颊泛红,薄唇微肿,像是被碾磨过一般。


    沈惊钰低头看见裴治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抬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将手搭在了有为的手上,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裴治将落空的手缩回去背负在了身后,嬉皮笑脸地朝沈惊钰笑了笑,他素日里穿的是庄里统一的玄色护卫服饰,衣袖收束利落,板板正正,头发全部由一条黑色发带扎束了起来。


    笑时还能看见左边露出的半颗虎牙,颇有少年意气风发之气息。


    沈惊钰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了想狠踹裴治一脚的冲动,在管家的引领下朝游园里面走了去。


    有为搀扶着沈惊钰,同他一起走进了大门,与裴治擦肩过去时,他又恨恨瞪了裴治一眼。


    他是近身侍候沈惊钰的。


    起初,他发现每天早上裴治都在自家公子卧房里面,他晚上把爬床的裴治抓了现行,但公子并未惩戒他。


    时间久了,他这个近侍就算再蠢也猜到了什么。


    裴厌之这个混账勾引了他冰清玉洁、清雅脱俗、宛如谪仙人一般的公子。


    于是有为每天都在祈祷三个月快些到来,等公子回了城里,到了夫人身边,断然不会留下这个来历不明的混账小子。


    因为沈惊钰和自己的亲昵关系,裴治如今已经很少和有为斗气了,有时候他巴不得有为多指着他鼻子骂两句,最好再揍他一拳。


    这样沈惊钰晚上在床上肯定会好好哄他一番。


    但有为也不蠢,渐渐就发现了裴治打的小算盘。


    便不再明面上针对裴治,通常只用自己像刀子似的眼神狠狠扎他两下。


    譬如现在这样。


    裴治抱着手臂,哼笑一声,跟着一起走进了游园里面。


    游园里面已是人头攒动,闹闹哄哄。


    园中清凉无比,空中香气弥漫。


    上次游猎的刺杀虽在魏家的地盘上,但那些刺客被抓进魏家的刑牢后皆一一咬碎了口中毒囊,暴毙而亡,什么问题线索都没追查出来。


    魏家自觉对不起沈家,在沈惊钰养病期间,送了不少上好补品来。


    不过沈惊钰私下找人全扔掉了。


    魏家的人心思不纯,沈惊钰自然也不信那些补品没被动手脚。


    如今的游园诗会,主家给魏家递了帖子,魏家的几位公子却没有一位前来,沈惊钰着实有些不懂了。


    只怕今日这诗会,又要不简单了。


    沈惊钰不算贪热闹的性子,平时大多时间都在庄里歇着,偶尔出门身边也是暗卫随行,还有裴治这样的高手跟在身边。


    沈家的暗卫在游园外面进不来,而园中大多护卫武功并不高强。


    所以此刻若要对沈惊钰下手,只能挑选在这种场合。


    沈惊钰走到园中凉亭下面,便有不少人迎上来与他寒暄。


    他戴上了素日里待外人时候的‘面具’,含笑应对那些人,举止得体,言语温和。


    裴治抱着剑倚在一旁的圆柱上,冷着一张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因为和沈惊钰在一起相处久了,所以裴治更能感受到自己在他面前和别人在他面前的差别,只是一点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差异,都让裴治心中暗自得意。


    沈惊钰坐在园中的水榭旁边,亭榭四面荷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整间游园都漂浮着淡淡的荷花清香。


    院中那些人所作的诗更像是拼凑的口水诗,裴治瞧不上,沈惊钰更瞧不上了。


    偏偏大家最乐意的就是相互奉承了。


    沈惊钰喝了一口花茶,想着该用什么法子开溜。


    不想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句“有刺客——”


    院中顿时乱成一团,世家子弟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桌椅翻倒,瓷器碎裂,丫鬟小厮们也一同尖叫抛开,那些黑衣蒙面之人从月洞门之后的废院中翻过来,手持利刃,几乎见人就砍。


    好在院中本就有护卫值守,倒也没叫刺客伤到多少人。


    裴治一手扶着沈惊钰的腰,一手提溜着有为的后颈,脚踩石凳,飞跃到了院角的假山之后,将两人藏好后道:“待在这里别动。”


    沈惊钰淡然点头。


    有为战战兢兢挡在沈惊钰跟前,分明自己也怕得不行,但还是强装镇定说:“想来沈府的暗卫已在赶来路上,公子莫怕,有为会保护好你的!”


    沈惊钰苦苦一笑,却没说话,他从假山的缝隙看了出去。


    那些刺客很明显的在找人,看似无差杀人,却没尽全力和院中护卫打斗,只在见到裴治刹那,所有人都提着剑朝他奔了过去。


    仅看武功,那些人要比过去围猎之时的刺客更厉害一些。


    他们与裴治的缠斗才是拼尽了全力的,前去帮忙的护卫皆没能幸活。


    裴治这些日子在庄上日日练功,武功也更近了一步,与这些刺客打得有来有回,剑光如雪,刀刀致命。


    鲜血浇洒得到处都是,丫鬟小厮的尖叫声环绕在整间游园。


    看来这些刺客是冲着裴治来的。沈惊钰冷冷思忖。


    别院中其余护卫与各家公子带来的暗卫尽数赶了过来,这回局势才明了下来。


    两拨人与裴治站在了一起,刺客眼见大势已去,想要撤离却已来不及,相互对视一眼,几人几乎同时咬碎了藏在牙后的毒囊。


    不过片刻,所有人全部倒地,七窍流血,气绝而亡。


    园中一片死寂。


    裴治收了长剑,用手背蹭走了脸上的血珠,随即上前挨着摸了摸这些刺客的衣物,从一人怀中摸出了一块玉佩。


    软玉质地,雕工精湛,纹路奇特,并非寻常人家的所有物。


    裴治一眼就认出了玉佩的来源。


    沈惊钰捏着手帕抵在鼻下,掩住了这冲天的血腥气,他垂着眸看了眼地上数人的尸体,又看到裴治手中那枚与他身上一样的玉佩,淡地一笑:“我看这次的刺客是寻你来的呢。”


    顿了下,他又笑道:“裴郎,你仇家找上门来了。”


    裴治冷静道:“是我的疏忽,想来上次在围猎之时,我便暴露了身份。”


    沈惊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他知晓裴治心中应当有了应对之策。


    *


    也是从这一日起,裴治白日里便不怎么在沈惊钰身边晃悠了,外面开始传言说那日游园遇刺,他身边那名近身侍卫护主而死,游园内也死了不少人。


    沈惊钰猜得到这些谣言是裴治自己散布出去的。


    他只有在那些人眼里‘死’了,沈家、沈家庄这些人才是安全的,裴治开始每日早出晚归,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人。


    偶尔还有时间说两句话,但紧接着又不知了去向。


    沈惊钰不主动过问他去做了什么,裴治也不多说,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看不见,却摸得着。


    不过夜半时分的时候。


    裴治还是会翻窗摸进沈惊钰的卧房,再熟练爬上床去搂着他睡觉。


    大多时候沈惊钰都已经睡觉了,裴治将一身夜晚的冷气带进了被窝来,免不了被狠狠踹两脚。


    沈惊钰知道他在为回家一事做准备,那些刺客既是来取裴治性命的,也是来提醒裴治的。


    日子也就这么的往后过了四五日。


    这日正午,窗外暖风和煦,日头正盛。


    书房内的冰块已经换了回新的,沈惊钰在书房待了快两个时辰了,但手里的书却没翻几页,他如今不知为何,心思总是拢聚不起来。


    有为端着一盘后厨新做好的酥山送来了书房。


    看见沈惊钰,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沈惊钰用小勺剜了一勺碎冰到嘴里,桂花的芳香自唇齿间漫开,默了默,他方才道:“说罢。”


    有为一个激灵,随即低着头一脸肃色道:“公子,我方才去取酥山时路过裴护卫院前,亲眼见他放了一信鸽出去,公子,您说他会不会是在和刺客通信?”


    沈惊钰不动声色地翻了书页,语气淡漠说:“从书房去后厨,如何会经过裴厌之的院落?你又从何看到他放飞了信鸽?”


    有为心下一凉,‘噗通’跪地,战战兢兢道:“公子恕罪,奴才撒了谎。”


    “奴才,奴才是特地去盯看的他,方才知道的他传飞信鸽一事。”有为知道沈惊钰宠爱裴治,若他太针对裴治,只会叫沈惊钰烦心他。


    是他发现这些日裴治不对劲,他才刻意命人私下盯着他,知道裴治私下与外人见面,又见他飞鸽传书,他开心得只想让沈惊钰快些将人赶走,不想反而让沈惊钰抓住了破绽。


    沈惊钰拿开书,垂眸看着跪伏在书案前面的有为,他单手托着脸,神色困惑,悠悠道:“你这般嫉恨他?”


    “奴才不是恨他,奴才只是觉得他配不上公子您,他那个人自负,傲气,一开始对您的态度是那般的差,可是您却还那般纵容他……奴才觉得定是他胁迫了您!”他作为沈惊钰的近侍,是知道两人关系匪浅的。


    自从公子身边有了裴厌之,公子就不那么需要他了,可他这辈子都是为了公子才活的,一旦沈惊钰不需要他了,有为也寻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沈惊钰如何不知道有为对自己的忠心。


    说起来,那还是他年幼的时候,因见有为被人牙子鞭打辱骂,于心不忍才让父亲买下他,将他留在了身边。


    一晃过去了这么久。


    有为跪伏在地的模样和多年前那个风雪天的瘦小身影渐渐重叠。


    “那在你眼中,谁才配得上你家公子?”沈惊钰问他。


    有为埋着头,竟还认真思忖:“得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嗯……储君勉强配得上,不过他也得洁身自好才行。”


    沈惊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不知道私下妄言储君是杀头的重罪吗?”


