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日, 时墨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沈岩的母亲林慧君却早已等候在窗边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戴着细框眼镜, 充满知性气质——作为百姓文学出版社的主编, 她在出版界颇有声望。


    “时墨同学, 久仰了。”林慧君起身相迎,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沈岩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不 仅学习拔尖,写的小说更是让人眼前一亮。这次勇斗人贩的事迹,我也在报纸上看到了, 你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姑娘。”


    时墨礼貌地落座, 浅笑道:“林阿姨过奖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不能这么说。”


    两人落座后, 林慧君直接切入正题:“《返城知青逆袭记》的连载我每期都追, 你的文字有力量,节奏把控精准, 市场反响极好。我们出版社想拿下你这部小说的单行本版权, 另外, 如果你有后续的创作计划, 我们也想独家签约。”


    她推过来一份拟好的合约草案:“百姓文学出版社虽然是老牌, 但我们正在改革。你的作品,我们想作为‘新时期青年作家丛书’的第一本来推。千字三十五,版税百分之十二, 首印十万册,后续加印按比例递增。我们会动用最好的排版和发行资源把书推向全国。另外……”


    林慧君看着时墨的眼睛:“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作家协会的推荐名额。如果你明年考上大学,这笔版税足够支撑你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时墨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


    千字三十五, 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顶尖稿费。十万册首印,百分之十二的版税,再加上作协推荐……这条件,确实比前两家更优厚,也更长远,几乎无可挑剔。


    “林阿姨,我有个顾虑。”时墨抬眼,“签合同后,交稿时间有要求吗?我现在高三,时间比较紧张。”


    “放心,合同会注明初稿最晚明年七月交付,也就是你高考结束后。”林慧君笑了,“好作品值得等待。”


    时墨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礼貌地说:“林阿姨,感谢你们的认可。不过这件事我想再考虑两天,还请你见谅。”


    “应该的,慎重些好。”林慧君很欣赏她的谨慎,“我给你留几天时间,随时可以联系我。”


    三天后,时墨在百姓文学出版社的合同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慧君握着她的手,笑容欣慰:“时墨,你放心,我们一定把这本书打造成年度畅销书。”


    “很是期待。”时墨笑道。


    *


    合同签了,时墨压力也更大了。


    她——必须一炮打响!


    十万册的首印,意味着她必须在高考前完成全部初稿。时墨开始了争分夺秒的创作。课间、午休、自习课……一切碎片时间都被利用起来。


    教室里,她伏案疾书的侧影,成了高三(2)班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一切,都被后排的吴志国尽收眼底。嫉妒像毒藤般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凭什么她一个女生既能当学霸,又能当作家,还能上报纸电视?而自己成绩平平,毫无亮点?这种扭曲的不平衡,让他渐渐动了歪心思。


    周四下午自习课,物理老师叫时墨去办公室答疑。她摊在桌上的稿纸才写了一半,墨迹未干,就匆匆离开了教室。


    吴志国盯着那叠稿纸,喉咙发干,心跳骤然加速。他飞快环顾四周,同学们或在埋头刷题,或在低声交谈,没人留意他。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假装去扔废纸,路过时墨座位时,飞快地抽走了最上面几张写满大纲和情节的稿纸,塞进袖口。


    回到座位时他心脏狂跳,颤抖着手将稿纸上的内容飞快抄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这些精彩的情节,巧妙的对话……要是他的该多好。


    就在他抄得入神时,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


    秦野站在门口,目光瞬间锁定了吴志国桌上那叠格格不入的稿纸——时墨的字迹,他可太熟悉了。


    “你在抄什么?”秦野大步走过去,声音冷冽。


    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吴志国手一抖,钢笔“啪”地摔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到秦野冰冷的眼神,脸霎时惨白如纸:“我、我没……”


    他慌忙想把稿纸藏到身后,却被秦野一把夺过。


    “没抄?”秦野抖了抖稿纸,又瞥向那个抄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冷笑一声,“这时墨的稿子吧?你经过她同意了吗就抄?”


    “我……我就是看看……”吴志国脸色煞白。


    “看看需要一字不落地抄?”秦野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你这是偷窃他人创作成果!”


    动静闹大了,周围同学都围了过来。


    “怎么了?”


    “吴志国偷抄时墨的稿子?”


    “不会吧……”


    有意识到不对的同学立刻跑出教室,去办公室叫时墨和班主任。


    几分钟后,时墨和王老师匆匆赶来时,教室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秦野站在吴志国桌前,手里拿着稿纸和笔记本,脸色冷峻。吴志国则低着头,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王老师沉声问。


    秦野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情况,将稿纸和笔记本递给时墨:“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


    时墨接过,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没写完的后续大纲和关键情节。她又翻看吴志国的笔记本,上面不仅抄了完整内容,还夹杂着他修改的人物名字和情节顺序,明显是想据为己有。


    “是我的稿子。”时墨抬起头,看向吴志国,“吴志国,你为什么拿我的稿子?还抄下来?”


    “时墨,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吴志国嘴唇哆嗦,“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被秦野抓住胳膊抬起,“我就是太羡慕你了,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王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偷窃同学物品,还抄袭创作成果,这在市一中是严重违纪。


    “吴志国,你跟我去办公室。”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又转向时墨,“时墨,你也来。这件事,学校会严肃处理。”


    秦野身为证人也跟了上去。


    到了办公室,在老师的追问下,吴志国终于崩溃,哭着承认:“我、我就是看她写得好……我也想写……但我写不出来……我就想抄一点……改改投稿……”


    王老师气得拍桌子:“糊涂!你这是盗窃!是抄袭!要是真让你投出去,就是剽窃他人作品!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


    吴志国哭得更凶了。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看向时墨:“时墨,这件事你是受害者。按照校规,偷窃他人财物、抄袭他人作品,可以给予记过处分。但……”他顿了顿,“毕竟没造成实际损失,如果你愿意原谅,可以让他写检讨,在班里公开道歉。”


    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时墨身上。


    吴志国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


    时墨沉默了几秒。


    她翻开吴志国的笔记本,指着那些“改写”的部分:“王老师,如果只是借鉴学习,我可以不计较。但他这不是借鉴——他改了我的人物名字,调整了情节顺序,明显是想当成自己的作品去投稿。这已经超出了‘学习’的范畴。”


    她合上本子,语气平静而坚定:“偷就是偷,抄就是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因为没造成损失就姑息。今天不惩罚,明天他可能还会去抄别人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王老师见时墨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点了点头:“好,那就按校规处理。吴志国,记过一次,写深刻检讨,全校通报。你的行为,我会通知你的家长。”


    吴志国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处理完这件事,时墨走出办公室时,秦野跟了上来。


    “你做得对。”他说,“抄袭这种事,不能姑息。”


    时墨转头看他,真诚道:“秦野谢谢你,刚才多亏你及时发现,不然后果可能更麻烦……”


    “举手之劳。”秦野耳根微红,摆摆手,又问:“你的小说……要出版了吧?”


    时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野笑了笑,“你最近写作这么拼命,肯定是有大动作。”


    时墨没否认。


    两人在走廊间,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秦野忽然说,“林薇薇最近疯了似的学习,说下次月考肯定超过你。”


    时墨笑了:“那很好啊。”


    “你不怕被超过?”


    “怕什么?”时墨转过头,夕阳在她眼中映出金色的光,“有对手,才有意思。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秦野,唇角微扬:“我也很期待你能超过我。”


    秦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轻轻推了推眼镜。


    这个时墨……


    *


    吴志国被记过的消息很快传开,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时墨。


    有人觉得时墨太狠,一点情面不留。但更多同学支持她的决定——尤其是那些也在学她写文章同学。


    “就该这样!抄袭可耻!”


    “时墨做得对!自己辛苦写的东西,凭什么让人白抄?”


    “看她平时挺温和的,没想到这么刚!”


    自此,时墨的座位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禁区”。她的稿纸、笔记,再无人敢随意碰触。


    时墨乐得清静。


    安静许久的系统终于颤巍巍冒出来:【宿主,你还记得躺平吗?】


    时墨转动笔尖:【记得啊,咋了?】


    系统“哇”地一声大哭:【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你都做了什么,顶住多大的压力!】


    【哈?】时墨愣了,【展开说说?】


    第22章


    时墨不问还好, 一问系统哭声更大了,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时墨听的脑瓜子嗡嗡的:【别哭了。】


    【哇——你还凶我!】系统哭得更凶了,满是委屈, 【我最近总被上级统管抽查, 它问我宿主是不是严格执行‘躺平计划’, 我说当然啊!我的宿主最遵守规定了!】


    时墨难得感到一丝丝的尴尬:【咳, 然后呢?】


    【然后我统管说你最近写作时间明显超标,要扣我奖金,我当然不服气!】系统说着说着,生起气来,【立马把你最近的行程记录调出来, 把证据摆在它眼前!】


    【哦?什么证据?】


    【我说我宿主都是在学校写的, 完全是在学习范围内的‘劳逸结合’,写小说也是‘文娱创作类休闲’, 不算违规!而且周日绝对躺平啥活不干!】


    系统顿了顿, 叹了口气:【谁知道它突然说,周日你去咖啡馆签合的事属于从事商业活动, 违反“纯粹休闲”原则!我当时魂儿都快吓飞了!】


    时墨饶有兴致:【那你怎么解释的?】


    【我急中生智啊!】系统来了精神, 激动道, 【我给它看了一段剪辑视频!】


    说着, 时墨眼前突然弹出个半透明的小屏幕。


    【宿主您周日早上睡到十点才起, 慢悠悠吃早饭,然后去咖啡馆“品尝咖啡”“和朋友母亲闲聊娱乐小说”,全程谈笑风生, 没有任何商业谈判的紧张感!下午慢悠悠逛胡同,回家后,你还逗了会儿邻居家的猫, 跟邻居家的小屁孩蹲地上玩弹珠,玩了半小时,输了五颗玻璃球……】


