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停稳, 宋时宴快速从飞机场穿过,到达出口。
宋时宴刚走出来,就看到宋震廷的人徘徊在接机口。
这些人都认识宋时宴, 宋时宴压低棒球帽, 手撑在出口护栏,跃身而起,黑发凌厉扬起。
在一众人注视的目光下, 宋时宴轻松跨过护栏。
宋震廷的人反应迅速, 立刻尾追在宋时宴身后。机场保安见状上前, 其中一个人过去交涉, 余下的人跟宋时宴去了地下停车场。
这里聚集网约车、出租车, 宋时宴敏捷地穿过拖着行李箱的乘客, 接连跨过两个护栏。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宋时宴气息略有些不稳,热汗从额角滑下,快速钻进人群。
借着广告牌的遮掩, 宋时宴扯下外套与棒球帽, 扔进绿色大垃圾桶。
这时有两个年轻的女孩,提着一粉一红两个超大的行李箱从宋时宴身边路过,他猛地扣住粉色行李箱的拉杆, 女孩侧头看来。
宋时宴比女孩高半头,背对着追上来的人。他垂头看着女孩, 压低声音说:“我被家里的人追, 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头发微湿, 凌乱地铺在冷冽精致的眉眼,头略略低下,挺直的肩背将运动T恤撑出好看的线条。
女孩眼前一亮, 看对方长得好看,义不容辞地点头。
宋时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孩推到承重柱上,对方拽下他的衣领,自己踮起一点脚,凑到宋时宴面前。
宋时宴僵住了,女孩的同伴反应倒是很快,抓住他手放到女孩后背,举起相机假装给他俩拍照。
她一边拍照,一边观察周围,发现附近果然有几个男人目光四处搜索,很像特工片里的反派。
宋时宴的脸被眼前的女孩遮住,另一个女孩借着给他俩拍照的理由,来回走位,始终挡在宋时宴面前。
“对,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等我拍张好看的照片,你们就发朋友圈官宣恋情。”
宋震廷的人从宋时宴身边经过,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快速走开了。
他们始终没走远,来回在停车场巡视。
假装跟宋时宴接吻的女孩小声说:“你别怕,我们叫的网约车快来了,你可以跟我们一块走。”
宋时宴一直分心观察那帮人,听到这话看向女孩:“谢谢。”
“不客气。”女孩看着宋时宴优越眉眼与鼻骨,忍不住说了一句:“帅哥,你挺适合白毛的。”
宋时宴没太懂:“什么?”
没等女孩说话,同伴接了一通电话:“网约车来了,我去找车,你俩先演着。”
宋震廷的人在出口处挨个检查车辆,两个女孩把宋时宴夹在网约车后排的中间。
其中一个女孩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顶假发,给宋时宴戴上了,宋震廷的人过来检查时没认出宋时宴。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女孩笑着将宋时宴那顶假发拿下来,又说了一句:“你真适合白毛。”
见宋时宴一头雾水,同伴解释:“我们是coser,来这里是参加漫展的。”
女孩探头,笑盈盈说:“推荐你看《间谍过家家》,完美契合我们今天的经历,哈哈哈哈。”
宋时宴放松下来,向她俩道谢。
女孩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挺新奇的体验。不过,你家里人为什么要派人追你?”
宋时宴这么说是为了让她们短时间内相信自己,被家里人追总比要比债主或者警察追说出去好听。
“我爸让我回去,我不想,他就找人来抓我。”
宋时宴说得很简略,女孩却脑补出一场豪门大戏:“哇,这有点像《落地骑士英雄谭》的剧情。”
随后又说:“不过也不像,《落地骑士英雄谭》的主角没有魔法天赋,被他爹嫌弃,因此外出求学,不愿意回到家族。他爹为了阻止他参加剑武比赛,派了很很多人抓主角,打算将主角囚禁。你爸是不是打算让你继承百亿家产,你不肯,所以才让人抓你回去?”
宋时宴眼睫垂下影子:“不是。”
他跟《落地骑士英雄谭》主角经历是相像的,只不过宋震廷一开始是看不上他平庸,现在看不上他和宋承屹有感情纠葛。
两个“父亲”殊途同归的地方是,都选择将“儿子”抓起来,俩人也都极为看重对家族利益。
不想谈论有关宋震廷的话题,宋时宴说:“车费我来付吧。”
两个女孩没同意:“救你是顺手的事,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相遇就是缘分嘛。”
宋时宴没有执意付车钱,跟她们一块到漫展中心下了车,去对面二次元周边商店买了几个盲盒小卡送给她们做礼物。
两个小女生这才开心地收了。
活泼那个女孩要求宋时宴帮她抽一张小卡:“我天生黑酋体质,每次盲盒必定开大众款,帅哥,你帮我抽一个吧。”
宋时宴没拒绝,随手帮她拆开一个。
女孩立刻尖叫起来:“是义勇的限量镭射小卡!啊啊啊啊!我死了啊啊啊啊!”
虽然这些东西是宋时宴买的,但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听导购说这是最火的小卡盲盒-
跟两个女孩分开后,宋时宴找了一家网吧,包一个小时的机子。
他并没有上机,而是去了网吧对面的公园,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果然不出宋时宴所料,半个多小时后宋震廷的人找来了网吧。
看来宋震廷动用一切手段在找他,他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证做任何登记,否则很快会被宋震廷找到。
要是以前的话,宋时宴一定会去找宋承屹商量解决办法。
但他答应过方惠素,三年内不能见宋承屹。如果经过三年的冷静思考,他俩要是还愿意在一起,那方惠素就愿意尝试着接受他们的关系。
宋时宴不想失约,同时他也想通过这三年看看激情褪去后,他哥是否还那么坚定。
想了想,宋时宴坐公交去第一中学去找赵其忻。
赵其忻是那个父亲得了尿毒症,在奶茶店勤学打工的高三学生。
宋时宴借他的身份证在酒店开了一间房,宋震廷再厉害也查不到他还有赵其忻这样一个关系网。
在酒店住了三天,这三天一直在思考自己何去何从。
他不能留在这座城市,远离宋震廷才能更好的生活。宋时宴搜了一下攻略,打算去一百公里外的一个县级市暂时定居。
房子他已经看好了,宋时宴打算明天就过去,用赵其忻的身份证租一套一居室。
但宋震廷追他追太紧,宋时宴出行大大受限,只能打车,或者坐长途大巴离开这里。
宋时宴所有卡都被冻住,身上的现金也不多了,他需要钱离开这里。
去哪里找钱呢?
宋时宴很快想到一个地方,坐公交去了宋承屹大学时买的那套公寓。
以他对宋承屹的了解,他哥是那种会在保险箱里放现金以备不时之需的人。这套房子虽然很久没住人,但宋时宴觉得保险箱里应该还放着一些现金。
不用太多,一两万就够宋时宴躲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他可以打工赚钱养自己。
公寓是密码锁,宋时宴曾跟宋承屹在这里住了三年,算是他俩第二个家,宋承屹没消除他的指纹,宋时宴很轻松打开了房门。
公寓不大,只有一百五十多平,是个三居室,他跟他哥一人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改成了书房。
宋时宴直奔书房,进门看见一个歼星舰的乐高模型。
这款模型全长一点二米,重达七公斤,零件片数三千多个,制作精良,完美还原星球大战里的星舰,还附赠了五个人仔。
乐高模型占据书房一半的空间,被套在定制的玻璃罩子里,星舰各种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他许久没来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模型,微微愣了一下。
宋时宴欣赏了一分钟,感叹他哥真有耐心,居然拼出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宋时宴拍了拍玻璃罩,随后越过它,走到保险柜面前,想了想他哥会设的密码。
十几秒钟的时间宋时宴想出三个密码,随手输下其中一个,保险柜咔哒一声打开了。
宋时宴嘴角翘起一点,拉开了保险箱门。
保险箱最上层摞了几本厚厚的大册子,小牛皮的封皮,有点像相册。
宋时宴随手拿过来,翻开一看,居然是他的照片。
宋时宴快速翻了几页,整个相册里面都是他的照片,是他在国外读书时的照片。
地板很干净,宋时宴盘腿坐在上面,时不时翻看两页相册。照片全是偷拍的,有些角度不太好,连张正脸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宋时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拍的,他对他哥的控制欲真是一点都不能理解。
更不理解他哥宁肯找人偷拍他,也不愿意亲自过来看他。
如果宋承屹肯主动找他,为当初赶他出国的事道歉,他俩早八百年就该和好了,宋时宴绝对不会跟他冷战这么久。
一目十行看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照,宋时宴兴致缺缺地合上相册准备放回去,其中一个卡槽松了,照片掉出来一张。
宋时宴捡起照片,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字:第十一天。没出来。
笔锋凌厉,一看就是他哥的字迹。
宋时宴看了一眼照片,镜头里没有他,拍的是他公寓的窗户。
宋时宴找到相册空白的卡槽,将手里的照片放进去时,发现这一页相册有好几张照片都是对着他卧室窗户拍的。
这有什么好拍的?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宋时宴又抽出一张照片,翻过来去看背面。
上面果然写着一行字——
十七天。没出来。
宋时宴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哥写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又翻了几张照片,直到看到“三十五天,还是没出来”,他总算知道这段话记录的是什么内容。
宋时宴之所以对宋承屹书房这款乐高模型这么熟悉,能准确说出它的机型,是因为他买过。
宋时宴甚至还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进行组装,但只完成三分之一,最后放弃了。
这个乐高其实是他买给宋承屹的生日礼物,那个时候他刚出国没几个月,心里一直期待能跟他哥结束冷战。
后来他在酒吧发生意外,礼物就没送出去,被他扔进储物室吃灰。
过了一年,宋时宴进储物室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歼星舰乐高,不知道当时他抱着什么心态,居然将乐高拿回房间拼装。
那段时间他正好是社交疲倦期,懒得出门,懒得说话,窝在房间没日没夜摆弄这款乐高。
拼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宋时宴突然没了兴趣,丢到一边,之后没再管过,最后也不知道乐高是被保洁阿姨放回储物室,还是扔了。
看了一眼玻璃罩的星舰模型,宋时宴挑了挑眉头。
这该不会就是他买的那款乐高吧?
意识到照片后面有字,宋时宴把相册倒过来,将里面的照片全拿出来,在地上摞了一堆。
不是所有照片后面都有字,宋时宴一张张翻开。
——又惹他生气了。
他不想回家。
不想见我。
——很累。
——很忙。很累。
——睡了两个小时。很累。
——梦见他了。
他在哭。
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很忙。
——很累。
——又梦见他了。
他在哭。
我是个废物,没有保护好他。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吃了三片安眠药,还是睡不着。
——累。
宋时宴眉头越皱越紧,已经不知道看到他哥写下多少句忙跟累。
宋时宴一直以为宋承屹喜欢工作,才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地忙碌。
原来他不喜欢,原来他很累。
宋时宴又捡起一张照片,背面写着——
他总在我梦里哭。
我不敢睡。
宋时宴喉咙发堵,知道宋承屹是在为那件事自责,宋时宴想跟他说,自己没有哭,也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他。
宋承屹睡眠好像越来越少,情绪也变得十分不稳定,他在一张照片的后面写满了“很累”。
在密密麻麻的“很累”里,夹杂着三个字——很想他。
字迹很小,像不能窥光的潮虫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不敢让人发现,也不敢让自己发现。
宋时宴怔住了,蓦然想起在某个寒冷的深夜,他躺在出租屋里,接到宋承屹打来的电话。
他哥说:我很想你。
他哥还说:这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
宋时宴心口重重一颤,耳边轰鸣不止,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于宋承屹为什么要赶自己出国,宋时宴一直懵懵懂懂。
他猜测那段时间宋承屹工作忙,压力大,再加上自己不争气,引得宋承屹心情烦躁,不愿意再给他处理烂摊子。
直到现在宋时宴也是这么想的,他从未往那方面去思考,哪怕现在跟宋承屹在一起了,哪怕宋承屹说爱他。
宋时宴木然瘫坐在地上,这个答案超出他的认知,也超出他的承载范畴。
指尖还插在那堆照片里,每一张的正面几乎都是他,每一张的背面都是宋承屹,七零八落地摊在地上,像一颗摔碎的心。
仿佛只有宋时宴能捞起来,把它拼好,重新放回宋承屹的胸腔。
宋时宴指尖狠狠抖了一下,不小心拨出一张照片。
可能是天意,相片的背面写着几行字——
很累。
就这样吧。
这两行字被划掉,又写下两句话——
还是希望能见到他。
他总会回来的。
字迹上滴着许多血,被时间催成干枯的花。
宋时宴的眼泪掉上去,那朵畸形的、枯萎的花重新变得艳丽,颤颤地盛开。
这一刻,宋时宴不再有所迟疑,抓起那张照片,起身奔去见宋承屹。
第42章
宋时宴站在别墅前, 里面一片漆黑,他给宋承屹发了好几条消息,对方都没有回, 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
宋时宴踌躇在家门前不敢进去, 那张照片揣在兜里,隐隐发着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时宴鼓起勇气正要进去, 一个女孩牵着条大金毛走过来。
看到宋时宴, 金毛立刻挣脱主人, 咧着很大的嘴角飞奔而来, 扑到宋时宴身上求摸。
女孩吓一跳, 道着歉快步上前才发现是宋时宴, 忍不住笑了:“我说这傻狗突然闹这么欢腾,原来是看见你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忘带钥匙了?”
