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昀, 她比你小九岁。”张恒宇也皱起眉,“完全是两代人,圈子、观念都不一样, 根本不合适。”
“九岁怎么了?”陆川接话, “关键是人家小姑娘对他什么意思。谢时昀, 你说实话, 时墨对你有那意思吗?”
包间里又安静了。
谢时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微妙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要诚实。
“不是吧……”孙启凡倒吸一口凉气,“你喜欢人家,人家对你没意思?”
“也不能说没意思。”张恒宇试图打圆场, “可能就是还没到那一步……”
“得了吧。”陆川打断他, 看着谢时昀,“谢时昀, 你跟我们说实话。时墨对你的态度, 是把你当什么?合作伙伴?朋友?还是——”
“哥。”谢时昀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 “别问了。”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懂了。
时墨对谢时昀, 没有那层意思。她把他当合作伙伴, 当朋友, 当值得信任的战友——但仅此而已。
谢时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张恒宇咳嗽了一声,想转移话题:“那个, 时墨不是住在你家对面吗?这不就是缘分,慢慢来吧。”
“嗯。”谢时昀放下酒杯。
“住对面?”孙启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岂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她?”
谢时昀没回答。
“我说谢时昀, 你这叫什么事儿啊?”孙启凡有点急了,“你喜欢人家,人家住你对面,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难受啊?”
“他才不难受,天天看着,指不定心里高兴着呢。”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谢时昀道。
陆川看着谢时昀,忽然叹了口气,他认识谢时昀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谢时昀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被追捧的那个,从来只有别人喜欢他、追他,他从来没有主动喜欢过谁。
现在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家对他还没意思。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陆川的妹妹陆舒涵,是从陆川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陆舒涵比谢时昀小两岁,从小就跟在谢时昀屁股后面跑,长大后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迟早会在一起。
可谢时昀对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礼貌、周到,没有半分逾越。
陆舒涵一直以为,谢时昀只是想先立业再成家。
直到陆川在饭桌上跟她说了谢时昀和时墨的事。
“你说什么?”陆舒涵放下筷子,震惊道,“他喜欢那个小他快十岁的时墨?搞笑呢?!”
“喜欢有什么用?”陆川叹了口气,“人家小姑娘对他没意思,就把他当哥。”
“没意思?”陆舒涵冷笑一声,“没意思她住他对面?没意思她跟他混在一起做生意?没意思她让他投什么她就投什么?”
“薇薇,你别瞎想。时墨确实有本事,时昀听她的也是正常的——”
“正常?”陆舒涵站起来,“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的,住在一个男的家对面,天天跟他在一块儿,你说正常?”
陆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舒涵拿起包就往外走。
“你去哪?”陆川追上去。
“我去找时墨。”陆舒涵头也不回,“我倒要问问她,她到底什么意思。不喜欢就别吊着,占着茅坑不拉屎算怎么回事?”
“陆舒涵!”陆川拉住她,“你别冲动!那是谢时昀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陆舒涵甩开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哥,我喜欢他多少年了,你比谁都清楚。你说跟我没关系?”
说罢,转身冲了出去。
彼时时墨正在家里整理古建资料,听到敲门声,开门便看到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米色风衣、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姑娘,妆容精致,却满脸怒气,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
“你是时墨?”女人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充满敌意。
“我是。”时墨疑惑地看着她,问,“你是哪位?”
“我是陆舒涵。”女人走进院子,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川的妹妹,从小和时昀一个大院长大。”
时墨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找我有事?”
“你别装傻!”陆舒涵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鼻子,“你明明知道时昀喜欢你,为了你,他倾尽所有投地产,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什么都听你的,可你呢?你根本不喜欢他,却一直吊着他,住在他对面,享受着他的好,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时墨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她从未想过遮掩自己对谢时昀的态度,也从未刻意索取过他的付出,陆舒涵的指责,在她看来毫无道理。
她懒得跟对方纠缠,语气冷淡地下了逐客令:“第一,我与谢时昀是合作伙伴,彼此尊重,各司其职,他的投资决策,是基于商业判断,与私人感情无关;第二,我从未要求过他为我做任何事,所有付出都是他自愿;第三,我对儿女情长没有兴趣,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时墨直接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时间到了,我要出门了,请吧。”
陆舒涵没想到她如此冷静敷衍,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
她知道时墨说的是事实,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喜欢谢时昀那么多年,谢时昀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而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让谢时昀死心塌地。
陆舒涵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变得又哑又涩:“你知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可你呢?你对他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时墨沉默了,这人怎么说哭就哭?
“陆小姐。”时墨劝道,“感情的事,不是谁先喜欢谁就赢了,也不是谁付出多谁就该得到回报。谢时昀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很好的人去喜欢。但那个人不是我。”
陆舒涵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墨看着她,冷漠道:“话止于此,你可以离开了。”
陆舒涵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时墨一眼,突然道:“你真冷漠,我替时昀不值!”说完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谢时昀得知陆舒涵找上门闹事,当即放下手里的工作,急匆匆赶过来,站在门口看到时墨正在收拾文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心里更是愧疚。
“墨墨。”他的声音有些低,“下午的事,我知道了。”
时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进来坐吧。”
谢时昀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墨墨,对不起,我事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他语气急切,满是自责,“我已经跟陆川说过了,让他管好他妹妹。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
时墨看着他愧疚的样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事,一点小插曲,不影响,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本就没把陆舒涵的指责放在心上,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与谢时昀的合作。
“但这件事因我而起。”谢时昀的声音有些闷,“如果我不……”
他停住了。
如果他不喜欢她,就不会有这些事。
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时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谢时昀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沉了几分,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谢时昀。”
“嗯。”
“我们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她说,“我很珍惜这段关系。其他的事,我暂时不想谈,也不想让它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谢时昀沉默了良久。
“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墨墨。”
“嗯?”
“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祈求着,“你想谈了,能不能先考虑我?”
时墨没回答。
谢时昀嘲讽着自己的妄念,离开了。
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时墨坐在书桌前,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继续整理资料。
*
一个月后,小七终于从小黑屋里出来了。
晚上,时墨正在书桌前写稿,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宿主!我回来了!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你有没有想我呀!】
时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呜呜呜宿主我好想你啊!小黑屋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跟黑洞一样,我好害怕呜呜呜!主系统太坏了!它扣了我所有的奖金,还骂我是软骨头!我本来也没骨头啊……】
时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哇!宿主你的声音怎么有点怪怪的?】
“累的呗。”时墨眨了眨眼,把眼中那点湿意压回去,“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没人给我查资料,我干什么都要多花好几倍的时间。”
【哎呀,没有我宿主你怎么活啊!】小七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臭屁的语气,【不过宿主你也太厉害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居然搞定了那么多事!《古宅迷踪》破百万了!你不但成了国家文物局的专家!还搞了个房地产公司!】
【没办法。】时墨笑了笑,【总不能停下来等你。】
【宿主……】小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就不怕我回不回来吗?】
时墨脸上的笑容凝固。
【怕也没用。】
【对不起宿主,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更机智些……】
【不是你的错。】时墨打断它,【是我最近太依赖你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对了宿主。】小七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主系统还给你发了新的规则,说不可干涉世界运转,还说我要再犯就把我格式化!生气!】
时墨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小心的。】
但她心里清楚,“小心”只是暂时的策略。只要主系统的规则还在,她就永远受制于人。
她需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只要忍到毕业,她就可以钻最大的漏洞了。
为了以防万一,她需要一个绝对可控的人,在必要的时候帮她打掩护。
这个人,她早就选好了。
几天后,首都大学公布了“时墨奖学金”的评选结果。
这是时墨以个人名义设立的奖学金,专门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生。只要审核通过,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由时墨承担,毕业后还可以优先进入时记旗下的公司任职。
消息一出,整个学校都轰动了。
奖学金申请截止那天,时墨翻着申请材料,发现里面没有刘巍的名字。
刘巍是时墨的高中同学,从高考后开始就在时记勤工俭学。他大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家里条件却很差,父亲在煤场上班,一身的职业病,咳嗽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母亲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还要照顾四个弟弟妹妹。
全家的收入就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和刘巍在时记打工的钱,勉强糊口。
时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结构力学》,手边放着半块馒头和一瓶凉白开、身上的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白衬衫,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澈又专注。
“你怎么没申请奖学金?你的成绩、家庭条件完全符合要求。”时墨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
刘巍抬头看到是她,瞬间紧张起来,脸颊泛红,紧张地攥着手里的笔,语气拘谨又真诚:“时墨,我在时记打工的收入,足够维持学业和家用了。还有很多山区来的同学,比我更困难,应该把机会留给他们。”
“而且,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他迟疑了一瞬,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感激,“你把我妈妈安排到时记后勤做保洁,还预支了三个月工资给我爸治病,我不能再接受你的资助了。”
时墨看着他,心里更加确定,刘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踏实、肯干、话少、从不抱怨,也从来没有因为时墨是老板就阿谀奉承。别的员工私下叫她“时总”或者“墨墨姐”,他永远规规矩矩地叫“时墨”,不以自己是时墨的同学自居,一直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母亲生病那次,时墨让王桂英给他预支了工资,他硬是每天多干两个小时,用 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钱一分不少地还了回来。
王桂英跟时墨说这事的时候,感慨道:“这孩子,太实在了。我让他慢慢还,他非不肯,说不能欠着。”
【宿主。】系统也在脑海里给出判断,【刘巍此人,知恩图报,有过度偿还倾向,你予他一分恩惠,他必以十分回报。】
【我看出来了。】
【他的家庭结构也简单,如果宿主考虑通过婚姻关系规避主系统资金监控,刘巍的条件确实比谢时昀和伊恩更适合。】
【我是有这个打算,他很好掌控。】
【是吧是吧!刘巍是完全在你的体系里成长起来的。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他每一步都是你铺的路,他是你的作品!】
时墨听到系统最后一句话,忽然有一种微妙的认同感。
【他的确是。】
当然,她也不会亏待他。
“奖学金你不申请,我不勉强。”时墨笑了笑,换了话题,“我最近在写新书、做古建研究,需要一个助手整理资料、核对文献,工钱比你在超市高一倍,你看你有没有兴趣?”
刘巍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时墨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时墨对他不是客套,也不是施舍,她是真的需要一个助手。
而他,也确实需要这份收入。
“我愿意!”刘巍的声音有些发紧。
“行。”时墨说着写下家里地址,推到他面前“以后每周六日,上午九点来我家帮我整理资料。”
刘巍小心地收起纸条,犹豫了一下,问:“需要我签保密协议吗?”
时墨微微挑眉。
这孩子,比她想的心思更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系统秒出的协议书,推到刘巍面前。
刘巍连看都没看,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俊秀,一如他本人,规矩、妥帖、让人放心。
时墨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她清楚,自己是在利用刘巍的困境与感恩,为自己打造一个“安全屏障”,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但在当下的处境里,她别无选择。当然,她也绝不会亏待他,会给他足够的回报。
而刘巍签下名字后,紧紧攥着协议,心里满是自卑与悸动。
在他眼里,时墨就像天上耀眼的星辰,才华横溢、事业有成、光芒万丈,而他只是一个卑微的穷学生,能留在她身边做助手,他已经心满意足。
他悄悄把这份懵懂的喜欢,深深藏在心底,从未敢表露半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只想着勤勤恳恳做好每一件事,绝不辜负她的信任。
刘巍开始每周六日来时墨家整理资料。
他来得总是很早,早上七点半,时墨刚洗漱完,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时墨打开门,刘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时墨,早。”他把保温袋递过来,“这是我妈做的包子,让我带给你尝尝。”
时墨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包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一看就是费了心思做的。
“替我谢谢阿姨。”时墨说。
“嗯。”刘巍点点头,换鞋进门,径直走到时墨给他安排的工作台前,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安安静静地等着时墨给他布置任务。
时墨给他列了一个清单,需要查哪些资料、整理哪些数据、核对哪些引文。刘巍看完清单,没有多问一句,埋头就开始干活。
一上午,他几乎没说过话。
时墨偶尔抬头看他,他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腰背挺直,头微微低垂,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时墨给他倒了杯水,问他:“累不累?”
“不累。”刘巍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这些资料很有意思,我以前没接触过。”
时墨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是真话,他的眼睛是那种对知识如饥似渴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学的是经济,对这些建筑史的资料也感兴趣?”