    时墨看得嘴角抽了抽:【你……剪辑的?】


    【对啊!】系统骄傲地说,【我把你周日所有摸鱼的片段都挑出来,拼接了一个完美的“周日躺平日常”!统管看完,终于信了,还夸我记录详实、宿主模范遵守规则呢!】


    时墨忍不住笑出了声:【可以啊小七,小小统龄就有这手艺,前途无量啊。】


    【那可不!】系统一被夸就嘚瑟起来,【我可是统界小机灵鬼!不过宿主你也得争气啊,要不是你之前强势,跟总部申请了‘宿主隐私权限’,说没你同意不能随便翻看记录,我哪有时间补漏啊!上级统管本来想直接调你记忆,被你权限挡回去了,我才敢瞎编!】


    时墨摸了摸下巴,语气大方:【这样吧,等稿费到账,我给你十分之一当零花,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宿主万岁!】系统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激动得差点卡壳,【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我同期好几个同事,宿主抠得要死,分毛不拔!哇,我太幸福啦!】


    时墨笑着摇头:【行了,别激动了,好好干活,以后少不了你的。】


    系统立刻来了精神,噼里啪啦开始建议:【宿主宿主!你可以多搞点‘纯娱乐项目’啊!比如绘画、集邮、听戏、逛胡同淘小玩意、甚至学做剪纸、捏面人!这些都是系统认定的‘正面休闲’,刷得多了能量币涨得快,说不定能赶上下次商城限时活动!而且这些项目看着就是纯摆烂,上级绝对挑不出毛病!】


    时墨琢磨了一下,绘画、逛旧货摊、听戏这些,确实符合当下休闲方式,还不耽误她写稿和备考,爽快应下:【行啊,我到时候挑着来。】


    *


    从那天起,时墨周日的生活里多了一些“悠闲时光”。


    睡到九点起,吃个慢悠悠的早饭,然后要么去公园晒太阳写生,要么逛旧货市场,再不济就在家里看闲书、听广播。


    邻居们见了,都夸:“时家闺女真会生活,学习那么好,还知道劳逸结合!”


    李秀兰笑呵呵回道:“孩子平时在学校就够累了,可算放一天假,可不得需要松快松快。”


    “是这儿理儿。”


    现在反倒是她哥时建军,成了家里最刻苦的人。


    自从谢时昀给了他夜校考大专的复习资料,说了句“现在厂里提拔技术骨干,或者以后想转管理岗,有大专文凭都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之后,时建军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下班回家,他要么听广播,要么跟工友侃大山。现在回来就扎进屋里学习,那本《机械制图》都快被他翻烂了。晚上台灯一亮就是半夜,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遇到不会的题,他就记在小本子上,等时墨有空的时候问。时墨周日是铁定不学习的,这是全家都知道的规矩。


    于是每周六晚上,成了时建军的“专属答疑时间”。


    “小妹,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琢磨好久,愣是没弄明白……”


    “哥,你看这里,辅助线应该这么画。”


    “那这个力学题呢?我感觉公式套错了……”


    时墨教完她哥后,没忍住劝了句:“哥你最近总熬夜,不能腿刚好没几天又累出毛病来。”


    时建军笑了笑:“我不觉得累,我觉得有奔头,不然没拿得出手的文凭和工作,我都不配追晓娟。”


    “哥,晓娟不是嫌贫爱富人……”


    “那是她人好。”说这话时,时建军眼神格外认真,“我不能因为她人好便不努力。”


    “哥,你能这么想,很好。”时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慢慢来,我相信你肯定能考上的。”


    时建军重重点头,笑道:“有你教,老哥可放心了。”


    时墨打趣道:“那从今儿开始我可得给你留作业了,哥。”


    时建军一听,表情僵住,纠结好一会儿:“行!”


    她哥虽然读书天赋一般,但肯吃苦,有韧劲,为了喜欢的人愿意去拼一把,这份心意很难得。


    看来谢时昀不仅会送人情,话也说得在点子上,轻易就推动了哥哥改变,不然她哥心里一直都有些自卑,现在这种破釜沉舟的劲儿反倒很好。


    *


    最近几次放假,她跟着系统去淘旧货,没找到啥值钱的东西反而跑得远,累够呛。


    几次下来,时墨感觉浪费了她周日宝贵的时间,跟系统念叨:【捡漏这玩应儿基本靠运气,你那有没有适合刷的任务。】


    【收到!】系统立刻开始检索,【宿主,检测到附近有“趣味性日常任务”刷新,距离不到两公里,建议优先完成。任务奖励:能量币50-200点,随机物品×1。】


    时墨来了兴趣:【什么任务?】


    【任务名称:“老物件里的故事”。内容:前往东城区某胡同旧货摊,寻找一件有特殊意义的旧物,并了解其背后的故事。任务时限:今日下午五点前。】


    这任务听起来挺有意思。时墨看了看时间,刚过中午。


    【行,就去那儿。】


    她跟李秀兰打了声招呼:“妈,我去东城那边逛逛,晚饭前回来。”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兜里钱够不够?”


    “够!走了!”


    时墨跑下楼,骑上自行车,按着系统给的地图导航,穿过几条熟悉的胡同,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旧货市场。


    这里比琉璃厂小得多,就是胡同口一片空地,摆着十几个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旧书报、老邮票、搪瓷缸子、铜钱、甚至还有老式收音机零件。


    时墨慢慢逛着,系统在她脑海里实时扫描。


    【左边第三个摊,那本民国时期的《狐仙梦野》有点意思,但价值不高……】


    【右前方穿蓝褂子的大爷摊上,有个铜墨盒,应该是清末民初……】


    【宿主,注意你正前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摊子最角落里——对,就是那本用蓝布包着的旧册子,扫描显示里面有手写批注,你看看。】


    时墨依言走过去,蹲下身,装作随意翻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看一本《文物》杂志。见时墨过来,抬头笑了笑:“随便看,都是些老东西。”


    时墨拿起那本蓝布册子。封面是手写的《京华见闻录》,纸张泛黄,但保存尚好。


    她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记录的是民国时期京城的市井见闻、风俗杂记。最特别的是,几乎每页都有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不同,显然是不同读者留下的。


    “这本多少钱?”她问。


    摊主推了推眼镜:“这啊……是我爷爷留下的。他以前在报社工作,喜欢收集这些。你要是真喜欢,给三块钱拿走。”


    三块钱不算便宜,但时墨觉得值。她正要掏钱,系统突然提醒:【宿主,问问批注的事。】


    “这些红笔批注挺有意思的,”时墨状似随意地问,“是您爷爷写的?”


    摊主摇摇头:“不是。听我爷爷说,这册子是他从一个老学者那儿收来的,批注是好几个人写的——有当时的教授,也有普通读者,甚至还有两个后来挺有名气的作家。我爷爷说,这册子就像个小型的‘笔谈会’,不同人看同一段文字,留下的感想都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可惜现在没人看这些了。你要是买了,好好保存,也算给这些老文字找个归宿。”


    时墨心里一动,付了钱,小心地把册子包好。


    刚离开摊子,系统提示就响了:


    【恭喜宿主完成“老物件里的故事”任务!】


    【任务评价:A(成功获取具有文化价值的旧物,并了解了背后的传承故事)】


    【奖励发放:能量币150点,随机物品“京市胡同地图(手绘纪念版)”×1!】


    【当前能量币余额:1260点!】


    时墨心情大好,推着自行车,正准备回家。


    系统忽然又说:【宿主,扫描到新信息——那本《京华见闻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内容涉及一处“藏在胡同深处的老书铺”,地址是……】


    系统报出一串胡同名和门牌号。


    【根据资料库比对,该地址在50年代后已无登记,疑似私人藏书处或早期地下书摊。建议宿主改日前往探索,可能触发后续任务。】


    时墨眼睛亮了。这任务链,有点意思。


    抽空去探探。


    第23章


    傍晚时分, 红星机械厂家属院,炊烟裹着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


    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陆续进门,孩子们攥着糖块疯跑, 搪瓷缸子碰撞的叮当声、邻里打招呼的吆喝声, 混着广播里的京剧唱段,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


    时墨推着自行车刚拐进胡同口, 就瞥见一个熟悉又扎眼的身影在家属院外徘徊,定睛一看,正是赵星宇。


    他今天没穿那身时髦的牛仔喇叭裤,换了件半旧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 但身上那股子艺术青年的跳脱气质还是藏不住。


    他正伸着脖子往周围张望, 看到时墨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 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过来。


    “时墨!你可回来了!”


    时墨眉头一皱, 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横在两人之间:“赵同志, 你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赵星宇喘着气,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我今天才看到报纸!就那个《青年报》!上面写你智斗人贩子的事!我的天, 你太厉害了!我当时一看照片就傻了——这不是我那天在师范大学见过的姑娘吗?!”


    他语速飞快,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懊悔与热切:“然后我才知道,你爸就是时爱国师傅!上次我爸让我跟你相亲,说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 我以为他又骗我,以为你是那种一门心思过日子、不懂艺术的……”


    他声音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当时就拒了, 连面都没去见,是我不对!我真没想到是你!我要是知道是你,我肯定——”


    时墨还没激动,系统先吐槽上了【宿主,这男的也太双标了吧,谁相亲不是一门心思过日子,这话不就是嫌人土嫌人丑没文化,现在你真人什么了,立刻舔上来,yue了!】


    【你该下班了。】


    【我再看看,别让你被欺负了!】


    【……】她怎么觉得系统是吃上瓜了?


    “赵同志。”时墨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个‘土里土气、不懂艺术、一门心思过日子’的姑娘,你就连见都不见。而因为你觉得我‘特别’,所以现在后悔了,跑来跟我说这些?”


    赵星宇脸上的热切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眼神闪烁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时候不是……不是没了解你么,现在知道了,就不一样了啊!”


    “没什么不一样。”时墨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是报纸上那个‘见义勇为的美女作家’,是能给你长脸的名头。你从始至终都没尊重过我,也没真正想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赵星宇被问得一时语塞。


    “如果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姑娘呢?”时墨反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如果我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女工,不懂你的吉他,不懂你的艺术,只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你还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


    时墨戳破赵星宇的伪装,让他一时哑口无言


    时墨直接替他回答了:“你不会。你连见都不会见。”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赵星宇透心凉。他急了,声音拔高:“时墨!你不能这么想我!我是真的喜欢你!那天在师大第一眼看见你,我就——”


    “赵星宇同志。”时墨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更冷了些,“首先,我们不熟,请你叫我全名或者时同志。其次,我对你没有感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太直接,太不留情面。


    赵星宇从小被宠着长大,在文化局也是被捧着的主儿,哪受过这种对待?他脑子一热,声音更大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他红着眼,死死盯着时墨,非要问出个结果。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正往家走的张大妈停下脚步,拽了拽身边的李婶:“哎哎,那不是厂长家的儿子吗?咋跟时家闺女吵起来了?”