    “……”有为赶紧抿嘴噤了声。


    沈惊钰无奈叹气道:“你起来吧。”


    “公子……不罚奴才?”有为脸上泪水纵横。


    沈惊钰:“你不过是关心则乱,我何必怪你。”


    “可是公子,裴厌之他真的在私下与外人见面,也往外面互飞了信鸽,他万一真的对公子您不利……”有为没从地面起身,他还是想让沈惊钰提防着裴厌之这人。


    沈惊钰重新拿起桌上的书,不紧不慢翻了一页,才淡然开口道:“不会。”


    有为抬头看向沈惊钰,见他又慢慢掀开唇补了一句:“他只是要走了。”


    有为眼中是难掩的欣悦,只是见沈惊钰眸色淡淡,眼底似有难言的不明低落情绪,他便闭上嘴,默默起身退出了书房。


    远远见素心从院外走来,他跨步上前,小声拦住了人,说:“公子现在心情不佳,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


    素心从袖间摸出一纸书信递出,说:“老爷的加急书信。”


    有为哀叹一声,接过了素心手中的信,又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沈惊钰将信封拆开。


    信件匆匆落笔,写到如今陛下缠绵病榻,太子又下落不明,朝中诸皇子蠢蠢欲动,皆在暗中联络兵马。


    他如今在朝中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让沈惊钰速回姑苏祖宅,由族中暗卫护佑,万勿迟疑。


    沈惊钰看完信件,默默将信纸折好,连同信封一起丢进了香炉里面,不过片刻便将这封信烧成了灰烬。


    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往下落。


    雨珠打在窗外的树叶上,‘吧嗒’作响,院中空气很快就潮湿了起来。


    有为撤走了书房的冰块,屋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沈惊钰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心绪也跟着飘远。


    *


    当天晚上,裴治难得在沈惊钰还没上床睡觉时就来了房间。


    两人只简短说了会儿话,便自然而然缠绵在了一起。


    裴治先将他手捉起,仔细摩挲过后,便低头见细密的吻落了上去,从指腹到指节,每一根手指都被他亲了遍。


    沈惊钰没把手抽回去,他坐在床边,垂着眸看着半跪在他跟前的裴治,把他当稀释珍宝似的捧在掌心细细亲吻。


    手指、手腕、小臂、肩颈,再到脸颊,唇珠……落下来的吻就像是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缱绻与难舍。


    沈惊钰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咬着唇才没发出声音。


    腰带垂落在地,宽大的手掌捉在了他的腿侧。


    沈惊钰将手抵在跟前的脑袋上,叫他轻些。


    裴治充耳不闻。


    沈惊钰就红着眼眶,流泪骂他是狗,说要拔了他的狗牙。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裴治总算‘吃饱喝足’了,他去后厨打了一盆温水来,蹲在床边仔细为沈惊钰擦了身子。


    又取来药膏。


    动作轻柔地替他涂抹在了腿侧磨红的地方。


    沈惊钰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他倚在床头,乌发散落床榻间,面上还带着情动后的薄红,神色懒怠。


    裴治涂完药,将药膏放在了床头。


    沈惊钰这才匀出力气去踹他一脚。


    但被裴治轻松抓住了脚踝,接着在沈惊钰嗔怒的眼神下,低头在他脚背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沈惊钰这踹也不是,将脚缩回去也不是了。


    “你真是疯了。”沈惊钰找不到什么新鲜词骂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


    裴治反而轻笑一声,接着抬头看向他,烛火在他脸上轻轻跃动,那双冷黑的眸子里面泛着淡淡的光亮,诚挚、热烈。


    “阿钰。”他说,嗓音低沉又温柔,“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惊钰看着他,眉头渐渐凝蹙了起来。


    “什么都可以。”裴治继续补充,“只要你想要的,我什么都给你。”


    哪怕是身下的位置,只要沈惊钰想,他立马就能给出去。


    是因为将要离开了,所以才给予‘补偿’吗?沈惊钰心道。


    只是他一开始救裴治,就不是为了要什么报酬。他贪图的是裴治那张不错的脸,图的是一个消遣,一个新鲜,后面这些日子的纠缠,也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沈惊钰没想从他手里要到什么。


    于是他随口道:“你不是说你是皇城来的么?我要当锦衣卫指挥使。”


    他等裴治面露为难之色,那必然是好看的。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官级,与大理寺卿、侍郎等级。


    非陛下心腹不得担任。


    而且那是保护天子的位置,沈惊钰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担任不了的。


    沈惊钰说出来其实还有要为难裴治的意思。


    哪知道裴治垂下了头,眼中是难掩的兴奋。


    沈惊钰当自己真为难到了他,又改口说:“我随口说的,你不必当真。”


    裴治却说:“我记下了。”


    接着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走近床边,扶着沈惊钰的肩,弯腰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好,你的心愿我记下了。”


    偏他一副冷峻模样,实在叫沈惊钰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沈惊钰不知他为何此番表现,裴治心里却是门清的。


    他要走了。


    曾与父皇约定好的信号已经传递了过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姑苏这地方久留了。


    他回去京城后,与沈惊钰便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认定沈惊钰是薄情的人,时间久了,恐怕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饶是他已经竭力想了好多将沈惊钰哄去京城的借口,却没有一个能拿出来用。


    他想沈惊钰一定也是舍不得自己的,所以才会拐弯抹角地提出要做锦衣卫指挥使的要求,那是京城的职务,沈惊钰不会不知道。


    在已经猜出他身份的前提下,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是他也想要去京城罢了,去京城能为了谁?只能是为了他啊!


    所以沈惊钰是在乎他的,只是性子内敛,说不出口。


    原来沈惊钰舍不得他走,原来沈惊钰心中有他,原来沈惊钰也爱着他!


    窗外小雨淅沥,雨珠顺着瓦檐滴落在院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治难掩兴奋,他吹灭了床边烛火,爬上床将沈惊钰搂进怀中,“睡觉吧,阿钰。”


    裴治收紧了手臂,嗅着对方发间的淡淡清香,唇角上扬。


    沈惊钰推了推他:“松开些,要憋死了。”


    裴治听话地将手臂松懈了一些力道,语气莫名低沉:“阿钰,我要走了。”


    “嗯。”沈惊钰早有预料,语气并无多少震惊。


    裴治又说:“你也会舍不得我吗?”


    床榻间只余点点暗光,沈惊钰看着裴治那双探究的、期望的眼睛,心中难得动容。


    想着日后恐怕与裴治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一位东宫太子与一位南方世家,那是话本子都不会写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索性抬手勾住他脖子,主动亲了亲他唇角,嗓音温柔缱绻,“嗯,我会。”


    哄人的话谁不会说呢。沈惊钰天生就会。


    裴治眸光微动,更用力搂进了沈惊钰。


    此番回京,他定要快刀斩乱麻,早早将皇城那边的事情了解,然后再风风光光来接沈惊钰去京城。


    他要将京城最豪奢的府邸送予沈惊钰。


    将世间最漂亮的珠宝都捧给沈惊钰——


    作者有话说:沈:也罢,不为难他了!


    裴:他果然爱我!!


    ——


    一更


    第23章


    晨雾弥散, 鸡鸣堪堪过一轮,曦光漫过窗棂,铺满地板。


    沈惊钰醒来时, 身侧被褥与床榻早已凉透,他惯性地翻身往旁边靠,才惊觉那人昨晚已与自己道过别了。


    枕边空空的, 连余温都没有留下, 今天倒知道悄无声息地走,连话也不曾留下一句。


    他恍惚一瞬,慢慢坐起了身。


    没唤人上前来侍候, 默不作声地换好了衣物, 便倚在窗边看院中景色。


    姑苏入了秋,天气愈加冷瑟, 院中海棠花已然枯萎,前些天丫鬟们将枝头枯萎的花全部打落收走了, 庭院还是湿哒哒的, 丫鬟小厮们正在清扫地面的积水落叶,真是好一幅落寞的景。


    有为端着铜盆进屋时, 正见沈惊钰倚在窗边出神,光影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莫名将他眉间的一抹愁绪衬了出来。


    “公子。”有为轻声换了一句, 上前将铜盆放在了木架上,走去为沈惊钰披上了斗篷,“可是身体不适?怎的早早醒来了?”


    沈惊钰抱着手臂, 侧身看他:“换季的雨太吵了,醒来就睡不着了。”


    “不防请府医前来为您开一副安神的药?”有为出主意说。


    “罢了。”沈惊钰走去铜盆前面,将手浸进温水中, 神色从容淡漠,“你去传早膳吧。”


    “是。”有为弯腰退出了卧房。


    他往旁边裴治所在的院落远远望了眼,平日里那人早早就来公子跟前晃悠了,怎的今日还没动静。


    不过也正好,他正是不想见到裴治呢。


    移步至膳厅时,满桌膳食热气氤氲,有为一脸复杂地捧着甜糕匆匆进来,见沈惊钰在安静用膳,他便将甜糕放在桌上,自觉退去了一旁。


    见他欲言又止,沈惊钰索性搁下银勺,淡然瞥他一眼,道:“何事禀报?”


    有为只得垂首,压低声音说:“公子,裴厌之不见了。”


    沈惊钰早有预料,故而脸上并无多余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厢房已空,随身之物尽数带走了,素心姑娘差人在庄里搜找,后厨烧火的丫鬟翠玉说她早上见裴厌之在后门与一众蒙面人走了。”有为低声禀报,偷偷抬眼去看沈惊钰,见他神色淡漠,仿佛离走之人不过寻常奴才,他眼中亦无半分波澜。


    “嗯。”沈惊钰又吃了一勺甜羹,甜腻入喉,语气如常,“三月期满,他本也该走了。”


    说罢他又搁下银勺,也没了用膳的兴致,复道:“去收拾行装,套好马车,午后带祖母一同回城中祖宅去。”


    有为领命退下。


    午后日头斜照,马车辘辘驶离山庄。


    沈惊钰拿手中折扇掀开车窗帘,倚在窗边往渐渐远去的青瓦白墙望去。


    落叶萧萧,行人匆匆,这三月竟如梦境般晃过。


    沈家祖宅里住着沈家旁支族人,故而宅中仆从如云,规矩也多。


    回到祖宅,合家团聚,母亲与族中叔婶对他关怀备至,热闹喧嚣,城中旧友时常邀约,倒也冲淡了几分空寂。


    起初沈惊钰倒还不习惯裴治不在身侧,毕竟三个月的相伴做不得假。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段时光终究是叫沈惊钰慢慢弃忘。


    京城那边的消息,传到姑苏来总有些滞后。


    沈父起初的几封家书里面,都有提到朝中如今的形势。


    一众皇子皆在暗中联络兵马,拉拢朝臣,太子如今下落不明,而当今天子又重病卧床,由皇后代理国政,朝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信中劝诫沈家宗族各人皆留在姑苏祖宅,加强暗卫戒备,非必须莫要出府。


    信件送来姑苏用了好几日之久,但裴治离开沈家已有半月时间,为何信中没提到太子已回京城?