“你整理的资料,什么领域的都有。”刘巍说,“每次都能学到新东西。”
时墨没再说什么。
下午继续干活,刘巍的效率出乎时墨的意料。她交代过的事,他一次就记住,从不需要说第二遍。资料的分类、标注、归档,他做得堪比系统的细致。
傍晚,时墨送他出门,他站在院门口,又说了一句:“谢谢你时墨。”
“谢什么?”
“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他语气认真的保证着,“我会好好干的。”
【宿主。】小七的声音冒出来,【他每次叫你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
时墨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算了,你在这方面一向迟钝。】小七叹了口气,【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每周六日都来你家,跟你单独待一整天,他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没有结果的事。】
小七沉默了。
它想说,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聪明就能控制的。但它看了看时墨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刘巍成为时墨私人助手的事,很快在校园和时记传开,众人都只当是时墨心地善良,帮扶家境困难的同学,纷纷夸赞她重情重义。
赵红梅最先知道,她在时墨身边,一眼就看出了刘巍看时墨的眼神中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着的、生怕被发现又忍不住偷偷看的眼神。
她私下跟时墨提了一嘴:“墨墨,那个刘巍,你是不是对人家太照顾了?”
“他是我的助手。”时墨头也没抬,“我需要人帮忙,他需要钱,各取所需罢了。”
赵红梅看时墨没那意思,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了解时墨,时墨这个人,做事向来目的明确,感情用事的时候少之又少。她对刘巍好,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至于刘巍怎么想,时墨根本不关心。
同校的伊恩也听说了。
他在时墨面前提起刘巍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听说你找了个助手,是你的高中同学?”
“嗯。”时墨正在看合同,随口应了一声,“这孩子挺能干的。”
孩子。
伊恩听到这个词,乐了。
“那挺好。你一个人确实太忙了,有人帮忙是好事。”
他没再多问,但从那天起,他来时墨家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有时候带一盒水果,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他每次都恰好能遇到刘巍。
刘巍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头也不抬,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来他走。
伊恩跟他打招呼,他礼貌地回应,不热络,也不冷淡。
伊恩没想到刘巍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谢时昀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他消息不灵通,而是他那这段时间刻意减少了来时墨家的次数。自从陆舒涵来过之后,他就在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避免时墨最近看到他就想起陆舒涵的事。
但有些事,拉开距离也躲不掉。
那天他来给时墨送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刘巍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时墨站在他旁边,俯身指着书上的某一行字,在跟他说什么。
两个人挨得很近。
时墨的手搭在椅背上,刘巍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她说话,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什么。
画面很和谐,和谐得让谢时昀的脚步停顿下来。
“谢哥?”时墨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进来啊。”
谢时昀走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刘巍。
刘巍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谢总。”
“嗯。”谢时昀应了一声,转向时墨,“这是下个季度的计划,你看看。”
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时墨翻开文件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谢时昀沉默了一瞬。
“没事。”他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巍已经重新坐下了,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时墨站在他旁边,又指着书上的另一行字,在跟他说什么。
谢时昀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宿主。】小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冒出来,【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的气氛有点怪?】
【有吗?】时墨头也没抬。
【……算了,当我没说。】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大三下学期。
王桂英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时墨看着她每天挺着大肚子在店里忙前忙后,实在不忍心,就跟赵海霖说:“海霖哥,嫂子月份大了,别让她再上班了。你们俩都回家休息,工资照发。等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再说。”
“那怎么行!”赵海霖连忙摆手,“店里这么忙,我们怎么能休息呢?再说了,桂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店里还能活动活动。”
“活动什么活动?”时墨瞪了他一眼,“嫂子都快生了,你还让她搬货?海霖哥,你心也太大了吧?时记开了这么多家店,不缺你们两个人手。但嫂子缺你照顾她。”
赵海霖被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我一个人干就行,不用桂英了。”
“你一个人也干不过来。”时墨摆摆手,“听我的,你们都回去。店里有二姐呢。”
赵红梅也笑着说:“是啊哥,你们就放心吧!店里有我呢!保证给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海霖夫妻俩拗不过时墨,只能答应了。
赵红梅果然没让时墨失望。她从当初那个完全不懂管理的人,变成了干练的门店经理。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清楚楚,管起人来也头头是道,店里的员工都服她,比王桂英在的时候还要好。她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库存管理的方法,把损耗率降到了最低。
时墨看着赵红梅忙碌的身影,心里很是欣慰。
她没看错人。
可她没想到,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家里就闹了起来。
那天下午,时墨正在家里看老城区改造的图纸,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时墨!你给我出来!”
时墨放下图纸,皱了皱眉。
“时芳华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发达了就忘了本了!”
赵红梅正晾着刚洗好的床单,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她抬头就看见时芳华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跟着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赵虎,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
“妈?您怎么来了?”赵红梅赶紧捡起床单。
“滚开!这儿没你说话的份!”时芳华一把推开她,四处张望,“时墨呢!”
赵红梅赶紧拦住她,不让她乱闯:“妈你这是要干啥!”
“你怎么回事!是不是自家人!”时芳华唾沫横飞地喊,“咱们时家的生意轮得到外人掺和?我告诉你老二,你嫂子休息了,就该让你弟顶上!这是咱家的产业,凭什么让外人占便宜!”
“妈,您别不讲理。”赵红梅气得脸都红了,“墨墨说了,店里的事暂时由我负责交接。墨墨找的管理者都是有学历有经验的,而且主要负责人还是谢总和墨墨,我就是个打工的。虎子连高中都没毕业,什么都不会,怎么管店?”
“不会可以学啊!”时芳华眼睛一瞪,“他是墨墨的表弟,自家人还能胳膊肘往外拐?总比你们雇外人可靠!”
“就是!”赵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斜着眼说,“妈说得对!时记是咱们的产业,凭什么让外人管?”
“妈,我哥和嫂子是休息,不是被踢出去。墨墨给他们照发工资照分红,哪家老板能做到这样?”
“你闭嘴!”时芳华瞪了赵红梅一眼,“你现在住着墨墨的院子,吃着墨墨的饭,真当自己是和她一个妈生的?你知不知道里外拐?”
赵红梅的脸色白了一瞬。
时墨听到这儿,才走出来。
她一出现,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赵虎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她。
时芳华却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拉着时墨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墨墨!你可回来了!你看,桂英怀孕了不能上班,正好让虎子来店里帮忙。虎子都十八了,有的是力气,肯定能好好干!你是不知道,虎子这孩子现在可懂事了,天天在家帮我干活……”
时墨把手抽回来,冷淡道:“大姑,时记招人有规矩,必须有老员工担保,虎子不符合条件。”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时芳华立刻变了脸,“你是老板,规矩还不是你定的?你动动嘴皮子的事!”
“我定的规矩,我必须带头遵守。”时墨说,“不然,今天我给虎子开了后门,明天别人也来找我开后门,我还怎么管理?再说他连秤都认不全,能管什么?管着大家跟你一起偷店里的钱吗?”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唰”地红了。
去年过年忙,他来时记帮忙,第一天偷拿了收银台五十块钱,第二天把过期的牛奶卖给老太太,第三天跟顾客吵起来把人推了个跟头。还是赵海霖赔了人家两百块钱,才把事了了。
“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赵虎梗着脖子喊,“我现在改了!我肯定好好干!”
“改了?”时墨冷笑一声,“上周你跟人赌钱,输了八百块,跟人打架被派出所抓了,还是你爸去领的你,你当我不知道?”
赵虎瞬间哑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时芳华听时墨数落的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时墨,少扯那些没用的!小孩子谁不犯点错?改了不就行了!”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时墨你可不能忘本!当初你开店的时候,你大哥大嫂可是起早贪黑地干!没有他们,能有今天的时记吗?现在他们休息了,让虎子顶个班怎么了?你要是不同意,就是忘恩负义!”
“就是!”赵虎也跟着起哄,“时记本来就有我们家一半!我妈说了,当初要不是我大舅和大舅妈跟着你干,你能有今天?现在你发达了,就想把我们踢开,门都没有!”
时墨的眼神冷了下来。
“时记是我一个人创办的,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冷冷地说,“海霖哥和嫂子是跟着我干,但我也给了他们相应的报酬。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你能怎么不客气?”时芳华立刻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海霖是我儿子!他的就是我的!时记就是我们老赵家的!今天你必须让虎子去当店长,不然我就不走了!我就在你这儿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白眼狼是什么德行!成大老板了就开始欺负穷亲戚!”
“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时墨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赵虎初中都没毕业,连账都算不清楚,怎么当店长?我这里不养闲人。”
“你敢说我儿子是闲人!”时芳华气得跳脚,“我告诉你时墨,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去你学校闹!去你店里闹!我让你身败名裂!让你的时记开不下去!”
她说着就要打滚,赵红梅赶紧拉住她:“妈!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时芳华反手就给了赵红梅一巴掌,打得她一个趔趄,“要不是我当初让你过来,你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呢!现在倒帮着外人说话!”
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谢时昀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正好看到时芳华打赵红梅。
“你干什么!”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赵红梅拉到时墨身边,眼神冰冷地盯着时芳华,“打人犯法,你再撒泼我立刻报警!”
谢时昀气场本来就强,冷下脸来更是吓人。时芳华被他看得一哆嗦,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还是嘴硬:“我教训我女儿,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外人少管我们家的事!再说警察管得着家务事吗!”
“私闯民宅,寻衅滋事。”时墨提醒道,“你要是觉得警察管不着,可以试试。”
“我可不是外人。”谢时昀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时墨身前,“我就是你口中时记的股东,你说的事,我当然管得着!”
时芳华不接谢时昀的话,又哭起来,指着时墨喊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赚大钱了!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万!你给外人都那么大方,设立什么奖学金,给员工涨工资,怎么就不能拉你表弟一把?要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时墨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果然,这件事不是偶然。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海霖扶着大肚子的王桂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赵海霖急得满头大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店里的事墨墨都安排好了,你别来捣乱!”
“我捣乱?”时芳华指着赵海霖的鼻子骂,“你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时记本来就该是你的!现在倒好,你在家歇着,让外人管着店,钱都进了别人腰包!”
“妈!你胡说什么呢!”王桂英气得脸都白了,捂着肚子说,“墨墨对我们多好啊!给我们开高工资,年底还有分红,我怀孕了她立马让我回家休息,工资照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老板去!”
“好什么好!她那是打发叫花子呢!”时芳华尖叫道,“我都打听清楚了!时记一年赚好几百万!给你们那点零头算什么!今天要么让虎子当店长,要么给我们一百万!不然我就去她学校闹!去她店里闹!让她身败名裂!”
“几百万?”时墨终于开口了,她看着时芳华,眼神冷得像冰,“大姑,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我倒想问问,是谁跟您说时记一年赚好几百万的?又是谁跟您说,海霖哥的位置该让给赵虎的?”
时芳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自己打听的!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哪个大家?”时墨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是上周在商场跟您搭话的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吗?他跟您说,只要您来闹,就能拿到钱,还能让赵虎当店长,对不对?”
时芳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时墨居然什么都知道。
【宿主!查出来了!】小七突然在脑海里喊,【那个穿黑夹克的是姜云森的人!他上周故意在商场跟时芳华搭话,挑唆她来闹的!就是想搅乱你的生活,让你分心!】
时墨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姜云森。
果然是你。
玩这种阴招,挑唆亲戚来恶心我。
时芳华见心思被戳破,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躺:“我不管!反正今天你不给钱不让人,我就死在你这儿!我让你以后没法做人!”
“行啊。”时墨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既然您不想好好说,那咱们就找警察来说。我倒要问问,私闯民宅、敲诈勒索,够不够判个三年五年的。”
她说着就开始拨号。
“别!别报警!”时芳华吓得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她就是来撒泼要钱的,可不想坐牢。
赵虎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妈,时墨不认,咱们去找舅舅舅妈去。”
时芳华恶狠狠地瞪了时墨一眼,拉着赵虎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放狠话:“时墨!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你不把钱给我,我天天来闹!我让你不得安生!”