    “可不是嘛!时墨现在可是咱们这儿的名人,报纸电视都上了,厂长儿子咋还缠上她了?”李婶探头探脑,手里的菜篮子都忘了提。


    几个刚下班的工友停好自行车也围了过来,交头接耳道:“我听说之前厂长托人给他儿子介绍对象,好像就是时家闺女,不过他那时候嫌人普通来着!”


    “哟,这是看时墨出息了,又后悔了?”


    “时墨那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傲着呢,能搭理他才怪!”


    时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引人注目,可赵星宇这动静,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决定速战速决:“我喜欢沉稳可靠、有分寸、尊重人,不看名头只看人的。比如——”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谢时昀。”


    赵星宇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原地。


    周围也安静了半秒,随即议论声更响了。


    “谢时昀?厂长那个外甥?”


    “哎哟喂,怪不得,我有一次在厂子外碰巧见过,那可真是仪表堂堂!”


    “听说人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呢,教书育人,这叫、叫什么来着?”


    “书香门第。”


    “对对对。”


    “所以。”时墨推着自行车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希望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再见。”


    说完,她不再看赵星宇惨白的脸,推着车转身就往家属院里走,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赵星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爱慕、懊悔、不甘、愤怒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被击碎的难堪。突然狠狠踢了一脚墙根,扭头就跑。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时墨一进院,就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面不改色,该打招呼打招呼:“王大妈,买菜回来了?”


    “哎,哎,回来了……”王大妈眼神躲闪,笑得有点尴尬。


    “李师傅,车修好了?”


    “修、修好了……”李师傅尴尬地摸摸后脑勺。


    时墨点点头,推车进了自家单元门。刚进门洞,刚才还假装淡定的邻里们瞬间凑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聊开了,声音压得低却满是八卦:


    “我的天,时墨这孩子嘴皮子也太溜了!直接把赵星宇说跑了!”


    “人家孩子可是写小说的,都登报了,嘴皮子可不厉害着。”


    “那也不能一点情面不留吧,厂长知道了不得生气?时墨她爸在厂里上班,不会受牵连吧?”


    “不能吧,时墨又没做错,是赵星宇自己找事!再说时墨现在是名人,厂长多少也得给点面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出半小时就传遍全院了。


    时墨刚进家门,就闻见厨房传来的炒菜香。


    李秀兰系着围裙,正拿着锅铲翻炒,听到关门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对了,刚才赵星宇来找你了,你碰见没?”


    时墨换鞋的动作一顿:“妈,他来找你了?”


    “啊,来了,说找你有点事。我说你出去了,他就说在楼下等等。”李秀兰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墨墨,你跟赵星宇……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有联系?妈怎么不知道?”


    时墨立刻否认:“可没有啊,你别瞎想。上次相亲之后,我俩就再没见过。”


    她不想多提赵星宇,更不想让家里知道谢时昀替他表弟相亲的事,那会让她爸在厂里难做。


    “真没有?”李秀兰狐疑地看着她,“那人家怎么找上门来了?我看还特意打扮了……”


    “妈,真没有。”时墨岔开话题,“我爸呢?我找他有点事。”


    “在屋里看报纸呢。”


    时墨走进大屋,时爱国正坐在靠椅上认真翻看《工人日报》,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溜达得咋样?”


    “挺好的,淘了本旧书。”时墨在床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爸,最近厂里……赵厂长没找你说什么吧?”


    时爱国放下报纸:“没有啊。厂长最近忙着厂里的生产任务,没找过我。咋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时墨犹豫了一下,“要是赵厂长因为赵星宇的事找你,你就说我不在家,或者直接推我身上。”


    时爱国愣了愣,仔细看了看闺女的表情:“墨墨,是不是出啥事了?刚才楼下是不是赵星宇?”


    “嗯,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时墨轻描淡写,“不太愉快。我怕他回去跟他爸说什么,影响你工作。”


    时爱国笑了,摆摆手:“放心吧,赵厂长不是那种人。再说了,我闺女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 脚。你要是不喜欢,直接说清楚就行,爸支持你。”


    时墨心里一暖:“谢谢爸。”


    “跟爸说什么谢谢。”时爱国重新拿起报纸,“不过墨墨啊,爸得说一句——你现在还小,主要是学习。感情的事,不急。”


    “我知道。”时墨点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高考。”


    *


    同一时间,谢时昀住的四合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星宇红着眼眶冲进来时,谢时昀正在书房整理资料,门被“砰”地一声撞开,赵星宇冲进来,指着他的鼻子,哭腔的声音里满是崩溃:“谢时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时墨喜欢的是你?!”


    谢时昀手里的钢笔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冷静点,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星宇喘着粗气,激动道,“时墨刚才跟我说,她喜欢的是你!就是因为你,她才看不上我!谢时昀你够可以的,藏得挺深啊!”


    谢时昀沉默了几秒。


    这个沉默,让赵星宇更崩溃了:“你果然……哥!你怎么能这样!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虽然、虽然我当时没去相亲,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她!你是我哥,你怎么能……”


    谢时昀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小宇,你是个成年人。就算我真的对她有好感,那也是我的事。感情不是先来后到,更不是谁声大谁有理。”


    赵星宇愣住。


    “你今天去找她,是不是又冒冒失失,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谢时昀问。


    赵星宇低下头。


    “时墨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谢时昀继续说,“你如果不是认真的,就别去打扰她。如果是认真的,就更应该尊重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跑到我这里来闹。”


    赵星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回去吧。”谢时昀重新拿起笔,“好好想想。感情不是儿戏,更不是你觉得‘有意思’就可以随便开始的。”


    赵星宇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谢时昀看着资料,却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赵星宇的话——“时墨喜欢的是你”。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时墨,还真是……语出惊人。


    他要不要就此去落实下“名头”?


    第24章


    谢时昀因为时墨那句“喜欢谢时昀”的话, 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明知是被时墨当挡箭牌,可一想到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便遗憾未能亲耳听闻。但这倒也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登门的由头。


    等到周日, 时墨放假。谢时昀特意捯饬了下, 带上整理好的外贸技术资料, 往红星机械厂家属院去。


    到了时家门口, 他抬手叩门。“咚咚”两声,开门的却是时建军。


    时建军手里还攥着半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见是谢时昀,连忙侧身把人往屋里让:“谢哥!你咋来了?快进来坐!”他热情得很,转身就去拿搪瓷缸子:“我给你倒杯水, 凉白开, 刚晾好的!”


    谢时昀进了屋,扫了一眼, 屋里干净整洁, 桌上堆着时建军的复习资料,显然是刚在用功。“时师傅不在家?”他随口问, 目光却下意识往里屋瞟了眼。


    “厂里临时有个技术会, 得晚上才回。”时建军递过水杯, 笑道, “谢哥你找我爸啥事?等他回来我转达!”


    谢时昀握着微凉的水杯, 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


    他压下那丝失落,含笑摇头:“没什么要紧事。既然时师傅不在,就不多打扰了, 你好好看书,我先走了。”


    “哎,那多不好意思!”时建军连忙起身送他, “谢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等我爸回来,我跟他说你来过!”


    “不用了,我这边不着急,下次见面再跟时师傅聊。”


    “也成,那你慢点走。”


    “好,留步。”


    *


    与此同时,时墨已按系统导航,穿梭在迷宫般的胡同深处。


    这里比家属院那边僻静得多,青砖灰瓦的墙头上爬了好多只爬山虎,门楼上的砖雕已经模糊,墙头长着枯草。老树的枝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漏下细碎的光斑。


    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京剧。自行车铃铛声、小孩的追逐打闹声混在一起,是独属于胡同的生活气息。


    系统导航的终点,是一条名叫“竹笤帚胡同”的僻静窄巷。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块字迹模糊小木牌,隐约能辨出“书”字残痕。


    时墨停车上前,叩响门环,见门未关严,便轻叩门板:“请问,有人在吗?”


    院内无人应声,却有隐约的谈话声传来。


    她犹豫片刻,轻轻推门而入。


    院内景象令她一怔——两株石榴树枝叶繁茂,墙角兰草青翠,石桌上摆着未下完的围棋,透着文人雅趣。


    正房门敞着,里面坐着五位老者,正围桌低声交谈。


    时墨的突然出现,让屋内所有谈话戛然而止。


    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惊愕与警惕。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霍然起身,语气严厉:“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进来的?”


    时墨这才意识到自己闯入的似乎是个私人聚会。她举起手中的《京华见闻录》,坦然道:“各位前辈好,我叫时墨。前几天偶得这本《京华见闻录》,见最后一页记有此地址,说是昔年笔谈会旧址,今日得闲便循迹而来。我看门没关严,我敲了门询问后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便冒昧推门,没想到打扰诸位雅聚,实在抱歉。”


    她这番解释不卑不亢,倒让屋内气氛稍缓。


    那位戴眼镜的唐先生扶了扶镜框,仔细打量她:“你真是《青年报》上那位智斗人贩的时墨?”


    “正是晚辈。”时墨颔首。


    “稀奇。”一位穿劳动布衣服、手带老茧的奶奶开口,语气却温和了些,“这地方隐蔽,寻常人找不到。你能按着旧书地址摸来,也算有心。”


    时墨笑着应了声:“让各位前辈见笑了,从小就喜欢这些有故事的老东西。”


    【宿主,这里的东西全是真货!那幅明代《芥子园画谱》刻本值不少钱!清末宫墨、还有那套宋版书,绝了!】系统在脑海里嘚瑟,【我这鉴假能力可不是吹的,扫一眼就知道真假!】


    时墨没理系统的嘚瑟,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心里清楚自己现阶段融不进这个圈子——没钱、没资历,硬凑只会惹人反感。


    她拱了拱手:“既然是私人聚会,我就不打扰各位了,改日再来淘书。”


    “小姑娘,你能找到这儿,也是缘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这地址,是这本《京华见闻录》的原主之一,一位姓赵的老先生留下的。他去世多年了,没想到这册子还在流转。”


    老陈叹了口气:“老赵当年就爱在旧书上留这种‘暗号’,说是给有缘人指路。可惜啊,这些年找来的,没几个真懂行的。”


    气氛有些感伤。时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手指粗糙像是老工人的奶奶忽然开口:“姑娘,你那事我看了报纸,干得漂亮!那些人贩子,就该抓!”