    他远在姑苏,关于京城之事只能从父亲的家书中得知。


    莫非裴治在回京途中遭了意外?亦或是他有别的打算……


    这点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姑苏其实也并不太平。


    魏家仰仗着三皇子的势力,在姑苏城内愈发肆无忌惮,在城中强买强卖,欺压百姓,与官府勾结,闹得民怨沸腾,却无人敢出面制止。


    又因为之前沈惊钰拂了魏小公子的面子,如今便处处与沈家作对,沈家各行生意,魏家偏要横插一脚,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沈家生意。


    沈家家大业大,家底宏厚,这点对沈家并未有什么损失。


    只是连累了在沈家手底下讨生活的百姓。


    沈魏两家撕破脸皮,世家之间原本维持的表面平和便也渐渐维持不住了。


    沈惊钰索性让管家将沈家各处的铺子关了好几间,由着他们那些人自己争斗去了。


    城内百姓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城门关闭,兵祸就来了。


    但这些到底没闹到明面上来。


    又过了些日子,父亲的书信忽地断了。


    沈惊钰连着一个月都没收到京城的消息,信中隐隐不安。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只说连京城都进不去了,那边像是被一层厚黑的幕布遮掩住了,什么消息都透露不出来。


    直到半个月后,远在京城的父亲终于再次送来了一封书信。


    信上说太子于良月廿八率精兵入城,与皇宫陛下禁军里应外合,趁诸位皇子对峙之时一举平定内乱。


    如今逆贼已伏诛,太子登基,改元弘昭。


    参与谋逆的皇子,幽禁宗人府的幽禁宗人府,流放封地的流放封地,依附之臣也尽数下了诏狱,朝局大定。


    但先皇不日前却病逝榻前,皇后悲痛欲绝,紧随其去。


    短短数行字,却叫沈惊钰看的心口发紧。


    他将信纸紧攥手心,指节泛了白。


    短短两月,父母皆亡,登基称帝,万丈荣光之下,却幼时何等刺骨的孤寒与冷情。


    不知裴治如何熬过去。


    即便相隔万里,沈惊钰也认定两人再无瓜葛,但过去三月的相处做不得假,他便是个薄情之人,对裴治到底也是有些怜惜在的。


    *


    第二日早。


    天气极好。


    太子登基的时候传到他们这里,城中其余人自然也能收到消息。


    早上坐马车路过魏家府门前时,沈惊钰见那扇朱红色大门上已落了封条,上面溅有新鲜的血渍,透过门隙往里看,依稀可见萧条之意。


    仅仅一晚,魏家便落魄了。


    有为在马车外面轻声说:“昨天半夜一大批官府的人来给魏家抄了家,动静大得很。”


    “哼,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真是报应!”有为说。


    沈惊钰倒不意外魏家的倒台。


    只是没想到裴治的手脚来得这样快。


    马车往城外的寒玉寺驰去。


    这是姑苏最大的寺庙,里面有一颗参天古木,香火鼎盛。


    这次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的。


    京城出了那样大的事,父亲险些被卷进其中,所以母亲特地来给一家人求个平安。


    马车停在山脚下,沈惊钰下了车,和母亲一起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宝殿之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让人静心了下来。


    巨大金色佛像庄严,低垂着眼,俯瞰着前来的每一个凡人。


    小沙弥递来三柱香分别予以了母子两人,点燃,双手持香,再缓缓跪在了蒲团之上。


    母亲在旁边祈求佛祖保佑沈家,保佑家主,也保佑沈惊钰往后顺遂平安,得遇良缘。


    沈惊钰垂眸看着手中点燃的香烟,默了片刻,学着母亲也为家人祈了福。


    末了,他又为远在京城的裴治祈福了一句。


    许愿他身体康健,前路坦荡,早日从丧亲之痛中走出。


    别的倒也没了。


    他同母亲一起将手中香烟递出,接着叩拜佛像。


    殿外钟声悠扬,梵唱声声。


    日光自窗外漫进,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和母亲一同走出大殿,外面的雾气堪堪散开,金光四起,参天古树上挂满红绸,人来人去,匆匆忙忙。


    沈母挽着他手道:“说来……你自庄上捡的那个护卫去了何处?我以为你会将他带回来。”


    两人踩着青石台阶慢慢往山下走。


    沈惊钰淡然道:“他有归处,我也不想留他。”


    “也好,他瞧着不似普通江湖客。”沈惊钰在庄上生病那次,沈母前去见过裴治,她眼光毒辣,看人准,见裴治第一眼便知他不是普通人。


    沈惊钰不想和母亲谈论那人,便岔开话端说:“父亲远在京城,孩儿有半年不见他了,甚是想念,不妨下次写信,让父亲回来与我们团聚一回吧?”


    沈母点头,眼含温柔的笑:“我也正有此意。”


    ……


    *


    从寒玉寺回府当晚,沈惊钰极为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故而第二天早上他多贪睡了些时辰。


    这一贪睡,便出了事。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有为在门外焦急道:“不得了了公子!”


    沈惊钰被吵醒,撑着软塌慢慢坐起身,皱着眉问:“什么事?”


    有为这才推门进去,他一张脸尤其煞白,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宫里来了圣旨。”


    “什么?”沈惊钰当自己听错了话。


    即便沈家有要听的圣旨,也该直接给京城的父亲,怎么会不远万里到姑苏城里来?


    有为点头,“就是圣旨,传旨的公公此刻就在正厅,夫人他们已经候在正厅了。”


    沈惊钰困意瞬间弥散。


    他坐在床上,怔了一瞬。


    裴治的圣旨怎的会送来姑苏听?


    他心下猛地一沉。


    父亲在朝为官,当初宫变之时也装傻充愣不曾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与先帝同一道心,更是拥立有功,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祸事。


    既不是祸事,那便是嘉奖圣旨,可圣旨为何下至了姑苏来?


    沈惊钰眼下也拿不准这道圣旨是何缘由,只得压下心中纷乱思绪,镇定道:“先与我更衣。”


    裴治不会害他。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又何时摸准过那人的心思呢?


    两人一路行至正厅。


    满门族人早已齐聚,神色惶惶,显然他们也拿不准这位新帝的圣旨究竟有何意。


    沈母脸色凝重,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几位族中长老也是一脸凝重。


    见沈惊钰走来,一众人便提起衣袍跪了下去。


    正厅前方,手持圣旨的公公身着绯色官袍,面送和善,笑容可掬。


    他身后立着两列禁军,个个脸色肃然。


    眼下并不是问究竟的时候,沈惊钰也预备上前跪听圣旨,哪知那位公公却上前半步,将他虚虚扶住,笑容殷切:“且慢。”


    沈惊钰神色不解,抬眸看他。


    公公上下端量他一眼,笑意深深:“这位便是沈家公子吧?”


    沈惊钰眉蹙得更深,公公又道:“沈公子,陛下特地吩咐了,他听闻公子您身子素来孱弱,特许站听圣旨,不必跪拜。”


    满厅哗然。


    沈惊钰默不作语。


    公公方后退几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嗓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致治,首在得人,忠勤之臣,宜加褒奖。御史中丞沈连城,秉心忠直,处事公廉,恪尽职守。


    朕心甚慰,特擢升其子沈氏惊钰为锦衣卫指挥使,赐蟒服、绣春刀,即日起赴京上任。钦此——[1]”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惊钰:“?”


    正厅一片死寂。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沈家一位族老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怎么会?小钰他自小身子就不好,拉不开弓,见不得血,如何能担任天子近臣?”


    “是啊,公公,您可是看错了字?”沈母也不信,她抱着一丝期望去问传旨公公。


    公公轻笑,将圣旨往前一送,“夫人说笑。这圣旨乃陛下亲笔所属,玉玺加印,断无差错。公子也请安心,陛下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妥当,只等您前去上任。”


    话到了这个份上,沈惊钰断然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抗旨,他抿直了唇,双手伸出,接过圣旨。


    圣旨触感冰凉,是上好的蚕丝织就得,他摊开圣旨,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迹,果然是裴治的笔迹。


    沈母上前一并看过圣旨内容,玺印做不得假,沈惊钰远赴京城就职天子近臣已是板上钉钉,断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当即两眼一黑,直直往后倒了去。


    “母亲!”


    “夫人!”


    厅内乱作一团,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搀扶,沈惊钰吩咐先将夫人带去了内室。


    他谢过圣旨后,和族中长辈一同前往了内室。


    到了床前,沈惊钰坐在床边,端着汤药喂了沈母。


    不肖片刻,沈母悠悠转醒,醒来见沈惊钰一脸平静坐在床边,当即落泪。


    她抓住沈惊钰的手,啜泣说:“钰儿,这下如何是好?”


    “只得前去,抗旨是死罪。”沈惊钰说。


    沈母泪水簌簌:“钰儿,你听母亲说,想来天子刚刚登基,根基尚且不稳,朝中众臣多为先皇旧臣,你父亲任职御史丞,他是不信任你父亲,故才叫你去京城,他是要拿你做质,以便拿捏你父亲。”


    族中长辈一并附和,面色万分凝重。


    “不如我们花些银子,找一相貌身形与你相似之人,让他替你前去京城?”一位长辈压低声音提议说,“日后再想办法让他假死脱身,便不会叫人觉察。”


    “对对!”另外族叔深深连连点头,“此法甚好,小钰只有幼时去过京城,如今早已相貌大变,寻一替身前去,想来不会露什么破绽!”