宋时宴垂下眼,摸着金毛的皮毛, 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天太黑, 别墅区的路灯过了晚上十点就会开启隐私模式,只能照见身形轮廓,女孩看不太清宋时宴此刻的表情, 捉着牵引绳跟宋时宴闲聊。
“这几天你们出门了?我遛狗从这儿经过的时候,没看见你家灯亮。”
大金毛精力旺盛, 女孩一天要遛它三次, 它才不会在家拆家具, 这几天早中晚路过宋时宴住的别墅都没人。
宋时宴闻言身形一僵,眼睛被草坪里的地灯割伤似的,继续收缩了两下。
在离开前, 宋时宴就想过宋承屹会生气,他哥一定会觉得他不够坚定,遇到事只会退缩,把烂摊子留下来。
女孩带着金毛离开后,宋时宴又在门前站了一段时间,他给宋承屹打了一通电话。
去电铃声一直响够三十多秒钟,宋承屹都没有接。
宋时宴双脚站得酸麻,望着漆黑的别墅,心想他哥真的生气了,气到连他电话都不肯接。
宋时宴抓着兜里的照片,心里有些乱,也有些慌,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酒店。
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望向天花板。
酒店天花板有一圈吊顶灯,在夜里斜对着宋时宴,黑压压,像是要砸下来,压得他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这一夜,宋时宴睡的不太好,断断续续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梦见第一次滑雪的场景,那时他七岁,宋承屹领着他去了初级vip专用的滑雪道。
雪道坡度小,人也少,宋时宴胆子大,学了没多久就敢一个人滑下去。
他像雪道上的一条蛇,蜿蜒而下,压根控制不好四肢,只记得宋承屹教他要压低重心,才能不摔跤。
于是宋时宴撅着屁股,一股脑冲下雪道,脑袋即将埋进雪里时,宋承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捞住他的腰,轻松将他提起来。
宋承屹读初二,他上初中后身体快速抽条,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骨架已经趋近于成年,宽肩窄腰,手臂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宋时宴被他哥夹在臂区间,四肢悬空向下,戴着墨绿色针织的滑雪帽与护目镜,像只被飞鹰叼起来的小乌龟。
他怕自己摔下来,四肢朝地,抱着他哥的手臂不敢乱动。
宋承屹拎着宋时宴滑回到雪道上面,将他放下来,纠正他的滑雪姿势。
有宋承屹保护,宋时宴胆子更大了,摆动手臂摇摇晃晃又滑了出去。不到一下午的时间,他就学会了滑雪。
那天学会滑雪后,他累得不想走路,要宋承屹把他背回去。
宋承屹一手拎着滑雪装备,一手拎着宋时宴,迎着铺满天的夕阳,往酒店房间返。
路过厚实的积雪时,宋承屹撑着他的手突然松了松,宋时宴吓一跳,树懒一样手脚并用抱住他哥。
宋承屹拖着他的屁股往上颠了颠,眼下堆着饱满的大卧蚕,弯眼淡笑着对他说:“放心,哥托着你呢,摔不下来。”
宋时宴很多技能都是宋承屹手把手教的,滑雪、游泳、骑单车,打篮球。
就像宋承屹说的,他托着宋时宴,没有一次让宋时宴真正地摔下来。
宋时宴瞬间从梦里惊醒,拽了一把外套,连酒店的拖鞋都没来及换,跑出房间。
清晨五点,天刚擦亮,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宋时宴飞快从路灯下掠过。
路灯的光线倾斜在地上映下一个暖色的光斑,像宋承屹说“放心,哥托着你呢,摔不下来”时,那双淡笑的眼睛。
他哥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不理他,更不会把他一个人丢下。
宋时宴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但心口仍旧急剧跳动,有点担心他哥出事了。
住的酒店离家不算太远,宋时宴跑了半个小时,喘息着打开电子门锁,急迫地推门进去。
房间一片漆黑,大理石岛台上面放着遥控器,那是宋时宴去咖啡馆见方惠素之前,随手扔在这里的。
宋时宴喉头不停攒动,鼻翼呼吸急而重,一路走进卧房,床上还有他脱下来的睡衣。
房间的一切都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分毫没变,这说明宋承屹从来没回来过。
心里那个隐秘的担忧逐渐变得清晰,宋时宴手指发麻地往兜里掏了掏,这才发现手机落在酒店房间,他没有拿。
宋时宴半跪在床头柜,去翻最下面的抽屉,他心率很快,这个姿势更能感受到心脏的失控跳动。
找出之前的旧手机,宋时宴开了机,颤抖着拨出一个电话号码。
他手心一片黏腻的汗,他哥怎么一直没回来,还不接他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宋时宴靠在床头,等着那边接通电话。
很快那边接听了,传来方惠素哽咽的声音:“小宴,是你吗?”
宋时宴心脏骤停,喉头滚动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妈,是我。”
方惠素急切地问:“你在哪里,安不安全?是妈妈的错,我没想到宋震廷会想把你关起来。”
“妈,我没事。”宋时宴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压在喉咙处,让声音变得哑跟涩:“我哥……他没事吧?”
方惠素压在心头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你哥出了车祸。”
她不该答应宋震廷劝小儿子走的,这样大儿子就不会为追小儿子躺在医院。
宋时宴全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牙齿轻微打着颤,直到方惠素急迫地叫了他好几声,宋时宴才回过神。
他机械地张张嘴,吐出嘶哑的声音:“妈,我现在在国内,我能看看我哥吗?”
“你在国内?”方惠素悲喜交集,合着眼睛流泪:“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随后又说:“我让阿慎去接你,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来的不是阿慎,你千万不要出来。”
方惠素低估了宋震廷丧心病狂的程度,担心他会再对宋时宴下手,只能让宋慎偷偷去接宋时宴。
宋慎很快开车来了,车子停稳后,给宋时宴打电话。
确定宋慎没有被人跟踪后,宋时宴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来。
见宋时宴满脸担心,情绪低落,宋慎出声安慰他:“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昨天上午大哥就醒了。”
宋时宴无意识抓了一下安全带,低声问:“撞到哪里了,没事吧?”
宋慎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眼睛受伤了。”
宋时宴看向他,语速很快很急:“两只眼睛都受伤了?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宋慎没回答宋时宴,换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大哥手腕有一条疤吗?”
宋时宴表情先是空白,随后变得僵硬,好半天没说话。
宋慎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明了了,开口继续说:“大哥做完手术,我把他的手表又戴了回去。妈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她肯定会很担心,我们都注意一点。”
宋时宴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好。”-
宋时宴站在vip病房外,宋慎将房门推开。
病房的窗户在阳面,阳光刺在宋时宴眼皮,他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宋慎走在前面,宋时宴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小的会客室,再里面就是病房。
宋承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头发理短了许多,手背打着吊液,眼睛蒙着一圈白纱布,防止外界的灰尘与细菌感染。
虽然在来的路上,宋时宴就听宋慎说他眼睛受伤,但亲眼看见宋承屹面色苍白的憔悴摸样,宋时宴鼻腔瞬间涌上一股酸涩,喉咙也像被盐水泡肿了。
“大哥。”
宋承屹醒着,半躺在床头,宋慎叫了他一声,向他介绍宋时宴:“这是小宴,也是你弟弟。”
宋承屹不仅伤到眼睛,大脑也有一定的损伤,失去过往所有的记忆。
宋时宴叫不出声,只是无意识朝他走过去半步。
宋承屹眉眼被纱布挡着,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病房重新回归平静,七八秒后,宋承屹开口了:“麻烦帮我倒杯水。”
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冷淡,声音是过度缺水的干哑。
宋慎正要动作,宋时宴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净水机。想到两个人的关系,宋慎觉得还是留他俩单独见一见,或许会对失忆症有所帮助。
正好这个时候方惠素打来电话,宋慎借口走出了病房。
宋慎一走,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不同寻常,只有净水机咕嘟咕嘟的接水声。
宋时宴心绪混乱,又不太会照顾人,接了一杯凉水,递给宋承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赶忙撤回手,倒出半杯凉水,又接了点热水。
他先尝了尝水温,觉得温度适中,然后将水递给宋承屹。
宋承屹眼睛看不见,手指摸索着,碰到宋时宴的手背。
宋时宴赶忙抓过他哥的手,将水杯放进他哥掌心,低声说了一句:“在这里。”
宋承屹对水温没有异议,喝了大半杯水,摸索着要将玻璃杯放到床头。
宋时宴见状赶忙接过杯子,帮他放到床头柜上。
宋承屹突然又开口:“你之前在哪里?”
宋时宴轻轻将杯子扣在桌面,眼前的人与事让他有种失真感,因此心不在焉。
宋承屹问他话,他走着神没回答,反而问宋承屹:“你身体怎么样?”
宋承屹淡淡回他:“看不见你,看不见水杯,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不算太好。”
宋时宴的心揪在一起,讷讷开口:“对不起……”
宋承屹问他:“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宋时宴答不出来,宋承屹高挺的鼻尖正冲他的方向,让宋时宴有种宋承屹透过纱布看穿他的错觉。
宋承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说对不起,你做错什么了?”
宋时宴张了张嘴,这时宋慎敲了两下门,隔了几秒他推门走进来说:“妈一会儿过来。”
宋时宴没再说话,脑子塞满乱七八糟的线头,挤在一起太阳穴都在发胀。
他走到床头,打算把宋承屹刚才用过的杯子去卫生间洗干净,顺便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喘口气。
今天发生太多事,再加上昨晚没睡好,宋时宴头疼欲裂。
他刚要去拿杯子,一只手伸过来,跟他同时碰到水杯,两只手也碰到一起。
宋承屹看不见,摸到不熟悉的东西,似乎习惯性握住。
宋时宴愣了一下,指尖被宋承屹抓在掌心,他没抽回来,只是怔怔看着宋承屹。
通过触碰,发现那是一只手,宋承屹才渐渐松开了力道。
宋时宴反应过来,开口问:“要喝水?”
宋承屹嗯了一声。
宋时宴拿起水杯,给他重新接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
宋承屹看不见,方向感变得也很差,朝左侧够了够,没碰到水杯,宋时宴只好拉住他哥的手,这才准确无误地递给他哥。
等宋承屹喝完那杯水,宋时宴问他:“还喝吗?”
宋承屹说:“不喝了。有水果吗?”
宋时宴想起刚才经过会客室时,看到原木茶几上放着果盘,拿过来,给宋承屹削了一个秋月梨。
这种梨子皮薄脆嫩,汁水很多,润喉解渴。
宋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俩-
宋承屹吊水里可能含嗜睡的药物,也可能脑震荡需要多休息,方惠素过来时他已经睡着了。
看到担心多日的小儿子平平安安出现在眼前,方惠素红着眼眶一个劲说:“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妈。”宋时宴轻声叫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出心中所想:“我想留在这里照顾我哥。”
方惠素露出犹豫之色:“我怕被他知道,再把你带到其他地方。”
这个“他”是指宋震廷。
这次宋震廷的所作所为,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让方惠素对他极其失望。
一旁的宋慎提议:“雇几个保镖守在门口,只要小宴不出病房,他也就没机会下手。”
方惠素没有异议了,但仍旧心事重重的样子,鼻子不停小幅度地抽动,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有件事宋时宴一直回避着,方惠素这副模样几乎做实他的猜测,但他仍旧抱有侥幸:“我哥的眼睛没事吧?”
方惠素鼻翼又快速抽动几下,勉强一笑:“你舅舅在国外认识很多这方面的专家,等你哥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带他去那边看看。”
方惠素这话既是对宋时宴说,又是对自己说,她单薄的肩头微颤,几乎稳不住脸上的笑。
医生说宋承屹的眼睛不容乐观,有极大可能就此失明。
来的路上,从宋慎欲言又止的表情,宋时宴猜到宋承屹虽然醒了,但情况可能不太妙。
宋时宴不敢深想,抓了一下方惠素的手,僵硬地说:“我哥会没事的。”
方惠素嘴角艰难地提起来,努力保持笑容:“那边专家已经联系上了,等我们过去就可以会诊。”
连日忧心下,方惠素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脸色非常的差,宋时宴没让她在病房多待,宋慎开车将她送回去。
临走的时候,宋慎似乎有话要与宋时宴说,病房里的宋承屹醒了,听到病房里的动静,宋时宴没顾上听他讲,转身离开了。
见宋承屹要下床,宋时宴连忙问他:“哥,你要去洗手间?”
宋承屹身体顿了一下,说:“不太舒服,想换身衣服。”
“你躺着别动,我给你拿。”
宋承屹没说什么,收起支在地上的长腿,重新躺回到病床上。
宋时宴从衣柜翻出一件新病服,洗过的,上面带着淡淡的皂香。
宋承屹手指关节处有大片擦伤,不太方便解扣子,宋时宴在他面前弯下腰,手指灵活,一颗颗飞快解下病服扣子。
宋时宴挨得很近,发顶吹拂起几缕发丝,扫在宋承屹下巴,宋承屹搭在膝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摸到宋时宴眼角。
宋时宴呼吸微滞,缓慢看向宋承屹。
宋承屹坐姿端正,眼睛蒙着纱布,明明看不清表情,宋时宴却有一种跟他对视的感觉。
宋时宴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哥……”
宋承屹“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听不出端倪,手指却从宋时宴眼角一路抚下来。
宋时宴眉心轻微跳动着,仰着头,干巴巴地问:“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宋承屹问他:“记起什么?”
还是四平八稳的调子,不像平时跟宋时宴讲话的语气,倒是有点像他俩闹矛盾那三年的口吻。
宋时宴一时捉摸不透他哥有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也不知道他哥现在脑子受了伤,能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同性恋,甚至还跟自己的弟弟谈起了恋爱。
宋承屹又问他:“你要我记起什么?”
想了想,宋时宴说:“有没有人告诉你,我跟宋慎从小就抱错了,我不是你的亲弟弟?”
宋承屹“嗯”了一声。
这声“嗯”不像是代表知道,更像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宋时宴也就不说话了。
宋承屹手掌虚虚摁在宋时宴光滑的后颈:“还有吗?”
宋时宴看着宋承屹那只搭在膝头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腕处绑了一截绷带,修长的指节裹着许多细小的血痂,像一簇簇焰火,烧在宋时宴的眼睛。
他的眼睛变得潮湿,明知道此刻的宋承屹可能不记得,宋时宴还是开口问——
“在松善盘山公路出事故的人是你吗?”
宋承屹是不是为了把他追回来,所以才意外出了车祸?
如果当初他坚持下车,折回去去救宋承屹,他哥的眼睛是不是就不会看不见?
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他哥的养料,他不在了,他哥就会启动自毁模式。
宋时宴声音含着水汽,像是哭了,宋承屹摸了摸宋时宴的脸,没有发现眼泪,但眼眶很烫。
他低下头,在宋时宴薄薄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吻。
宋时宴眼睫重重一颤,嘴唇刚动了一下,音节都来不及发出来,后颈被捏住,脑袋提起来,宋承屹咬开他的唇。
第43章
宋承屹的吻温柔得近乎煽情, 轻轻搅动着宋时宴的唇舌,留下温热酥麻的触感。
他放开宋时宴,宋时宴嘴唇完全湿润, 鼻腔有轻微的呼吸声, 一脸的空白与茫然。
宋时宴想问宋承屹为什么要亲他,是不是记起来了?