    话题转到时墨身上,气氛活络了些。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起那天的事。时墨简单说了说,语气平和,既不夸大也不自谦。


    聊了一会儿,时墨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几位老师继续,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急。”唐老师摆摆手,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旧书递过来,“既然来了,带两本书走。一本是《北平风俗考》,一本是《京都戏园子旧闻》,都是讲京城风物的,你应该喜欢。”


    时墨接过,道了谢,正要走,系统突然出声:【宿主!靠窗那个穿黑褂老头手里的《春山访友图》是赝品!仿得不错,但颜料含现代化学色素,纸张做旧手法粗糙,他还在跟旁边人炫耀,被坑都不知道。】


    时墨顺势望去。靠窗处,一位清瘦的孙姓老者正手持卷轴,满面红光地对身旁老友炫耀:“老徐,你看看我这幅新得的王真《春山访友图》!这笔意、这墨韵,绝了!”


    徐老凑近细观,点头赞道:“确有意境,这山石皴法,有王真之风。”


    孙老得意捻须:“老夫这眼力,错不了!为这画,我可下了血本!”


    时墨脚步微滞。她本不想多事,贸然提醒肯定得罪人,但见孙老珍若拱璧之态,显然所费不赀。若任其蒙在鼓里,日后损失更巨。


    那边,孙老还在滔滔不绝:“你们看这山石的皴法,这笔意……老陈,你给掌掌眼。”


    老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其他几人也小声议论,看法不一。


    【你确定假的?】时墨再次确认道。


    【绝对!要是真的,我工资全给你】系统拿出它最重视的工资保证道。


    时墨信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温声开口:“孙老,可否容晚辈一观?”


    孙老一愣,见是时墨,虽不情愿,仍将画递过,叮嘱道:“小心些,这画金贵。”


    时墨接过,凝神细观——实则在听系统分析。


    【宿主,可指出以下三点:一、真品用明代‘院绢’,质地密实,此绢质疏松,是清末仿古绢。二、真品山石皴法以‘披麻皴’为主,兼用‘解索皴’,这幅皴法杂乱,有模仿痕迹。三、左下角‘王真之印’,真品印泥为明代矿物朱砂,颜色沉稳,此印泥虽颜色相近,但含近代化学成份,乃最大破绽!】


    时墨抬起头,看向孙老,语气尽量委婉:“孙老,晚辈对书画所知尚浅,但听家里老人说过一些鉴赏门道。这幅画……依晚辈拙见,恐有些疑处。”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时墨身上,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老脸色骤沉:“小姑娘,话不可乱说。此画是我从琉璃厂老藏家手中求得,人家祖上开画铺的,岂能有假?我浸淫此道数十载,还能走眼?!”


    徐老轻扯时墨衣袖,低声劝道:“时墨,这行水深,慎言。”


    唐老师亦皱眉,按住孙老手臂:“孙老,别激动,听听孩子怎么说。”


    “听什么听!”孙老气得胡子直颤,“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王真!我这幅画是老藏家手里收的,花了我近一年工资,怎可能是假的!”


    时墨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已出口,她也不想缩回去,语气平静道:“孙老息怒。晚辈只是就画论画:其一,明代院绢质地紧密,摸起来厚实,此绢疏松发脆,是清末民初的仿古绢;其二,王真的披麻皴兼解索皴,线条流畅自然,这幅皴法杂乱,是刻意模仿的痕迹;其三,这方‘王真之印’印泥色泽偏亮,不类古印泥沉稳,历久弥深,且细闻有微刺鼻味,恐含近现代化学成份。”


    她每说一句,孙老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她说完,孙老已面无人色,一把夺回画轴,手颤声厉:“你、你信口雌黄!我……我找人来鉴!”


    一直沉默的一位李姓老者忽然起身,接过画轴,取出放大镜细细察看。片刻,他抬头,神色复杂:“老孙……这印泥,确有问题。且这绢……我也觉得不对。”


    专研纺织品的老奶奶凑近,摸了摸画绢,摇头叹息:“这非明绢,是清末仿古绢无疑。”


    孙老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嘴唇哆嗦,抢过放大镜,对着画绢、印章挨个细看,越看脸色越灰败,最后“咚”地一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画差点掉在地上:“我……我居然被人骗了……”


    众人再看向时墨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震惊与佩服。


    唐先生深吸一口气,叹道:“时墨姑娘,你这眼力,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毒!”


    徐老头也点头:“多亏你提醒,不然老孙还得拿着赝品到处炫耀,亏得更大!”


    唐先生郑重看向时墨:“时墨同志,你……师承何人?”


    时墨淡然一笑:“并无师承,只是平日喜读杂书,多看了些鉴赏典籍,加上胆子大,敢说罢了。今日冒昧,还请孙老及各位前辈海涵。”


    见时候不早,时墨拱手告辞:“各位前辈,今日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徐老追至门口,神色感慨:“时墨,今日……多谢你。老孙性子倔,但非不明理。等他缓过来,会明白你是好意。”


    “徐老言重了。”时墨点点头,“今天打扰了。”


    推车走出胡同,夕阳已经西斜。


    系统小声问道:【宿主,您生气了吗?】


    时墨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收藏这事儿,戳破了,挺残忍的。】


    【那您后悔提醒吗?】


    时墨想了想:【不后悔。假的就是假的。他早晚会知道,早点知道,损失还小点。】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嘴角微扬:【他会来找我的。】


    时墨蹬车离去,身影渐融于暮色。


    院内,唐先生抚须沉吟:“这姑娘……不简单。眼光毒,胆子大,话却留三分余地。”


    徐老点头:“她若真想搅局,大可说得更绝。可她点到即止,给老孙留了颜面。”


    “且看她如何处事。”另一位老者缓缓道,“若她日后再来……咱们这‘聚贤斋’,或许该添个新座了。”


    众人默然,各怀思量。


    第25章


    周三午休, 市一中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学生在操场散步。时墨刚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就听见教室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时墨同学在吗?”


    熟悉的苍老嗓音, 时墨抬头一看, 竟是孙老。他穿了件熨帖的藏青衬衫, 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拎着个深蓝色的布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全然没了周日那天的激动失态,倒显出几分文人的儒雅气度。


    教室里的同学都好奇地望过来。


    时墨起身走出教室:“孙老?您怎么来了?”


    “特意来给你道歉的。”孙老走到走廊窗边,从布包里拿出个小巧的木盒, 递到她面前, “周日那天,是我失态了, 对不住啊。你一番好意提醒, 我却……唉,老糊涂, 脾气上来就收不住。你别往心里去。”


    时墨没想到老爷子会专程跑一趟学校道歉, 连忙摆手:“孙老您言重了, 我没往心里去。那天我也是冒昧, 不该随便置喙您的藏品。”


    “不不不, 你说得对,说得好!”孙老脸上愧色更深,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方小巧的端砚,砚台温润,刻着简单的竹纹, “回去后我找了位真正懂行的老朋友仔细看了,确如你所言。那画……唉,不提了。亏得你点破,不然我还得继续当宝贝供着,更丢人现眼。”


    午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走廊,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比起周日那位因赝品而气急败坏、面红耳赤的老者,此刻的孙老眼神清亮,语气诚恳,倒真有几分传统文人的清癯风骨。


    “这事儿让我明白,搞收藏啊,光凭年头长不行,还得时时警醒,不能固步自封。”孙老感慨一句,把木盒往时墨手里塞“这方老端砚,是我年轻时收的,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质地不错,适合写字画画。你喜欢淘旧物,又爱写东西,拿着用正好,算我一点心意,你可千万别推辞。”


    时墨连忙推回去:“孙老,这可使不得。您能想明白就好,东西我真不能收。”


    “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孙老板起脸,不由分说塞过来,“我活了大半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有真本事、心善的人。你年纪轻轻,眼光毒辣,还不怕得罪肯说实话,实在太难得了。这砚台你收下,就当是我谢谢你提醒了我。”


    时墨见孙老态度坚决,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只好收下:“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孙老。”


    “哎,这就对了!”孙老笑得眉眼舒展,“跟你说个事,周五下午西城那边有个小型的内部观摩交流会,说白了就是大家把手里想出手的、或者新淘来的宝贝拿出来,互相看看,有看中的就作价转让,或者以物易物,都是圈内人,不对外公开。”


    “这次都是新到的东西,听说有点意思。你想不想去看看?”


    时墨犹豫了:“周五下午有课,恐怕去不了。”


    “这个好办。”孙老显然早有准备,“我跟你学校领导熟,帮你请个假,就说……带你参加个重要的文化活动,保证放学前把你送回来,绝不耽误学习。”


    见时墨还在犹豫,孙老又压低声音道:“这次有几件东西是从南边刚送来的,路子正,品相好。说不定……能碰上真正的好东西。你眼力这么毒,不去可惜了。”


    时墨心念微动:“那……麻烦孙老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老笑呵呵的,“周五午休时,我提前来学校接你,咱们一起过去。”


    送走孙老,时墨回到教室,把那方端砚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同桌好奇地问:“时墨,那是谁啊?给你送的啥?”