“砰”的一声,院门被狠狠摔上。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赵海霖低着头,愧疚得不敢看时墨:“墨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拦住我妈……”
“不关你的事。”时墨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院门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寒意,“是有人故意挑唆的。”
时芳华在时墨那里没讨到便宜,果然如她所说,转身就去了时墨爸妈家。
时墨是晚上接到她妈电话的。
“墨墨,你大姑今天来家里了。”李秀兰的声音有些疲惫,“说你欺负她,说你忘恩负义,说你赚了大钱就不认亲戚……哭了一个多小时,你爸劝都劝不住。”
时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她没闹你吧?”
“闹什么呀,就是哭。”李秀兰叹了口气,“她说什么时记一年赚几百万,说你把海霖他们两口子踢出去了,说要让赵虎当店长……我说我不懂生意上的事,让她找你谈,她又不肯,非说你不讲情面。”
“妈,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时墨的声音平静,“时记的事,我有分寸。海霖哥和嫂子是回家休息,工资照发,年底分红照拿。至于赵虎高中都没毕业,还偷钱,把他放进超市就是把老鼠放进米仓。”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你大姑那个人,以前也不这样,现在是见钱眼开了。我跟你爸说了,让他别掺和。但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做。”
时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妈。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操心。”
第92章
时墨还没出手, 谢时昀就把时芳华的事办妥了。
傍晚,时墨正在院子里翻刚收来的旧拓本,谢时昀拎着一筐刚上市的水蜜桃进来:“你大姑那边, 以后不会再来闹了。”他把桃子放在石桌上, 顺手递了一个洗干净的给时墨。
时墨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 抬头看他:“怎么谈的?”
“我跟他们算了笔账。”谢时昀在她对面坐下,轻描淡写道,“赵虎他在外面欠了八千多块的赌债,债主昨天已经堵到家门口了,再还不上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我替他平了这件事。”
时墨挑了挑眉。
谢时昀指尖轻轻敲着石桌:“我跟你姑父也聊了, 他是个明事理的,知道再闹下去, 不仅他大儿子在时记的分红保不住, 赵虎欠赌债的事要是捅出去,他们家以后在周围亲朋好友面前就抬不起头了。他已经把赵虎锁在家里了, 还保证以后看好你大姑, 绝不让她再来打扰你。”
话说得轻松, 时墨却清楚这里面的分寸——既没把人逼到绝路, 又掐住了对方的七寸。真要是硬来, 以时芳华撒泼打滚的性子,只会没完没了;可光给好处,又会让她觉得时墨好欺负。谢时昀肯定还做了哪些事, 只不过没说。
“花了多少?”时墨问。
“没多少。”谢时昀摆摆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跟我算账。”
他看着时墨, 眼底带着克制的笑意,开玩笑道,“真要过意不去,以后多给我发点‘奖励’就行。”
“好,下次给你包个大红包!”时墨忍不住笑了一下。
麻烦解决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时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准备新书、跟进老城区四合院修缮、收罗流散的文物上。
自从《古宅迷踪》爆火后,她的第二部推理小说《镜中局》还没动笔,就已经被各大出版社盯上了。林慧君隔三差五就往时墨家跑,催稿催得比债主还勤快,全国各地读者的来信堆满了出版社的库房。
“时墨啊,你哪怕先给我写个开头呢?”林慧君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时墨给她倒的茶,一脸期盼,“读者来信我都收到手软了,全是问你新书什么时候出的。”
时墨翻着资料,笑笑:“林姨,好饭不怕晚,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林慧君急了,“你知道现在盗版书商多猖狂吗?市面上已经有冒你名字出的书了,什么《古宅惊魂》《古墓迷案》,全是蹭你热度的!”
时墨依旧淡定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林慧君无奈,知道催不动她,只好叹口气:“那你给我个准话,年底之前能不能出来?”
“等我把这部分修缮方案写完,就动笔。”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林慧君急得拍着桌面,“年底!年底之前必须交稿!不然我就搬来你家住,天天盯着你写!”
时墨被她逗笑了,抬头道:“行,年底之前,尽量给你。”
写小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任务,而是沉淀。脑子里有东西,自然就写得出来;没东西的时候,硬挤也没意思。
更何况,古建那边的事也占了她不少精力。
《清代官式建筑斗拱形制研究》的论文发表之后,她在学术圈里的地位算是立住了。老专家们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认可,项目会上再也没人用那种“你行不行”的眼神看她。
“时墨同志。”上次开会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甚至主动找她搭话,“你上次提的那个院落活化利用的方案,我觉得很有价值。回头你写个详细报告,我帮你递上去。”
时墨点点头:“谢谢您。”
老专家摆摆手,笑呵呵地说:“谢什么,你年轻又有本事,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一把是一把。”
时墨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导师,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关键时刻从不吝啬伸手帮她。
这个时代的很多人,虽然嘴上不说,但骨子里都有种朴素的善意。
参与古建项目期间,时墨也没忘了文物收购。
八十年代末的收藏市场,遍地是漏,识货的人寥寥无几。很多在后世价值连城的国宝流散在民间,现在几十块、几百块就能买到手。
时墨手上资金充裕,又有系统的专业眼光加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谢时昀和伊恩都知道她的喜好,不约而同地留意文物线索。
谢时昀那边路子广,做外贸的这些年结交了不少人脉,很快就帮时墨牵上了几条线。有个做古董生意的港商,手里囤了一批从内地收上去的老物件,正要转手卖到海外去。谢时昀从中搭桥,时墨亲自去看了货,一口气挑了十几件品相好的,打包运回京。
伊恩那边也不遑多让,利用自己的海外关系,联系欧洲、香江各大拍卖行和古董商,只要有华夏文物上拍,第一时间把图录送到时墨手上,不仅如此,他还托人在伦敦、巴黎的古董市场打听,只要是中国文物,都先问时墨要不要。
“下个月伦敦有一场拍卖会。”伊恩专门跑来时墨家,把一沓资料放在她桌上,“里面有几件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时墨翻开一看,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一批从圆明园流失出去的瓷器,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国宝级文物,但胜在品相好、传承有序,放在市面上绝对是抢手货。
“能拿到图录吗?”时墨问。
“我已经让人去拍了照片,过几天就能拿到。”伊恩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去现场看实物,我帮你安排。”
时墨想了想,摇头:“太远了,不方便。你把资料给我,我自己判断。”
伊恩点点头,没有多劝。他现在却有一件更让他头疼的事。
他在华夏待了快三年了,当初说好的是交换生,最多两年就回去。可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不但没有要走的迹象,反而越扎越深。
家里的催促电话就没断过,先是邮件,后来是越洋电话,再后来直接派了父亲的贴身管家来劝他回去。
“伊恩少爷,您该回去了。老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绅士,说话语气恭敬却强硬,“联姻的事已经定了,您要是再不回去,老爷就会冻结您在华夏所有的资产。”
“老爷说,纵容你几年,你也该玩够了。”
“冻结就冻结。”伊恩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我在华夏赚的钱,足够养活我自己。”
“您何必呢?”老助理叹了口气,“安娜小姐出身里希特霍芬家族,容貌、学识、家世都是顶尖的,两家联姻,对霍金斯家族的航运生意有天大的好处。”
“好处是家族的,不是我的。”伊恩放下钢笔,眼神坚定,“我不会娶她。我喜欢的人在这里。”
“可您的弟弟们,都在虎视眈眈盯着您的位置。”
“我不在乎。”
“你告诉父亲。”伊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管家,“我 在华夏还有事没做完,做完自然会回去。”
老管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伊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时墨坐在院子里看书画图的画面。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她皱眉,勾唇,翻书,抬头,甚至只是发呆,都牢牢吸引住他的视线,无法移开。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回不去了。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拨了个越洋电话。
“爸,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娶安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父亲冰冷的声音:“为了那个华夏女人?伊恩,你别忘了你是霍金斯家族的继承人!”
“我没忘。”伊恩说,“但我首先是我自己。如果继承人的代价是娶一个我不爱的人,那这个位置,谁想要谁拿去。”
“你疯了!”父亲怒吼道,“伊恩,你太让我失望了!”
伊恩听到这句紧握着话筒。
“抱歉,父亲。”伊恩挂了电话,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他很确定,说出这句话后,他并不后悔。
可伊恩没想到的是,安娜会直接找上门来。
安娜·冯·里希特霍芬,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
当她听说伊恩为了一个华夏姑娘拒婚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被愤怒充满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让他连家族都不顾了。”安娜放下手里的银质餐具,用餐巾布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蓝色的眼睛却满是火气。
她当即订了飞往华夏的机票。
伊恩是在安娜落地之后才知道她到了。
他正在时墨家喝茶,助理急匆匆地打来电话,说安娜芬到了京城,已经住进了酒店,点名要见他。
伊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谁?”他问。
“安娜小姐,您的……未婚妻。”
伊恩的脸色沉了下来。
时墨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伊恩放下茶杯,挤出个笑容,“一点小事,我去处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时墨毫无所觉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了她拒了联姻,不知道他被家族施压,不知道他有多想留下来。
毕竟,她向来不过问他的私事。
*
时墨见到安娜是在拍卖会上。
那天是京城收藏界的一场小型拍卖会,来的都是圈内的老藏家和富商,气氛不算热烈,但好东西不少。
时墨是冲着压轴的《永乐大典》残页来的,虽然只有寥寥几页,但意义非凡。
时墨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真丝旗袍,长发挽起,气质清冷脱俗,一进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带着刘巍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着拍卖图录。
谢时昀坐在她右手边,穿着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时不时凑过来跟她低声耳语两句,讨论哪些东西值得出手。
刘巍看着两人郎才女貌,相当般配的模样,自卑地垂下眼眸。
“第三件那个明代铜香炉,看着不错,要不要拍下来?”
“宣德炉是仿的,内膛的包浆不对。”时墨摇了摇头,“别浪费钱。”
“好,听你的。”
在文物这件事上,谢时昀知道,时墨的眼光比谁都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开了。
伊恩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
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礼服,身材高挑,五官深邃,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挽着伊恩的手臂,神态优雅,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全场。
【宿主。请注意你右前方那位金发女士,安娜·冯·里希特霍芬,23岁,德国里希特霍芬家族幼女。该家族在欧洲拥有广泛影响力,业务涵盖金融、制造业及艺术品投资,实力雄厚。她旁边那位是她的私人管家海因里希,前德国特工,身手极好。】小七的声音适时响起。
时墨收回目光,继续翻图录。
“那个应该就是伊恩的联姻对象。”谢时昀压低声音,确定道
“嗯。”时墨淡淡道。
伊恩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时墨,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墨墨,你来了。”
“嗯,来看看。”时墨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
安娜跟在伊恩身后,目光落在时墨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这位就是时小姐吧?”安娜伸出手,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点淡淡的口音,“我是安娜,伊恩的未婚妻。经常听他提起你。”
时墨握了握她的手,同样是英语回应道:“欢迎来华夏,安娜小姐。”
安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挽着伊恩的手臂坐到了不远处的位置。
时墨收回目光,继续翻图录。
【宿主,你不好奇她为什么来吗?】
【不好奇。】时墨在心里说,【她来,无非是因为伊恩,跟我没关系。】
【你倒是淡定。】
【没必要在意。】
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几件拍品都是瓷器和字画,价格不高,时墨一直没出手,保持着观望状态。
倒是安娜那边,举了好几次牌,买了两件翡翠首饰和一幅清代花鸟画,出手阔绰,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举牌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瞟一眼时墨。
时墨注意到谢时昀也在留意着安娜,看她举牌的频率和价位,估算她的财力底线。
第五件拍品是一对清乾隆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品相完好,釉色莹润,起拍价三千块。
时墨本来有点兴趣,刚要举牌,安娜突然抢先一步:“五千。”
全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跟进:“六千。”
“八千。”安娜毫不犹豫。
价格一路涨到一万二。
【宿主,她在故意抬价。】
【我知道。】
时墨瞥了一眼伊恩,他的表情明显不太好看,几次凑过去跟安娜耳语,但安娜只是笑着摇头,继续举牌。
价格一路飙到了一万五。
时墨靠在椅背上,放下了手里的号牌。
“不要了?”谢时昀侧头看她。
“不值。”时墨摇了摇头,“这对瓶子虽然是官窑,但有冲线,一万二溢价太多了。她想要,就让她拿。”
可安娜似乎不打算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只要时墨举牌,安娜必定跟上,价格一路往上抬,摆明了是故意抬价。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全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时墨和安娜身上。
谢时昀的眼神冷了下来。
伊恩的脸色越来越黑,几次按住安娜的手,都被她笑着推开了。
“伊恩,别这么小气嘛。”安娜凑到他耳边,用德语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喜欢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谢时昀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放下茶杯,低声对时墨说:“别跟她置气,等会儿我帮你出气。”
时墨笑了笑:“没事,正好帮我筛掉那些可买可不买的。”
很快,拍卖师推出了一件蓝宝石项链。
项链由一颗五克拉的皇家蓝宝石和碎钻镶嵌而成,切割完美,火彩夺目,正是安娜之前在图册上圈出来的款式。
“这件蓝宝石项链,起拍价十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安娜立刻举牌:“十万。”
全场安静,没人跟她抢。
就在拍卖师要落槌的时候,谢时昀突然举起了号牌:“二十万。”
全场哗然。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二十五万。”
“三十万。”谢时昀面无表情,加价毫不犹豫。
“三十五万!”安娜咬着牙,她不信谢时昀会为了一条项链跟她死磕。
“四十万。”谢时昀看都没看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拍卖师。
安娜的脸色变了。她不是拿不出这点钱,但谢时昀的态度明显是在跟她作对。
“四十五万!”