似乎知道宋时宴在想什么,宋承屹说:“你看起来很需要别人吻你。”
“……”
晚上医生来查房, 宋时宴去外面的会客室给宋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宋慎解释了一句:“刚才在外面没听到铃响。”
宋时宴直接问:“你离开医院前, 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宋慎似乎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背景色一下子隐去, 只听见他清冷的声音:“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大哥对你好像格外亲昵。”
宋时宴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吻,以及宋承屹那句“你看起来很需要别人吻你”。
他是否需要别人亲他,这事有待商榷,但失忆后的宋承屹对他态度是挺不一般。
宋时宴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宋慎:“会不会是他潜意识里觉得我很熟悉, 所以才对我很亲近?”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有这种可能的。”
宋慎虽然不是脑科医生, 但也是学医的,宋时宴问他:“那我现在是不是得多跟他讲讲过去的事,帮助他恢复记忆。”
宋慎:“可以。”
宋时宴又问:“妈没事吧?”
宋慎说:“你回来了, 她心情好了很多,刚睡下。”
宋时宴安心下来:“哥交给我照顾, 妈的话麻烦你多操点心。”
宋慎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不用这么客气, 我们是一家人, 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觉得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
宋时宴喉头动了动,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很会关心人, 宋承屹是这样,一直没被生活善待的宋慎也这样,大概是遗传了方惠素的基因。
挂了电话,宋时宴在会客室待了一分钟,整理好心情,走进病房。
查房的医生正好往外走,看到宋时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病房只剩下他们两个,宋承屹问他,语气有点沉,似乎不高兴:“刚才去哪儿了?”
宋时宴习惯了他哥时不时展现出的控制欲,解释道:“在外面打了一个电话,问了问妈的情况。她很好,已经睡下了。”
宋承屹不再说话,躺回到床上。
宋时宴在旁边支了一张简易床,将病房的灯摁灭,窗外的天幕零星有几颗暗淡的星。
宋承屹似乎不舒服,躺在床上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动静。
宋时宴的心提起来,快步走到床头:“是不是难受?我叫医生过来。”
车祸巨大的冲击让宋承屹的脑袋造成一定损伤,恶心乏力,还嗜睡,晚饭就吃了点清流食。
宋承屹拦住宋时宴:“不用找医生,只是不太适应眼睛看不到东西。”
“妈已经找了最权威的专家。”宋时宴干巴巴地安慰:“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宋承屹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伤,眼睛裹着纱布,嘴唇苍白,表情却是淡漠平静的。
宋时宴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他哥的眼睛到底能不能治好。
在床头凝视了一会儿宋承屹,宋时宴重新关了灯。
现在是农历下旬,月亮是残缺的,只有浅浅一弯钩,让宋时宴想起元旦那晚。也是一样下弦月,宋承屹牵着他走在人满为患的街上。
正胡思乱想时,一只手伸过来,摸索在他的脸上。
宋时宴僵住,呼吸都不由放慢,简易床与病床有一段距离,宋承屹的指尖堪堪擦过他面颊。
宋承屹的手指从宋时宴眼角移开,又去摸他的颧骨以及鼻梁。
宋时宴不知道宋承屹要做什么,想了想,抬头默默地把脸往宋承屹的手边挪了挪,更方便宋承屹的动作。
宋承屹整个手掌贴在宋时宴脸侧,拇指在他眉骨与鼻梁来回滑动,宋时宴忍不住闭了闭眼。
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睫毛在颤动,宋承屹手指抚过他眼睫,还问他:“怎么了?”
宋时宴忍着不自在,开口说:“有点痒。”
宋承屹没再说话,手指仍旧摩挲在宋时宴的眉眼,像是描摹他的五官。
宋时宴想跟宋承屹聊一聊过去的事,看能不能帮他恢复记忆,于是主动开腔:“睡不着?”
宋承屹说:“想确定一下身侧有没有人。”
现在他只能听见呼吸,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感觉他不太喜欢。
宋时宴呼吸在喉咙卡了一下。
一个正常人突然目不能视很容易陷入一种不安,宋时宴明白这种感觉,当初他一人出国就有种举目无亲感,他哥所处的情况比他更糟糕。
宋时宴往宋承屹身边又靠了靠,把手搭在宋承屹的手臂。
他对他哥说:“哥,我在这里呢。”
这是宋承屹经常说的话,在宋时宴迷茫不安、暴躁痛苦的任何一个时刻,他哥就会让他别怕,说哥哥在这里。
宋时宴说话声音轻,但宋承屹听的一清二楚,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找到宋时宴的手。
慢慢握住,紧紧抓牢。
宋承屹叫他:“宋时宴。”
宋时宴回答:“是我。”
宋承屹似乎安心了,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宋时宴的手还被宋承屹抓在掌心,几根手指发僵发麻。他小心抽回来,却惊醒了宋承屹。
宋时宴不再乱动,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哥,你饿不饿?”
宋承屹说:“不太饿。想去洗手间。”
宋时宴连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手指,穿上鞋子,扶宋承屹下床去洗手间。
怕宋承屹头晕,宋时宴走得很慢,推开洗手间的门,将他扶到马桶前:“哥,马桶在这里,好了就叫我。”
说完就要出去,却被宋承屹拉住了。
宋时宴不解地回头,就听见他哥说:“我解不开裤子。”
宋时宴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手疼。”
“……”
宋时宴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听见的,昨天晚上抓着他手的力气那么大,今天怎么可能手疼地裤子都脱不下来!
宋承屹一脸坦然地站在原处,等着宋时宴照顾他。
宋时宴嘴角抽动,视线忍不住扫过宋承屹手指,发现关节上结的薄痂全都崩开了,露出鲜红的肉,看起来是挺疼。
虽然见过那玩意儿,但这种情况下见,还是有点尴尬。
宋时宴深吸了一口气,褪下宋承屹的裤子,也没有多看,走出卫生间。
听到智能马桶抽水的声音,宋时宴硬着头皮走进去,打开水龙头,拉过他哥的手,尽量避开手背那些细小的伤口,沾了一点清水冲洗。
宋承屹手指刚洗过,摸到宋时宴耳朵,留下湿润的痕迹。
宋时宴关掉水龙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
宋承屹身量比他高出一些,略微倾低,像是在嗅宋时宴身上的味道。
可能是觉得气味熟悉,他又挨近宋时宴,把宋时宴罩在怀里,指尖摸着宋时宴发烫的耳朵,开口说:“为什么要出去,我们不是伴侣?”
宋时宴愣在原地,有些哑然,张张嘴:“……谁跟你说的?”
宋承屹不答反问:“不是吗?”
宋时宴没说话,后颈有块皮肤在轻微抽动,宋承屹手指摸到那里,像是在感受宋时宴的心率,摁在那里长久没动。
宋时宴僵硬的脖子动了下,最终点头,向失忆的宋承屹承认他们的关系。
“是这种关系,但是……”
宋时宴话还没说完,宋承屹低头吻上他,鼻间的呼吸洒在宋时宴面颊,后颈那只手也不轻不重摩挲。
宋时宴没有拒绝,半闭着眼睛,接受这个吻-
宋承屹早饭还是清淡的流食,手背被护士打上了吊水,宋时宴帮他把床头的床位调高了一些,让他可以舒服地半躺。
宋时宴去卫生间洗了把手回来,发现宋承屹手里多出一样东西,宋时宴愣了愣,下意识摸兜。
宋承屹问:“这是什么?”
宋时宴抿了一下唇:“……照片。”
这是他从公寓保险箱拿的那张照片,一直放在外套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床上,被宋承屹摸到了。
宋承屹又问:“什么样的照片?”
宋时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吾着说:“算是……我们俩的照片。”
宋承屹在照片背面好像摸到字迹,沿着凸凹不平的痕迹,一行行摸过去。
宋时宴不想宋承屹回忆起不好的内容,摁住他的手:“改天我从家里重拿一本相册,里面基本都是我们的合照,到时候我讲给你听。”
宋承屹“嗯”了一声,宋时宴从他手里拿走照片时,他松开让宋时宴把照片收了起来。
宋时宴摸到宋承屹手臂有点凉,问他吊水流速是不是太快了,找护士看能不能调一下。
宋承屹说不用。
宋时宴把室内空调温度调高一些,手掌贴在宋承屹手臂。
“哥,困了就睡一会儿,要是不困的话,我陪你聊聊天。”
宋承屹挪出半个床位,让宋时宴躺在他旁边。他眼睛受着伤,只能平躺,宋时宴侧着身,与他肩膀挨在一起。
宋时宴时不时就动一下输液管,以免被他哥压到。
宋承屹抓住宋时宴的手,宋时宴侧头看过去。
宋承屹似乎有点困乏,但不愿意睡。宋时宴跟他聊天,讲前天晚上梦见他教自己滑雪的事。
“我记得拍了照片,妈给我们俩拍的,改天让妈把相册拿过来……”
宋时宴突然止了声音,想起宋承屹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心情一下子变得很低落。
宋承屹对他的情绪总是很敏感,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用担心,会治好的。”
宋时宴咽下喉间的水汽:“我相信能治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宋承屹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宋时宴吐了一口气,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又聊了半个小时,宋承屹睡着了。
宋时宴摸他手臂还是有点凉,用被子轻轻盖住,手臂紧贴他手臂-
中午的时候方惠素来了,给宋承屹熬了粥。怕宋时宴累到,她还给宋时宴炖了汤。
知道方惠素目前还不能接受他俩的关系,宋时宴刻意跟宋承屹保持距离。
但失忆的宋承屹毫不避嫌,哪怕在方惠素面前也能很自然表露对宋时宴亲昵的态度。
“小宴,帮我拿张湿纸巾。”
宋时宴把吃饭用的小桌板放下,闻言抽出一张湿纸巾递到宋承屹手边。
宋承屹感知差,手朝一侧偏了偏,宋时宴只好将湿纸巾放到他手上。
两只手刚一触碰,宋时宴立即收回手,继续忙活刚才的事,把方惠素带来的流食放到桌板上。
宋承屹慢条斯理擦着手,见他快要把手指上的血痂擦下来,宋时宴眉心一跳,赶忙摁住他。
如果方惠素不在这里,宋承屹饭前饭后用湿纸巾擦手这种工作,都是由宋时宴帮忙,以免他不小心碰到伤口。
平时很自然的事,在方惠素的注视下,宋时宴总觉得身上像套了件湿衣服,极度的不自然不舒服。
他抓着宋承屹的手飞快擦干净,把碗筷放到宋承屹手里。
方惠素煮的南瓜粥,南瓜是蜜本南瓜,化在小米粥里,有股特有的甜味。
宋承屹静静喝着南瓜粥,想要吃配菜时就会用手碰一碰宋时宴。
如果宋时宴假装没看见,他就会叫宋时宴,要不然就是大大方方摸宋时宴的脸。
一顿饭吃的心惊肉跳,宋时宴频频用余光去看方惠素。
方惠素同样面色不自在,眼神闪躲不看他俩。
虽然心里知道两个儿子在一起了,但真正看到他俩相处的画面,方惠素还是有些别扭,也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兄弟俩,怎么突然谈起恋爱。
这种又是妈妈,又是婆婆,还是丈母娘的感受,十分之古怪。
吃饱之后,宋承屹很自然把手放在宋时宴眼前,等宋时宴给他擦好手,他揉了揉宋时宴脑袋。
方惠素眼皮跳了跳,走到窗口透气。
这些动作乍一看很寻常,方惠素仔细想了想,她这两个儿子确实有些过分的亲密,尤其是宋时宴少年时期,俩人还是会时不时睡一个房间。
别人家的亲兄弟就算关系好,也不会黏到这种程度,方惠素真是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
如果早点发现,及时纠正,或许她这两个儿子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下午两点多,护士进来给宋承屹扎针输液。
调整好心态的方惠素问宋承屹:“头还晕吗?”
宋承屹淡淡说:“还好。”
方惠素想等宋承屹头晕症状好转后,坐飞机去国外治眼睛,犹豫片刻她说:“那再等两天,我们转个院。”
宋承屹没有异议,这件事暂时敲定。
没多久宋承屹手臂就有些凉,他很自然地拉过宋时宴的手放到上面。
方惠素目光原本落在宋承屹身上,深处藏着些担忧,看到他的举动,身体一僵,视线赶紧挪开看向窗户。
输完液,护士来拔针时,方惠素总算忍不住,将宋时宴拉到外面的会客室,小声问他:“你哥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宋时宴垂着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没有。”
方惠素神色顿时复杂起来,讷讷张口说了一句:“挺好。”
她心里乱,说出来的话没过脑,自己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摁了摁宋时宴的手。
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安抚宋时宴,也安抚自己。
方惠素没多待,等宋承屹吊水完全输完,她找主治医师聊了聊,就坐车离开了。
知道方惠素没办法面对他俩关系,宋时宴坐在病床旁,看着宋承屹条纹病服,就像一只被困在斑马线的蚂蚁,兜转半天也找不到出口。
好半天宋时宴才开口:“在妈面前,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得跟我很亲近?”
宋承屹问:“为什么?”
宋时宴低声说:“……妈会不舒服。”
宋承屹不为所动,平静道:“她没必要不舒服,我们不是亲兄弟。”
宋时宴闷声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好好的两个儿子突然谈恋爱了,谁能一下子就接受?”
宋承屹摸上宋时宴的脸,言语强硬且笃定:“她会接受的。”
宋时宴拨开宋承屹的手,觉得他此时此刻简直是宋震廷上身,完全没法子讲道理。
宋承屹一把扣住起身要走的宋时宴,宋时宴回头看到他脸上的纱布,语气一下子变平缓:“我去卫生间洗个脸。”
宋承屹没有松开宋时宴,只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掌骨中间最大的血痂掉下来,淌出鲜红的血。
宋时宴眉头蹙起,赶忙抽了两张纸摁在伤口:“怎么弄掉了?”