    “一个忘年交的老爷爷,送了方砚台。”时墨笑了笑,没多解释。


    【宿主!砚台是真的!清代中期的端砚,质地不错,也算值钱。】系统在脑海里兴奋道,【周五的品鉴会肯定有好东西,我到时候全程扫描,保证不遗漏任何宝贝!】


    时墨喜闻乐见:【好,我就等你大显神通了!】


    【我办事,你放心!】


    *


    周五午后,孙老果然提前到了学校,顺利帮时墨请到了半天假。


    两人出了校门,坐上孙老提前叫来的“面的”朝西城方向驶去。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青砖门楼,朱漆大门紧闭,看起来像是某处保存尚好的旧式宅邸。


    孙老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叩门上铜环。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认出孙老,这才将门打开。


    孙老领着时墨进去,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上次聚贤斋见过的几位老者,还有几个陌生的中、老年男女,都穿着整洁,气氛安静。见孙老带了个年轻姑娘进来,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孙,来了?”唐老师迎上来,看到时墨,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老孙,这位是?”一位戴着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问道。


    “这是我家小辈,也喜欢老物件,带她来见见世面。”孙老笑着介绍,领着时墨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闻言,都好奇地打量了眼时墨。但大家都是圈内人,也没多问,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时墨快速扫视了一圈环境。院子里的石桌上、长凳上,已经摆了不少物件:旧书、字画、铜器、玉器、砚台,琳琅满目。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拿起物件翻看、摩挲,气氛安静又热烈。


    【宿主!我开始扫描了!】系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很快,前方主持人——一位清瘦的唐装老者简单讲了几句,便有人捧出第一件东西: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


    交流以一种颇为含蓄的方式进行。


    主持人会介绍物件来历,给出一个底价,感兴趣的人便低声报出自己的价格,或举手示意,最后由主持人确认归属。整个过程没有锤音,没有喧哗,甚至没有明确的“竞拍”字眼,更像是朋友间的转让。


    时墨静静观察,系统则在脑海里不断汇报扫描结果:


    【清代民窑青花瓶,品相完整,市场价值一般。】


    【明代晚期铜香炉,真品,有修补痕迹。】


    【民国仿清宫珐琅彩小碗,仿得不错,但胎质不对……】


    东西一件件过,有真有假,有优有劣,价格也相对平和。时墨没有出手,只是默默学习着这个年代这种半地下交易的模式和氛围。


    直到一个旧木匣被捧上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略显陈旧的画轴。


    主持人语气平和:“明代吴门画派作品一幅,绢本设色,未具名款,有清人题跋。起价两百元。”


    画卷被小心展开一部分,露出局部山水。笔法疏朗,墨色清润,山峦叠嶂间隐见屋舍、小舟。


    场内泛起细微的议论声。无款画,价格不高,但风险也大。


    孙老微微摇头,显然兴趣不大。


    时墨却觉得这画看着眼熟。


    【宿主,这是唐周的《繁秋山野图》,真迹!保存基本完好!】


    时墨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手心沁出冷汗。


    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她前世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过仿品,了解过它的传奇和天价。如果系统鉴定无误……眼前这卷看似不起眼的旧画,是足以引发轰动的国宝!后来价值高到禁止出境!


    它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小型的私人交流会?是持有者根本不知其价值?还是另有隐情?


    主持人已经开始询问:“五百元,有哪位同志感兴趣?”


    场内安静。无款画,又是“吴门画派”这种泛泛之称,五百元在此时不算小数目,无人轻易出手。


    时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露出异样让人察觉异样。


    “五百一十元。”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时墨循声望去,是个穿着灰色夹克、面容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


    “五百三十。”另一角有人轻声加价。


    价格缓慢攀升,到了五百八十元,便停了下来。显然,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只是一幅品相尚可、但来历不明的无款古画,六百元已是极限。


    主持人环视一圈:“五百八十元,还有哪位同志……”


    时墨深吸一口气,在主持人即将落音前,轻轻举了一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姑娘身上。


    孙老也诧异地看着她,低声道:“小墨,这画……你可看准了?”


    时墨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主持人,清晰吐字:


    “六百元。”


    全场一静。


    随即,轻微的哗然响起。六百元买一幅无款画,在这场合已属高价。


    之前出价五百八的那位摇了摇头,放弃了。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眯眼看了看时墨,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孙老,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再加价。


    “六百元,成交。”主持人的小惊堂木轻轻落在铺了绒布的桌面上。


    声音很轻。


    却像惊雷,炸响在时墨心中。


    她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向前方。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不真实。


    那卷承载着六百年风雨、未来将光芒万丈的国宝,此刻,正静静躺在旧木匣中,等待她的靠近。


    第26章


    木匣入手的那一刻, 画轴的分量轻得像一片云,却压得时墨指尖微微发颤。


    掌心不自觉收紧,感受到老木头特有的温润与岁月的凉意。


    她垂着眼,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绢面, 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钻入鼻腔, 这一刻时墨才真正意识到——这幅《繁秋山野图》, 属于她了。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狂跳不止。


    时墨面上平静无波,只是冲主持人微微颔首,将木匣稳稳抱在怀里,连眼神都没多露一丝异样, 返回座位。


    接下来的时间里, 时墨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态。周遭的低声交谈、陆续上场的物件、系统的持续扫描播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警告:宿主心率持续超过125次/分钟, 血压升高, 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建议立刻停止当前活动,休息观察。若持续此状态, 有突发心血管风险。】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里急促响起, 着急的关心道, 【宿主你没事吧!】


    时墨深吸一口气, 压下翻涌的情绪, 冷静道:【我没事,只是有点激动。】


    【根据生理数据监测,这已超出‘有点激动’范畴。我不理解, 一件艺术品而已,为何会引发宿主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它的物质构成是绢、墨、矿物颜料,它的市场价值有待评估, 但不应危及宿主健康。】系统满是不解,在它的数据库里,再珍贵的物件也比不上宿主的身体重要。


    时墨轻轻摩挲着木匣边缘,感受着那细微的木刺刮过指腹。


    【系统,你不懂。】时墨沉默片刻解释道,【这不是‘一件艺术品而已’。这是一个民族某个时代审美与精神的凝结,是穿越了至少六百年战火、流离、无知与遗忘,才侥幸抵达我们眼前的奇迹。它身上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段充满感性色彩的输入。【数据不足,无法完全解析。但宿主生理指标仍需关注。建议深呼吸,平复情绪。】


    时墨依言,悄悄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


    台上的交流还在继续。


    时墨强迫自己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现场,让系统重新扫描。


    之后,她又以三十五元的价格,拍下了一套共八册的清代木版刻本医书《济世良方辑要》。书页泛黄,边角有损,但内容完整,是清中期一位地方医官的临床汇编,颇有实用和文献价值。


    下午四点半左右,观摩交流结束。主持人宣布稍后在西厢房备了简单的茶点,大家可以继续品鉴交流。


    孙老看向时墨:“小墨,一起去坐坐?认识认识几位前辈。”


    时墨此刻心神几乎全系在木匣和那套医书上,哪里还有心思应酬。她歉然摇头:“孙老,我就不去了,还得赶回学校,不然耽误下午最后一节课。”


    孙老理解地点头:“也好,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您了孙老,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时墨忙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还带着东西。”孙老不由分说,领着她跟几位相熟的老者打了招呼,便一同离开了院子。


    回去的“面的”上,孙老几次看向时墨膝上的木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小墨,那画……你真那么看好?”


    时墨抱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确定的笑容:“孙老,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那山水的气韵特别舒服,笔法也老道。就算是无款,应该也是当时高手所作。六百元,就当是赌一把,亏了也算长个教训,万一……万一有点价值呢?”


    她将话说得留有余地,既不过分肯定引来深究,也解释了自己为何肯出“高价”。


    孙老听了,沉吟着点点头:“你看画的眼光,我是服气的。既然你觉得好,那自有你的道理。”


    “谢谢孙老夸赞。”时墨笑了笑。


    车子在市一中门口停下。时墨抱着木匣和医书下车,再次向孙老道谢并告别,看着他坐车离开,才转身快步走进校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时墨从后门悄悄回到自己位于教室中后排的座位。


    她的座位本就是全班最受关注的“明星位”——成绩第一、登过报纸、又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周围同学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往常她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无意扫过的视线,都可能落在她课桌抽屉里的那个旧木匣上。


    她知道没人知道木匣的价值,而且之前抄袭事件导致她不在座位时根本没人敢多停留,东西不会丢。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些坐立难安。


    时墨不断告诉自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卷普通的旧画。这个年代,校园里几乎没发生过偷窃事件,同学们单纯,门卫尽责。


    可理智的安抚压不住心底漫上的、近乎本能的不安。那是一种渺小的个体骤然与过于沉重的历史遗产相连时,产生的战栗与保护欲,贵重到她容不得半分闪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墨罕见地无法集中精力在习题上。连下课去厕所都能忍着,就这么硬生生憋着,从下午上课憋到快两节课,实在憋得受不了,才举手,打报告:“老师,我想去趟厕所。”


    “快去快回。”


    时墨立刻起身,出了教室,狂奔进厕所,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后,拧开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紧绷的脸又拍了两下,再次深呼吸,缓缓恢复平静。


    稳住心神后,快步回到教室。经过自己座位时,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被练习册挡住的抽屉角落——原封不动。她悄悄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晚上放学,时墨走出校门,时爱国已经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在等了。


    “墨墨,今天咋出来晚了几分钟?”时爱国接过女儿的书包,习惯性地想往车把上挂。


    “爸!”时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一把抢回书包,抱在怀里,“今天书包重,我抱着就行。”


    时爱国有些诧异,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她脸色似乎不大好,但也没多想:“ 成,那你坐稳了,抱好。”


    一路上,时墨几乎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书包,一刻也不放松。


    到了家属院楼下,时墨跳下车,对时爱国催促道:“爸,赶紧上楼,我有重要的事说。”


    时爱国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孩子出事了!


    他锁好车,跟着脚步匆匆的女儿上了楼。


    一进家门,时墨立刻反锁好门锁,神色郑重:“爸,妈,哥,你们都过来,我开个家庭会议。”


    时爱国刚摘下帽子,李秀兰放下手中的钩针,看到女儿异常严肃紧绷的小脸心里也提了起来:“咋了墨墨?出啥事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时建军手里还攥着复习的草稿纸,这会儿也被时墨这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找他!”