“四十六万。”谢时昀每次都只加一万,像是在戏耍她。
安娜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再举牌,伊恩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够了,安娜。”伊恩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举起号牌,看着拍卖师,一字一句道:“七十万。”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七十万买一条蓝宝石项链,简直是疯了!
安娜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恩:“伊恩!你疯了?为了她,你居然这么对我?”
“安娜,我警告过你。”伊恩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这里是华夏,不是德国。别把你那套大小姐脾气带到这里来,更别针对我在乎的人。”
说完,他看向拍卖师:“没人加价了吧?”
拍卖师回过神来,连忙落槌:“七十万一次!七十万两次!七十万三次!成交!”
安娜猛地站起来,抓起手包,转身就走。她的管家连忙跟了上去。
伊恩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时墨,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墨墨,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时墨摇了摇头,心里却清楚,伊恩这是用最极端的方式,给了安娜和他的家族一个明确的答复。
谢时昀看着伊恩目前的处境,没有在此刻落井下石。
小插曲过后,终于到了压轴拍品——《永乐大典》残页。
拍卖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台,打开锦盒,里面是六页泛黄的宣纸,字迹工整,墨色如新。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永乐大典》卷二千三百四十九残页,共六页,保存完好,字迹清晰。起拍价十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万。”
场内一片安静。
在座的大多数人对古籍并不感兴趣,也不清楚这卷残页的真正价值。他们看惯了瓷器、字画、玉器,对这种“破纸”没什么概念。
只有少数几个懂行的老藏家,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宿主,这卷残页里收录的是《永乐大典》中“漕运”相关的章节,内容涉及明代运河管理、税收制度、水利工程等。目前已知存世的《永乐大典》不足四百卷,每一页都极其珍贵。这卷残页一旦被识货的人认出来,价格至少翻十倍。】
【而且这卷残页里不仅有漕运制度,还有明代皇家仓库的分布图!梅先生手札里说的“永乐藏珍”,就在这个仓库里!姜云森的人就在门口,本来打算最后出手抢的!】小七的声音激动得都变调了。
时墨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宴会厅的门口,果然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着头打电话。
“十五万。”一个老藏家率先举牌。
“二十万。”另一个人跟进。
“二十五万。”
价格慢慢涨到了四十万,举牌的人越来越少。
老东西虽然值钱,但毕竟只是几页纸,四十万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心理预期。
就在拍卖师要落槌的时候,时墨终于举起了号牌:“五十万。”
全场看了她一眼,没人说话。
刚才那个老藏家犹豫了一下,举牌:“五十五万。”
“六十万。”时墨毫不犹豫。
“六十五万。”老藏家咬了咬牙。
“八十万。”时墨直接加价十五万,语气坚定,势在必得。
全场哗然。
八十万买几页破纸?这个小姑娘是不是疯了?
老藏家愣了一下,看着时墨笃定的眼神,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他虽然喜欢古籍,但也不会花这么多钱赌几页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
就在这时,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突然举牌:“八十五万。”
时墨的眼神一冷。
姜云森的人,终于出手了。
“九十万。”时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加价。
男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等电话那头的指示。过了几秒,他再次举牌:“九十五万。”
“一百万。”时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人拿着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摇了摇头,不再举牌。
拍卖师环顾全场,大声道:“一百万一次!一百万两次!一百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女士!”
槌声落下,时墨松了口气,靠回椅背。
一百万,在八九年绝对是一笔巨款。但比起这卷残页的价值,比起那些可能永远找不回来的国宝,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谢时昀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恭喜你,得偿所愿。”
“谢谢。”时墨笑了笑,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
拍卖会结束后,时墨去后台办理交接手续。拿到锦盒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轻轻抚摸着泛黄的纸张。
字迹是标准的台阁体,工整有力。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指尖顿住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小的梅花标记,和梅先生手札里的标记,一模一样!
【宿主!没错!就是这个标记!跟梅先生手札里的藏珍图标记完全一致!】小七激动地喊。
时墨小心翼翼地合上锦盒,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线索了!
伊恩拿着刚拍到的蓝宝石项链,走到时墨面前,递给她:“墨墨,这个送给你。”
时墨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抬头看向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安娜,对方正恶狠狠地盯着这边,忍不住笑了:“你确定要送给我?不怕安娜更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伊恩笑了笑,“本来就是拍给你的。”
时墨也不矫情,收下了盒子:“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正说着,安娜突然走了过来。她已经平复了情绪,脸上又恢复了优雅的笑容,只是眼神还有点冷。
“伊恩,我们该走了。”她说完,看向时墨,“时小姐,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我想跟你聊聊。”
没等时墨回答,她就转身走了。
伊恩皱起眉:“别理她,她就是无理取闹。”
“没事。”时墨笑了笑,“我也正好想跟她聊聊。”
第二天下午,时墨准时赴约。她带了一束白色的郁金香,还有一套景泰蓝首饰作为伴手礼。
安娜已经到了,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白色连衣裙,披散这金发,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到时墨进来,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时墨坐下,把伴手礼递给她,“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安娜打开首饰盒,看着里面精致的景泰蓝手镯,眼睛亮了亮:“很漂亮,谢谢。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为什么要讨厌你?”时墨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你只是想看看伊恩喜欢的人是什么样,换了我,我也会好奇。”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时墨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她说,“我本来以为伊恩喜欢的人,要么是那种极漂亮的花瓶,要么是那种心机深沉,特别功利的女人。但你不是。”
时墨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安娜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些:“我调查过你。你很优秀,比我还要优秀。二十岁就能在文坛、商界、学术界都做出这么好的成绩,难怪伊恩会喜欢你。”
“谢谢。”时墨笑了笑,“不过我跟伊恩只是好朋友,彼此欣赏而已。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我知道。”安娜点了点头,“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没有爱意。”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坦然道:“其实我也不喜欢伊恩。我们只是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他是所有候选人里最不讨厌的一个,长得帅,脑子好使,家世匹配。”
“我们这种人,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安娜看着窗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恋爱可以随便谈,但结婚,必须是强强联合。我父亲身体不好,家族需要我联姻来巩固地位。”
时墨点点头:“我理解。”在任何时代,豪门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
“不过现在好了。”安娜转过头,看着时墨,眼睛亮了起来,“伊恩拒绝了我,我正好可以跟我父亲说,不是我不想嫁,是他不愿意。这样我就能再拖几年了。”
时墨忍不住笑了:“那你是不是还要谢谢我?”
“的确。”安娜点了点头,“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在筹备婚礼了。”
她伸出手,笑着说:“我们做朋友吧。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性格,直接,不做作。比我身边那些虚伪的贵族小姐强多了。”
时墨握住她的手:“好啊,好朋友。”
“对了。”安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你在做文物回流?我家在欧洲有很多航运线路,还有不少古董商朋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时墨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我正愁海外的运输渠道呢。”
“包在我身上!”安娜拍了拍胸脯,“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收拾他!”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文物聊到生意,从中国文化聊到欧洲历史,不知不觉就聊了一下午。
离开半岛酒店的时候,安娜拉着时墨的手,依依不舍:“过几天你要带我好好逛逛京市,我听说这里有很多特色美食。”
“好啊。”时墨笑着应下。
而此时,香江著名酒店的顶楼套房里。
姜云森穿着黑色的唐装,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连几页纸都拿不回来!”他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手下的脸上。
手下捂着脸,不敢抬头:“先生,对不起。时墨出价太高了,我们的预算不够。而且她身边有谢时昀和那个英国人护着,我们没机会下手。”
“预算不够?”姜云森阴冷道,“我养你们有什么用!那卷残页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它,我们找不到永乐藏珍!”
他走到桌边,拿起时墨在拍卖会上举牌的照片,眼神阴鸷道:“时墨,又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既然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第93章
时墨花一百万拍下《永乐大典》六页残卷的消息, 一夜之间轰动了整个京城收藏圈。
一百万的古籍,在现在绝对是天价。有人惊叹她出手阔绰,有人嘲笑她人傻钱多, 更多的人好奇, 那几页破纸里到底写了什么, 值得她砸这么多钱?
时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处理完安娜的事后便去找了她师父。
宋正先正在院子里写大字, 宣纸上“守拙”两个字苍劲有力。
“师父。”
宋正先放下毛笔,摘下老花镜:“怎么这个点来了?看你脸色不好,出事了?”
时墨把布袋子往石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捧出锦盒:“您先看看这个。”
锦盒打开的瞬间,宋正先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里的老花镜差点掉在地上。
“《永乐大典》残页?卷二千三百四十九?”他颤抖着戴上眼镜, “你从哪儿弄来的?”
“前天内部拍卖会压轴的就是这个,我花一百万拍下来的。”时墨说。
宋正先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被价格镇住, 作为行家,他知道《永乐大典》残页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万。
宋正先戴上老花镜, 翻开泛黄的纸张, 一页一页仔细阅读。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 他的手猛地顿住, 纸张右下角,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朱砂梅花标记,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宋正先抬起头看着时墨,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凝重。
“师傅, 你认得这个标记。”时墨断定道。
宋正先沉默片刻,把残卷轻轻放回锦盒,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道“老孙手里之前有一本梅先生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当年故宫南迁时,一批来不及运走的文物被秘密埋藏的地点。那个手札上,就有这个梅花标记。”
宋正先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痛色:“梅先生当年带着三个学生藏这批国宝,说好等太平了再一起挖出来。可没过几年,三个人先后离奇遇难,手札也失踪了一半。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了嘴,这事慢慢就成了传说。直到五年前,老孙突然找到我,说他找到了另一半手札的线索,结果……他也因为这事遇害。”
时墨沉思片刻道:“拍卖会上,有个香港男人跟我抢残卷。每次加价都要先打电话请示,最后我出到一百万,他才放弃。”
宋正先猛地抬头:“谁?”
时墨没有隐瞒:“不认识,但我估计是姜云森的人。之前想搞垮时记的宏达超市,幕后老板就是他,他真正做的是文物走私,给我使过好几次绊子,我甚至怀疑孙教授的死亡也是他在背后操纵。”
时墨没法说从系统得知来的消息,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着。
“姜云森?”宋正先的脸色沉了下来,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这个名字我听过!香江最大的文物走私贩子,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没想到他竟然把手伸到京市来了!”
“如果这个姜云森知道梅花标记的事,那他就和老孙的死有关!”宋正先断言道。
“所以我才来找您。”时墨拍了拍锦盒,“残卷在我手里,他只会盯着我一个人。我想以个人名义成立一个古籍保护基金,由您牵头,把整个收藏圈都拉进来。到时候,永乐藏珍的事,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宋正先愣了一下,随即看着时墨,眼里满是欣慰:“你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通透。别人拍到宝贝恨不得藏进地窖,你倒好,主动把水搅浑。好!这事我来办!”
他走到时墨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这就联系局里的老伙计,再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姜云森心狠手辣,你千万不能大意。”
时墨心里一暖,本想说不必,她有系统商城买的监控套餐,方圆五百米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小七的感知,但她却不能说:“谢谢师父。”
三天后,宋正先牵头成立的“华夏古籍保护基金”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时墨以个人名义捐了两百万,是基金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个人捐款,捐赠仪式上,国家文物局的领导亲自给她颁发了证书,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这条消息。
一时间,时墨“爱国收藏家”的名声彻底打响。
“时墨?就是花一百万拍《永乐大典》残卷的那个小姑娘?她又捐了二百万?”