    沈惊钰没料到族老会为自己牺牲到此等地步,即便翻下欺君之罪也要保全他。


    “母亲,叔叔,婶婶……此法不可。”沈惊钰道,“前来传旨的公公想来应是陛下身边侍候之人,见了我的容貌,狸猫换子并不容易,也非长久之策,若东窗事发,只怕会连累父亲与众位族老。”


    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治让他去京城,绝非是为拿他作质。


    他便是抗旨,裴治也不会拿他怎么办,只是他如今刚刚登基,他若抗旨,只怕会叫裴治在朝中那些人跟前失了威严。


    新帝当今最重要的便是天子威严了。


    想来他这个节点颁发圣旨,也是在赌自己心里是否有他一席之位。


    那便如他所愿。


    只是这裴治果然是个疯子,这天子近臣,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此重要的位置,竟真叫他这一个从未入仕、无功无名的病秧子去任职。


    “新帝登基,父亲是功臣,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家眷动手,我前往京城赴任后,他见我病弱至此,想来不日便会将我送回。”沈惊钰温声安抚房中族人。


    “可万一……”沈母还想说什么。


    沈惊钰又温柔笑道:“母亲,无碍的。何况我与父亲也有半年未见了,不妨借此机会与父亲团聚,母亲你若不放心我,不妨与我一道去京城,父亲也挂念你。”


    “好,母亲听你的。”沈母握住他温凉的手,流泪点头。


    沈惊钰虽自幼身子骨弱,但大些以后,便也能帮衬家中生意,很多时候,家里族老都听他的意见。


    他既决定前往京城,房内其余长辈也不便再说别的。


    只默默抹泪叫母子二人谨慎再谨慎。


    当日下午,沈家祖宅院内忙作一团,丫鬟婆子为他们收拾行装,备妥衣物,套好马车,只等二日清晨与宫里来的那些人一并赴京。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亮,沈家祖宅前的浩浩人马便往京城方向驶了去。


    沈惊钰倚在车壁,掀帘望向车外。


    姑苏城乡渐渐远去,白墙黛瓦,晨雾朦胧,景色怡然。


    马车渐渐驶上官道,周围秀丽景色也叫高山大河取代,吹在脸上的风都莫名刮人。


    马车一路向北,渐渐靠近了风云汇聚的京城。


    前路究竟如何,谁也不得知——


    作者有话说:裴:老婆要来啦!!


    沈:看我不揍死某人!!(一直在生气)


    ——


    二更


    【1】圣旨内容是网上百度的模版


    第24章


    马车一路北上, 走了将近半月。


    越往上走,天气便越冷。


    姑苏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硕果累累的时令, 京城这边却已然有了初冬的寒意。


    好在出行前备好了冬日的衣物,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再灌了汤婆子温手, 倒也冷不到沈惊钰。


    只是这一路颠簸, 沈惊钰的骨头都要叫这马车颠散了架,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酸痛的。


    折腾一路,紧赶慢赶, 好歹是在这日清晨到了京城。


    马车在宽阔的京道上缓缓前行。


    城门巍峨,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匆匆, 万分繁华。


    有为看直了眼,“公子, 京城竟这般繁华热闹!好多的人!”


    沈惊钰笑了声, 没接话。


    他上一次到京城来,还是七八岁时, 随同父亲一起进京述职,在京城住了小半年。


    那时他还是孩子,只觉好玩热闹, 心境与此刻全然不同。


    如今再来,他看城中与记忆中京城别无二致,一样繁华热闹。


    马车穿过几条宽阔街道, 过了桥,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稳稳停了下来。


    府门朱红,门楣上挂着‘沈府’二字牌匾。


    沈父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他早晨上朝时穿的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褪去, 面容略微憔悴,气度却极为沉稳。


    见妻儿从马车下来,他跨步上前,将两人都拥进了怀,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一路辛苦了,钰儿,素娘。”


    “父亲。”沈惊钰也回抱了他,“不辛苦,倒是父亲您在京城这些日子,瞧着似乎清减了许多。”


    “哎,前面发生了好些事,也不便细说,我们先进屋去吧,午膳早已备妥善了。”沈父说。


    一家三口这才进了宅院内。


    沈府的宅子是先帝赐予,亭台楼阁,修缮雅致,里面布局设施与沈惊钰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午膳的满桌饭菜,竟只有沈惊钰一人吃得畅快。


    沈母一路颠簸,也没什么胃口,喝了点补汤。


    沈父倒是欲言又止。


    沈惊钰夹起一块鱼肉到沈父碗中,温声道:“父亲,您有话不妨直说吧。”


    沈父哀叹连连,说:“你自幼体弱,我们也从未有让你入仕的心思,如今新帝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际,朝中大小事堆积,他却亲自下旨将你调来京城,赴任那等要职。”


    “我瞧他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臣,故才想计敲打。”


    这倒是与沈母的推测一致。


    沈惊钰是知道内情的,却不能说,他抿着唇听父亲继续往下道:“我不如就此辞官罢,也好过让你去遭罪。”


    沈惊钰这才道:“父亲,您做官不易,不必引咎自责,陛下是什么心思,我们也不好揣测,不妨先走一步看一步。”


    看沈惊钰似胸有成竹,沈父沈母也不便多说什么。


    这顿饭到底吃得不算痛快。


    沈惊钰的院子在府邸东侧,采光最好的院子,是他幼时居住的地方。


    里面布局与他离开京城时并无差别。


    布局雅致清净,窗边一张小桌,桌上香炉正冒着袅袅青烟。


    里屋的大多东西已经换上了新的,他已在窗边,欣赏着院中景致,如今到了天子脚下,他倒是又期待见到裴治了。


    正想着,有为便上前来与他禀话,说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沈父拉着他说这是李德文公公,原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如今新帝登基,也留在了身边。


    他带着一行人抬着数个箱子鱼贯进屋。


    接着他一甩手中拂尘,与沈惊钰道:“沈公子,奴才是奉陛下之命,特地前来给公子送些补品珍宝。陛下说公子您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好好歇息,不必急着入宫,待明日早朝过后再进宫。”


    那些箱子被一一打开。


    里面装载了不少补品珍宝,绸缎华服,文房四宝等等。


    这番便是用殊荣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沈惊钰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身后二老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番赏赐便是皇亲国戚也难得。


    “沈公子可还喜欢?”李公公悄悄盯着沈惊钰的神色变化。


    沈惊钰却神色淡然,并无多大惊喜,他微微颔首,平静道:“有劳公公回宫复旨,替我谢过陛下。”


    李德文连忙谄笑:“公子客气,奴才这就回宫去复旨。”


    他一扫拂尘,又领着底下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盯着满院赏赐,沈父沈母两人也实在参不透帝王心思,“钰儿,陛下此番……到底是何心思?”


    沈惊钰缓缓摇头,道:“待明日孩儿入宫面圣时问明罢。”


    他倒是理解裴治送他这些东西,只是不理解他为何要这般大张旗鼓地送。


    他在父母面前,只是圆谎就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好在两人也没再追问。


    这些赏赐也被抬进了库房。


    *


    夜色渐深,京城的夜晚也比姑苏要热闹明亮一些,但热闹中却又透着几分肃穆。


    月色冷冷清清铺满了院中各个角落,略显寂寥。


    沈惊钰洗漱过后便上了床。


    数日的赶路,早叫沈惊钰一身骨头都散了架,他沐浴后便上了床榻。


    睡意也立即涌上了心头。


    然模糊之间,他却恍惚听见窗边传来细微响动。


    院中不曾喂养狸奴宠物,这响动也不像风吹起的。


    沈惊钰瞌睡醒了大半,撑着床榻坐起身,手已经摸向了枕下的银簪。


    黑影翻身进了屋里,动作利落得像猫,若非刻意去听,也绝对觉察不出这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


    透过床帐,他隐隐可见外面一副高大的身躯。


    对方在床外站立了许久。


    他也觉察出床帐后面的人清醒过来了。


    于是一声熟悉的“阿钰”自房中响起。


    沈惊钰一把掀开了床帐,抬起头,与床前之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那人显得清冷。


    裴治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扎束起来,比在姑苏之时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身量似乎消瘦了些,但也更挺拔了些。


    一身黑衣衬得他面容冷峻,也难掩他某种万千思念情绪。


    他抿直了唇,好像很显委屈,如同遭抛弃的犬。


    沈惊钰叹气一声,朝他张开了双臂。


    于是裴治猛扑上前,将沈惊钰搂进了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不掩思念情绪,偏头将脸埋在沈惊钰后颈,深吸一口气后用沙哑的嗓音说:“惊钰,我实在想念你。”


    语气压抑着浓郁的思念。


    沈惊钰叫他勒得难以喘息,拍了拍他手背道:“你大半夜闯我卧房,我若高喊刺客,新帝半夜溜进臣子卧房这个秘闻,明日就要传遍京城了。”


    裴治不意外他猜中了自己身份。


    从前还在姑苏时候他就知道沈惊钰已经猜出他身份了,更不必说他如今做了那些事了。


    他手上松了些力道,还是没松开沈惊钰,闷声说:“传便传吧,若是与你的传言,我是愿意的。”


    “你不要脸我还要。”沈惊钰推了他两下,没推开,便妥协了。


    裴治抱了好一会儿才不舍松开他,接着低头摸了摸沈惊钰的脸,又拉着他的手,皱眉说:“我好想念你。”


    沈惊钰暂且没心思与他温存,微微愠道:“我原打算明日与你细细算账,现在你来了我就要好好问你,你将那锦衣卫指挥使位置给我坐,你是疯了不成?”


    “你问我要的,我都会双手捧给你。”裴治语气好一个理所当然。


    “那本就是我存心为难你说的话。”沈惊钰失语片刻,又说,“你还不如多送些珠宝给我。”


    “好,明日你入宫来。我私库里面的东西都给你。”裴治接话极快,好像早就在等沈惊钰这句话了。


    沈惊钰:……


    看来不明说还是不行。


    于是他道:“裴厌之,那官你日后寻个合适的由头收回去,我当不了。”


    裴治忽地又将脸埋进了他颈侧,轻轻蹭着,像在撒娇,刻意压软了嗓音,委屈说:“阿钰,除了你便无人能胜任这个位置了。锦衣卫那边我早早就打点好了,你只是去占个位置,借职务之便在宫里陪我说说话而已。”


    沈惊钰还是不想接受,又说:“你如今做了皇帝,陪你说话之人还能少吗?”


    裴治点头,声音更低,甚至还有一丝脆弱:“父皇与母妃都不在了。偌大的寝殿就我一人,没人陪我说话、吃饭、玩耍。冷冷清清的,我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过去那些血腥,梦见母妃他们又离我远去……阿钰,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他抬起眼看沈惊钰,眼底似乎闪烁着淡淡泪花。


    好是可怜。


    沈惊钰垂眸看着他。


    他不是愚笨之人,他知道这些话是裴治故意说出来卖可怜的。


    但父母双亡这事到底是事实。


    他如今看着轻松开朗,但也一定真正痛过、哭过。


    沈惊钰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别过脸,妥协开口:“以后那些朝臣要是骂我,我一定来找你算账。”


    此番话,也表明他同意了。


    裴治眼睛一亮,又凑上去抱他,“不会的,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沈惊钰叫他扑得险摔倒在床上,稳住身子后他才想起什么,问:“你既已经召了我明日进宫,何必半夜冒险来翻我卧房窗户。”


    裴治语气诚挚:“我原想下午就召你入宫,只是我想你一路舟车劳顿,这才改为明日召见,可我实在想你,相思苦难消,索性就出宫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沈惊钰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好意思说,这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架,喝完汤药后我好容易要睡着了,你又闯进来扰我清眠,真该叫你也去坐上十天半月马车,尝尝那滋味。”


    裴治立即抓起沈惊钰的脚往腿上放,轻轻按揉起了他的小腿,边按边认错:“这事是我错了,我给你赔罪,阿钰你莫与我置气。”


    沈惊钰看着他。


    心底升起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如今却屈尊在他塌前,为他按揉着腿。


    看着他锋利的颌角,沈惊钰微微蹙眉,突然道:“你瘦了。”


    裴治愣了下,随即唇边荡开一抹笑意,他道:“我听阿钰似在心疼我。”


    沈惊钰踢他一脚,没好气道:“你还是当我没说。”


    裴治哈哈笑了两声,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沈惊钰又问:“你离开姑苏后,去做了什么?”