宋承屹顶着一张端肃的脸说:“你没关注到它,它就会破。”
“……”
宋时宴一时不知道这话是指责,还是一句土味情话。
宋时宴去卫生间洗干净手,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了一支药膏,擦净宋承屹手背上的血,涂了一点药膏。
涂好后,宋时宴没有松开他哥的手,看着那只修长的手布着大大小小许多伤。
小时候他最喜欢跟宋承屹比个子,比手掌大小,总觉得自己每年都在长大,他哥的年纪跟个头则是静止不动。宋时宴幻想着长到他哥这么高,就可以跟他哥一块去上学。
宋时宴轻轻握住这只手,说:“你要给妈适应的时间,我不想她不开心。”
宋承屹没说话。
隔天方惠素再来的时候,宋承屹没有像之前露骨地展现对宋时宴亲近。
事情发展到现在,方惠素对于两个儿子的感情处于半接纳状态,她心里清楚两人很难再分开。
只要两个孩子平平安安,感情上面随他们吧……
但作为母亲,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件事。
中午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在病房一块吃了饭。方惠素现在不能多看宋承屹,只要盯着大儿子看两分钟,眼睛必定会红一圈。
下午宋慎没课,本来想替换宋时宴,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最后被安排着送方惠素回家。
晚上睡觉前,宋时宴把两张床并在一起,和宋承屹肩挨着肩,依偎并躺。
为了防止宋承屹手上的痂不小心揭掉,宋时宴用纱布把他哥包成哆啦A梦同款的白豆包圆手。
宋承屹拆掉一些纱布,把宋时宴的手指跟他绑一块。
宋时宴不乐意,但也不敢挣扎,他哥还处在脑震荡观察期,不能剧烈运动。
最终结果他俩捆在一起变成白豆包圆手,有种另类的十指相扣。
宋时宴挨着宋承屹,跟他讲过去的事。不知道说到哪里,宋承屹低头吻住了他。
宋时宴把额头贴过去,与宋承屹额头相抵,让他哥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们在黑暗里亲吻,也在黑暗里相爱。
这一刻,彼此都感到很安全,相拥而眠-
宋时宴睡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好觉,宋承屹也很放松,头疼的症状都减轻了。
第二天醒来,宋时宴把那个可笑的纱布包拆下来,还他俩的手一个自由。
宋承屹总算有了点胃口,没有再吃流食,精神也好了很多,宋时宴在保镖的看护下,推着他哥出去晒了一个多小时的太阳。
宋时宴的好心情持续到午饭后,宋承屹在午睡,方惠素打来电话,宋时宴去外面会客室接听。
电话一通,方惠素紧张的声音传来:“宋震廷要去医院。”
宋时宴情绪一下子跌倒谷底,又听他妈说:“我让阿慎去接你,你先跟他离开。”
宋时宴摁着突突直跳的眉心:“什么时候走?”
“我已经让阿慎过去了,你现在就跟他走,省的跟宋震廷碰上面。”
“好。”
“别怕,妈妈这次绝对不会让他对你怎么样。”
“嗯。”
挂了电话,宋时宴开始收拾东西,不想被宋震廷发现自己来过医院。
他把搭在会客厅沙发的外套叠好,还有用过的水杯,卫生间的洗漱用品,以及拖鞋和睡衣。
宋时宴利落地收好装进收纳袋,等收拾妥当,转过身,宋承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宋时宴吓一跳,后退半步,被宋承屹一把抓住,他力道很大,宋时宴定在原地,看到宋承屹脖颈鼓起两道筋肉。
“又要去哪儿?”
宋承屹沉冷的口气,铺展开来的阴郁气场,以及隐隐的燥郁,都让宋时宴为之一愣,不明白他哥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随后一个想法冒出来,宋时宴张张嘴,问出心中所想——
“你恢复记忆了?还是……从来没失忆?”
第44章
宋承屹没回答宋时宴的问题, 钳着宋时宴的手腕,进一步靠近他,阴影随之笼罩。
“你又要因为谁离开我?”
宋时宴大脑变得滞涩, 被宋承屹锐利的质问声, 逼得想要后退逃避。
似乎察觉宋时宴的意图,宋承屹将他猛地拽到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虎口牢牢卡在宋时宴脖颈, 喉咙重重发出吐息声, 像是被完全激怒的野兽。
宋时宴吃痛地皱眉, 五官拧在一起。
如果是以前, 宋承屹看到宋时宴的表情, 会放开对宋时宴的挟制, 但此刻宋承屹看不清宋时宴神色,这种受制于黑暗的感觉,让宋承屹燥郁不安。
“你不想让妈不开心,不想让宋慎不开心, 就连宋震廷你都想到考虑过。”
宋承屹更用力抓着宋时宴, 想极尽所能地掌控宋时宴,把宋时宴抓在手心,要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为什么没想过你走后, 我会不会开心。”他森然的牙齿抵在宋时宴脸侧:“你不爱哥哥是不是?”
“是不是从来不爱我,是不是一直想着从我身边离开?”
日光透窗切割在宋承屹身上, 他上半张脸完全陷进阴影里, 手指不断收力, 把怀里的玫瑰揉得烂碎,茎秆的尖刺也把他的心口扎得血肉模糊。
宋时宴被迫仰着头,骨头生疼, 在他哥倾泻的狂风骤雨里感到痛苦。
好半天,宋时宴声音虚弱地反问:“我能怎么办?”
宋时宴知道自己的离开是捅向他哥的一把刀,那道伤口从未愈合,平日里不管有多温情,一旦触及到他哥心底最隐秘的不安,他哥就会露出獠牙。
但他能怎么办?
“你是想我告诉妈,我不能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你手腕那条疤就是证据。”
“你是要我告诉妈这句话吗?让她知道我不仅害她小儿子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我还差点害死她的大儿子,让她知道我是这个家的灾星。”
宋时宴发着抖,刺痛的眼睛生出红血丝,像朵凋零的玫瑰。
宋承屹神经狂跳,将宋时宴拽进怀抱:“谁说你是灾星?”
他亲宋时宴的额头与眼角:“你不是灾星,你是哥哥的宝贝。”
宋时宴闭上眼睛,死咬着嘴,眼泪滚落。
宋承屹吻着他,抚着他的后颈,不停向他道歉:“对不起宝贝,哥不该跟你发脾气。你没有错,是哥的错。”
在宋承屹安抚下,那种窒息的痛苦逐渐散去,宋时宴最终还是掉落在宋承屹怀里。
他靠在宋承屹肩上,在宋承屹身上重新根植发芽。
“妈妈是为了我们好。”宋时宴额头枕在宋承屹肩窝,情绪逐渐平和下来:“不要生她的气。”
宋承屹嗯了一声:“我知道。”
宋时宴又轻声说:“……也不要生我的气。”
宋承屹抱紧宋时宴:“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从来没有真的生过你的气。”
宋时宴抬起了一点头,看到宋承屹眼上的纱布,身体微僵,眼圈又红了一点,问出他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疼吗?”
这句话他见宋承屹第一面就想问了,不敢问是怕对方会怪他选择离开。
宋承屹亲了亲宋时宴发顶:“你回来就不疼了。”
宋时宴心脏重重扯了一下,仰起头,在宋承屹纱布上轻轻落了个吻-
宋时宴一个人坐在私人医院的贵宾接待室,外面有保镖看守。
宋震廷来了,此刻就在宋承屹的病房。
对于宋承屹到底是恢复记忆,还是没有失忆,宋时宴仔细琢磨了一下。
他的结论更偏向后者,他哥应该没有失去记忆,要不然不会见他“第一面”,就上嘴亲他。
就算失忆的宋承屹对他有好感,也不会上来这么生猛,总会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然后再下手。
宋时宴想了很多事,最后实在无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从外面推开,宋时宴睁开眼皮,看到门口的宋承屹。
宋承屹独自走进来,宋时宴眉头跳动两下,就见他越过障碍物,准确地走到自己面前。
宋时宴眉峰高高扬起:“你眼睛没事?”
宋承屹俯身,手指碰了碰宋时宴的眉毛:“受了点伤,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宋时宴推了推他的手:“为什么要撒谎,你知道妈这几天有多担心吗?”
宋承屹顺势抓住宋时宴,坐到他身旁,说:“就是要她担心,这样才会跟宋震廷离婚。”
宋时宴一愣:“什么意思?”
宋承屹抓着宋时宴修长的手指把玩,语气却很淡:“如果我眼睛再也不能看到东西,以宋震廷的性格,他会放弃我转而培养宋慎,逼他弃医从商。”
宋震廷永远理智,永远以家族利益为前提,哪怕面对亲生儿子也会如此。
更别说宋承屹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身上还有宋时宴这个污点,如果宋承屹眼睛真废了,他正好趁机收权,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
宋时宴明白他哥的意思,如果宋震廷真这么做了,方惠素会彻底看透他残酷冷血的底色,下定决心跟宋震廷离婚。
虽然不想骗方惠素,但宋时宴打从心底里希望她离开宋震廷,有个全新的生活。
因此方惠素下午来医院时,宋时宴没有拆穿真相,选择继续帮宋承屹隐瞒,还忍受了宋承屹的“使唤”。
“小宴,扶我去洗手间。”
“小宴,拿张湿巾给我。”
“小宴,帮我挽一下袖子。”
宋承屹明明能看清,但宋时宴给他拿任何东西,只要不递到手里,宋承屹就假装看不见地到处摸索。
宋时宴眼皮跳了跳,当着方惠素的面不好表现出什么。
“哥,东西在这里。”宋时宴拉过宋承屹的手,把东西狠狠塞进他手心。
这个时候,宋承屹就会装模作样地说一句:“原来在这里。”
“……”
宋时宴真觉得他哥不去拍电影,是影视界一大憾事!
怕不知道真相的方惠素看到宋承屹真情演出会心里难受,宋时宴不愿让她多待,让司机开车带她回家。
方惠素走后,宋承屹还在使唤他:“小宴,帮哥倒杯水,口渴。”
宋时宴接了一杯温开水,递到宋承屹手边,宋承屹还是假装看不见,宽大的手掌微张,等宋时宴把水送到他手里。
“戏还没演够?”宋时宴斜眼看着他:“这么大一个水杯,你别告诉我,你看不见!”
宋承屹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有时候还会重影。”
“你总有理由。”宋时宴虽然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去,把杯子放在他哥掌心。
宋承屹没有喝水,也没有反驳宋时宴,扣住他的后颈,吻他的唇。
宋时宴唇瓣被含在嘴里轻吮,声音变得模糊不清:“现在不重影,能看清了?”
“不一样,你是活的。”宋承屹贴上宋时宴额头,掌心抚在他面颊,像手捧着珍宝一样:“哥哥能感受到。”
宋时宴想说,以后你别叫宋承屹,你叫宋有理吧。
但他哥没给他吐槽的机会,咬住他的舌尖-
晚上医生来病房给宋承屹换药,拆下纱布,露出充血的眼睛。
他眼睛是真受伤了,只是没有严重到永远失明的程度,宋震廷看到的病历是假的。
换完药,宋时宴给宋承屹倒了杯水,让他喝水服药。
今天的月亮难得圆了些,宋时宴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总是醒过来,摸一摸被角,看有没有翘起来戳到他哥的眼睛,或者帮他哥翻翻衣领,压一压枕头,担心他哥眼睛会受到第二次伤害。
只要宋时宴闭上眼,脑子就会想起宋承屹那双充血的眼睛。
他的动作大概不够轻,吵醒了宋承屹。宋承屹揽住宋时宴,手掌从宋时宴后颈一直摸到尾椎,轻轻拍着他。
宋时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贴着他哥的颈窝,体温相传。
宋承屹下巴有一下没一下蹭过宋时宴发顶,用自己的气息裹着宋时宴。
宋时宴昏昏欲睡,又有点不想睡,叫宋承屹:“哥。”
宋承屹低低地回应他:“嗯。”
其实没什么想说的,他们之间哪怕不说话,仅仅只是依偎在一起,彼此都会感到舒服与安心。
宋时宴合上眼睛,在临睡之际又叫了他一声。
“嗯。”宋承屹手掌拂开他额头的碎发,指肚轻轻揉在他眼皮,声音很低,融进夜色里:“睡吧。”
宋时宴睡了过去。
隔天是休息日,宋慎不用上课,陪方惠素在医院待了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宋承屹被推去ct室,做一个脑部复查。
方惠素心事重重地等在外面,连日的操心让她看起来很疲惫。
宋慎的视线从方惠素身上划过,最后落在宋时宴身上,看了几秒,跟宋时宴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离开走廊,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宋慎很敏锐,观察力惊人,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大哥是不是早就恢复了记忆?”
宋承屹在病房见到宋时宴的态度,就让宋慎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总算确认了。
宋时宴没有隐瞒他:“嗯。”
宋慎又问:“那大哥的眼睛?”
宋时宴如实说:“没有那么严重。”
宋慎了然地点点头,对宋时宴说:“前几天爸来找我,想我退学进公司实习。”
自从他回到宋家后,跟宋震廷相处时间非常少,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那声爸叫得冷冷淡淡。
正是因为宋震廷上次的谈话,宋慎才对宋承屹的病情有所怀疑。
宋时宴闻言露出厌恶:“他竟然真这么干了。”
宋慎很聪明,看宋时宴的反应,上下一联系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大哥预料到他会这么做?”
“嗯。”
“大哥想干什么?”
宋时宴左右看了一眼,见附近没有方惠素的影子,压低声音说:“想妈跟他离婚。”
宋慎犹豫道:“这样好吗?”
宋时宴想起方惠素憔悴的脸色,心情同样复杂:“我也说不清好不好,至少能让妈看清宋震廷是什么人。”
宋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脑ct的检查结果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宋承屹车祸造成了外伤性脑内血肿,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方惠素长舒一口气,从医院回来后,给移居在国外的亲哥哥打电话。
聊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方惠素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去外面透透气,就看见自己的儿子从宋震廷书房走出来。
方惠素心一下子提起来,把宋慎拉到自己身边,满脸紧张:“你怎么在他书房,他没为难你吧?”
宋慎摇了一下头:“没事,谈了谈我未来的规划。”
最近接连发生的事让方惠素对宋震廷非常失望,现在看见他跟儿子在一起,无论哪个儿子,方惠素就神经敏感。
她一连问了宋慎好几遍,对方都说没事,方惠素不再多问,心却一直提着。
之后的几天里,宋震廷常将宋慎叫到书房谈事。
每次看见宋震廷把宋慎叫走,方惠素就精神紧绷,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但父子俩谁都不肯说,越是这样方惠素越胡思乱想,原本全部投在大儿子身上的精力,腾出一半给这个自小就吃了很多苦的懂事儿子。
又过了两天,方惠素无意中在宋慎房间发现一份退学申请。
申请书上已经填好信息,只等校方签字盖章。
方惠素记得宋慎跟她说过,做医生是他儿时的梦想,怎么可能好端端退学?
她拿着退学申请想问问怎么回事,刚走出房间没多久,听到宋震廷书房传来杯碟摔在地上的声音,心里一突,快步走过去。
她推开房门,就看见宋慎在捡地上的骨瓷碎片。
宋震廷坐在真皮旋转座椅,居高临下看着宋慎:“退学这个决定你做得很好,你大哥现在变成这样基本指望不上了,以后公司只能靠你……”
宋慎始终沉默,垂着眸看不清具体表情。
书房的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门外倾斜在宋慎脚边,他一个不小心,碎片扎进手掌。
鲜红的血霎时流出来,刺进方惠素的瞳孔。
她见过宋慎满身是血的模样,前段时间又刚见了宋承屹车祸昏迷的场景,现在看不得丁点的血。
方惠素浑身都在哆嗦,压在心底的怒火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她一把推开房门,把宋慎拉起护到身后,扬手,狠狠甩了宋震廷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在书房响起。
方惠素没收力道,宋震廷脸上很快浮现几根手印,他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你疯了?”