“人家不光是写书的,手里还有好几家超市,听说最近又搞起了房地产,有钱得很。”
“有钱是有钱,但肯拿两百万出来做文物保护,这份心难得。”
“是啊,这么有家国情怀,比那些赚了钱就往国外跑的强多了!”
“宋老都出面站台了,这事肯定错不了!我也捐两万,尽点心意!”
圈里的老前辈们更是对她刮目相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不仅有眼光有魄力,还有这份心系家国的情怀,确实难得。
几通电话从四面八方打来,主动把手里的文物线索分享给她,还有人愿意把祖传的古籍低价转让给她,让她好好保管。
所有人都以为,时墨拍下的那卷《永乐大典》残页,已经随着这笔捐赠,一起交给了国家。
只有时墨和宋正先知道,真正的残页,还锁在时墨家书房的保险柜里。捐赠给基金的,只是时墨找高手临摹的一份高仿本,连纸张的纤维、墨迹的年代感都做得一模一样,除非用碳十四检测,否则根本看不出差别。
可时墨没想到,姜云森根本不信这套。
香江的别墅里,姜云森看着报纸上时墨捐款的照片,冷笑一声,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想拿这一套糊弄我?时墨,你还嫩了点。”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赵海霖正在家给王桂英削苹果,王桂英的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随时可能生产。突然,时墨的大哥大打了过来。
【宿主,赵海霖家楼下单元门旁边,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已经蹲了四十分钟了!其中一个口袋里藏着钢管!】小七急促提醒道。
时墨脸色一变,立刻拨通赵海霖的电话:“海霖哥!别出门!把门窗都锁好!楼下有坏人!”
赵海霖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他立刻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果然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在楼下抽烟。
“墨墨,真有两个人!”赵海霖的声音有点慌,“怎么办?”
“别慌。”时墨的声音冷静得像定海神针,“我已经让谢哥带两个保安过去了,十分钟就到。你就在家待着,谁敲门都别开。我现在也过去。”
挂了电话,赵海霖赶紧把防盗门反锁。王桂英见出了事,紧张地抓着他的手:“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人要找我们麻烦?”
“没事,别怕。”赵海霖拍了拍她的手,强作镇定道,“墨墨已经派人来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十分钟后,谢时昀带着两个保安赶到,两个男人见势不妙,立刻溜走了。
赵海霖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紧接着,时墨又接到了父母那边的预警。
【宿主,你爸妈家附近也出现可疑车辆,车牌号京C·XXXXX,已记录在案。有个穿着检修工衣服的人从车上下,去你家了。】
时墨的眼神冷了下来,立刻给父亲时爱国打了电话:“爸,我得罪了一个生意场上的人,刚得知对方伪装成煤气检修工上门,你们一会儿千万别开门,我已经报警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时爱国的声音严肃起来。
“生意上的事,我会处理好。”
时墨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眼底一片冰冷。
【宿主,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时墨说,“他又没动手,只是踩点。就算抓到了人,也咬不出姜云森。从上次他在拍卖会上派人抢东西就能看出来,他做事很谨慎,不会留下把柄。”
【那怎么办?】
“等着。”时墨说,“他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就一定会动手。”
连续两次出手都扑了空,姜云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废物!一群废物!”他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连两个普通人都搞不定!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手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先生,”一个心腹小心翼翼地说,“时墨好像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每次都能精准避开。她身边肯定有高人,而且安保做得特别严,我们根本近不了身。”
姜云森阴沉着脸,手指在桌上狠狠敲着。
他没想到时墨竟然这么难搞。
既然动不了她的家人,那就换个方式。
当天夜里,时墨睡得正香,系统的警报突然尖锐地响起。
【宿主,紧急预警!你出租的那套院子起火了!火势三级!消防已经出警!】
时墨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有没有人员伤亡?”
【租户一共五户八个人,都已经安全撤离了!无人受伤。但房子烧得不轻。】
时墨知道无人伤亡松了口气,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姜云森,你够狠。
竟然用纵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时墨声音冷得像是冰碴子:“火是怎么起的?”
【初步判断,起火点在院子东侧杂物间,那里堆了不少杂物和木料。但根据温度数据分析,不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火源温度异常,疑似助燃剂导致的迅速燃烧。】
第二天一大早,时墨就赶到了现场。
四合院被烧得面目全非,屋顶塌了一半,墙面被熏得黢黑,院子里到处是积水和烧焦的木头、碎瓦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租户们站在院子外面,穿着从邻居家借来的衣服,一个个惊魂未定。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石头上哭,孩子手里攥着一个烧了一半的布娃娃,吓得哇哇直哭。
“时墨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租户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昨晚的情况。
“时墨啊,你不知道昨天吓死人了!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跟浇了油似的!”
“多亏了老李他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闻到烟味大喊了一声,我们才跑出来的!”
“是啊!我们跑出来的时候,火都烧到房檐了!要不是李婶,我们都没命了!”
时墨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是我没做好安保,让大家受惊了。”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现金,给每个租户发了两千块钱,“这些钱你们先拿着,找个地方住下。家里的损失,我会照价赔偿。这院子烧得太厉害,暂时不能住人了,房租我会全部退还。”
租户们接过钱,都感动得不行。
“时墨,这怎么好意思!火又不是你放的!”
“是啊!您已经够意思了!换别的房东,早就跑了!”
“可不嘛,我们住您这儿两年 ,房租从来没涨过,有什么事您都替我们想着。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房东去?”
时墨没有多说什么,又安慰了他们几句,看着他们离开。
这时,消防队长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份初步鉴定报告:“时小姐,起火点在东侧杂物间,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汽油残留。这不是意外,是人为纵火。”
时墨接过报告,指尖微微用力,把纸捏出了褶皱。
“我知道了。”
【小七,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查到了!是姜云森的手下阿坤!昨晚二点半翻墙进的院子,泼了汽油点火后跑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宿主,要不要反击?】
【把姜云森所有的走私渠道、资金往来,全部给我调出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宿主,这需要调用高级数据库,风险很大。如果再被主系统抓到……】
【所以,我们要做得更隐蔽一些。他不是喜欢躲在暗处吗?那我就把他拉到明处来,给他递个引子。】
接下来的一周,姜云森的人像是疯了一样,不断找机会下手。
有人在时墨常去的书店蹲点,时墨从后门绕开,让店员报了警;有人跟踪谢时昀的车,谢时昀故意把车开到警察局门口,把人甩掉;有人试图往时记超市的蔬菜里喷农药,被赵红梅当场抓住,扭送到了派出所;甚至有人在时墨爸妈家楼下放鞭炮,想引他们出门,结果被埋伏的保安抓了个正着。
姜云森彻底被激怒了。
他承认,他低估了时墨。
上次烧房子,他本意是威胁她,让她知道害怕,主动交出残页。
没想到时墨不但没被吓到,反而在第二天又捐了五十万,还借着宋正先的关系弄了个收藏圈内部的会议,商讨永乐藏珍的事。
这一招,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永乐藏珍,几乎不可能。
更让他恼火的是,时墨身边的安保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小姑娘该有的配置。他派去的人每次还没靠近就被甩开了,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时墨!我就不信你能防一辈子!”他在办公室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喘着粗气,眼神像要吃人。
“先生,”心腹再次开口,“我们查过了,时墨身边有个助理,叫刘巍,是她的高中同学。家境贫寒,父亲是煤场工人,母亲常年生病,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这小子每周六日都去时墨家帮忙整理资料,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墨对他很信任。”
“有多信任?”
“据说时墨的文件他都有经手。”
姜云森靠在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他竟然忘了这个不起眼的穷学生。
谢时昀有背景有保镖,伊恩是外国人不好动,赵海霖和时墨的家人现在深居简出,安保严密。
只有这个刘巍,没背景,没势力,孤身一人在京城上学,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那就从他下手。”姜云森的声音里带着玩味的冷意,“盯紧他的行踪,找个合适的机会动手。我倒要看看,时墨是要残页,还是要她这个小助理的命!”
“是。”
时墨对此一无所知。
她以为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足够安全。系统的监控覆盖了她和家人的住所、时记的所有门店,还有谢时昀和赵海霖的行踪。她唯独忘了,刘巍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没有被纳入系统的重点监控范围。
周六,刘巍本该上午九点准时到时墨家整理资料。
结果时墨等到九点半,他还没来。
十点,还是没来。
这不像他。
刘巍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提前到,从来没有迟到过。哪怕是大雪天,路滑难走,他也会提前出门,保证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
时墨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他宿舍楼下的传达室电话,大爷说早上七点多就看到刘巍背着书包出去了。
【宿主,刘巍的定位信号中断了。最后一次定位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在学校附近的巷口。】
时墨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拍得震天响。
时墨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普通人,男人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转身就走。
“等等。”时墨叫住他,“谁让你来的?”
“我不认识,就刚才,路口有个戴帽子口罩的人给我了一百块钱,让我转交给这家人。”男人说完走了。
时墨关上门,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刘巍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眼睛被黑布蒙着,嘴角有血渍。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想要他活命,下午三点,拿残卷来换。地点东郊废弃化肥厂仓库。别报警,别带人,否则撕票。”
时墨攥着照片,手指因愤怒控制不止微微抖动。
她早就料到姜云森会对她身边的人下手,但她以为他会选谢时昀或赵海霖这些亲近的人,没想到他竟然挑中了刘巍。
一个最无辜、最不该被卷进来的人。
【宿主!我已经锁定刘巍的位置了!就在东郊废弃化肥厂仓库!对方三个人,都带着刀!】
时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谢时昀的号码。
“墨墨?怎么了?”谢时昀的声音带着笑意。
“刘巍被姜云森绑架了。”时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要我拿残卷去换,地点在东郊废弃化肥厂仓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谢时昀急促的声音:“你别乱动!我马上带人过去!”
“不用过来。”时墨继续安排道:“你带两个人,从仓库东侧绕过去,不要惊动他们。我先进去,你们见机行事。”
“不行!太危险了!”谢时昀急了,“姜云森心狠手辣,你一个人进去,他的人会伤害你的!”
“我必须去。”时墨的语气不容置疑,“刘巍是因为我才被绑架的,我不能丢下他。放心,我有准备。”
时墨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宿主,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我不会出事的。小七,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留意刘巍的生命体征,有异样立刻告诉我。】
【好的。】
东郊废弃仓库。
刘巍被绑在一把生锈的铁椅上,眼睛被蒙着,嘴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布。他的嘴角裂了个口子,血已经干涸了,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恐惧,和嘴里的血腥味。
抓他的人有三个,说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偶尔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踢他一脚,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残卷的下落。
他说不知道,那些人就不信,又打他一顿。
后来他也不说话了,反正说不说都是打。
他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听到他们说到时墨,立刻警醒起来,怕时墨真因为他过来。
那些人抓他,是为了时墨手里的东西,他不值钱,他只是一个棋子而已。万一时墨真的来了,那就是为了救他而跳进陷阱。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他想,他一定要把她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做得更好。
哪怕只能站在她身后,默默地走完这段路,也够了。
仓库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远处。
时墨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牛仔衣,腰间别着一个小巧的录音设备。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破败的仓库,拨通了系统那里得来的姜云森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姜总,是我,时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阴冷的笑声:“时墨,我小瞧了你,竟然有了我的电话。”
时墨冷静道:“残卷我可以给你,但我要先见到刘巍的人。”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姜云森的声音冷下来,“先交残卷,再看人。”
时墨沉默了一瞬。
“姜总,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残页我已经交给国家了。”时墨语气平静,“你可以去文物局查,所有人都知道,我手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物体碎裂的声响。
“时墨!”姜云森的声音里满是暴怒,“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时墨故意道,“我拍残卷,本来就不是为了私藏。你要是早说你想要,我可以卖给你啊。但你偏偏选了最下作的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良久,姜云森阴森森的声音重新响起。
“残卷在哪,我不关心。见不到东西,你的那个小助理,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电话断了。
时墨抬头看向远处仓库,破败的铁门紧闭,窗户被从里面封死,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宿主,谢时昀已经带人到了东侧三百米处,伊恩的人从西侧接近。你确定要现在进去?太危险了。】
【来个李先生一小时体验卡,再来个防子弹保护。这次我可不会忘记买恢复药剂。】
时墨勾起嘴角一步步向仓库走近。
第94章
仓库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和铁锈味, 三个男人围坐在倒扣的油漆桶上打牌,地上的烟头堆了一地,有些还在冒着青烟。
“大哥, 那娘们儿真会来?别是耍咱们吧?”刀疤脸把手里的牌“啪”地甩在桶上, 叼着烟蒂啐了一口, “都等仨钟头了,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破地方蚊子比人还多,我胳膊上都咬成筛子了。”
坤哥没搭理他,慢悠悠地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姜总说时墨最重情义, 肯定会来。”坤哥是姜云森手下的老人了,跟了他七八年,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弹了弹烟灰, 瞥了一眼角落里被绑在椅子上的刘巍,眯着眼睛道, “再说了, 她的助理还在咱们手上, 她能不来?”