    那这说起来便长了。


    裴治仔细与他说了自己离开姑苏后的事。


    ……


    “总之那一夜天边好像都是红色的,死了很多人。”


    他说的话间也有修辞的成分,想叫沈惊钰好好心疼他一番,偏偏沈惊钰不吃他这套。


    裴治又往他膝上枕去,“母后是殉情死的,上一刻她还夸我有勇有谋,未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下一刻她便没了声息。”


    沈惊钰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发丝自指缝穿过,酥酥痒痒的。


    “都过去了。”沈惊钰声音温柔。


    裴治点了下头。


    沈惊钰叹息一声,将他推开一些,接着往床铺里面挪开了位置,拍了下身边空位:“上来吧。”


    裴治半点不含糊,一骨碌就钻进了被窝,万分熟练地搂住沈惊钰的腰,再将他捞进怀里拥着。


    沈惊钰:……


    裴治却是性情,激动说:“阿钰,日后只有天塌地裂,才会将你我分开了。”


    沈惊钰失语,推了下他的胸膛:“你想点好的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裴治嘿嘿一笑,低头在沈惊钰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一口,再一口,密密麻麻地啄吻。


    沈惊钰叫他亲得烦了,推他一把,翻过身背对他说:“再不睡觉你滚出去。”


    裴治这下才安分些。


    他从身后搂住沈惊钰,贴近他重重吸了口气,这才心满意足闭上眼。


    不过片刻。


    两人的呼吸都慢慢均匀了下来。


    窗外月色明净,树影婆娑,晚风瑟瑟,风在院子里打卷地吹,像是精怪的惨叫。


    偏偏这晚是裴治这几月来唯一没做噩梦的夜晚。


    *


    翌日清晨,沈惊钰醒来时,身边已然冰凉空荡了。


    卯时的早朝,裴治得赶回去宫里更换衣物,想来更早就离开了,仔细一算,裴治昨晚倒也没睡上两个时辰。


    床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裴治身上的气息,昨晚和他碰面时沈惊钰就闻出来了,和在姑苏时候比起来,裴治身上多了几分帝王的庄肃。


    但不多。


    他醒来时,沈父正好早朝回家。


    他没在宫里用膳,所以早膳备足了三人的分量。


    一家人围坐正厅,气氛温馨。


    沈父刚下早朝,官袍还在身上没来得及换下,颇有些威严在,只是他神色却稍显古怪。


    沈母心细,眼见夫君似有心事,便起身将他跟前汤碗拿起,盛了一碗鸡汤过去,道:“官人是有心事?”


    沈父‘哎’了一声,放下竹筷,一脸困惑:“陛下今日似遇了喜事,早朝时万分亲和,底下几个老家伙因为税银的事争执不休,陛下竟也没发火。”


    沈惊钰倒心知肚明,却没法说,缓声猜测:“许是昨夜歇息得好。”


    沈母也说:“陛下心情好不是好事吗?听闻他刚登基之时,性子好差,当朝就下令把好几个人拉出去砍了头。”


    沈父摆手:“这事也不怨陛下,那些人原就是八王爷部下的,早晚是要将人清扫的,陛下那番反倒警醒了其余不臣之心。”


    末了他又充余说:“陛下今日怪,是怪在他早朝后竟单独留了我。”


    “问我岁数,排行,又问素娘你岁数排行,还问我们喜恶偏好,问喜不喜欢前些时候外藩进贡的琉璃宝珠。我实在参不透他心思,觉得这恐怕是在给我们准备后事了。”沈父揩了揩额角的汗珠,“陛下也看出来了,就拉着我手让我别怕,说我是朝中老臣,是先帝亲自举荐给他的,就算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切莫见怪。”


    “你说,这怎么就是一家人了?”沈父想想还后怕。


    新帝登基至今,他从未见对方露出那样和善的笑,着实渗人。


    “我看我还是辞官吧,也好过叫新帝这样猜忌。”


    沈惊钰忍住了呛咳的冲动。


    心里早骂了裴治不下百次了。


    沈母听着也觉奇怪,“都说帝王心思不可揣测,如今看来确实古怪。”


    “总之听钰儿的话,只能先相机而动了。”


    沈惊钰低头喝汤,没主动说话。


    这事儿也就轻轻掀了过去。


    早膳过后,宫里来了人请沈惊钰进宫。


    来的人是一张全新的面孔,但也是宫里的某位公公。


    沈母拉着沈惊钰的手仔细交代了一些话,又亲自将他送上了进宫的马车。


    *


    皇城巍峨广阔,宫墙高耸。


    红墙黄瓦,肃穆庄严。


    马车在宫门前面停下,宫门前早有人等候在此,他们给沈惊钰换了新的辇车,一路往勤政殿行至了去。


    宫道洒扫的宫女太监皆寡言少语,默默做事,偌大的皇宫却显得寂寥落寞。


    很快,辇车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庄严宫门前。


    这便是帝王处理政务的宫殿。


    沈惊钰抬头看了眼。


    那殿门之前也早有人等候着了,那正是昨日给沈府送去赏赐的李德文李公公。


    他见沈惊钰到来,立即笑容满面迎上前,放低姿态说:“沈公子,您可来了。陛下临时被琐事绊住了脚,您先随奴才到殿内候着吧。”


    沈惊钰是第一次进宫,这些人表现得却像他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他抿直了唇,淡淡应了一声。


    跟着走进来殿内。


    李德文速速屏退了殿内的宫女太监,跟着一起离开了大殿。


    殿内很是空旷,若是说话似乎都能有回音。


    里面飘着帝王专属的龙涎香。


    眼见殿内四下无人,沈惊钰便无所顾忌地在殿内晃悠了起来。


    这是皇帝专门批阅奏折、召见大臣的地方。


    装修庄严肃穆,又显得冷清。


    正中间摆放一张巨大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奏折,笔墨纸砚整齐地铺在一侧。


    书案后面那把金色的椅子,椅背雕刻着五爪金龙,气势恢宏。


    沈惊钰毫不避讳,提起裙摆就坐了上去。


    而后随手拿起一本桌上的奏折翻了翻,是父亲说最近朝堂上吵得厉害的新政相关的问题。


    他可看不懂这些治理大事。


    看得也头疼,整日看这些东西,难怪昨晚和他嘟囔说整晚做噩梦呢。


    一道轻微脚步声靠近桌边,明黄色的衣角入了沈惊钰眼帘,来人绕过书案,坐在了桌沿,弯下腰在他耳边低低道:“沈卿好大的胆子,龙椅都敢坐呢。”


    沈惊钰将奏折丢回去,抬头与他对视,唇角翘起,笑吟吟道:“陛下不会砍了臣的脑袋吧?”


    裴治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姿峻拔,五官深邃,眼底布着浅浅血丝,他闻言眼中掠过笑意,轻声道:“便是砍我脑袋也不会砍你的。”


    沈惊钰手指了指脚下地板,说:“你说这话,当心你那些老祖宗们半夜来你梦中骂你混账。”


    裴治去拉他的手,“他们该高兴我身边有了相伴一生之人。”


    沈惊钰被他的话哄得还算开心,往后靠了靠,又说:“你叫我进宫来是为了什么?”


    “让你陪陪我,你也瞧过了,这些奏折真真是看得我脑袋疼。”裴治凑近到他眼前,与他亲昵地蹭了蹭鼻子、唇角,讲话也黏糊不清。


    沈惊钰没躲开,却将手抬起抵在了他唇上,“头疼去找太医拿药,我又不会治病。”


    “嗯,良药不是在这里吗?”帝王顺势拉住他的手,又在他指节、手背上落下了密如雨点的吻。


    沈惊钰耳尖烧得疼,他把手抽了回去:“早知道当初在姑苏的时候就该让你少看些话本子,说话怎的这般腻人?”——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就是我现在很选择困难症。


    我在某博问了下宝子们下本想看啥,大家选择好像五花八门。


    我有点选择困难,大家下本想看什么呀?我综合两边的回答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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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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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裴治也不生气, 笑着凑上前亲他。


    带着思念与渴求,这个吻追着沈惊钰,将他禁锢在椅子中间。


    裴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 缠着他,吻得凶。


    沈惊钰叫他亲得喘不上气,抬起手推了两下他的胸膛, 裴治也不为所动。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缠的喘息。


    ……


    午膳是在勤政殿用的, 御膳房送来了十几道菜肴,皇宫的吃食不会差到哪里去,沈惊钰胃口难得好一些就多吃了几口, 故而饭后裴治当即一拍膝盖, 就要把这几个厨子送去沈府。


    沈惊钰白他一眼,“你是真不怕别人猜忌我们的关系吧?”


    “他们猜去吧, 我不在乎。”裴治说。


    沈惊钰又瞪了他一眼,“你且安分些吧。”


    “朝后将我父亲留在宫中说那些话, 是怕旁人发现不了我们的关系吗?”


    裴治厚脸皮道:“我与你情投意合, 那同岳丈拉近些关系,也没什么不妥吧?何况就算叫人知道了又如何呢?”


    “你刚登基就闹出这样的丑闻, 是怕自己这个位子坐太稳了吗?”


    裴治与他思想并不在一条道,他皱着眉问:“我与你之间,你觉得是丑闻吗?”


    “你若还是裴厌之, 那我与你就算佳话,偏你如今是裴偃之,这些事便声张不得。”沈惊钰耐心与他说。


    裴治眉皱得更深, 显然听得不开心了,他语气试探:“我若要将后位给你呢?”