    时爱国也保证道:“墨墨,你放心有啥事不用怕,天塌下来有爸顶着。”


    看着家人关切的眼神,时墨心里一暖。


    她本想将《繁秋山野图》的事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家属院人多眼杂,邻里最爱串门唠嗑,父母哥哥都是实在人,万一哪天不小心说漏嘴,消息传出去,不仅宝贝不保,还可能给家里招来祸事。


    “墨墨,到底啥事?别怕,跟爸妈说。”李秀兰握住女儿有些冰凉的手。


    时墨压下心头的波澜,打开了书包,先拿出了那套用报纸包着的《济世良方辑要》,小心地拆开,声音沉稳:“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旧物交流会,拍下了这套清代御医手抄的医书,是真东西,有大价值。”


    时墨将医书推到桌子中间。


    “医书?”时建军拿起一本翻了翻,“这字倒是挺工整,可都破成这样了,买它干啥?”


    “哥,这不是普通的旧书。”时墨指着上面的文字和版式,“这是清代的木刻本,是一位地方医官的医术汇编,里面很多方子和案例,对现在研究中医可能还有用。它算是古籍,有一定文物价值。”


    “文物?”时爱国也好奇凑近看了看,他不懂医,也不懂文物,但“文物”两个字还是让他肃然起敬,“就是说……这是古董?”


    “可以这么说。”时墨点头,“虽然不算特别珍贵,但也是值得保存的老物件。”


    李秀兰轻轻摸着书页,担忧道:“墨墨,这既然是古董,还是医书,能救人治病的东西,咱们自己留着……合适吗?是不是该交给国家?交给图书馆或者医学院啥的?”


    时建军附和道:“对啊,妹,这要是真有价值,放在咱家是不是浪费了?万一被虫蛀了,或者不小心毁了,多可惜。本来就够破了。”


    时爱国沉吟道:“你妈和你哥说得有道理。这东西,如果对国家、对老百姓有用,咱不能藏私。不过……这是墨墨花钱买的,咱们也得听听墨墨的想法。”


    家人的淳朴善良,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现在的人们,普遍有着朴素的集体主义观念和爱国热情,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应该上交国家,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她心中温暖,也更坚定了暂时隐瞒古画的念头。画的事太重大,牵扯的不仅仅是价值,还有未来的保管、可能引发的风波,甚至安全问题。


    她需要时间独自思考,也需要系统的帮助来寻找最稳妥的方案。


    “爸妈,大哥,你们说的对。”时墨顺着他们的话说,“这套医书,我的想法也是捐出去。不过捐之前,我想把里面的内容完整的复印一份留下来,咱们自己也能学习参考,也算是留下个纪念。原件捐给国家的医学院或者中医研究机构,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家人都点头赞同。


    “那另外一件东西是啥?”时建军好奇地问。


    时墨顿了一下:“是一幅旧画,也是无款无名,看着古朴,我就一起买回来了。不过那画品相更差些,价值可能还不如这套医书。”她故意轻描淡写,“我就自己留着玩了。”


    听到价值不大,家人也就不再追问。李秀兰只是叮嘱:“墨墨,你喜欢这些老物件,妈不反对,但千万别影响学习,也别乱花钱。还有,这些东西你自己收好,别到处摆着。咱家虽然没啥值钱东西,但小心总没错。”


    “妈,你放心,我都放自己屋里,锁好。”时墨保证道,然后看向家人,语气格外认真,“爸妈,还有件事。我屋里这些旧书旧画,虽说可能不值大钱,但也是我的心爱之物。以后不管谁来咱家串门,最多在门口看看,谁也不能碰,更不能往外说我有这些老物件。”


    这个要求放在平时可能有点突兀,但结合刚才“古董”、“文物”的说法,家人立刻理解了。


    时爱国点头:“行,爸知道了。回头我跟常来串门的老刘、老王他们也打个招呼,说你现在学习紧,屋里都是复习资料,让他们别进去打扰你。”


    李秀兰连忙点头:“放心!你那屋妈从来不让外人进,平时连窗户都给你关严实,保证没人碰!”想了想又说,“妈给你缝个厚实点的新门帘挂上。”


    时建军拍拍胸脯:“妹,你放心,哥在家就帮你看着不让别人进!”


    家人的支持让时墨心头暖暖的,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家庭会议结束,李秀兰继续去做饭,时爱国和时建军也各忙各的。时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轻轻从书包最底层拿出那个旧木匣,放在书桌上。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木匣陈旧安静。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匣盖上,却迟迟没有打开。


    捐出去吗?


    像家人对医书的态度一样,将这幅国宝交给国家博物馆,让它得到最专业的保护,在聚光灯下向世人展现它的辉煌?这无疑是最“正确”、最安全、也最能实现其文化价值的路径。


    如果运作得当,经由媒体报道,甚至可能唤起社会对流失文物的关注,促进更多国宝回归。


    可一想起后世被掉包的事件,便也怕会发生在她身上,不捐?她没有能力保存好。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冲撞,让她心乱如麻。


    时墨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无法做出冷静决定。


    轻轻将木匣锁进自己唯一带锁的抽屉里。


    洗漱完毕,时墨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第27章


    这一夜, 时墨睡得极浅。


    醒来时,窗外天已微亮。


    时墨听着窗外家属院早起的人推车声,摸了把脸, 起床。


    她得等到九点系统上班, 才能有个商量的人, 以前早上这段时间都是匆匆忙忙过得如流水, 今天难得觉得度秒如年。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


    老教师站在讲台上,捧着课本讲《岳阳楼》,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飘飞,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宿主,早上好哇!】


    时墨坐得笔直, 笔尖在练习册上工整地记着笔记, 目光紧盯黑板,看似全神贯注听课, 实则所有心神都沉在了脑海里。


    【宿主, 检测到你昨晚休息质量偏低,深睡眠时长仅2.7小时, 建议——】


    【小七,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完整的分析, 《繁秋山野图》到底该怎么处理最合适。】时墨打断系统的睡眠建议, 严肃道。


    【收到指令, 开始接收信息。】


    时墨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道:【这幅画,是明代吴门画派唐周的真迹《繁秋山野图》, 国家一级文物。】时墨望着黑板,眼神平静,【后世被列入禁止出境展览的国宝, 市场价值能到几十亿。它不是普通古画,是六百年的文脉,是民族的宝贝。】


    【我当年在博物馆看到它的时候,隔着玻璃柜,打最专业的灯光,恒温恒湿。普通人想看一眼,要排队、预约、隔着警戒线远远地望。】


    【而我在这个时代,花了六百块,从一间不起眼的私人小会上,把它抱回来了。】


    【六百块。】时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像白捡的一样。】


    教室前排,有个同学扭头借橡皮,时墨若无其事地递过去。


    等人转回去,她才继续。


    【但我捡到它的时候,心里不是高兴。是怕。】


    【怕什么?】系统问。


    时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


    【怕它折在我手里。】


    时墨说出这句话,心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


    【它不是我的。它只是借我的手,在这个时代、这个机缘,让我替它走一段路。我不能让它在我这儿出事,我没有能力保存好它。】


    系统在试图理解宿主的“怕”。它的数据库里有关于恐惧的定义,对危险的应激反应,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可宿主说的“怕”,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一种它无法量化的东西。


    【所以你想把它捐出去。】系统说。


    【是。】时墨没有犹豫,说出心底最沉的顾虑:【我想捐,可现在的文物管理还不完善,基层文物站懂行的人少,我怕直接捐过去,被人当成普通旧画处理,甚至被经手人私吞、倒卖给外人;我也怕自己现在只是一个高中生,直接找国家文物局,太突兀,会被当成骗子,根本没人理会;要是匿名捐,连个凭证都没有,最后画去哪了都不知道,白费功夫;可公开捐,又怕消息传太快,给家里招祸。】


    【我想让它得到最好的保管,想让它公之于众,让更多人知道国宝的价值,唤起大家保护文物的意识,可我怕一步错,步步错。】


    【你不觉得奇怪吗?】时墨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小型交流会上,标价两百块还没人要?】


    系统迅速调取当时现场的多维记录。


    【持有者身份未知,经手人介绍语焉不详。按照概率模型分析,约82%可能是原持有者不知其真实价值,约13%可能是来历不明急于脱手——】


    【所以,】时墨打断它,【它要是悄没声息地“消失”了,捐给哪个单位、被谁经手、最后进了哪间库房——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那和它继续被我锁在柜子里,有什么区别?】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它在运算宿主这段话背后的潜台词,运算这个时代文物捐赠的制度漏洞,运算如果按照最简单的“直接上交”流程,这幅画可能经历什么——


    接收登记。


    入库。


    等待鉴定。


    等待评级。


    等待排期修复。


    等待被想起来。


    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或许某天库房盘点,会有人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时候收进来的?


    【我明白了。你不需要它成为一个编号。你需要它被看见,被重视,被放在一个它该在的位置上——并且,让所有人知道,它的由来,它在哪儿。】


    时墨的笔尖停住了。


    【对!】


    窗外起了一阵风。


    时墨望着映照在桌面上那片晃动的树影微微笑了。


    【信息接收完毕,开始结合1980年代中期的社会制度、行政流程、文物保护体系现状、宿主身份、安全系数、效益最大化,进行全方位数据分析。】系统的声音开始变得严谨,【倒计时10秒,生成最优方案……10、9……3、2、1,方案生成完毕。】


    【共生成三套方案,否决两套,最优解为方案三:权威引荐+实名捐赠+公开仪式,风险最低,社会效益最大化。】


    时墨攥笔的手突然握紧,压着心跳问:【详细说。】


    【方案一:匿名捐赠当地文物站——风险等级五星。基层鉴定能力不足,极易将国宝判定为普通古画,存在流失、私吞、倒卖风险,无任何社会效益,直接否决。】


    【方案二:自行写信至国家文物局——风险等级三星半。宿主为高中生,无权威身份背书,信件易被当作无效信息忽略,流程繁琐耗时数月,无安全保障,否决。】


    【方案三:文化界权威引荐+实名捐赠+国家级媒体公开仪式——风险等级一星,完美匹配宿主需求。】


    系统顿了顿:【此路径综合复杂度最高,需多方协调;但若成功,可实现宿主核心诉求——使该画获得最高级别的重视与公开,最大限度避免被湮没。】


    时墨没有任何犹豫:【我选方案三,生产具体方案。】


    系统调出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时间线。


    【1. 人脉依托:通过聚贤斋孙老、唐老引荐,二人是京城资深民间藏家,与首都博物院文物鉴定组、国家文物局文史专家有直接私交,由他们引荐,合情合理,绝不突兀;