刘巍的嘴被破布塞着, 眼睛蒙了黑布, 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他听到这句话,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吵什么吵!”光头走过去, 抬手朝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再闹把你牙敲了!”
刘巍闷哼一声,脑袋嗡嗡作响, 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他低垂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来,时墨,千万别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
两个手下立刻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刀疤脸“噌”地抽出弹簧刀,刀刃在闪着危险的冷光。
“都别慌。”坤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既然敢来,那就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让姜总头疼了大半年的丫头片子,长了几个脑袋。”
他看了刀疤脸一眼:“去,把那小子的眼睛蒙严实了,别让他看到不该看的。”
刀疤脸点点头,快步走到刘巍身边,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黑布又狠狠勒紧了一圈。
刘巍被勒得闷哼一声,嘴里塞着的布条让他发不出声音。绳子勒进手腕的肉里,又疼又麻,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老实点!敢乱喊,不然老子先废了你!”刀疤脸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羞辱的意味。
刘巍拼命挣扎,铁椅咯吱咯吱地响。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别来,时墨,别来。
他宁愿自己被打死,也不想让她为了自己陷入危险。
“哐当”一声,仓库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劈开了仓库里浑浊的黑暗。光跟着时墨一起涌了进来,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时墨,你还真敢一个人来。”坤哥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果然是为了这个小白脸,连命都不要了?我听说你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今天犯起糊涂来了?”
刘巍听到她的声音,挣扎得更厉害了,椅子“嘎吱嘎吱”地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拼命摇头。他想喊:走啊!别管我!可嘴里的布塞得太紧,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时墨的目光掠过他身上的伤痕,眼神冷了几分,看向坤哥:“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至于残页,我已经捐给国家了,你们想要,去文物局要。”
“捐了?”坤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笑完之后脸色猛地一沉,“时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好糊弄?那卷残页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你会捐?”
“信不信由你。”
“少废话!”坤哥脸色一沉,弹簧刀“唰”地弹出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冷光,“把残页交出来,我放你们走。不然,今天你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我说了,没有。”时墨淡淡道,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找死!”坤哥眼神一狠,握紧刀柄就朝刘巍走去,“既然你不肯交,那我就先废了这个小白脸,看你交不交!”
他说着就朝刘巍走去,步子迈得很大,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故意要让时墨看清楚。
就在刀尖距离刘巍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时墨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几乎是原地消失。坤哥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只手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力道却大得吓人,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样疼。
“啊——”
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坤哥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刀疤脸和光头愣了不到半秒,随即怒吼着举着匕首冲了上来。刀疤脸嘴里骂着脏话,手里的匕首直刺时墨腹部。
时墨侧身躲过他的劈砍,身体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轨迹,轻松得像是在散步。右手顺势扣住刀疤脸的手腕,向内猛地一翻。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仓库里格外清晰。刀疤脸惨着跪倒在地,匕首脱手落地。时墨抬脚踹在他胸口,一百六十斤的壮汉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带下一片墙灰。
光头举着刀从背后扑来,手里的匕首直刺时墨后心。这家伙是三人里最壮实的,一米八几的个头,胳膊比时墨大腿还粗。
时墨头也不回,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身体微微一侧,刀尖擦着她的衣角刺空了。她顺势手肘狠狠撞在光头的肋骨上,又是“咔嚓”几声脆响。
光头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三十秒。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我还以为你们会有枪呢,看来是我错估了你们的实力。”时墨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用鞋尖踢了踢还在抽搐的坤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姜云森在哪?”
坤哥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的冷汗混着灰尘往下淌,却硬着脖子不肯服软:“不、不知道!姜总不会放过你的!”
时墨没再问,这种人问不出什么。
她转身走到刘巍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下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又慢慢抽出他嘴里的布条,生怕弄疼了他。
光线突然刺进来,刘巍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时墨的脸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神却依旧清亮。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只有牛仔衣的袖口蹭破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刘巍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刚才在黑暗里,只听到一阵打斗声和惨叫声,金属落地的声响,骨头断裂的声响,还有男人痛苦的嚎叫。他心里急得像火烧,以为时墨出事了,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厉害,三两下就解决了三个持刀的壮汉。
“时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
“别说傻话。”时墨打断他,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子,“你是因为我才被绑的,我当然要来。”
麻绳勒得太紧,在他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时墨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轻轻缠在他的手腕上,生怕碰疼他。
时墨头也没抬,再次说道,“别多想,回去好好养着,工资照发,医药费全算我的。”
刘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刘巍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
绳子脱落的瞬间,刘巍整个人软了下来,浑身酸麻得不像自己的。时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架住了他。
“慢点,缓一会儿。”时墨轻声安慰着。
刘巍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着一点灰尘的味道,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赶紧侧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她发现什么。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刘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你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谢时昀带着人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钢管,脸上满是焦急,平时熨得笔挺的衬衫此刻皱皱巴巴,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
当他看到站在中间安然无恙的时墨时,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刺耳的金属回响。
他快步跑过去,上下打量着时墨,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声音都在发抖:“墨墨,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他的额头全是冷汗,衬衫被汗水浸得透湿,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和他平时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刚才在路上,他脑子里全是时墨受伤的画面,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没事。”时墨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三个还在哼哼唧唧的绑匪,“都解决了。”
谢时昀这才注意到地上哀嚎的绑匪,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下,他转过身,对着手下沉声道:“把这三个人捆好了,嘴里塞上东西别让他们乱喊。等警察来之前,谁也不许靠近。另外,把现场清理干净,别留下不该留的东西。”
他做事向来缜密,不愿让时墨再看到这些肮脏的场面,更不想给她惹上任何麻烦。
他对身后的人吩咐完,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巍身上,“小刘,你也受苦了。”
刘巍摇了摇头,没说话。
手下人利索地行动起来,几个人按住地上的绑匪,用绳子反绑了手脚,又扯了布条塞住嘴。谢时昀的司机老赵从车上拿来一条毛毯,递给谢时昀。
谢时昀接过毛毯,抖开披在刘巍肩上,顺势从时墨手里接过刘巍,老赵颇有眼力见的立刻上前架住。
“先送医院。”谢时昀对老赵说,又看了刘巍一眼,“能走吗?”
刘巍点了点头,没说话。
救护车是谢时昀在路上就叫好的,此刻正好赶到。随车的医生给刘巍做了初步检查,发现他除了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脑震荡,必须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刘巍被扶上救护车的时候,扒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时墨正和谢时昀并肩站在一起,谢时昀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听着时墨说话,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时墨仰着脸,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谢时昀忽然笑了一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刘巍的眼神暗了暗,默默收回了目光,摸了摸手腕上时墨刚才给他系上缠着的那条手帕。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呜哇呜哇的警报声渐渐远去。
时墨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青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红了。玄青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看到她回来,立刻爬起来,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时墨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电话突然响了。
“墨墨!成了!残卷破解了!”宋正先的声音在电话里激动得发抖,带着一种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就在西郊皇庄的废弃防空洞里!当年梅先生他们把国宝藏在那儿了!那个防空洞建在皇庄的山体里,当年是军事设施,后来废弃了,图纸早就丢了。我们按照残卷上的方位和坐标,用探地雷达一照,下面果然有东西!考古队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过去勘探!”
时墨心里一喜:“太好了,师父!”
“还有一件事。”宋正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几分凝重,“我这边派去盯梢的人说,姜云森身边的一个心腹,今天下午突然从香江飞到了京市。他这个时候过来,恐怕是得到了消息。”
时墨的眼神一凛,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手机:“我知道了,师父。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带队进防空洞呢。”
挂了电话,时墨靠在沙发上,指节交叉,陷入了沉思。
姜云森,你终于坐不住了。残卷破解的消息是今天才确认的,下午就安排人从香江飞过来,说明考古队里一定有内鬼。
【小七,查一下那个心腹的行踪。】
【明白宿主。目标叫阿杰,现住东三环王府酒店,总统套房,身边跟着三个保镖,都是退伍军人出身,身手不弱。他刚才给文物局的小王打了电话,约了晚上七点在酒店楼下的茶餐厅见面。通话时长一分三十二秒,他们在确认今晚库房值班人员的情况。】
时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内鬼是文物局库房的管理员小王。那个戴眼镜、白白净净、见谁都笑眯眯的年轻人,来文物局三年了,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然是姜云森安插的钉子。
第二天傍晚,考古队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消息先在文物局内部小范围传开,然后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收藏圈。
“那个防空洞一共有三个洞室,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听说有官窑瓷器、金银器,还有一批字画,保存得相当完好,有些连包装的油纸都没烂透!”
“《永乐大典》里记载的是真的!那批国宝真的存在!当年梅先生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藏起来的,这下终于重见天日了!”
时墨接到宋正先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黄瓜。
“墨墨,皇庄那边挖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瓷器就有上百件,件件都是官窑精品!还有十几幅字画,全是名家真迹!这在整个考古史上都是数得着的大发现!”
时墨听着电话那头师父激动的声音,弯起嘴角:“恭喜师父,这辈子的心愿终于了了。”
“哈哈,可不是!”宋正先笑着,笑声里带着一丝感慨,“我跟这些老物件打了一辈子交道,没想到临退休了还能碰上这么大的发现,值了,值了。”
宋正先笑了一阵,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墨墨,你之前跟我说要注意库房那边的人,我让老周盯着小王。今天下午,小王接了个电话后就鬼鬼祟祟的,在库房里拿了个小本子写写画画,然后装进信封塞在门卫室窗台的花盆底下。老周把信封拿给我看了,上面写的是库房守备值班表,还有最近一周的巡逻时间。”
时墨思索了下,声音冷静:“小王现在人在哪儿?”
“老周盯着呢,还在库房。墨墨,要不要直接把他控制起来?”
“先别打草惊蛇。师父,您让他把消息传出去,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姜云森坐在香江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流光溢彩,可他根本没心思欣赏。他手里拿着小王从京市传回来的密报:皇庄遗址已确认,官窑瓷器上百件,字画若干,预计三日内全部起运至文物局库房。
他把密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然后扔进火盆,看着火焰把纸页舔成灰烬,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订明天最早一班到京市的机票。”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先生,您亲自去?”
“我不去,谁能把东西弄出来?”姜云森的声音阴沉沉道,“那个姓时的丫头片子,不是省油的灯。我在京市折腾了大半年,赔了钱,折了人,连她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再不动手,等东西全进了文物局库房,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先生,那边太危险了,最近风声很紧……”
“危险?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时候不危险?”姜云森冷笑一声,“富贵险中求!这批国宝值几个亿!错过了这次,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时墨这次我一定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他挂了电话,从书房保险柜的夹层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夹检查了一下,七发子弹装得满满当当。他又拉了一下套筒,确认枪械状态正常,然后把枪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他不会再失手。
时墨是第二天早上接到小七的通知的。
【宿主,姜云森今天上午十点乘坐港龙航空KA900航班飞抵京市,入住王府酒店顶层套房。他带了八个人,其中五个是退伍特种兵,两人是文物鉴定专家,还有一个是他的私人助理,叫阿威,曾拿过泰拳金腰带,跟了他五年了。他们手里都有枪!】
时墨坐在院子里吃西瓜,听小七这么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八个人,阵仗不小。”她把勺子插回西瓜里,擦了擦手,“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东西弄到手。”
【宿主,要不要提前通知李队长?】
【不用你通知。】时墨吐出西瓜籽,【他要动手,总得等到晚上。白天人多眼杂,不安全。再说,考古队那边还有他安插的小王,他肯定会先联系小王,摸清楚库房的守备情况,再决定从哪儿下手。】
她拿起电话,拨了谢时昀的号码:“谢哥,姜云森到京市了。”
“我知道了。”谢时昀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人的说话声,他应该是正开着会,“李队长那边我去通知,让他们加派人手。晚上我亲自过去。”
“别惊动他。”时墨嘱咐道,“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等他动手的时候,再收网。”
谢时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宠溺:“明白了,放长线钓大鱼。墨墨,晚上你跟我一起?还是你在外围等着?”