“我是疯了。”方惠素咬着牙,齿缝间迸发出极致的恨意:“你要是再敢动我儿子,使手段让他退学,我就跟你拼命!”
说完,她拉上宋慎的手,眼眶通红:“跟妈妈走,妈妈绝不会让你退学,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宋慎怔忪着跟在方惠素身后,似乎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看着身前的母亲,方惠素单薄的身形被客厅的灯具放大映在墙上,她的手一直在抖,却坚定地攥着他。
房门拉开,山里的夜风吹来,她挡在他身前。
宋慎的心微微一动,手指也蜷动,而后慢慢扣住她的手。
跟着方惠素离开半山别墅,去了她名下一栋房子,宋慎向她坦白了一切。
方惠素听后久久不言。
宋慎看到方惠素反应,心里难得生出几分不安:“对不起妈,我们不该骗你。”
方惠素回过神,摇了摇头,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宋慎的手还疼不疼。
伤口很浅,血早就止住了,在手掌结着几块干涸的血迹。
方惠素用医用酒精棉将他掌心的血擦净,细心地避开伤口。这点伤对于宋慎来说不算什么,以前被梁平栾拿酒瓶打出血,他也没好好包扎过。
但看到方惠素专注的神色,宋慎也就没说话。
处理好伤口,方惠素温和道:“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宋慎欲言又止:“您要是生气,可以骂我几句的。”
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一头的儿子,方惠素苦涩一笑:“妈妈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们早就看透的事,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她大学毕业就嫁给了宋震廷,这之前她没有谈过恋爱,婚后也没出去工作过,感情与生活都缺乏阅历,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还没儿子们看的透彻。
方惠素觉得自己很蠢,如果她早点发现,或许三个孩子就不会受苦。
宋慎看透她的内心,说:“爱家的人会下意识美化家人,您不是看得不透彻,只是把他当家人,当爱人,所以会体谅他,美化他,包容他。我们都是受益者,没有理由指责您爱家人。”
方惠素眼睛红了一圈,忍不住摸了摸宋慎,“妈妈爱你。”
宋慎鲜少表露情绪说“我知道”,隔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是”。
方惠素以为这一晚会彻夜难眠,实际却睡了一个好觉-
宋时宴从宋慎口中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当方惠素来医院看望宋承屹时,他一脸忐忑。
出乎意料,方惠素精神不错,也没有生气的意思,问了问宋承屹真实的病情。
宋时宴向她道歉,觉得不该骗她,害她为宋承屹担心那么久。
“妈知道你们的意思。”方惠素平和道:“我准备跟宋震廷离婚,现在已经跟阿慎搬出来了。”
宋时宴立刻说:“我们一块住吧,正好一家人团聚。”
方惠素表情略有些不自然:“……既然你哥眼睛没事,我打算八月中旬就跟阿慎去国外进修。”
她目前还是接受不了两个儿子在她面前卿卿我我,做出超出兄弟情谊外的举动。
宋时宴露出些许失望:“哦。”
方惠素假装没看见宋时宴的失望,找借口把他支走,单独跟宋承屹谈了谈。
病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方惠素无可奈何似的:“真的要走这条路?”
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本就饱受外界的偏见,还要拉上自己的弟弟。
宋承屹坐在病床上,眼上还缠着绷带,身姿挺拔,始终有种超出同龄人的稳重感。
听到方惠素的问题,他也只是说:“我的答案您心里应该知道,如果您想听我重复,那我再说一遍,除非我死,否则他就要跟我在一起。”
方惠素听不得“死”这字,尤其是宋承屹差点真的死了,她胸口起伏两下,最后又暗自叹出一口气。
“你们都成年了,不再是孩子,妈管不住你们,管多了反而招人烦。”
她终于完全妥协,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宋承屹:“承屹,不管你跟小宴以后会怎么样,你要永远记住,他是你弟弟,就算没有爱情,你们始终有份跟血缘一样的亲情。”
宋承屹低声说:“我明白。”
方惠素不再多言,等宋时宴回来后,没陪他们一块吃午饭,说要去学校看宋慎,他们约好一块吃食堂。
宋慎说过他们食堂有一道排骨烧得很好吃,方惠素想去看看儿子,顺便尝尝排骨。
方惠素离开后,宋时宴将洗好的蓝莓拿给宋承屹吃。
蓝莓含花青素,对眼睛好,宋时宴特意买给宋承屹的,每天监督宋承屹吃一些。
宋时宴挑了一颗大蓝莓塞宋承屹嘴里,手没及时抽回来,被宋承屹咬了一口,他撇撇嘴,觉得他哥有点幼稚。
“你跟妈聊什么了?”
“聊我们的事。”
宋时宴猜到方惠素把他支走,是为了说他们之间的事,用牙签叉了一颗蓝莓给宋承屹,声音含糊不清:“……妈有说什么没?”
宋承屹简略回答:“要我好好照顾你。”
这意思是方惠素同意他们在一起了。
宋时宴沉默了一会儿,用牙签一颗颗叉着蓝莓,叉了一连串,然后一股脑塞他哥嘴里。
“你现在很得意吧!只用一招让妈跟他离婚,还同意我们在一起,把我也吓回来了。”
宋时宴纳闷地看着他哥:“你脑子不是被撞伤了吗,怎么能转这么快?全都被你算计到了,还有什么没被你算准?”
宋承屹眼睛蒙着纱布,只能模糊看到他的宝贝弟弟歪着头,表情看不清楚。
但宋承屹猜测眉毛一定是高高挑起来,眼睛很亮,但看起来也会有点凶,带着点挑衅与揶揄。
宋承屹摸上他的脸,眉尾果然上扬着,睫毛很长,也很直,硬扎扎的,但摸起来是软的。
宋承屹指肚掠过宋时宴眉眼,在睫毛上摁了摁:“你是否安全。”
他突然开口,宋时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宋承屹把他的脸捧起,额头贴下来,低声说:“我算不准你有没有吃苦,是不是安全,会不会受伤。”
他车祸醒来,头疼欲裂,眼睛不能视物,宋时宴毫无消息。
那一刻宋承屹怕极了,担心宋时宴出事,耳边总是响起宋时宴的哭声。
只要宋时宴不在他身边,他就会出现这种幻听,必须要获得宋时宴的消息,这种不安才能压下去。
宋承屹吻宋时宴发顶那道疤,宋时宴感受到他哥轻微的震颤,终于明白,那件事不仅给他留下一点阴影,也给他哥留下很深的阴影。
宋时宴抱住宋承屹,告诉他:“我没有吃苦,很安全,也没有受伤,非常顺利就逃出来了。”
宋承屹摸着他的脸问:“没有受伤吗?”
宋时宴摇头:“没有。”
宋承屹语气低下来:“是不是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见他哥又犯病了,宋时宴咬在他哥肩膀,嘴上力道重了点,好让他哥清醒清醒。
“你是不是神经。”宋时宴骂他:“没有你,谁做我哥?”
宋承屹手臂勾宋时宴腰,制住他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封信,用封皮轻轻拍宋时宴的脸:“宝贝,告诉哥哥,你走之前在信上写了什么?”
“……”
这话一股子要算后账的意思。
虽然理解宋时宴当时为什么要走,但弟弟还是要教育教育的。
第45章
宋承屹用“宝贝”这个称呼一开口, 宋时宴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弓身想要逃,他哥很有先见之明地箍住他的腰, 把他带到自己怀里。
如果是以前, 宋时宴一定会奋力掀翻宋承屹,现在他哥刚出车祸身体还没痊愈,宋时宴不敢太过挣扎。
他体恤他哥, 他哥一点也不体恤他, 牙齿磨在他后颈, 力道不太重, 但足以留下牙印。
宋时宴偏头去躲, 急道:“别咬, 妈会看到的!”
宋承屹的唇往下移,在宋时宴领口下面含出两个湿濡的吻痕,唇贴在宋时宴脖颈,问他:“告诉哥, 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等你眼睛好了自己看。”
宋时宴嘴上这么说, 却伸手去抢那封信。现在他回来了,宋承屹没必要看到内容。
宋承屹轻松制住宋时宴,手探进宋时宴卷起的衣摆, 虎口在他劲瘦的腰线来回滑动,侧头咬住宋时宴舌尖。
宋时宴甩了几下脑袋, 挣脱开宋承屹的吻, 用眼睛瞪他:“这里是病房, 你想干什么!”
宋承屹揽着宋时宴的手臂收拢,贴在宋时宴背脊的胸膛轻微震颤,喉咙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很明显是在逗宋时宴, 宋时宴气的恨不能给他两拳。
“松开,医生快来查房了。”宋时宴动了动,试图挣脱宋承屹。
宋承屹抱着宋时宴,展开的肩背罩住宋时宴,将他收拢在自己怀里,抓着他的手扣在一起:“叫声哥哥就放开。”
宋时宴骂他神经。
宋承屹不生气,表情极为放松,低头亲了亲宋时宴发顶。
宋时宴想着等宋承屹身体恢复好了,一定要揍一顿出气。他臭着脸,不情不愿喊了一声哥。
宋承屹咬了咬他的耳朵,纠正道:“是哥哥。”
宋时宴五官扭曲,再次怀疑他哥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门口传来开门声,有脚步走到会客室,宋时宴太阳穴突突直跳,抽了抽自己的手,但他哥仍旧气定神闲地扣着他。
宋时宴真服了这个老混蛋,咬着牙叫了一声哥哥,宋承屹这才满意地松开他。
宋时宴立刻跳下床,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医生已经进来了,他快步进了卫生间。
从镜子上看到锁骨俩明显的红印子,宋时宴在心里又骂了宋承屹几句。
好在能被领口盖住,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宋时宴骂过后没太放在心里。
下午的时候,宋承屹助理来了,看到宋时宴,他没露出任何惊讶之色,略带微笑冲宋时宴点了一下头。
见他们要谈事,宋时宴拿着手机去了病房套间的会客室,玩了几把游戏,助理才步履匆匆地离开。
宋承屹似乎有些累了,宋时宴进来时他在揉太阳穴,听到宋时宴脚步声,他放下手。
虽然宋承屹眼睛上蒙着纱布,但宋时宴直觉他在注视着自己。
宋时宴不由走近宋承屹。
宋承屹牵住他的手,对他说:“你不用躲出去,没什么内容是你不能听的。”
宋承屹手背输着吊水,宋时宴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觉得有点凉,拉过被子给他盖住,随口回答:“我只是觉得你们烦。”
宋承屹的唇弯起一个弧度,似乎笑了。
宋时宴坐到他身侧,似乎有些不理解:“你又不喜欢工作,干嘛要跟宋震廷抢?”
虽然没参与过公司经营,但宋时宴不傻,从他哥跟助理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他哥准备跟宋震廷争夺公司的控制权。
宋承屹抓住宋时宴的手,这段时间他不能完全看见宋时宴,对肢体需求比过去更高,要把弟弟抓在手心才感到安全。
宋承屹说:“他姓宋,我也姓宋,他从上一辈手里继承公司,我一样能继承。”
宋时宴觉得他哥在偷换概念:“我没说你不能继承,我只是觉得既然工作这么耗费精力,你不喜欢,又很累,不如撂挑子不干,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宋老爷子去世的时候给他们留了遗产,就连宋时宴都有公司股份。
只不过老爷子怕孙辈在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胡乱败家产,信托与公司股份要到三十岁才能拿。
宋承屹淡笑了一下:“没什么喜不喜欢。”
宋承屹懂事后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凭自己是否喜欢,他喜欢打网球,有一个教练劝他走职业这条路,宋承屹拒绝了。
家里把所有资源堆砌在他身上,不是为让他当一个网球职业选手,网球职业选手也不能让宋承屹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只有权利才可以。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宋承屹肩背撑开,为宋时宴铸造出一个牢固的巢穴,他低头吻在宋时宴眉心:“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天塌下来有哥呢。”
宋时宴眼睫动了动,不由自主靠近宋承屹,低声问他:“这是做弟弟的特权?”
宋承屹揽着宋时宴:“嗯。”-
宋承屹下午要输两瓶吊水,输完第一瓶他就睡着了。
宋时宴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宋承屹,还把手伸到他哥眼前晃了晃,确定他哥真的睡着了,宋时宴小心掀开枕头,抽出压在下面的那封信。
得手后,宋时宴迅速去卫生间销毁罪证。
他将信对折,撕了两下,觉得有点不对劲,展开里面那张纸才发现居然是空白的。
“……”
不得不说,宋承屹是了解他的,预料到他会偷信,所以放了一封假的。
宋承屹醒来发现枕头下的信没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当着宋时宴的面打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摸索着从里面拿出一沓信,往枕头下放了一封。
“……”
宋时宴无语地看着宋承屹:“哥,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欠打?”
宋承屹捏了捏宋时宴的耳垂:“宝贝,哥有没有告诉你,不要当小偷?”
宋承屹比他多吃七年的盐,又十分了解他,宋时宴玩不过他哥,用头锤了一下他哥的肩,没再说话。
晚饭前,方惠素与宋慎一块来看宋承屹,他们四个在病房吃了晚饭,顺便商量一下方惠素与宋震廷离婚的事宜。
宋承屹帮她找好了律师,已经拟定出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里详细列出宋震廷名下的各项资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方惠素能分割一半。
方惠素看过后,签下自己的名字,让宋承屹交给律师,她最近不想看见宋震廷,离婚的事一切由律师代她出面。
方惠素马上就要出国陪读了,宋时宴舍不得她,又邀请她和宋慎搬过来一块住。
这一次方惠素还是婉拒了:“搬来搬去太麻烦,等我们回国再说吧。”
宋时宴心里遗憾,不过没有再劝。
一直待到晚上七点半,方惠素才和宋慎一块离开。
宋时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宋承屹:“妈是不是不想跟我们住?”
宋承屹摸着宋时宴头发说:“她跟宋慎有二十多年的空白,现在自然想填补这份空白。”
宋时宴点点头,随后又说:“我手里还有公司的股票,改天找时间变更一下吧。”
股票是老爷子留在孙子的,这是属于宋慎的遗产,他不该霸着。
宋承屹很自然地抓住宋时宴的手:“他的那份我会补给他。”
宋时宴还在想事,宋承屹整个人又黏过来,身体热烘烘的,有着比一般成年男性更舒展的大骨架,像一头盛年的雄性野兽,喜欢把猎物圈在自己可视的范围内。
宋时宴知道现在属于宋承屹的特殊时期,没有拒绝宋承屹亲近,翻出手机问他哥:“要不要听歌?”