    2. 身份加持:宿主是《青年报》官方报道的见义勇为模范、市一中优秀学生,身份正面干净,实名捐赠无任何安全隐患,官方会高度重视;


    3. 执行步骤:第一步,先将清代《济世良方辑要》医书,捐赠给市中医研究所,积累正面口碑,打牢基础;第二步,向孙老、唐老坦言无款古画“疑似珍品”,请求引荐故宫专家鉴定;第三步,官方鉴定为真迹后,与国家文物局、故宫博物院签订捐赠协议,明确要求文物入藏故宫永久保管;第四步,邀请《青年报》《北京日报》、北京电视台参与报道,举办小型捐赠仪式;


    4. 安全保障:全程有民间藏家、官方专家、主流媒体三方见证,彻底杜绝暗箱操作、文物倒卖风险,宿主及家人无任何安全隐患;


    5. 社会效益:媒体报道后,能唤醒全民文物保护意识,引导民间流失国宝回归公立馆藏,实现这幅画的最大价值。】


    时墨惊讶道:【孙老?】


    系统以为时墨要孙老信息,立刻调出:【孙老社会关系网络扫描:据观察记录及信息交叉比对,孙老与宋正先先生相交三十年。宋正先,时任国家历史博物馆文物征集委员会委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其人在系统档案中,被誉为“八十年代古书画鉴定界执牛耳者”。】


    【宋正先?】时墨被这大牛震撼到了。


    【宋正先同时兼任《古物》月刊编委、国家博物馆学会常务理事。若由其出具鉴定意见,此画可直接进入国家级机构视野。且——】


    系统顿了下。


    【——宋正先素以提携后进、重视民间发现著称。1983年某藏家以三百元购得明代佚名山水,经其鉴定为仇英早期真迹,后由国家博物院征集入藏,《首都日报》曾作专题报道。】


    时墨的呼吸停了一瞬:【所以,只要宋正先肯出鉴定……】


    【则可通过其关系网络,联系至具备重大捐赠新闻发布能力的机构。如:国家历史博物馆、国家美术馆,或直接对接国家文物局。】


    系统将逻辑链条推到最后一步。


    【至此,捐赠环节可实现全流程公开。后续媒体报道、荣誉授予等衍生效益,将自然发生。】


    系统的分析条理清晰,每一步都贴合八十年代的现实背景,把她所有的顾虑都堵得严严实实。


    时墨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想起孙老把那方端砚塞进自己手里时,笑着说:“你收下,就当是我谢谢你提醒了我。”


    她当时只是觉得,老爷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个爽利人。


    却没想到,那条线能牵出这样的通路。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脑海里的对话。


    前桌孙晓梅凑过来:“时墨,你笔记能借我抄抄嘛?”


    “好啊。”时墨笑着把本子递过去,脸上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释然的光亮。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字句,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淡笑。


    最好的路,系统已推算完毕。


    国宝,该回到它的位置。


    严肃的话题告已断落,系统提出疑惑:【宿主这或许是你能钻的最大漏洞,你确定这几十亿你不要了?】


    时墨沉默良久。


    她想起画卷徐徐展开:秋山如屏,繁林似盖。六百年前的笔墨安静地躺眼前,像什么都没经历过,又像什么都经历过了。


    【它是华夏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该属于我个人。】


    【啊!!!啊——】


    系统突然激动的尖叫打断了时墨沉重的感慨。


    【我的宿主竟然拒了几十亿,几十亿,我要上报!立刻上报申请阶段性进步!!!】


    【哈哈哈哈——我就说我的宿主不爱钱,他们全是污蔑!造谣!毁谤!】


    【宿主,你等着,我去了!】


    【……额。】系统好像对她有些误会——


    作者有话说:除夕啦!我是不是第一个祝大家除夕夜快乐的!祝大家2026福旺财旺运气旺,身体健康比啥都强!


    第28章


    周日一早, 时墨揣着昨晚写好的信,骑车去了邮局。


    时墨以为自己来的够早了,没想到柜台前还排着五六个人, 有人寄包裹, 有人拍电报。时墨排在队尾, 手里攥着那封贴好八分钱邮票的信封, 封面工工整整写着:市中医研究所 收。


    轮到她时,柜台里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看:“寄信?”


    “对,挂号信。”时墨把信递进去。


    女人称了称,在挂号簿上登记,撕下回执递过来:“拿好了, 丢了凭这个查。”


    “好, 谢谢。”时墨接过那张小纸片,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邮局, 秋阳正好。


    时墨站在台阶上, 看着绿色邮车正在倒车,绕开后, 蹬上车, 往聚贤斋骑去。


    *


    聚贤斋的门虚掩着。


    时墨礼貌叩了两下, 推门进去。院子里, 唐老师正蹲在石榴树下修剪枝叶, 见是她,笑着起身:“时墨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唐老师好,孙老在吗?”


    “在在在, 屋里跟老陈下棋呢。”唐老师朝正房努努嘴,“进去吧。”


    时墨穿过院子,在正房门口站定。屋里, 孙老和老陈正对坐在八仙桌两侧,棋盘上黑白纵横,战况正酣。


    “孙老。”她轻声唤道。


    孙老抬头,见是她,脸上笑盈盈招呼道:“小墨?快来快来!”他把手里的棋子一放,“老陈,不下了不下了,小墨来了。”


    老陈笑骂:“你这老东西,输棋就找借口。”


    时墨笑着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孙老给她倒了杯茶,关切地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医书的事办妥了?”


    “还没,我之前上课没看,今早刚给中医研究所寄了信,等他们联系我。”时墨接过茶,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转了一圈,斟酌着开口,“孙老,我今天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说。”


    孙老见她神色郑重,放下茶杯:“什么事?你说。”


    时墨缓缓开口:“是关于上周我拍下的那幅画。”


    “那幅无款的?”老陈也来了兴趣,“怎么,看出名堂了?”


    “是。”时墨指尖轻轻攥了攥,抬眼看向两人,一字一句道,“这几天我反复研究,对照着古籍里的笔法、绢质细看,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画,恐怕不是普通吴门画派作品,我怀疑,它是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可怕。


    “哐当”一声,孙老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茶水溅出半滴


    老陈的棋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棋盘上。


    “什么?”孙老声音都变了调,“唐周?那个唐周?!”


    “明代吴门画派的唐周?”老陈腾地站起来,“小墨,这话可不能乱说!”


    唐老师听到几人谈话走了进来,眼神里满是震惊:“时墨,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无款古画断代难,辨人更难。”


    时墨早有准备,语气笃定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前辈,您们仔细想想——那幅画的笔法,那山石的层次,那云水的留白,那种扑面而来的气韵,真的是普通吴门画派能做到的吗?”


    孙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努力回忆当天的场景。


    他想起那天展开画轴时,自己心里曾掠过的一丝异样——那山,那树,那若有若无的题跋痕迹……可他当时只当是无款画,没往深处想。


    “你有几分把握?”老陈盯着她,声音发紧。


    时墨沉默片刻:“九分。”


    九分。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得三人面面相觑。


    “画呢?”孙老急切地问,“带来了吗?”


    时墨摇头,解释道:“没有。我不是不信任各位前辈,而且我不敢带。一是怕路上有个闪失,磕了碰了;二是……”她顿了顿,“这画年头久远,绢面脆,来回折腾怕有损坏,等确定了要找专家鉴定,我再妥善取来更为稳妥。”


    这话合情合理,几人都是玩收藏的,最懂珍惜老物件,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孙老明白,时墨是怕那脆弱的绢本经不起折腾。这种敬畏心,不是真正珍视文物的人,是装不出来的。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六百块钱,你就敢拍?”


    “当时只是觉得此画气韵不凡不能错过。”时墨如实道,“回来细看才越看越不对劲。”


    老陈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老孙,你记不记得宋正先那回?八三年,有人三百块买的那幅山水,后来鉴定出来是仇英真迹。这事儿……”


    “对对对!”孙老一拍大腿,“宋正先!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转向时墨,眼睛亮得惊人:“小墨,我有个老朋友,叫宋正先,是历史博物馆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全国书画鉴定这一行,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要是能请动他看一眼绝对能断定真假。”


    唐老也点头附和:“宋老眼毒心正,由他鉴定最稳妥。小墨,你这心思细,考虑得周全,没带画是对的,这宝贝可经不起半点闪失。”


    “我就是这个意思。”时墨接话,“我自己眼力有限,再怎么琢磨也只是猜测。如果能请真正的专家鉴定,是真是假,一锤定音。如果是真的,这幅画该去哪儿,该由谁保管,我心里才有底。”


    孙老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姑娘,才十八岁。


    从认出赝品,到低价拍下疑似真迹,能沉住气不声张,直到今天来找他——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想在了前头。


    换成其他如她这般年纪的人,早嚷嚷得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或者偷偷藏起来等升值。可她呢?想着的是“该去哪儿”“该由谁保管”。


    “你放心。”孙老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这事儿我管到底。明天我就去找宋正先,他在东城有个小院,时常回去住。我把情况跟他说,看他什么时候方便。”


    老陈补充道:“宋正先那人最重真东西,要是知道有这种可能,爬也要爬过来看。”


    时墨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起身郑重鞠了一躬:“麻烦孙老了。”


    “别别别!”孙老赶紧扶住她,“你这丫头,这是给我们这些老家伙送大礼呢。要是真……那我们在聚贤斋聊一辈子,也算没白聊。”


    送时墨出门时,孙老忽然叫住她:“小墨,医书那事,你也抓紧办。两件事凑一块儿,说不定有好处。”


    时墨心领神会:“嗯我知道,谢谢孙老提醒,那我先回了。”


    “路上慢点骑,注意安全。”


    “好!”