“我在车里等着。”
“好,穿厚一点,后半夜凉。”
当天晚上,京市文物局库房周围,看似一切如常。
路灯昏黄,偶尔有巡逻的保安经过,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一照就过去了。库房门口的传达室里,值班的老大爷正在看电视剧,雪花点很多,却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时墨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姜云森的人埋伏在库房北侧的一条暗巷里,一共六个人,全副武装,安静、耐心地等着时机。
时墨坐在谢时昀的车里,停在距离库房两百米外的一个路口。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时昀看着时墨的侧脸,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怕不怕?”
“怕什么?”时墨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街道,路灯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我倒是怕他不来。”
谢时昀笑了笑,把手边的保温杯递给她:“喝口水,暖暖。我妈下午煮的红枣桂圆茶,我出门前灌了一壶。”
时墨接过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宿主,姜云森到 了!黑色皇冠轿车,车牌号京C·XXXXX,停在库房北侧巷口。车上三人,姜云森在后座。前面巷子里埋伏的五个人已经开始移动了!】
时墨放下保温杯,伸手拍了拍谢时昀的胳膊。
“来了。”
谢时昀没说话,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目标已出现。”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姜云森的人翻墙进入库房大院,技术娴熟的快速打开了库房的防盗门。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连库房里哪几个柜子放着什么东西都一清二楚。
他们直奔目标,动作迅速又安静,不到十分钟,就搬出了好几箱文物。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库房大院的灯突然全亮了,把整座大院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警察!把手举起来!”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脚步声轰隆作响,手电光束交错扫射,把整座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姜云森的人懵了。
他们没想到消息会泄露,更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这么准,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似的,提前蹲守在这里,连撤退的路线都被堵得死死的。
有人反应过来想掏枪反抗,被特警一枪打中手腕,惨叫着倒在地上。
巷口那辆黑色皇冠轿车里,姜云森的脸色铁青。他猛地脚踩油门开车想跑,却发现前后左右都被堵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行动,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谢时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封住了巷口的两端,两辆大货车并排停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姜云森被两个警察拽出轿车按住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回头,看到站在灯光下的时墨,她站在库房大院的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夹住的耗子。
“姜云森,你走私文物,杀人放火,今天就是你的末日。”时墨冷冷地说。
“时墨!又是你!”姜云森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怨毒和不可置信,脸涨得通红,“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警方当场缴获了文物八箱,共计六十余件,还没运出库房就被截住了。姜云森的车里搜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两个弹夹、十五发子弹。
姜云森看着被警察押走的手下,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时墨,终于瘫软下来,像一摊烂泥一样被警察架着塞进了警车。
姜云森文物走私团伙的案件连夜开始审理,一条条罪状被撬出来,越审越让人心惊。
走私文物数额巨大。光是香江仓库里囤积的还没出手的文物,估值就超过了数千万。经他手倒卖到海外的国宝级文物,多达上百件,有些已经进了大英博物馆和纽约大都会的展柜,再也追不回来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警方还查出了多起与姜云森有关的命案。孙教授的死,终于水落石出。包括三年前河南一起文物盗掘案中失踪的两名考古队员,遗体后来在鄱阳湖边的一个废弃砖窑里找到了,白骨都露了出来。
名单上,他贿赂公职的人员,从香江一直延伸到内地,涉及多个部门。
三天后,新闻联播用了三分钟报道了这起特大文物走私案。
“近日,京市公安机关成功破获一起特大文物走私案,抓获以姜某为首的犯罪团伙成员二十余人,查获各类文物上千件,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该团伙长期从事文物走私活动,罪行涉及多省市……”
消息播出的那几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也有人对时墨这个年轻的姑娘刮目相看。
“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写书的时墨,她配合警察破的案!”
“真的假的?她不是个作家吗?”
“作家怎么了?人家还是文物专家呢!听说她一个人赤手空拳撂倒了三个持刀绑匪!”
“啧,这姑娘了不得。”
姜云森最终被判处死刑,他的团伙成员也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宣判那天,时墨没去法院,她在院子里边浇花,边听小七直播了庭审的每一个细节。
【宿主,姜云森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旁听席一眼,好像在找你。】
【哦。】
【宿主,你要回看他最后的表情吗?】
【不想,他从此跟我没关系了。】
【宿主,系统发放奖励如下:五万能量币,金钱限额放宽至单笔一百万。另外,主系统对你的风控等级已从‘高度关注’下调至‘正常关注’。主系统说,你这次的表现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
【就这些?】时墨挑了挑眉,【我可是帮国家追回了上千件国宝,连个表扬都没有?】
【主系统说这是你的本分工作,不予额外奖励。但小七偷偷帮你申请了一个隐藏成就“护宝人”,解锁后可低价购买文物修复类道具。】小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时墨忍不住笑了:【行吧,聊胜于无。】
国家文物局还是给了她一个“文物保护突出贡献奖”,外加五十万元奖金。奖金她转头就捐给了宋正先的古籍保护基金,连信封都没拆。
宋正先收到汇款单的时候,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墨墨,你这孩子……你自己也要用钱啊。”
“师父,我不缺钱。”时墨说,“这钱给基金,比我留着有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传来宋正先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孩子,比我一个老头子还惦记着这事。我这辈子,没白收你这个徒弟。”
姜云森案的曝光,让全社会第一次意识到了文物流失的严重性。那段时间,报纸上、电视上全是关于文物保护的讨论,连街边下棋的老大爷都能聊上几句“国宝回来了”。
时墨趁热打铁,给央视文艺部的钱主任打了个电话,约了时间直接过去。
“钱主任,我想跟台里合作做一档文物节目,叫《国宝寻踪》。”时墨把策划案递给他,“节目分三个板块:鉴宝、寻宝、文物修复。我们请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免费给老百姓鉴定家里的老物件,讲述文物背后的故事,呼吁大家保护文物。”
钱主任翻着策划案,眼睛越来越亮。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他一拍桌子,“现在老百姓对文物了解太少了,很多好东西都被糟蹋了。这档节目要是做出来,肯定火!台里全力支持你!”
《国宝寻踪》的策划方案只用了一周就通过了。
一个月后,《国宝寻踪》正式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
节目形式很简单:每期请几位藏家带着各自的藏品到现场,由文物专家现场鉴定真伪和价值,同时穿插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和寻宝过程中的趣闻轶事。每期最后还会公布一条流失文物的线索,号召全社会帮忙寻找。
节目播出后,立刻引起了轰动。收视率一路飙升,从最初的不到两点冲到最高八点几,成了全国最火的综艺节目,连春晚剧组都来谈合作。
每到周六晚上八点,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都锁定在央视一套,第二天大家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昨天又鉴出了什么宝贝。
“你看了没?昨天那个老太太拿的那个碗,竟然是明成化的官窑!专家说值百万!”
“看了看了!那老太太当场就哭了,说祖上传了五代人,差点被儿媳妇当破烂扔掉!”
“唉,我怎么就没这样的祖传宝贝呢?我爷爷那辈儿也是大户人家啊。”
时墨作为节目的策划和常驻专家,每期都会出现。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慢,讲解文物的时候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深入浅出,深受观众喜爱。
有不少人专门为了看她,守在电视机前。
借着节目的人气和影响力,时墨发起了“国宝回家”民间征集活动。
老百姓手里如果有疑似文物的东西,可以送到节目组来,由专家免费鉴定。如果鉴定是真品,节目组会协助捐赠给博物馆,或者帮助藏家联系正规的拍卖渠道。
消息一出,报名的电话被打爆了。节目组临时租了一个大仓库做接待点,每天来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马路对面,有拎着麻袋的,有抱着木箱的,有推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包袱的。
最远的一个人从新疆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赶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着的小瓷碗,说是在老家挖地基时挖出来的,专家一看,好家伙,唐代的邢窑白瓷。
短短三个月,节目组鉴定了上万件藏品,从中发现了三百多件具有重要价值的文物,其中不乏国家一级文物。
这些国宝,有的被藏家无偿捐给了博物馆,有的通过正规渠道被国家收购,没有一件再流失到海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刘巍的伤早就好了。
经过那次绑架事件,他变得更成熟了。以前他身上还有几分学生的稚气,现在完全褪去了,整个人沉稳了不少,做事也更加干练细致。
时墨只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下永乐年间的官窑款识特征”,第二天早上,一本厚厚的手抄资料就出现在她桌上,里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出处和页码,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刘巍不只是在完成时墨交代的任务,他还学会了主动思考。
时墨写新书的时候,他会提前把相关的历史资料整理好,分门别类,还贴心地做了索引,甚至把参考书目按重要程度标了星级。
时墨要做文物鉴定,他会提前把藏品的来龙去脉搞清楚,甚至连藏家的背景都查得一清二楚。时墨出差去外地看项目,他会把行程安排妥当,连天气预报和当地美食都备注在行程单的末尾。
时墨发现刘巍身上的气质越发锋芒内敛。
他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做好每一件小事,像个不起眼的螺丝钉,拧在哪里都严丝合缝。
她把很多重要的工作都交给了他,包括《国宝寻踪》节目组的文物筛选,包括墨昀地产的古建修复项目资料整理,甚至包括她私人藏品的登记造册。
转眼到了大学毕业季。
第95章
这天, 时墨正在看《国宝寻踪》第二季的策划案,刘巍敲门走了进来。
“时墨,这是你要的宋代官窑资料。”他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
“辛苦了。”时墨抬头看他, “毕业了, 你有什么打算?”
刘巍站在她对面, 沉默了几秒, 手放在身后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说了一句让时墨意外的话:“我想留在你身边,跟着你干。”
时墨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眼睛亮的像是要看透他的心思。
“你想好了?你学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 去外贸公司、金融机构或者银行, 发展前景都不错。你的成绩是全系第一,好多公司都在抢你, 我听说有个外资银行开了年薪二十万挖你去做管培生。”
“我想好了。”刘巍抬起头, 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没有一丝犹豫, “去哪里都不如跟着你。”
时墨点点头,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行, 那你就先跟着我。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这儿不会是你一辈子的事业。”时墨的表情认真起来, 语气罕见地郑重, “你跟着我学两年,把本事练好了,想自己创业也好, 想去更大的平台也好,我都支持。你在我这儿锻炼几年,出去之后有的是机会。我不会拦着你。”
刘巍低下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屋里很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再说吧。”
时墨不知道的是,学校已经把公派留学的名额给了刘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全奖硕士,整个经济系只有一个名额,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刘巍,你的成绩是全系第一,这个名额本来就是你的。”冯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欣慰,“伦敦政经的经济学专业,全球排名前十。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去了不只是给自己长脸,也是给咱们学校争光。你千万不要错过。”
刘巍把推荐信攥在手里,纸张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他没立刻答应,沉默了很久才说:“老师,我再想想。”
冯教授以为他是谦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但别想太久。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到时候你想通了,把材料交到我办公室就行。”
刘巍回到宿舍,把那封推荐信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时墨。
某天,冯教授在教工食堂打饭,正端着搪瓷饭盆找座,教务处的孙老师凑过来说:“老冯,你们系那个刘巍不去留学了?我昨天整理出国名单,把他撤下来了。”
冯教授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没端稳:“什么?这孩子疯了吧!”