宋承屹揽着宋时宴躺到床上:“好。”
宋时宴放了一首舒缓的歌曲,没多久宋承屹睡着了。
他最近总是嗜睡,这不完全是车祸后遗症,吃的药里也含有安定成分。
在医院又住了几天,宋承屹眼睛上的纱布能拆下来,但医生叮嘱不能见强光,要他多休息,减少使用眼睛。
当天下午宋承屹办了出院手续。
宋时宴十几天没回来,一到家感觉像游鱼入海,有种畅快与舒服。
他恋家,就喜欢待在家里,不怎么爱出远门。
宋时宴心情不错地走进卧室,给宋承屹铺好床,让宋承屹待在床上好好休息,他的手机暂由宋时宴保管。
最近宋承屹的助理时常来医院,有时候他们谈工作会谈到深夜。
宋时宴不知道助理一个月到底拿多少钱,居然能给他哥这么卖命。
每次跟助理谈完,宋时宴明显感觉宋承屹会在脑子里盘算很多事,他会有节奏地拍着宋时宴的背,表情很淡,长眉压下,那是他想事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他颅内的伤刚好,宋时宴不想他操那么多心,强行把宋承屹弄到床上,让他睡觉休息。
有人给宋承屹打电话,不太重要的事,宋时宴就记下来等宋承屹醒了转述给他,重要的事才会叫醒宋承屹。
睡了一下午,宋承屹醒来先处理了工作上的事,随后去浴室泡了一个澡。
宋时宴在外面玩贪吃蛇的游戏,听见他哥叫他:“小宴,帮我拿一条浴巾。”
宋时宴放下手机,去洗衣房拿了条烘干的白毛巾,送进浴室。
浴室空气潮湿,弥漫着缭绕的热气。
宋承屹坐在浴缸里,赤身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裹着水珠,头顶的灯落下来,像镀了一层滤镜,仿佛米开朗基罗的经典雕像,肌理起伏,血管跳动,有种喷发的张力。
宋承屹的身形与骨架一直是宋时宴向往的。
他没宋承屹那么舒展宽阔的身架,他偏瘦长,后来练过泰拳,还在健身房泡过一段时间,但只是长了一点薄肌,没能练出宋承屹先天的宽肩。再后来没坚持住,彻底放弃锻炼。
现在的宋时宴无法像过去那样单纯欣赏宋承屹的身材,只看了一眼,快速将毛巾递过去,脸已经扭向门口,随时准备要走。
宋承屹扣住宋时宴的手腕,他指腹的温度很高,在宋时宴腕上薄薄的皮肉摩挲了两下。
宋时宴眉心狂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承屹找茬似的说:“怎么这么慢?”
宋时宴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嫌弃慢,你自己可以去拿。”
宋承屹从浴缸起身,湿淋淋的,带起细小的水珠,他从身后抱住宋时宴,像深海里的那种具有迷惑人心的生物,气息吹拂在宋时宴耳边。
“为什么跟哥哥说话总是这么凶?”宋承屹捏住他的后颈。
宋时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语气更凶了:“眼睛还想不想要?想要就别沾到水……”
宋承屹头发是干燥的,宋时宴会单独给他洗头发,以免水滴进受伤的眼睛。
很快宋时宴说不了话,宋承屹的手指伸进来,捉住他的舌尖,指腹去顶他那颗稍微有点尖的牙齿。
宋承屹吻着他的眼角,嗓音低沉:“说话前要叫哥哥。”
宋时宴挣扎两下,被宋承屹半拖半抱进卧室。
宋承屹宽阔的肩背披了件大号的白浴巾,他把宋时宴放到床上,分开他的腿,俯身吻他。
宋承屹吻得很凶,把宋时宴的舌根翻来覆去,还叼出他的舌尖含进自己嘴里。
宋时宴鼻息很重,嘴角溢出津液,背脊紧绷,不停吸气,却呼吸不了多少新鲜空气,鼻间全都是宋承屹的气息。
好半天,宋承屹放开宋时宴唇舌。他沉沉吐了一口热气,压下内心的躁动,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挤在掌心。
宋时宴弓着腰,膝行往前爬,宋承屹手臂一展,捞过宋时宴的腰,握著他膝窝,折起来,摁在一侧的被褥,再次吻住宋时宴,旋转着搅弄他柔软的口腔,把宋时宴完全箍在怀里。
宋时宴挺着身挣扎,膝头屈起来,被宋承屹捉住,待遇与另一个膝盖一样,折起来推到一侧。
宋时宴摇着头,胡乱拒绝:“哥,哥!”
宋承屹怜爱似的抚过他,把他抱在自己腿上,与他面对面,上面的额头抵在一起,下面的身体也抵在一起,他啄着宋时宴唇角。
宋时宴像架在火上烤的鱼,身体散着高热,他别过脸不愿低头看。
宋承屹修长的手指包裹着宋时宴,将宋时宴的手掌打开,覆在两人身上,缓缓滑动,亲吻在一起。宋承屹舔着他嘴角,扣着他的手指,时松时紧。
宋时宴闭着眼急喘,掌心灼热,嘴唇也灼热,无意识地摇着头,不知道是在拒绝宋承屹的吻,还是其他什么。
他俩都练过网球,但宋承屹掌纹要比宋时宴粗糙,像是结着薄茧。宋时宴后背浮起细小的鸡皮疙瘩,蹬了两下腿,又被狠狠剐蹭了一下,身体顿时绷紧,脖颈高高扬起。
宋承屹的唇贴过来,呼吸打在宋时宴脖颈,在他耳后留下一个湿润的吻痕,叼住他耳垂的软肉,用牙齿来回磨。
宋时宴身体挺动,像得了寒症似的,布满细汗的腰腹打着颤,过着电。宋时宴上面的眼睛湿红,下面也湿红,倒在宋承屹怀里,闭着眼睛,低低地喘息。
宋承屹捞起宋时宴的腰,以吻来安抚他。
宋时宴虽然没坚持锻炼身体,半途而废了,但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结实的地方很结实,有着漂亮的身体线条。
宋承屹攥了一把,指缝露出点皮肉,光滑白皙。他托在手臂上,用手指打开,宋时宴不安地扭过脸,身体跟着移动,本意是想逃,却把自己送到宋承屹手边。
宋承屹眼睛更深了,手摩挲在宋时宴柔软的唇瓣,让他吞下自己的手指,随后去吻他。
宋时宴唇瓣湿透了,宋承屹舌尖很容易进入,勾着他的舌尖,去舔他的上颚,搅弄舌根,把宋时宴亲的气喘吁吁,半天说不出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承屹松开宋时宴,看着满脸潮红,像发高烧的宝贝弟弟,凝视了一会儿,宋承屹瞳孔颜色很深,呼吸湿重。
宋时宴大脑混沌,触及到宋承屹的视线,以为他哥又要亲他,像是怕了对方蛮横不讲理的亲法,主动仰头,碰了碰宋承屹的嘴唇。
这是一种潜意识行为,带着那么一点讨好,又带着那么一点安抚,也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单纯是大脑发懵。
但宋时宴的行为实打实是取悦到宋承屹,额角鼓起的青筋狂跳两下,呼吸很重。
他不再忍耐,箍着宋时宴的腰,把最爱的弟弟抱到腿上。
宋时宴身体一下子绷直,喉咙发出类似小兽的呜咽声,手臂攀在宋承屹肩上,不知道是要推他,还是要抱他。
宋承屹没给他适应的时间,重重咬开他的唇……-
宋时宴浑身汗湿,头发一绺一绺地搭在眉眼,眼角又红又烫,眼眸湿润得不像样子。
宋承屹贴着他,把他的手指打开,滑入他指缝,挺动身体,将宋时宴的手掌摁在床上,继续逼问他:“告诉哥哥,信上写了什么?”
宋时宴不肯回答,仰着头,闭着眼,一个劲地喘。
原来之前在医院的询问只是开胃小菜,这次才是真正的拷问。
宋承屹把宋时宴颠在怀里,叼着他的耳肉,时轻时重地咬:“写的是什么?”
他一声声逼问,宋时宴不回答就要受惩罚。
宋时宴被折磨得没法子,屈膝往前爬,很快又被重重拖回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刁钻深度,宋时宴一下子噤声,抖得像筛糠,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被宋承屹提起来,又重重放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终于忍不住向他哥求饶,讨好似的胡乱亲宋承屹。
宋承屹不为所动仍旧执着地问他,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宋时宴闭着眼抽搐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颤着声开了口:“要你等我……三年,我会回来。”
他在信上说,如果宋承屹愿意等他三年,他一定会回来。
宋承屹一愣,似乎没料到是这句话,他以为宋时宴会道歉说对不起,迫不得已之类的内容。
他之所以如此追问,是因为那封信不见了。
宋承屹昏迷前,宋时宴留下的信还在车上,等他醒过来让助理去找,信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被宋震廷的人拿走,还是被修车厂的师傅不小心清理了。
宋承屹的心重重跳着,看着脸上湿漉漉的可怜弟弟,闭眼深呼吸一口,把人揽在怀里,虔诚地吻宋时宴额头与眼角,坚定地告诉他——
“哥哥会永远等你。”
“也会永远爱你。”-
宋时宴给他的信丢了,宋承屹让宋时宴补了一份保证书。
保证永远不离开,永远跟哥哥在一起。
十几个字而已,宋时宴断断续续写了很久,身体不由自主的耸动,手指发软,写出来的字变形得厉害。
好不容易写完了,宋承屹咬着他的耳朵说不合格,让他重新写。
宋时宴崩溃至极,被宋承屹抱在怀里挣脱不掉,只能浑身发颤地又写了一份保证书。
写完之后,他几乎脱力,瘫在书桌上,被宋承屹抱去洗澡。
洗涮干净的宋时宴躺在床上,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一点,见他哥凑了过来,实在没忍住,甩了他一巴掌。
宋承屹毫不生气,把宋时宴软绵绵的手臂拉回空调被里,揽住他的背,轻轻拍着,哄道:“困了就睡吧。”
宋时宴眼皮挣扎不开,最后完全合上,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宋时宴醒来,人还没完全清醒,只是睁开眼睛,宋承屹扶着他起来,喂了几口润喉的茶。
等宋时宴恢复精神,去了卫生间,牙膏已经挤好,饭也摆上了餐桌,都是宋时宴爱吃的。
热茶热饭下进胃里,宋时宴脾气再不好,也被撸顺了皮毛。
这个时候亲他,他懒洋洋打着哈欠,不会说什么,也不发脾气。
下午宋承屹在客厅办公,宋时宴在旁打游戏,身后垫着抱枕。
打了两局游戏,他撑起手臂,仰头靠在沙发上。
宋承屹立刻注意到了宋时宴的动作,合上笔记本,问他:“无聊?要不要出去走走?”
宋时宴跟着宋承屹出去溜达了一圈。
今天天气有点阴,太阳被铅灰色的云遮住,只露出一抹金边,微风拂过面颊,有点凉,很舒服。
宋时宴和宋承屹并肩走着,又遇见女孩在遛金毛。
他们两栋房子离得不算太近,经常能碰见,主要是因为酱油色的金毛精力太旺盛。
看见他俩,女孩笑着主动打招呼:“好久没见你们,又出门去玩了?”
宋时宴揉着大金毛的脖颈,“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解释。
女孩闲聊几句,说起上次他俩见面的事,揶揄宋时宴:“这次你哥回来了,就算不拿钥匙也有人给你开门。”
宋时宴一愣,随后看了一眼身侧的宋承屹,乌云被风吹散了一点,太阳露出来,点缀在宋承屹身后。
在宋时宴看过来时,宋承屹也看向他。
目光触及那一瞬,宋时宴莫名生出一种安心的幸福。
他收回目光,用力揉了揉金毛滑顺的皮毛,金毛对他咧着嘴,宋时宴也笑了笑,轻轻对它的主人说:“嗯,我哥会给我开门。”
女孩晚上还有约,没跟宋时宴多聊,叫上自家傻金毛回了家。
宋时宴目送一人一狗离去,语调平和道:“回家吧。”
宋承屹“嗯”了一声。
太阳完全露出来,在他们回家的路上铺了一道日光。
宋承屹的爱能在太阳下见光,他坦荡地牵起宋时宴的手-
晚上吃过饭,宋时宴打算给宋承屹洗个头,放好了水,却没看见宋承屹。
宋时宴找出来,在洗衣房看到宋承屹,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清楚那张照片后,宋时宴脚步顿在原地。
宋承屹视线落在照片后面几行文字,低声问:“你去过翠湖公寓?”
宋时宴张了一下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宋承屹指尖夹着照片,眼睛落了点灰色的影子:“保险箱里的东西都看到了?”
第46章
对于宋承屹的问题, 宋时宴避而不谈:“热水放好了。”
宋承屹的声音还是很低:“看完没什么想问的?”
宋时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说:“走吧,洗头发去。”
宋承屹明白宋时宴想逃避, 逃避自己三年前把他送出国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接受不了三年前的宋承屹就有这种扭曲,见不得光的性取向。
仿日光的灯落在宋承屹身上,山根立体, 眉眼分明, 轮廓深邃, 但始终有股子说不出的阴郁。
他的目光落在宋时宴身上, 像南方的梅雨天, 黏腻潮湿, 闷热地捂住宋时宴。
“觉得恶心?觉得变态?难以忍受是吗?”
恶心、变态,这两个词是宋时宴某段时间经常对宋承屹说的话,他以为他哥不在意,该变态还是会继续变态, 不会因为自己骂一骂, 就立刻改邪归正,做一个好哥哥。
但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宋时宴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 宋承屹都是在乎的。
看着有着极强自厌情绪的宋承屹,宋时宴心里跟着潮湿起来, 他走向宋承屹, 像一头小狼去舔舐狼王的伤口。
“干嘛要翻我后账?”宋时宴声音闷闷的:“我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压根不过脑子……如果我真觉得难以忍受,就不会在这里了。”
天下没有哪个弟弟能接受哥哥这种感情,宋时宴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更不愿看到他哥伤害自己, 所以还是选择站在他哥面前。
宋时宴不想探究三年前宋承屹的情感,不是因为厌恶,也不是觉得他哥变态,只是觉得人应该难得糊涂。
三年前宋承屹是他最好的哥哥,三年后他们不再是亲兄弟,感情也发生了变化,从纯兄弟变成一半恋人一半家人。
这是宋时宴愿意相信的事,他不想推翻过去的记忆。
宋时宴的安抚有点笨拙生疏,也有点不得章法,但只要他主动走向宋承屹,这就是强有力的抚慰剂。
宋承屹抱住自己的弟弟,吻了吻他额头,将手里的照片叠成纸飞机,掷了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宋承屹手中,就像他的弟弟。
不管兜转多久,永远会落进他怀里。
宋承屹感到了安心,问怀里的弟弟:“你之前想说什么?”