    从前崇初皇帝也立了一男子为后,并未叫世人诟病, 反倒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


    沈惊钰抬手抚平了他紧皱的眉,“你若执意要我与你一起站在高处,我便是抗旨也要回姑苏去,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他可以与裴治各取所需、亲密接触,保持着这段朦胧的关系,但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置于漩涡中心。


    裴治说他薄情也罢,心狠也罢,他总是这样明哲保身的一个人。


    “阿钰,我登基之时就已经想好了,后宫绝不会纳妃立后,我亦知你向往自由,绝不会受困深宫,所以也不问你要名分,但你与我只能是天定的一对。”裴治双手拉起沈惊钰的手,弯着腰和他面对面地,语气温柔,“日后皇位继承一事也简单,从宗室里面抱来一位养在我身边就好了。”


    “阿钰,千难万难都过来了,这些不该是阻碍你我的问题。”


    从前在姑苏的时候,沈惊钰常常听那些话本子里讲所谓帝王深情。


    他只当这样情深的人只能是书中杜撰出来的。


    如今裴治拉着他说了这些话,他才隐隐觉得自己低估了‘真情’二字。


    “随便你吧。”沈惊钰将手拿了回去,他现在竟不知该用什么眼神看裴治。


    真心这东西着实烫人。


    烫得他不知道怎样去接住。


    裴治又说:“你在生我的气吗?”


    “倒不至于。”沈惊钰抿了下唇,淡淡说。


    裴治低下头,声音沉闷:“你不喜欢的,我就不做,以后我不会叫人发现你我关系的。”


    沈惊钰听他嗓音似是掺着细微的哭腔,不待他去查证,一滴晶莹的水珠‘吧嗒’落在了他手背上,沈惊钰眸珠猛地一颤。


    在姑苏时候没见裴治掉过一滴泪的,如今只听他说了些重话,竟落了眼泪下来。


    帝王的眼泪,何其罕见的东西。


    裴治的肩微微颤抖,他又说:“阿钰,惟愿你日后莫再说与我私生不复见的话,宫阙深深,人心莫测,除了你,我身边无一可信之人,我好生寂寞孤独。”


    手背的那滴眼泪像滚烫的铁水,不断灼烫着他的手背,沈惊钰捧着他的脸,将他搂进怀抱,叹气道:“好。”


    裴治用他的肩蹭走泪珠,压着唇角上扬的唇角,又哑声说:“方才的话也要收回去,我心好痛啊。”


    沈惊钰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踩进了什么套圈里面,裴治却不给他思忖的机会,又嗷嗷说:“阿钰,快收回去,我心好痛啊。”


    沈惊钰只好先稳住他,拍了拍裴治的后背,温和道:“好了好了,方才的话我都收回去。”


    裴治将脸埋在他颈窝,嗅了嗅他发间的淡淡清香,心满意足闭上眼:“阿钰,我爱你啊。”


    他这两滴眼泪果真没有白掉出来,而且他也猜对了,沈惊钰对他总是心软的。


    “我知道了。”沈惊钰有一种自己在哄孩子的错觉。


    但据他所知,裴治似乎还要年长他几月。


    罢了。


    反正他对裴治也并非没有情谊。


    ……


    午后在勤政殿的偏殿小憩了段时间。


    裴治黏黏糊糊缠着他好一番折腾,故而这一觉睡了险有一个时辰。


    等沈惊钰醒来,裴治已不在身侧榻上了。


    他掀开明黄色床帐起身,伸手去将衣桁上的外套拿下来往身上穿,门外的李公公听见响动,忙推门进来。


    隔着屏风与沈惊钰说话:“沈公子可是醒来了?”


    沈惊钰低着头系腰带,轻声应了他一声。


    李德文忙恭敬道:“沈公子,陛下在前殿处理政务,说您醒来的话,且去前殿小叙一番。”


    “好。”


    沈惊钰擦净手,将手帕丢进了水盆里,方才提着衣摆出了殿门。


    从偏门出去,他一眼便瞧见了书案后正在处理政务的裴治。


    裴治换了身暗色衣裳,神色肃然,一双剑眉低低压着,心情欠佳的模样。


    李公公将他往前引去,“陛下,沈公子来了。”


    裴治立即搁下手中奏折抬头,欣然看向沈惊钰,脸上阴霾瞬地弥散。


    “你醒了?”他从龙椅起身,走去到沈惊钰身前,脸上难掩悦色。


    李德文乖觉退离,也将店内一众宫人屏退。


    “你昨夜睡得少,怎的不多睡会儿?”沈惊钰抬手抚了抚他的眉,说。


    裴治自觉矮下腰方便沈惊钰,说:“我不困。”


    接着他又拉起沈惊钰另一只手,将他拉到旁边坐下,“我请了太医过来给你看看身子,许太医在太医院医术了得,有他给你调理身体,日后你骑马都能畅快些。”


    是裴治的一番心意,沈惊钰倒也没有拒绝。


    他捏了捏裴治的耳垂,柔声道:“你有心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许太医就提着药箱在殿外拜见了。


    裴治主动与沈惊钰拉开了些间距,方才让人进店内来。


    许太医来时就被传话的公公好生叮嘱过,说今日侍候的主子是一位贵人,叫他仔细着些。


    这就导致他连沈惊钰正脸都不敢去瞧。


    拜见了陛下后,他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沈惊钰手下,又将诊帕轻轻压在他手腕,这才吸气一口,将手搭出去诊脉。


    半响,许太医收起全部东西,拱起手分别拜了裴治与沈惊钰,才开口说:“贵人的病症是多年前自娘胎带出来的,想来贵人过去也有仔细调理过,故而如今身体还算康健,小心着过日子倒也没问题,只是病症不除终是祸患,若陛下与贵人信得过,微臣即刻回太医院去写好药方,日后按微臣的安排服药调理,定能叫贵人少些病痛的折磨。”


    “你且说病症能否根除?”裴治问他。


    许太医立即跪下去叩拜:“陛下,臣不敢妄言。”


    这能治好还好说,若治不好他的脑袋想来也不保了。


    沈惊钰看了裴治一眼,示意他莫要为难人家,裴治这才摆手:“你下去吧,早些将药方拿来给朕。”


    许太医这才提上药箱弓着腰离开了勤政殿。


    “太医院最厉害的许太医也这般,其余人更是指望不上了,我还是去让李德文贴上告示,广招名医吧。”裴治坐来沈惊钰身边,拉着他的手恳切说。


    沈惊钰:“莫要这般费心,从前父亲也试过这法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管医不医得好都叫我喝了好些苦药,我就算没病也要喝出病来了,还是少折腾我吧。”


    裴治叹息一声,又亲了下他的手背,满眼的心疼:“那些个庸医……”


    沈惊钰笑笑,没有应话。


    下午日头过去了后,裴治才叫人将沈惊钰送回府上。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好在午膳时候裴治差人送了消息回府,说沈惊钰要在宫里多留些时辰,才没让沈父沈母在府中乱了分寸。


    但就算这样,沈惊钰回到府里,还是被二人拉着手好一番的检查,唯恐他在宫里受了委屈。


    进宫受没受委屈沈惊钰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己把皇帝给气哭了。


    *


    这是月黑风高的夜晚。


    窗外秋风凉瑟,从窗隙卷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摇曳。


    沈惊钰坐在窗边,借烛火在看最近京中流行的话本子。


    后窗却被轻轻敲响。


    沈惊钰闭着眼都知道是谁,倒是比昨日多了点耐心,晓得敲窗户示意了。


    “采花贼这是又来了。”隔着门窗,沈惊钰淡淡的声音飘了出去。


    “是啊,一日见不到公子美颜,便心焦难耐啊。”外面的人回了话。


    沈惊钰笑了声,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一沓糕点先被一只手送了进来。


    莲花的香气很快溢满卧房。


    沈惊钰接过糕点,便将撑着窗户的手拿开了,裴治抓住窗沿,轻松翻身从外面钻了进来。


    “惊钰,晚好。”裴治笑着帮他打开糕点的油纸,说。


    沈惊钰手撑着脸,看着他手中的莲花糕问:“眼下京城并非莲花的时令,你去哪里买来的?”


    “这偌大京城,没有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裴治捏起一块正冒热气的糕点,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张开唇咬了下去,莲花的清淡雅香在嘴里蔓延开,香醇美味。


    裴治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沈惊钰说。


    “比起姑苏的呢?”


    “似乎要更香一点,但有些甜了。”沈惊钰细细品尝后评价。


    裴治:“那我之后再让他们做淡些。”


    “也不必如此,北方与南方本就有些口味差异。”


    “我将你从千里之外的姑苏哄骗来京城,总是对不起你的,能弥补你一些思乡之情,我心里总是好受些。”


    沈惊钰将漱口的茶吐进杯里,拿手帕擦了嘴才看着他慢慢说:“我若不想来,你便是让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能将我请来,我是为了你来的。”


    这点沈惊钰并未撒谎。


    裴治:“我还是赌赢了,你对我并非没有情谊。”


    裴治要是长了一条勾尾巴,此刻恐怕早就搅到天上去了。沈惊钰不动声色想。


    “阿钰,白日有一事忘记与你说了。”


    “什么?”沈惊钰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而后问。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墨发尽数散下,垂落腰间,窗隙钻进来的夜风将他墨发带动,轻飘飘的,裴治忍不住倾身上前亲了亲他唇角,才接着说:


    “明日早朝,我就要将你任职锦衣卫指挥使一事宣告出去了。”


    “嗯。”沈惊钰神色懒怠地又翻了一页书页,“我要去吗?”


    “你不必去,到时我会让李德文带你去锦衣卫,让他们认认脸,之后你去勤政殿等我就好了。”


    沈惊钰想了想:“我该不会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吧?”


    “绝对不会,我已将锦衣卫上下打点好了,不会有不好听的话传过来污你耳朵的。”裴治语气笃定。


    “那就随你吧。”沈惊钰对这个完全走关系得来的职位,没半点兴趣,哪怕真有人借此弹劾他,对他也着实没什么影响。


    裴治将他手中书本抽走,而后起身去将他拦腰抱起,往床榻走了去:“今夜早点歇息吧。”


    沈惊钰搂着他脖子,说:“你少亲我两下,能睡更早。”


    裴治闻声特地低头在他唇上闷了几大口,“那不行。”


    他轻轻将沈惊钰放在床上,手指灵活地将他腰带挑开,宽大粗粝的手掌贴在了他纤细的腰身之上。


    沈惊钰躺在床上,墨发铺开,他脸上无任何脂粉,却像上了口脂朱粉,双眸潋滟,唇上水光点点,叫裴治当即加重了喘息。


    “你等等。”沈惊钰推他的胸膛。


    裴治索性将他搂起来坐在了腿上,他轻轻掐着沈惊钰的细腰,亲了亲他的颈脖,问:“怎么了?”