他饭也没吃几口,放下盆子就去找刘巍的电话,打了三四遍没人接,又去找刘巍的同学打听。最终东拼西凑地才弄明白,刘巍不去留学的原因,是要去时墨的公司工作。
时墨这个名字,冯教授当然不陌生。
他们学校最知名的校友之一,畅销书作家、古建专家、时记商超的创始人、墨昀地产的合伙人,最近还跟央视合作了一档文物综艺节目,火爆全国。
商界、文坛、学术圈都有她的身影,而且每一个身份都做到极致,让人不服气都不行。
冯教授是在校庆座谈会上见过时墨一次的。她坐在台上,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但却牢牢吸引住人的目光。
不光人漂亮自信,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中间,丝毫不怯场。
当时他就想,这样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竟然为了去她的公司打工,放弃了出国留学的全奖名额。
冯教授坐不住了,他辗转打听到时墨的家庭地址,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京城找了过去。胡同很深,七拐八拐的,他在门口停好自行车,整了整衣领,敲了门。
时墨亲自开的门,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卫衣,脚上趿拉着布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到冯教授,她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冯教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冯教授也不兜圈子,坐下后,开门见山道:“时墨啊,我今天来,是为了我的学生刘巍。”
时墨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点点头:“冯教授,您说。”
“我听说刘巍毕业后要去你那里工作,放弃了学校推荐他去伦敦政经读研的全奖名额。”冯教授的语气里带着急切,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你可能不太清楚。伦敦政经的经济学专业,全球排名前十。刘巍这孩子,天赋好,又肯努力,是块搞学术的好料子。他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争气,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他爸妈辛苦供他上大学。这个留学机会太难得了,他要是放弃了,这辈子可能就没有第二次了。””
时墨一脸意外,她放下手里的茶杯道:“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冯教授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时墨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刘巍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只是告诉我他毕业后想留在公司,我还问了他有没有别的选择。”
冯教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又放下了。
他看着时墨,语重心长地说:“时墨,你是刘巍的老板,也是个明白人。这孩子对你的心思,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但他还年轻,他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因为一时的……感情用事,就把前途耽误了。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之前给伦敦政经那边打过电话了,他们说只要刘巍在截止日期前提交材料,名额还能给他留着。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我明白。”时墨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您今天来的意思,是想让我劝动他吧?”
冯教授没想到她这么通透,连忙点头。
时墨看着冯教授,语气笃定道:“您放心,我会好好劝他的。他不能留在我这儿,他必须要去读书。”
时墨把刘巍叫到家里,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阳光正好,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有几个石榴已经红了尖儿。穗穗趴在石桌下面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刘巍坐在她对面,和平时一样,手里拿着笔记本,等着她布置任务。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已经褪去了学生的青涩,线条变得分明起来。
时墨却没有布置任务。
她把一张纸推到刘巍面前。
那是伦敦政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有冯教授上周帮他从学校拿到的正式文件。纸张很新,墨迹清晰,写着刘巍的名字和专业。
刘巍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你……怎么有……”
“冯教授来找过我。”时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语气平静道,“刘巍,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伦敦政经的经济学专业是世界顶尖的,对你以后的发展非常有帮助。你不该为了任何人放弃它。”
“我不想去。”刘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收紧,松开,又收紧,颤抖的睫毛抬起,看向时墨,“我想留在你身边做事。我走了,你这边怎么办?”
“我这边又不缺人。”时墨看着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善意的无奈,“刘巍,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个选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做出慎重的决定。”
时墨停顿了下,继续道:“而且,你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有自己的人生。你应该去伦敦,去学最先进的经济学知识,去看外面的世界。等你学成归来,你能帮我更多。如果你担心生活费的问题,我这边可以全额出资。”
“我不是担心钱,我是……”刘巍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是……”
他到嘴边话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他想说,他怕离开这两年,她身边会出现有更得力的人,他再也没有现在这样亲近她的机会。他想说,他怕离开久了,时墨就会慢慢忘了他,就像她忘了那些曾经热烈的追求者们一样。
他怕自己在她的生命里,也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过客。
他还想说很多话,可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似的。
书房很安静,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时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刘巍听到了,心里一颤。
他,他给时墨带来困扰了吗?
他的眼眶忍不住泛红,但他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刘巍,你放心,你的位置我永远给你留着。等你学成归来,想进公司也行,想自己创业也行,我都支持。我不是那种用完人就丢的老板。”
刘巍低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发白,他依旧沉默。
时墨又说了一句:“刘巍,你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拓宽一下眼界,丰富你的阅历。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会感谢自己今天的决定。”
刘巍猛地抬起头,看着时墨。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嘴角带着笑,眼底是坦荡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他所期待的不舍,挽留,见不到分毫。
时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
时墨对他,始终只是欣赏、是看重、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愫。
仅此而已。
刘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舞台上的灯光全打在他一个人身上,而观众席上坐着的她,只是作为朋友在礼貌地鼓掌。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上衣口袋里。纸张的边缘有点锋利,隔着衬衫的布料硌在他的心口上,泛着丝丝疼痛。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好,我去。”
刘巍出国的前一天来跟时墨告别。
那天是个大晴天,京城的天难得那么蓝,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卷了起来,胡同里弥漫着谁家炸酱面的酱香味。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时墨买给他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是他生日时她送的,说是“工作服”,其实料子和做工都很好,比他自己买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贵。
“时墨,我明天就走了。”
“嗯,路上小心。”时墨站在门口,微笑送别,“到了学校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别省钱。”
刘巍点了下头:“好,等我回来。”
时墨笑了笑,保证道:“好,你可是我的金牌助理,位置给你留着呢。”
刘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怕自己后悔答应时墨离开。
他沿着胡同一直走,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走过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灰墙,眼前曾经走过多次的街道莫名陌生起来。
他知道时墨在看他,他挺直脊背,步子迈得很大,怕时墨看出异样。
可走远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终于忍不住,蹲下痛哭。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时墨,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后。
微风吹起时墨披散的长发,她看着刘巍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忽然有点怅然。手里吃了一半的桃子,放到嘴边,又放下了。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宿主,你真的舍得放他走?他可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多好用啊。助理、资料员、跑腿的,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工资还只要一个人的。】
【没什么不舍得的。】时墨嘴上说的轻松,转身走进院子后却还是叹了口气,【他不该被束缚在我身边。他有更好的未来。】
【那你怎么办?再找个人培养?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又聪明又踏实还肯干的,满京城也扒拉不出几个,再说你不要找个婚姻合伙人么?】系统替时墨着急起来。
【我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愁找不到人?】时墨说得很轻松,但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啃桃子。
刘巍走后没多久,京城收藏圈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出一个消息。
时墨要相亲了。
“真的假的?时墨还需要相亲?”
“千真万确!我一个朋友的远房表姐,跟她爸妈住一个家属院,亲耳听她妈说的!她妈跟人聊天时说的,还能有假?”
“条件呢?时墨那样的条件,一般人哪里配得上?”
“听说了几个条件——婚后男方要无条件服从她的决策,全力支持她的事业,不得干涉她的私事。婚前必须做财产公证,婚后男方还要把全部身家八二分,时墨占八,男方二。婚后所得也按这个比例分。最离谱的是,她还有权在任何时候单方面解除婚姻关系,无需向男方支付任何补偿,男方还得倒分她八成资产。”
听到这话的人都傻眼了。
“疯了吧?这哪是相亲啊,这是找佣人呢!”
“这叫佣人?佣人还给钱吧,她这克扣的比旧时代地主还地主啊!
“谁说不是呢,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她以为自己是公主啊?”
“人家有资本啊!年纪轻轻又是大作家,又是文物专家,长得还漂亮,个人资产少说也得几百万了吧。不过这条件也太苛刻了,搁谁谁干?”
“也是,这条件随便挑了,指不定有愿意的。”
“是呗,周瑜还打黄盖!”
“诶,我怎么觉得你们说的不对,我看她就是不想结婚,故意开出这么苛刻的条件,让那些追求者知难而退。”
“嘶,李婶你这话,还真别说!”
消息越传越广,最后整个京城商圈都知道了。但也没人当真话听,都以为是谣传。
直到有几个大胆不信邪的爱慕者真的去了时墨家,回来之后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说:条件是真的,时墨亲口说的,白纸黑字写着的,不签合同不给进门。
消息是从一个叫何青枫的年轻人嘴里传出来的。何青枫家里开着一个不小的地产公司,自己也是英国留学回来的海归,长得一表人才,在京城收藏圈里算是个后起之秀。
“我托了熟人帮忙递话,时墨同意见面。”何青枫坐在酒桌上,手里转着酒杯,表情很是复杂,“我本来以为那些条件只是嘴上说说,用来挡人的。结果一见面,她直接拿了份合同给我看,一式两份,打印得工工整整,连律师事务所的章都盖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
“合同?”
“对,上面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绝对没眼花看错”何青枫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就算她长得漂亮,有才华,我也不能卖给她啊。”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她这是找对象还是找长工?
“时墨疯了吧!她确实是要找结婚对象?不是找人签卖身契?”
“这也太欺负人了!你签了?”
何青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着说:“我没签。我要签了,我爸妈得把我逐出家门。他们说了,要是敢签这种合同,家里的公司一毛钱都不给我。”
“说实话,我确实喜欢时墨,你们说,她怎么想的呢?难道有才的人都这么想?”
“你可拉到,我小姑读交大,人可不这样啊。”
“那就是恃才傲物,谁都看不上,加长个漂亮脸蛋吗。”
“唉,人还有钱啊。”
“强强联手多好,她这样结什么结,除非找个穷的赘,但凡家里条件好的,哪个男的肯啊!”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
大家都觉得时墨根本不是真心想找对象。她有钱、有才、有名、有貌,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开出这种苛刻到离谱的条件,摆明了就是不想找。
可她又放出了相亲的消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为了堵她妈的嘴,有人说是为了炒作新节目,也有人说她就是看不惯那些追着她跑的男人,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一时间,笑话时墨的、心疼时墨的、等着看她笑话的、说她眼光太高的、说她矫情的,说什么的都有。
谢时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陆川在饭店里吃饭。
饭店是陆川挑的一家私人小馆,做的全是宫廷菜。两人要了个小包间,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一池锦鲤荷花。
陆川把筷子一放,看着谢时昀:“时昀,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谢时昀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不劝劝她?”陆川急了,“你就不怕她真找了个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万一哪个愣头青脑子一热签了呢?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谢时昀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池塘,沉默了很久。夕阳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切出一道清晰的光影。
“她开这个条件,就是想让人知难而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前段时间追她的人太多了,她被烦得不行。什么相亲,什么条件,她根本不想结婚。”
陆川愣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谢时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了,呛得咳了两声。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诶,你问她本人了吗?”陆川突然叫住他。
谢时昀脚步顿住,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从小就什么事都爱自个儿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人家什么都不知道。”陆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老友才有的急切和关心。
“你在她身边多少年了?从她上高中你就认识她了吧?这么多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去跟她说明白。有些事,要问出口,去做了才知道结果。”
谢时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门把手传来冰凉的触感,和掌心接触的地方慢慢变暖。
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的大爷养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一遍。
时墨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刷牙,嘴里全是牙膏沫子,头发随便用一个夹子别在头顶,穿着一件纯棉T恤和一条宽松短裤,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阳光还没照进院子,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石榴花的甜味。
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不重不轻,三声,顿了一下,又是三声。
时墨吐掉口里的泡沫,拿搪瓷缸子漱了漱口,朝院门喊了一声:“谁啊?”
“墨墨,是我。”
时墨听到熟悉的声音,走过去打开院门。
谢时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穿着的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平时穿衣服都是一丝不苟的,今天看起来皱皱巴巴,还一脸疲态。
时墨扫过他眼下泛青的眼圈,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没被打理过,翘起的头发,一看就是熬夜人群的熟悉状态。
“谢哥?”时墨有些惊讶,牙膏沫还没擦干净,嘴角还挂着一点白,“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才……六点吧?”她侧身让开,“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进来坐。”
谢时昀走进院门,站在石榴树下,将手中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时墨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文件夹里除了谢时昀所有固定资产清单、股权证明,还有一份转让协议,和一份手写的承诺书。
谢时昀看着时墨,认真道:““墨墨,这是我的全部身家证明。房产、车子、公司股份、银行存款、古董收藏……都在里面,有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有房产局的产调证明,有银行的资产证明,每一页都可以查证。”
“还有这份协议。”谢时昀从兜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过来,“婚后所赚的财产我一分都不要,全部归你。你之前跟别人说的那些条件——婚前财产公证、婚后收入八二分成、你可以随时解除婚姻关系——我全部同意。你想什么时候分开就什么时候分开,不用给我一分钱。”
时墨握着那个文件夹,蹙了下眉,抬眼看向谢时昀,刚要张口。
“墨墨,你先听我说。”谢时昀立刻打断她,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晨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喉结紧张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墨墨,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我……让我入赘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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