“……”
宋时宴说:“水放好了,该洗头了。”
宋承屹嗯了一声,跟宋时宴一块去了浴室-
进入八月份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宋慎进修的各种手续全部办了下来,方惠素想着早点去,能早点适应新的环境,把出国日期提到八月上旬。
他们离开那天,宋时宴与宋承屹去机场送别。
过安检前,方惠素心里的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为一句叮嘱,她要宋承屹好好照顾弟弟。
方惠素用的称呼是“弟弟”而不是小宴,是为了提醒宋承屹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他们是兄弟。
宋承屹还是回她:“我知道。”
方惠素看向小儿子,眼圈有些红:“妈妈走了,如果哪天跟你哥……想出来散心,就过来找我们。”
她话音刚落,宋承屹捏了捏宋时宴后颈,把宋时宴拽进怀里。
看宋承屹一脸肃正,眉眼冷峻,宋时宴知道坏菜了。
最近宋承屹的心情时阴时晴,还没完全从宋时宴离开自己的阴影里解脱出来,控制欲正是最强的时候,听不得宋时宴离开自己这类的话。
宋时宴赶忙对方惠素说:“等哪天有空我会跟哥去看您的。”
大儿子的反应让方惠素有些愕然,张张嘴,吐出一句“好”。
一旁的宋慎出声:“妈,我们该走了。”
方惠素没再多言,跟着宋慎从vip通道过安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大一小两个儿子正在目送她,两个人挨得很近,自然而亲昵,跟小时候似乎没什么区别。
方惠素那颗提着的心忽然就放下了,甚至莫名有了一种“他们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
两个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一个从小就很会照顾弟弟,另一个很听哥哥的话。
“妈。”宋慎出声提醒方惠素:“轮到我们了。”
方惠素回过神,看向眼前这个不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还吃过很多苦的儿子,心里生出一股亏欠,不由摁了摁他的手掌。
宋慎愣了一下,随后说:“您要是不放心小宴,我们也可以晚一点去。”
方惠素摇了摇头:“没有不放心,走吧。”
她的语气是豁达温柔的,那些牵绊在她心里的阴霾,忽然间全部散去。
小宴和承屹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现在应该多给予阿慎关怀-
看着方惠素与宋慎一块过了安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宋时宴和宋承屹才开车回去。
路上宋承屹问:“妈让你叫宋慎哥哥?”
宋时宴皱眉:“你听谁说的?我跟宋慎一样大,还是同一天出生,我干嘛要叫他哥?”
宋承屹满意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宋时宴嘴角抽了抽,真是服了他哥这奇葩的占有欲。
虽然他小时候好像也不许他哥照顾除他以外的小孩,但小孩子本来就自我意识旺盛,再加上社交简单,宋承屹几乎占据他生活的全部,他自然不愿意跟其他人分享宋承屹的关爱。
很快,他哥又把他的手指抓了过去。
前面的司机专心在开车,似乎没注意到后车座发生的事。
宋承屹摩挲着宋时宴手心的掌纹,像是有皮肤饥渴症。宋时宴瘫着脸,伸着手给他哥摸,只求他哥能尽快脱离这个时期,回归平时的样子。
回家前,他们先去了一趟医院做复查。
宋承屹身体已经恢复差不多,开始去公司上班。宋时宴嫌在家学习无聊,报了一个复读学校,每天正常上下学。
宋时宴进的是火箭班,每天课程安排得很满,宋承屹会接送他上下学,仿佛回到宋时宴读初中的时候。
宋承屹在公司跟宋震廷斗得很厉害,立秋后,宋震廷还来学校找过一次宋时宴。
宋震廷坐在车内,车窗只开了半扇,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时宴,让他上车。
宋时宴从上次被安排出国,他哥因此遭遇车祸这件事,彻底看清宋震廷的狠辣,不敢轻易上车,怕被他关起来。
宋时宴淡淡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宋承屹安排保护宋时宴的人看出异常,快步走过来,站在安全的距离,警惕盯着宋震廷。
宋震廷掠了一眼保镖,目光放在宋时宴身上,言语与眼神都藏不住的厌恶。
“果然是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种,为了报复我们宋家,勾引宋承屹,还怂恿方惠素跟我离婚,你随你亲爹一样阴狠自私,唯利是图。”
对于宋震廷这番评价,宋时宴毫无反应,宋震廷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从精神层面伤害到他。
宋时宴一脸平静:“不要把什么锅都甩到我头上,我妈跟你离婚是看透你的阴狠自私,唯利是图。”
宋震廷可以对他没有感情,毕竟他不是他的亲儿子。
但当初宋慎住院,还有宋承屹车祸昏迷,宋震廷表现得漠不关心。
方惠素是宋震廷的妻子,不是他的东宫皇后,每月初一、十五期盼宋震廷能来宠幸自己。
她是一个正常人,有正常的情感需求,看到宋震廷对自己亲生儿子都漠不关心,她不会寒心?不会想到如果自己年老色衰,缠绵病床,宋震廷会一样冷漠对她?
方惠素爱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允许宋震廷害大儿子出了车祸后,又去逼自己另一个儿子放弃学业,成为他操纵的傀儡。
宋震廷冷漠自私,看不到方惠素的需求,对自己的家人也毫无耐心与关爱,如今他走到众叛亲离这一步,是他自己一手导致。
没料到宋时宴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宋震廷面色瞬间阴鸷,让保镖把宋时宴抓上车。
看到宋震廷车内走出两个高大的男人,宋时宴毫不惊讶,就知道他今天来没安好心。
宋时宴稍稍后退半步,冷冽的眉眼压低,这时,一阵刹车声传来。
车子横停在宋时宴面前,车门打开,穿着西装的宋承屹走下来。
宋震廷坐在车里与眉眼沉冷的大儿子对视。
宋承屹只是掠了一眼,像是没把宋震廷放在心上,拉开车门,对宋时宴说:“上车。”
宋时宴默了默,坐进车内。
司机在前面稳稳开着车,宋承屹把外套脱了,衬衫袖口挽起一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宋时宴猜测他哥大概高兴不到哪里,主动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在家上一段时间的网课?”
宋承屹抚摸宋时宴的后颈:“吓到了?”
宋时宴说:“宋震廷不吓人,你一言不发倒是挺吓人。”
宋承屹一愣,唇角松了松,摁着宋时宴的后颈,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不用,你正常上课。”
宋时宴并不喜欢在外面跟他哥亲热,但介于他哥可能心情不太好,宋时宴也就忍了。
宋承屹从不拿宋时宴安危开玩笑,他说宋时宴可以正常上课,就意味着确实可以正常上课,不用担心宋震廷再搞什么小动作。
宋时宴按部就班上下学,宋震廷果然没有再找过他-
转眼到了中秋节,国外学校八月十五不放假,方惠素没回来,陪宋慎在国外过的中秋节。
方维泽倒是从美国回来了,他跟宋时宴上的同一所大学,一个学期不见影子,校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今年下半年方维泽就能毕业,但他准备继续读研,不打算回国。
“过来干啥?回来也是挨老头子骂,还不如留在国外逍遥自在。”
方维泽上面一个姐姐,能力十分出众,方维泽可以放心做他的纨绔子弟。他在国外读书,他妈总担心他会吃苦,生活费要多少给多少。
要是回国后,生活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他的日子绝对没有这么潇洒。
方维泽是极致的享乐主义,所以不理解宋时宴重新回学校读书这个选择。
仔细想想,宋时宴确实跟他们不一样,他并不乐衷泡吧喝酒,谈对象,到处去玩。
“你好好读你的书吧。”方维泽锤了一下宋时宴的肩,笑着说:“以后我妈问起来,至少我还有你这个朋友是正经的。”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看网球比赛?最近不是有一个挺火的赛事,我哥们能弄来票,你要是想看哪场跟我说一声,我找他弄票。”
爱看网球比赛不是宋时宴,是宋承屹,因为宋承屹喜欢看,所以他平时会跟着关注这类的赛事。
宋时宴没有拒绝,查了查比赛安排,打电话给方维泽要了两张票。
这是一场国际赛事,在乐滨大道的网球馆举办。
宋时宴提前两天问宋承屹有没有时间去看比赛,宋承屹当天就让秘书把时间腾出来。
宋承屹已经很久没关注过这类比赛,他之前欣赏的一个网球名将今天也会上场。宋时宴知道宋承屹喜欢这个名将,特意要了这场的门票。
宋承屹看着沉稳正经,实际都是假象,他打球风格就很暴力,喜欢的球员也是爆发型选手。
这个名将的成名技巧是暴力正手与发球,他还喜欢打角度刁钻的球,把对手遛得全场跑。
大概是上了年纪,球风稍有改变,但仍旧喜欢暴力发球。
这个球员的粉丝很多,每次发球都会引起一阵不小心的欢呼,他要是遛着对手全场跑,欢呼声更大。
宋时宴直皱眉,他喜欢技术流,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纯技巧,不管面对什么球都能轻松应对,任何球风的球员也能泰然处之。
宋时宴是个急躁的人,但内心偏好稳,所以他不是很理解观众为什么这么喜欢暴力球。
宋承屹解释:“球场是两个球手的博弈,除了拼技术,还有心理素质。强势是一种手段,可以干扰对手的节奏,攻破他心理防线,迫使他失误。”
宋时宴点了点头,继续看比赛。
隔了几分钟,宋时宴头又歪过来,问宋承屹:“那你对我用了这招吗?”
宋承屹没回答,看着球场说:“他的对手出错了。”
很拙劣地转移话题,宋时宴撇撇嘴,专心看比赛。
散场的时候,宋时宴从包间出来,遇见跟朋友看球的谢子盈。
又看到这对哥俩,谢子盈表情微妙,自从跨年那天见过宋时宴与宋承屹,她总忍不住怀疑这俩人的关系。
“好久没联系,怎么不找我玩?”谢子盈故意当着宋承屹的面对宋时宴说:“你妈还说要我们私下多接触见面呢。”
说完,她用余光偷偷去看宋承屹的反应。
宋承屹表情沉稳冷静,似乎并没有受她这番话的影响。
谢子盈实在好奇他俩什么关系,正挖空心思打算进一步试探时,宋时宴开口了:“嗯,我哥也这么说,我哥说我应该有段稳定的婚姻。”
“……”
谢子盈卡壳了,干笑了两声:“跟谁?跟我吗?”
宋时宴把宋承屹拉出来:“你问我哥吧。问问他,我应该跟谁有段稳定的婚姻。”
他拿过去的事揶揄宋承屹,是为了“报复”宋承屹跟自己打心理战,先用强势的作风干扰他,等他心理防线薄弱时,继续进攻,等待他的失误,也等待他的心软,最后一举拿下。
宋承屹面色不变:“我开玩笑的。”
谢子盈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修罗场,赶紧找借口远离这对兄弟,以免引火烧身。
她看似走远了,实际躲到角落,探出脑袋偷偷观察。
没多久她就看见一向盛气凌人的宋承屹,低下头和宋时宴说了几句什么,还摸宋时宴的脸,身段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人。
嘿嘿。
谢子盈有种果然如此,老娘没有猜错的兴奋感。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偶遇谢子盈,宋时宴担心敏锐的她发现自己和宋承屹的关系。
时隔大半年,宋时宴不再害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反正他妈已经知道了,并且有接受的迹象。
宋时宴没有真生气,装生气吓唬吓唬他哥,就一块回家了-
晚上吃过饭,刷了几道数学题,又玩了两局游戏,宋时宴去浴室洗澡。
脱下衣服,刚打开淋浴喷头没多久,宋承屹就进来了。
宋时宴顿时警觉起来,但又不敢拿喷头去冲宋承屹的脸,担心他眼睛还没完全好。
宋时宴犹豫之际,宋承屹已经走过来,摁灭花洒,托着宋时宴的后脑,从他的嘴唇一路吻到脖颈。
透明的磨砂玻璃门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以及宋时宴断断续续的骂声,但很快又听不见了,急促的喘息与申吟混杂在一起。
过了很久,浴室的水声重新响起来。
洗干净的宋时宴被放到床上,他半合着眼皮,昏昏沉沉,特别想睡觉,但宋承屹黏在他身上。
宋承屹手臂缠在宋时宴劲瘦的腰身,在宋时宴耳边讲特别变态的话。
宋时宴从最初的惊悚到逐渐麻木,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反正他哥也只是讲一讲,不会真对他做什么。
前段时间宋承屹还说要把他关起来,关到一个能见光,但不能见人的地方,就只有他们俩个人,全世界的人最好死光。
宋时宴麻木听着,听到宋承屹说全世界只有他俩,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脖颈,问他,也要妈消失不见?还有宋慎……
宋承屹沉默了,在沉默中变态,把宋时宴两个手腕吮得都是印子,像锁住宋时宴的手铐。
他还抓住宋时宴脚踝,要在宋时宴脚踝啃出一圈,宋时宴真受不了他哥,说什么也不肯,用脚去蹬他哥。
看宋时宴这么有力气,宋承屹又把他摁到床上。
好在那个时候天气已经转凉,宋时宴穿着长衣长裤,遮住了手腕上的吻痕。
宋承屹下嘴一点都没收力,吮出来的印子很深,好几天才完全消下去。
在吃了一堑又一堑后,宋时宴终于长了一点智,明白他哥只是通过这种渠道发泄积压在心底里的情绪,他用不着反应过激,甚至是上纲上线。
有些话的初衷可能是温情缱绻的,但压抑得太久了,就会变得偏执疯狂。
想清楚这点后,不管宋承屹的话有多挑战世俗,践踏道德底线,宋时宴都静静听着,不反驳不对抗。
处在宣泄期的宋承屹是黏人的,变态的,强势的,不允许被拒绝的。
他想抱宋时宴,宋时宴就给他抱,他想亲宋时宴,宋时宴就给他亲,等发泄完积压的情绪,宋承屹就会老老实实抱着宋时宴睡觉。
第二天西装革履,精神焕发地去上班,又是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
宋承屹的阴郁面只展现在宋时宴面前,他的阴郁也全部都是因为宋时宴,只有宋时宴能安抚。
今天晚上宋承屹的话格外变态,咬着宋时宴的耳朵说了很久,听得宋时宴心里发毛。
隔了好一会儿,宋时宴才想明白他哥今晚为什么格外疯,估计是那句揶揄的“稳定婚姻”刺激到了他哥。
宋承屹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甚至有点冷漠。
现在回想起来,他哥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把这句话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自己不该拿这件事跟他开玩笑,去揶揄他挤兑他。
宋时宴困意消失一大半,看着眼窝深邃,有点郁色的宋承屹,轻轻抱住他,对他说:“我不结婚,不跟他们结婚,不需要稳定婚姻,需要你。”
宋承屹身形略微一顿,额前碎发的阴影扫在眼睛里,终于停止嘴里那些话。
他低声问宋时宴:“需要我吗?”