    “你,别在身上弄出痕迹了。”沈惊钰说,“晚上有为侍候我沐浴时,见我胸口有印记,以为我进宫遭欺负了。”


    说到有为,裴治莫名有些吃味,他道:“那个有为,就与你这般亲近?沐浴也侍候你?”


    沈惊钰:“他自小就侍候在我身边,你与他吃什么味?”


    “他也是一正常男人,从前我与你亲密时,他就恨极了我,若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为何管主子与谁亲近?”裴治说得头头是道。


    沈惊钰皱眉看他:“原来你是真不知道……”


    “什么?”


    “有为是觉得你脾气不好,高傲自大,身份不明,配不上我才与你作对的。”沈惊钰笑了起来,“我们初见的时候,你真是凶死了。”


    “我那时对你有偏见,是我不对。”


    沈惊钰也没为裴治过去的态度生气,只说:“总之你不必将有为视作眼中钉,从前对你多有得罪,也是因为不知道你身份,莫要为难他。”


    裴治将手握了上去。


    沈惊钰低喘了一声,抬起手狠狠捶了他一下,埋怨道:“轻些。”


    裴治咬了咬他耳垂,撕磨说:“你替他说话我也不开心。”


    “那你就不开心去吧。”沈惊钰攀着他的肩,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裴治将他衣带解开,手掌向上游移,落在了后背的肩胛骨上面。


    ……


    *


    如裴治早早预料到的那样。


    金銮殿上,文武两派大臣分列在两侧,个个面色肃然。


    在李德文替他宣读了将沈惊钰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时,满朝哗然。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空悬已久,不少人都想往那个位置塞人,如今他们举荐的人没有一个合裴治的意,却叫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占了位置。


    群臣面面相觑。


    一位半百老臣拱手道:“陛下,臣听闻沈大人这位独子并未入仕,无功无名,且自幼身体孱弱,疾病缠身,指挥使乃三品官职,天子近臣,他如何担得了?臣以为此事不妥!”


    有人第一个出头抗议,自然有第二个。


    朝中近一半人跳出来请求裴治收回成命。


    裴治侧着身,手肘压在龙椅扶手,手抵着脸颊,笑看着底下这群人,问:“既然你们对朕的决策有意义,不妨你们举荐一人?”


    这些反对之人,少说有一半人是想将自己人安插进锦衣卫,要共同商议出一合适之人,也并不是易事。


    大家各有各理,各有各要举荐的人,天子脚下,朝堂要地,竟被他们搅得像菜市场。


    裴治发出一声冷冷的讥笑,底下众人齐齐跪地,瞬间噤了声。


    裴治摆摆手说:“既然众爱卿还未商讨出举荐何人,指挥使一职暂且由沈卿担任,等你们推选出合适人选,朕再收回成命吧。”


    他已然没了好脾气,若不是想到早朝过后能在勤政殿见着沈惊钰,他早叫底下这群人闭了嘴。


    帝王如今已然退了一步,其余人自然也不能够得寸进尺。


    “众卿可还有本奏?”


    群臣缄默。


    “那便退朝吧。”他起身将袖袍一甩,离开了大殿,余下群臣面面相觑。


    *


    和昨日进宫流程无差,只是沈惊钰今日来得早了些,从锦衣卫处回来,群臣刚好退朝。


    他与父亲说了些话,便同引路的公公往宫里走了去。


    不想刚到勤政殿院门前,便与出殿门的一绯色官服、目光精明锐利的大人碰了面。


    李德安一甩拂尘,迈着碎步上前与两位相互引荐,“沈公子,这位是大理寺寺卿王博洛王大人。”


    他手一转,又为王博洛介绍沈惊钰,“大人,这位便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


    沈惊钰拱手,语气颇有几分谦逊:“王大人。”


    王博洛却视而不见,默不作声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停留片刻后冷声一声,说:“原是你这样的人,你莫不是靠着这张脸从陛下那里哄来了这份官职?”


    李德安脸色瞬间煞白,沈惊钰在他这里可是贵人中的贵人,他近身侍候陛下,可是见陛下都将沈公子哄着的,他这般针锋相对,只怕要得罪陛下。


    他正要为沈惊钰辩上两句,沈惊钰却将眉微地一挑,摇开手中折扇,嗤笑一声,语气轻蔑道:“难为你还夸我一句好看。不过这位置是陛下给的,你要是看不惯就去找陛下好了,针对我做什么?”


    “欺负晚辈,真是没品质。”他合上折扇,慢悠悠往勤政殿走了去。


    王博洛回头看他,怒道:“你!你好得很!我现在就回去写本参你!你简直是德不配位!”


    沈惊钰听到也不在意。


    他倒是巴不得参他的本子再多些,说不定裴治到时就将他这破官收了回去呢?——


    作者有话说:一更,后翻还有。


    第26章


    沈惊钰到殿内时, 裴治正在批折子。


    帝王坐在紫檀木案台之后,腰身板正,身后墙上雕刻着一副万里江山浮雕画。


    裴治很容易就察觉到门外来了人。


    他搁下手中毛笔, 抬头看了出去,与沈惊钰一双玉眸对视了上,随即他冷肃的脸上立即露出笑意, 起身往沈惊钰走去。


    李德文摆摆手, 悄无声息屏退了殿内其余宫人。


    “你来了。”裴治拉着沈惊钰的手往床边软塌走去坐下,又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


    裴治如今刚登基不久,朝中大小事务都待他处理, 沈惊钰看了眼桌上堆积成山的折子, 道:“你去批折子吧,我就在这里待着, 不会走的。”


    “我与你说说话,那些折子晚些批也不碍事。”裴治又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剥好后掰了一瓣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张开唇含了进去, 咽下后道:“今日在朝堂将指挥使位置指给我,恐怕不顺利吧?”


    “那些个老东西, 我说什么他们都要反对。”显然这样的时候对裴治来说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且安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着又喂了一瓣橘子给沈惊钰。


    等他咽下后又端起茶送到他唇边, 喂着他喝了两口茶。


    “会写奏折弹劾我吗?”沈惊钰好奇。


    裴治:“谁知道……会的吧,毕竟他们写得还少吗?”


    沈惊钰听得嗤笑一声,“那会怎样说我?”


    裴治又喂他一瓣橘子, 沈惊钰皱着眉别开头表示不吃了。


    裴治这才道:“说什么你都不用知道,总之于你不利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沈惊钰却不依不饶:“若是参我的折子多了,你是不是就得把官职收回去了?”


    “不会的。”


    “那好可惜, 我还以为我能辞官回家了呢。”沈惊钰随口道。


    他是无心之言。


    裴治听来却有万千种意思,他眉一皱,难过地看着沈惊钰:“你对我没有一丝情谊吗?你想要回到姑苏,丢下我一个人吗?”


    沈惊钰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捧着裴治的脸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是说回京城那个沈家。”


    裴治显然不信,沈惊钰这张漂亮的嘴最会说哄人的话了,“真的吗?”


    “骗你作甚?昨日我才答应你的,岂会轻易反悔?”沈惊钰发现自己也很不容易的,谁会相信如今万人之上的新帝在他面前,心脏脆弱得跟青瓷似的。


    “原是我误会了。”裴治这才放下心来,“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正巧殿外李德文的声音进来:“陛下,许太医将公子的药送来了。”


    沈惊钰推了下他的肩,他是个面皮薄的,这时候哪愿意亲下去,“收敛些吧,有人来了。”


    裴治叹息一声,却依然是心满意足了,他道:“进来吧。”


    李德文这才领着许太医往殿内走来。


    裴治说:“昨日许太医写了份调理你身子的药方来,我让太医院煎好了药,日后你都来我宫里把药喝了吧。”


    他说完话,沈惊钰也闻到了许太医手中托盘里那晚黑乎乎的药的苦味。


    他皱着眉:“一定要喝吗?”


    “太医说有利于你调理身子。”裴治抬手让李德文将药端进了来。


    沈惊钰自小到大,喝的药要比吃的盐还多了,身子里流的血都快有了药的味道,喝得习惯了,倒也没那么抵触了,只是人总是怕苦的,他也不例外。


    裴治将药端来。


    这一路走来,药已经凉了不少,已经能直接下肚了。


    裴治低头抿了一口,药苦中掺着一丝食物放酸以后的酸感,着实不算好喝,于是他道:“李德文,去差人取些蜜饯来。”


    李德文半点不敢耽搁,忙出门去让门前候着的徒儿取来了蜜饯。


    他心中暗暗揣忖,这沈家公子可不得了,竟叫他们新帝这般宠爱,药苦了还要配蜜饯哄着。


    只怕得罪新帝还有转圜的余地,得罪这沈家公子就真是要倒大霉了。


    ……


    *


    夜里时分,卧房的窗不例外地又被人推开翻了进来。


    沈惊钰刚沐浴完,整卧在软榻上看书。


    裴治带了京城的醪糟蛋汤圆来。


    打开汤罐,里面的醪糟还冒着腾腾热气,甜酒的味道也一并飘散出来,弥漫在了整间卧房里。


    “这是夜市买来的,你尝尝?”裴治舀了一勺起来,往前送到了沈惊钰唇边。


    沈惊钰将信将疑地张嘴吃进了嘴里。


    酒香在空腔蔓延开,米酒特有的清甜将鸡蛋的腥气掩盖了,小汤圆很是软糯,不腻不齁,确实是一道不错的美食。


    有时候看沈惊钰的神色变化就能猜到他心思了。


    看来他很满意今日的夜宵。


    “很不错吧?”裴治又喂他吃了一勺。


    沈惊钰点头,“还可以。”


    他的还可以就是很不错了。


    裴治一边喂他一边道:“今日王博洛在殿门前对你出言不逊,为何不告知于我呢?”


    沈惊钰回忆了下才记起来:“你说那个老头吗?”


    “嗯。”裴治点头。


    沈惊钰语气很无所谓:“他说我长得好看,我谢了他,不算出言不逊吧。”


    “……”裴治拿手帕擦走了他唇角沾上的汤渍,“那也算,总归不是好听的话。”


    沈惊钰走后,李德文将白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给了他听。


    王博洛是先帝在时的旧臣,故而对他也颇有长辈的架子,因着他在宫变时候立过功,裴治对他大多时候的动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汤罐很快见了底,沈惊钰眼见也吃饱了,裴治便提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水送到他唇边给他漱口。


    沈惊钰十分自然地张嘴喝了茶,裴治又将空茶杯拿到了他唇边。


    沈惊钰看着裴治这一串顺手的动作,也才发觉自己似乎也很‘顺势’,裴治将他伺候得服服帖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惊钰隐隐猜到裴治这人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的心思了。


    裴治喜欢上一个人,那是恨不得对方的一切事都由自己亲力亲为。


    沈惊钰将漱口的茶吐了出去,裴治立马就拿手帕帮他擦了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了百遍。


    意识到这点时,沈惊钰耳尖倏地红到了颈脖,好在烛光昏暗,才没叫裴治给瞧出来。


    这时裴治又道:“朝中多数人还是父皇在时的老臣,新科举还有些时日,我一时没那么多可用之人。”


    “锦衣卫前任指挥使在宫变时与三皇子里外勾结,我登基后清扫了锦衣卫一大批人。”裴治语气很平淡,像在和沈惊钰聊什么家常话,“指挥使这个位置一直空缺,那些人如今都盯着这个位置,想将自己的人举荐上来。”


    “阿钰你不知道,他们见我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处处和我唱反调,妄想拿捏我,你说我还敢提拔他们的人吗?我都要怕死了。”说到这里就到了裴治的拿手好戏——卖惨了。


    卖起来就发了狠,也不管自己说的话是否合乎逻辑,到底可不可信,想着只要能让沈惊钰对自己心软一分就是赚到。


    沈惊钰也不是次次都能着他的道,他伸手戳了戳裴治的脸颊,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登基时砍了多少人的脑袋么?少与我博同情了。”


    裴治被戳穿了也不觉有什么,他反又认真道:“但是阿钰,我将这个位置给你,绝非是要将你至于众矢之的,你聪明,果敢,绝非看似这般柔弱,我知你有谋略,在这个位置武功高强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要有聪明的脑子。”


    “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沈惊钰显然为他一番话动容了,“你这些话又是看什么话本子学来的?”


    “肺腑之言。”裴治一字一顿道。


    沈惊钰:“可你身边就少了一位能护你安危之人了。”


    “做皇帝若是没有一身武艺,如何坐得稳这高位?我父皇曾领兵打过仗,我也曾领兵平过宫变。”裴治竟还说得有些得意了。


    沈惊钰索性也妥协了。


    “算了,随便你。”他起身往床边走去,“我要睡了。”


    裴治跟着到了床边坐下,却没有要一起睡觉的意思,他眼看着沈惊钰躺上床,帮忙掖好了被角,接着低头亲了亲他的唇,“睡吧。”


    沈惊钰:“你不睡吗?”


    “你在留我吗?”


    “倒也不是……”


    “今夜不扰你清眠了,我那些政务都要堆积成山了。”


    “嗯……你注意些休息吧。”沈惊钰闭上了眼,打了一个呵欠道。


    裴治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他好几口,才恋恋不舍翻窗离开了卧房。


    听到动静,沈惊钰又缓慢睁开了眼。


    屋内烛火燃得‘噼啪’响,静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


    天气越来越冷,早晨的雾也散得越来越慢了。


    早朝的钟声堪堪响起,殿内文武百官已经整齐到了位置。


    裴治往殿内扫视一眼,见靠前位置有一缺口,这才道:“怎的不见大理寺卿?”


    “回禀陛下,王大人告了假,说昨天半夜家里进了贼。”


    “贼?可有损伤啊?”裴治惊讶。


    同僚继续回:“回禀陛下,府里无一人伤亡,只是贼人一夜之间将王大人府里除妇孺以外所有人的裤子都剪破了洞……”


    这话说出来,不光裴治笑了,底下一众臣子也隐隐藏不住笑。


    “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恶劣的事情发生!定要将那贼抓住,还王大人府中男丁裤子。”裴治是忍着笑说完的话,接着又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道,“顺便去把朕新得的那批绸缎送去王大人府里吧,就当朕慰问过了。”


    “是。”李德文记下了。


    早朝如常进行。


    与往常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今日多了一些不满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


    裴治用昨日相同的话搪塞了回去。


    换人可以,只要他们有合适的人举荐上来。


    这话说出来底下又不作声了。


    不过这些并不算什么。


    近日京中的趣闻便是王大人家里遭贼一事。


    他私下信誓旦旦与人说自己是遭了报复,定是那沈家小子的手段,他连夜将奏折写好去勤政殿见了裴治。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告沈惊钰。


    裴治露出为难表情:“王卿,不是朕不为你主持公道,按你说的,贼人该是身高九尺,高大矫健,功夫了得,这如何与沈卿关联呢?”


    “定是他指派的人!”


    “王卿,没有证据的事莫要胡乱指认,也就是朕念你与先帝君臣一场,否则你公然污蔑朕提拔的朝廷命官,是要下诏狱的。”裴治又苦口婆心劝说。


    他这话说出来,王博洛眼泪也不掉了,心脏也不疼了,最后还是灰溜溜离了宫殿。


    然府中遭缺德贼这事很快又发生了第二起。


    吏部尚书家里的被褥一夜之间全进了池塘,生生将他们家的鱼池给填平了。


    说贼人缺德,他撤走被褥还关紧门窗以防风吹进屋,说贼人不缺德,这又是干的什么事?


    吏部尚书自觉未与人结仇,只有昨日上书弹劾了沈惊钰,除了他便无第二人了。


    他同王博洛一样,泣涕涟涟写下折子,亲自送往了勤政殿告冤。


    自然也被与打发王博洛的理由一并打发走了。


    这作为京中趣闻堪堪过去不足三日,护军统领赵穆家里便又遭了缺德贼。


    家里裤衩尚完好,被褥也未遭殃,只是夜间那贼去后院将里面的畜生全部放了出来。


    一夜之间,家里鸡飞狗跳,走两步就是畜生的粪物。


    将有洁癖的赵穆直直恶心晕了过去。


    与前面两位大人一样,他也风风火火写好折子去告状,又灰溜溜从勤政殿离开了。


    有三位大人为先例,朝中其余大臣也是人人自危。


    众人才明白新帝为何提拔这病美人沈惊钰做锦衣卫指挥使了,他原是个有手段的蛇蝎美人!毒辣至极!手段肮脏!


    这下朝中总算消停了一阵。


    半月后的一天夜里。


    裴治将这些事一并绘声绘色讲给了沈惊钰听,他难得笑得有些失态。


    裴治看他笑,他也觉得开心。


    “听着倒也解气。”沈惊钰堪堪止了笑,说。


    桌上是裴治来时从夜市带来的羊肉汤,味道鲜美,口感醇香,沈惊钰喝了几口就听裴治讲话去了。


    裴治这下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到沈惊钰唇边,“如今朝中对我提拔你做指挥使一事也没多少反对的声音了。”


    沈惊钰张嘴喝下,哼了声道:“只是你将我名声可毁得彻底了。”


    “不会,他们只认为你并非看似这般柔弱,反倒对你敬畏了些。何况没有证据的事他们不敢乱说,你是我亲自提拔的人,污蔑你是要下诏狱的,他们也就只有哑巴吃黄连了。”裴治做事之前是有考量的,一切尽在他计划之中。


    这半月沈惊钰白天去宫里喝中药,晚上裴治前来都带了夜宵,大多还都是沈惊钰喜欢吃的,所以如今脸颊与往日看起来稍微多了点肉,气血也好了很多。


    裴治与他亲热时,也察觉出了他背上的骨头不再突得那么明显了。


    这叫裴治心中止不住地暗暗得意。


    “这羊汤味道大,我去取些甜水来漱口,你就在屋里等着吧。”汤罐见了底,沈惊钰也喝饱了,他起身拿上斗篷说。


    这种时候裴治不会说什么要一起的话,毕竟他如今可算是沈惊钰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他亲了亲沈惊钰的脸颊,往他床上躺去,“官人,我等你回来。”


    沈惊钰翻了白眼给他,披上斗篷离开了卧房。


    这个时辰府里几乎所有人都歇下了,从卧房到后厨一来一回并未用多长时间。


    只是要经过沈父沈母二人卧房,沈惊钰放轻了脚步,倒也没叫人察觉。


    他不是练武的人,敏锐力不强,自然也没发现身后的尾巴。


    回到卧房,裴治已经给他剥好了一个橘子,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他平时看的书,见沈惊钰端着甜水回来,他将书反扣上,捏起一块橘子,笑吟吟看着他:“吃两块解解腻?”


    沈惊钰坐过去,很自然地将他手中递来的橘子含进了嘴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夜虽深了,两个人却都没什么睡意。


    直到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说话,“钰儿,夜深了,你在同谁说话啊?”


    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沈惊钰蹭地坐起身,不知道本该在睡觉的母亲怎会找上来,他赶忙打开窗将裴治往窗外推:“你先走,快些。”


    他压着嗓音催促。


    沈母的声音却焦急万分,她夜间翻身醒来,正好听见屋外有响动,推门便看见儿子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回了卧房,她原以为孩子是身体不舒服。


    便喊着夫君一起去看看。


    顺便叫上有为以防万一。


    听到屋里有另外的人说话的声音,她这回二话不说就推开了门。


    正正好见到沈惊钰将一玄衣男子往窗外推。


    一并进来的还有沈父与有为。


    裴治如今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同进来三人温和点了点头。


    三人都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模样,身上披着单薄的外衣,头发散下。


    此情此景沈惊钰不知该如何圆谎。


    若是旁人也罢,偏偏是当今天子。


    有为见是裴治,手一叉腰指着他就说:“裴厌之,你竟追公子追到了京城来,你这……!”


    他话都没说话,旁边的沈连城便扑通跪了下去。


    沈母没见过新帝,对裴治的印象也是当初在姑苏被沈惊钰救下的那个江湖客,与有为一样以为对方是为了沈惊钰才追来京城的。


    直到沈父开口:“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饶是有为脑子不算灵光,他如今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他跟着沈母一起跪了下去。


    谁能想,也许一辈子不可能见到的天子,如今就出现在这沈家公子的卧房内,有为战战兢兢地跪趴到了地面。


    沈惊钰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沈没有武功不知道有人跟踪,某人还不知道门外有人吗?为了讨名分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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