宋时宴表情略有些别扭:“……当然需要。”
他以为自己不说,他哥也能明白。
但陷入某种情绪的宋承屹,是不明白的,是缺乏安全感的,是需要宋时宴告诉他的。
宋承屹满意了,身体重新舒展开,把宋时宴圈在自己怀里,拍着他的背说:“睡吧。”
宋时宴靠在他哥的肩,闭上眼睛一觉到天明。
醒来后,宋时宴隐约觉得手指有点硌,他抬起左手,看到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宋时宴刚睡醒,脑子还混乱着,举着手指看了好几秒,都想不明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戴在他的手指上。
卧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宋承屹走进来,无名指上戴着同款戒指,宋时宴这才从茫然状态变为清醒。
紧接着听他哥说——
“我之前说的没错,你确实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
“……”
第47章
宋时宴先前放出豪言, 说要考宋承屹读过的大学,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收敛了往日的散漫, 难得认真去做一件事。
严立京从方维泽口中知道宋时宴复读的事, 特意空出一天时间,坐飞机来看宋时宴。
宋时宴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有点像校服, 拎着一个黑色单肩包从学校走出来, 挺拔的身姿格外出众, 严立京一眼就看见了他。
宋时宴也看到了严立京, 视线对上那刻, 严立京朝他走了过去。
宋时宴纳闷:“你怎么在这里?”
严立京笑了笑:“听维泽说你在这里读书, 我回国办事正好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他克制地扫过宋时宴的眉眼:“你这身看起来很精神,书读的怎么样?”
比起乌烟瘴气的酒吧,还有烟火气格外重的奶茶店, 他觉得宋时宴最适合回归简单干净的校园。
宋时宴略点了点头:“还可以。”
严立京又问:“打算报什么学校?”
宋时宴说了宋承屹的母校, 严立京开玩笑:“这么高的志向?”
宋时宴没回他这句话,问严立京回国办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严立京略有些吃惊, 没想到宋时宴会提出要帮他忙,随后笑起来, 声音不由低缓温和:“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宋时宴“嗯”了一声, 看到宋承屹的车停在路旁, 对严立京说:“司机来接我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能帮的一定帮。”
在他落魄的时候, 严立京是向他伸过手的,这份人情宋时宴一直记得。
严立京只是来看看宋时宴,并没有想过在他身上图谋什么,见他现在过得很好,严立京也就放心了。
他目送宋时宴离去,看到宋时宴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前。
车门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骨节修长,无名指间抖动着一抹银光。
那只手把宋时宴手里的单肩包拿过来,宋时宴扶着车门坐了进去,左手的无名指有一枚素圈戒指,在日光下也抖了一点银色的光。
严立京微微一愣,不等他反应过来,宋时宴坐进车内,车门关上了。
严立京久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离去。虽然车内的人没有下车,但严立京知道对方是谁。
从他见宋承屹第一面的时候,就有一种本能的直觉,直觉他们兄弟的关系并不像表面展现的那么差,果然……
严立京以为宋时宴不会喜欢男人,原来只是不会爱上除他哥以外的男人。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静默地站在原地,直到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严立京回过神,心里有那么一点失落,也有一点怅然。
最终还是理智占领上风,掐断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
严立京恢复往日的神色,接通电话,离开了这里-
宋时宴刚坐进车内,宋承屹问他:“刚才跟你聊天的人是严立京?”
宋时宴嗯了一声,随口回答:“他回国办事,路过这里。”
宋承屹对严立京的“路过”不置可否,抓过宋时宴左手放在自己膝盖,随后将自己左手放过去,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的戒指也交叠在一起。
宋时宴没理他哥古怪的举动,问道:“晚上吃什么?”
宋承屹说:“皮蛋瘦肉粥。”
宋时宴睨了他一眼:“你又不吃皮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不至于做两锅饭吧?”
宋承屹摁着宋时宴的手,给出一个解决方案:“米煮好后,先盛一碗出来,再放皮蛋。”
宋时宴没再说话。
回到家后,宋时宴先去洗了手,随后换了一件居家服。
宋承屹跟在宋时宴身后,在盥盆旁看到宋时宴随手摘下来的戒指,宋承屹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宋时宴醒来,无名指上套着枚戒指,人还没完全醒,就被宋承屹捞起来,亲了两下额头:“起床吃饭,该上学了。”
宋时宴起床去刷牙,问宋承屹早饭是什么。
宋承屹说:“皮蛋瘦肉粥。”
宋时宴满口牙膏沫,小声嘟囔:“怎么又是皮蛋瘦肉粥,昨天不是刚吃过?”
宋承屹出现在他身后,挨得很近,气息拂过宋时宴发顶:“不喜欢吃了?”
宋时宴吐出牙膏沫,漱完口说:“顿顿都吃当然会腻。”
宋承屹掰过宋时宴的脸,低头衔住宋时宴的唇,舔舐他的唇线,嗓音不用刻意压就很低:“给你新换了牙膏,白桃味,好闻吗?”
宋时宴毫不买账:“不好闻,给我换回薄荷的。”
宋承屹笑了笑,亲了几下宋时宴放开了,不然脾气很不好的弟弟会发火。
吃过早饭,宋承屹先送宋时宴上学,然后再去工作。
中午宋时宴吃食堂,有时候宋承屹也会让司机来接他,他们俩在外面一块吃饭,或者宋承屹陪宋时宴吃食堂,晚上再一块回家。
日子这么平淡的过着,转眼入冬,到了年末。
宋承屹与宋震廷在公司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年末董事会议前夕,宋承屹私下联系多名董事会,准备投票罢免宋震廷现在的职务。
宋震廷提前得到消息,一改往日强硬的作风,挨个见了董事会成员。
在董事会议的前一晚,宋震廷跟私人顾问们开会到深夜,应对宋承屹明天的夺权。
他没想到短短十年,宋承屹在公司竟然有了这么深的根基,集团许多业务都有宋承屹深度参与,很多核心成员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宋震廷多满意大儿子的能力,现在就有多头疼。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商议,智囊团谋划出多个解决方案,谁都没有想到,身体素质一直不错的宋震廷会突然在第二天的早上昏厥。
宋震廷是突发出血性中风,被家里的保姆紧急送进医院治疗。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地,各大媒体爆出他生病住院,宋承屹成为公司新决策人的消息,董事会也一致同意这项任命。
宋震廷住在加护病房,身上插着仪器,宋承屹只待到他醒来,对媒体和公众有个交代后,就离开了医院,处理公司的事。
新、老权力很快进行交接,公司没受丝毫影响,股票反而因为宋承屹“临危受命”后一系列应对危机的雷霆手段,而有所涨动。
宋承屹去医院再次看望宋震廷,已经是三天后。
宋震廷情况稳定下来,但精神状况仍旧不太好,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岁,鬓角掺着白发,眼睛里拉满红血丝。
看到站在床尾,神色沉稳淡然的大儿子,宋震廷眼睛鼓胀,声音嘶哑:“别以为这个位子你能坐多久。”
宋承屹不为所动,真正的赢家从来不会动气,他泰然回复道:“能坐上是我的本事,至于能坐多久,你好好活着,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宋震廷艰难地抄起旁边的玻璃杯砸过去,喘着粗气骂:“滚。”
他手抖得厉害,又没有多少力气,杯子滚到宋承屹脚边,连宋承屹衣服都没挨着,像头垂垂老矣的狮子,吼声不再具有任何震慑力。
宋承屹平静捡起杯子,放回床头,淡淡道:“给你请了两个护工,好好对他们,以后你能见到的人除了医生,也就只有他们。”
说完宋承屹离开病房,身后传来咒骂声,混杂着剧烈的喘息与咳嗽。
宋承屹并不理会,大步离开了医院。
当初宋慎生病住院,方惠素埋怨宋震廷不来医院看望儿子,宋震廷说自己不是医生,来医院对宋慎病情没有任何用处,让方惠素多找两个护工。
他冷漠的态度,方惠素一直记到现在。
宋承屹把宋震廷中风住院的消息告诉方惠素时,方惠素沉默许久才开口:“反正他也不需要家人,给他多请两个护工吧。”
再之后宋震廷的任何消息,宋承屹都不再告诉方惠素,她也没有主动问过。
宋震廷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命是保住了,但造成下肢功能永久性丧失,医生说通过复建后有可能走路,但几率非常非常小。
宋承屹把宋震廷转进全市最贵的一家疗养院,配置着最好的医疗团队。
他要宋震廷好好活着,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老化,精神不再,无人探望无人关心,在角落孤独地活着。
任何一个曾经站在金字塔尖的人,都无法忍受不能支配其他,掌控一切的落寞生活。宋震廷也不例外,这种活法比死亡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宋承屹全面接手公司后,变得异常忙碌,元旦前后都没闲下来。
一直忙到春节假期,宋承屹总算回归平静,手机不再没完没了的响,也不再没完没了的开会、加班,出短差。
每次宋承屹出差回来,哪怕就走一天,回来也像瘾君子把宋时宴摁床上亲来抱去的。
宋时宴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毛线球,被他哥这个大型猫科动物当做释放压力的玩具舔舐把玩,弄得他很烦躁,揪着他哥的头发问:“你到底图什么?”
好在这个时期很短暂,宋承屹不忙后恢复了正常。
春节的时候,方惠素跟宋慎依旧不能回来。宋时宴打算去他们那边过节,飞行航程都向航空局报备了。
没想到方惠素他们那边出现极端天气,航空局停止一切飞行活动,宋时宴只能改时间。
除夕那天,宋时宴和宋承屹两个人在家过的。
晚饭前宋时宴给方惠素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展示自己包的饺子,个头十分饱满,外形像个金元宝。
宋时宴在饺子里放了一颗红枣,还剥了一个桂圆放进去整蛊,他特意在桂圆饺子上做了标记,等煮熟了捞给他哥吃。
跟方惠素视频聊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看时间差不多了,宋时宴问宋承屹:“六点多了,煮饺子吗?”
宋承屹剥了一盘虾,让宋时宴先吃着,自己进了厨房。
趁宋承屹不注意,宋时宴把自己包的桂圆饺子扔进锅里,等捞饺子的时候,他又溜达进厨房,眼疾手快找到那个饺子,放进宋承屹碗里。
在餐桌吃饺子时,宋时宴频频去看宋承屹,见他夹起那个带着记号的饺子,唇角掠起一抹笑。
宋承屹很敏锐,发现宋时宴的异常,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
宋时宴拉平嘴角,一口吞下夹在筷子上的饺子,上下牙齿一碰,宋时宴眉头略皱。
饺子的味道似乎有点不对,宋时宴又咬了两口,这才发现自己吃了那个桂圆饺子。
煮过的桂圆变得绵软,口感非常怪,宋时宴不喜欢吃菌菇类就是因为不喜欢口感。
他正要吐,宋承屹伸过手,虎口卡住他嘴唇,宋时宴想吐也吐不了,只能嚼了几下咽进肚里。
宋时宴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好发脾气,拉着脸问:“你什么时候把饺子换我碗里的?”
宋承屹咬着那个记号饺子说:“没给你换,我自己包了一个。”
“……”
行吧。
宋时宴老实吃饺子,不再搭理老奸巨猾的宋承屹。
他哥今年运气很好,吃到宋时宴包的红枣饺子。宋时宴吃最后一个饺子时,也吃到一个红枣。
吃过饭,宋承屹要宋时宴换身厚点的衣服,去户外看烟花。
市中心不让燃放烟花,宋承屹带宋时宴去烟花可燃放区,请了专业团队放了一个多小时的烟花。
这几乎是除夕固定项目,每年宋承屹都会让宋时宴看到烟花,哪怕他们冷战的那三年,宋时宴不再愿意跟宋承屹出门,宋承屹也想办法延续这个固定项目。
郊区的寒风冷如刀,宋时宴裹着一条长围巾,仰面看着铺满天空的巨大烟花,像在下一场绚丽的烟雨。
宋承屹怕他冷,挡在风口,静静等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凌晨,宋时宴摸到宋承屹手背有点凉,于是说:“回家吧。”
宋承屹拉高宋时宴脖颈的围巾,把他往怀里揽了揽,问:“冷了?”
宋时宴“嗯”了一声,宋承屹没再说话,牵着他的手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路,宋承屹突然停下来,要背宋时宴一段路。
宋时宴立刻想拒绝,但满天烟花下,宋承屹静静看着他,眉眼垂下的角度异常温柔,似乎新年愿望是要宋时宴像小时候一样做个乖弟弟,哪怕只有几分钟。
宋时宴抿了抿唇,爬上了宋承屹的背,宋承屹眼里果然有了笑意。
宋时宴把下巴支在宋承屹肩头,表情懒洋洋的,听着他哥问他明天想几点醒,早上吃什么,压岁钱是放枕头下,还是直接给。
宋时宴一一回答:“九点前不要叫我。豆浆,煎饺。我都多大了,不要压岁钱。”
宋承屹双手托着他的腿窝,往上颠了颠,说:“你就算一百岁,也还是我的弟弟。”
宋时宴嘴角松了一些:“等我一百,你就一百零七,肯定坐在轮椅上,就算身体素质好,也得拄着拐棍。到时候我要你叫我哥,听我的话,不然我就拿走你的拐棍。”
随后他又问:“还要背我多久,不累吗?”
宋时宴说话时,气息扫过宋承屹脖颈,暖烘烘的,是宋承屹梦里不曾有过的温度。
他低声说:“不累。”
宋时宴在他背上他不觉得累,宋时宴不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宋承屹都觉得累到难以呼吸。
新年的钟声在远处响起,盛大的烟花落在他们头顶,宋时宴趴在他哥的背上,好像抬抬手就能够到一片星空。
新年的伊始,宋时宴又是跟家人过的,他许愿以后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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