    *


    周一下午,第一节课刚上课,班主任就匆匆走进教室,朝她招手:“时墨,出来一下,校长室有人找。”


    教室里的同学都好奇地望过来,时墨心里一动,猜到是中医研究所来人了。


    推开校长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时墨同学,快来快来,这几位是市中医研究所的领导,专程来找你的。”


    时墨看向那三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短发齐耳,拿着笔记本;还有个年轻人,像是司机或办事员。


    “时墨同学你好,我姓周,是市中医研究所的副所长。”中年男人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收到你的信,我们研究所上下都很重视,今天就赶紧过来了。”


    时墨握了握手,礼貌道:“周所长好,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周所长笑呵呵的,“你说的是清代木刻本的《济世良方辑要》?这个书名我们在资料里见过,一直想找善本,可惜没找到。你能详细说说吗?”


    时墨点点头:“是八册全的,清中期刻本,扉页有原收藏者的题跋,内容是一位姓陈的地方医官汇集的临床验方,涉及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还有不少疫病防治的方子。书页有虫蛀,但内容基本完整。”


    周所长眼睛越听越亮,和旁边的女同志交换了个眼神。


    “时墨同学,书现在在哪儿?”周所长问道。


    “在家里。”时墨笑着解释,“我怕天天带着万一有闪失,如果你们方便,明天可以约个时间,我把书带来学校,你们看看。”


    “方便方便!”周所长连忙说,“那我们明天下午这个时间过来?你看行吗?”


    “可以。”


    送走中医研究所的人,校长把时墨叫住:“时墨,你等等。”


    时墨站住。


    校长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那个医书,确定是清代的老东西?”


    “确定的,校长。”


    校长点点头,沉吟片刻:“要是明天研究所的人看了满意,肯定会当场接收。”


    时墨:“我料到了。”


    老吴转过身看她:“你这次向国家捐赠珍贵古籍行为,是咱们学校的光荣,这事儿传出去,对你、对学校,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青年报》那个记者,你还记得吗?上次采访你的那个。”


    时墨隐约想起那个拍照的记者:“记得。”


    “我回头让人联系他,明天下午请他过来。”老吴说,“要是真成了,现场拍几张照片,登个报。怎样,你没意见吧?”


    时墨求之不得。


    “公开”对她只有好处。


    虽然不是国家级别的公开,但医书这一炮打响了,后面画的事就有了铺垫。


    “我没意见。”她说,“都听校长的。”


    校长满意地笑了:“好,你去上课吧,明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紧张。”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中医研究所的人到了。


    时墨提把用报纸包好的医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校长室的茶几上。八册书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泛黄的书脊透着岁月的沧桑。


    这回除了周副所长和昨天那位女同志,还多了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进门就盯着茶几上的书看。


    “这位是我们研究所的陈老,专门研究中医古籍的。”周所长介绍。


    陈老已经走过去,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扉页,凑近了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小心翼翼,仔细翻看上面的医方,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书页的边缘。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十分钟,陈老抬起头,摘掉老花镜,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周所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清中期的木刻本,没错。这个版本我一直以为失传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全本。”


    周所长眼睛一亮:“陈老,您确定?”


    “确定。”陈老看向时墨,目光里满是感激,“小同志,这本书对中医古籍研究意义重大。里面的很多方子,我们现在只闻其名不见其文,这回……这回可算找着了。”


    正说着,校长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老吴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扛着相机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女记者。正是《青年报》的方记者和他的同事。


    “吴校长!”方记者热情地打招呼,“听说你们学校又有好事?”


    老吴笑着把他们往里让:“来得正好来得正好,快进来。”


    方记者一进门,看见茶几上的古书和几位研究所的人,立刻意识到有新闻。她冲时墨挤挤眼:“时墨同学,咱们又见面了。”


    时墨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得像排练过。


    陈老当场确认了医书的真伪和价值,周副所长代表研究所,郑重向时墨表示感谢,并提出希望正式接收这批古籍。


    《青年报》的记者小 李扛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着照片,方记者笑着问:“时墨同学,你为什么想到把这么珍贵的医书捐出去呢?”


    时墨笑得坦然:“这书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能用来救人、研究,放到我手里只会掩盖它的光芒”


    校长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夸:“时墨同学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品德好,成绩优,一直都是同学们的榜样!”


    正当交接仪式热热闹闹进行时,会议室的门被匆匆推开。


    打头的是孙老,一身崭新的藏青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他身后跟着一位清瘦的老者,满头银发,面容清癯,气度儒雅沉稳,一看就是学识渊博的大家。再后面,是唐老师。


    “吴校长!”孙老嗓门洪亮,“我给你们学校送贵客来了!这位是——呃?”


    他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此刻,校长室里站着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两个拿相机的记者,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茶几上还摆着刚收起来的帆布袋,一派热闹景象。


    屋里的人也都转过头,看着门口这不请自来的三位老者。


    时墨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孙老愣住的表情,和他身后那位银发老者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巧了,全撞一块儿了。


    “孙老?”她连忙迎上去,“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作者有话说:大年初一,爆竹声中辞旧岁,烟花满天迎新春!


    (碎碎念:好想放烟花,好想放烟花,好想放烟花……)


    第29章


    孙老这才回过神来, 看看屋里的人,又看看她,压低声音问:“你这儿……这是干什么呢?”


    “医书捐赠, 刚办完。”时墨也小声说, “《青年报》的记者来拍照。”


    孙老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身后那位银发老者忽然轻轻笑了, 声音温和:“老孙,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


    “不不不!”孙老赶紧摆手,然后凑到时墨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小墨,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宋正先宋老。我好不容易把他请来, 想让他看看那画, 结果你这儿……这……”


    时墨脑子转得飞快。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位银发老者的目光。对方打量着她, 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宋老您好,我是时墨。”她微微欠身, 礼貌地问候, 然后转向孙老, 语气从容, “既然您们来了, 要不……先坐?这边刚结束,正好可以聊聊。”


    孙老看看她,又看看宋正先, 再看看屋里那一群不明所以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宋正先开口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老孙, 你这小朋友倒是沉得住气。行,那就坐坐。”


    他迈步走进校长室,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空帆布袋,扫过那两个记者,最后落在时墨身上。


    “老孙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宋正先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你一眼认出赝品,还说你在交流会上低价拍到一幅画,怀疑是真迹——又说你沉得住气,没声张,先来找他商量。”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现在看你这边的阵仗,我倒有点好奇了——那幅画,是不是比这医书,还要有意思?”


    时墨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宋老。”她说,“医书已经在这儿了,您随时可以看。那幅画,我明天带来,请您过目。”


    屋里静了一瞬。


    宋正先看着她,忽然笑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若是有空,我们可直接去你家拜访。”


    去家里?


    时墨下意识看向孙老,孙老冲她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放心”的意味。


    时墨又看向屋里其他人,不料几人全都竖着耳朵,目光在她和宋正先之间来回转。


    “宋老,您稍等。”时墨转过身,对周副所长歉意地笑笑,“周所长,今天这事儿有点突发,我……”


    “没关系没关系!”周副所长连忙摆手,他在文博系统待了半辈子,宋正先的名字如雷贯耳——那是国内书画鉴定界的定海神针,等闲不出山,今天竟然为了一幅画亲自过来,这画的分量可想而知。


    陈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时墨小同志,我们今天也没别的安排,要是不麻烦的话,我们也想跟着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方记者更直接,她已经凑到孙老跟前,压低声音问:“老爷子,这位宋老是……?”


    孙老看了眼宋正先,见他微微点头,才开口道:“宋正先,历史博物馆文物鉴定委员会的。”


    方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不懂书画,但“历史博物馆”“文物鉴定委员会”这几个字砸下来,分量多重她心里门清。


    “那幅画……”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比这医书还厉害?”


    孙老没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时墨看向校长。


    方记者立刻往前半步:“吴校长,时墨同学,我们报社正好要做一期青少年文物保护的专题,今天这事儿太有代表性了,您看我们能不能跟着一起,把整个事迹完整记录下来?绝对不添乱!”


    “去!都去!”吴校长这会儿已经激动得满脸放光,大手一挥直接给她批了剩下半天的假,转头就握住宋正先的手,满脸恭敬:“宋老!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您这位大家!时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的事就是我们学校的事,我跟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时墨:“……”


    孙老看着一屋子人都要跟着去,先是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人多更好,人多眼杂,反而能把这事摊在阳光下,省得后续有什么是非。


    他拍了拍宋正先的胳膊:“老宋,你看,我们这队伍可是越来越壮大了。”


    宋正先看着时墨,见她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眼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笑着点头:“无妨,都是爱文物的人,一起看看也好。”


    *


    二十分钟后,红星机械厂家属院门口,一溜车停了下来。


    打头的是宋老的黑色上海牌轿车;中医研究所的小面包车紧跟其后。


    车刚停稳,就看见李秀兰拎着菜篮子从拐角处走过来。


    她看着楼下停着两辆小轿车,乌泱泱下来一群人,领头的竟然是自己女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见闺女好好的,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墨墨,怎么回事?带这么多同志回家?”


    “妈,进屋再说,是好事。”时墨接过菜篮子,压低声音,“都是文博系统和学校的老师、领导,还有报社的记者同志。”


    李秀兰没再多问,目光快速扫过这群人,心里有了数:“行,那先上楼。”


    她冲众人点点头,客气地笑了笑,在前头带路:“同志们跟我来,楼里光线暗,脚下留神。”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时家那间不大的小三居。客厅一下子挤进来十来个人,瞬间显得逼仄许多。


    李秀兰把手里的菜篮子往门口一放,先笑着冲众人扬了扬声:“各位同志快别站着,地方窄,大家多担待,能坐的先坐!”


    话音落,她转身就进了厨房,从碗柜里翻出十几个茶杯,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杯子、擦杯壁、倒晾好的白开水,动作麻利得不带一点拖泥带水,十几秒就端出来花色不一样的杯子。一边倒水一边笑着招呼:“杯子不够用,我拿几个搪瓷缸替上,别嫌弃啊。”


    没等凳子不够用,她已经敲开隔壁邻居的门,大大方方借了三把凳子回来:“家里地方小,委屈大家挤挤了。”


    时墨没急着拿画,先把客厅的方桌擦了三遍,又找了块干净的白粗布仔仔细细铺在木桌上,连一点褶皱都抚平了。


    李秀兰倒完水,见闺女忙活,顺手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干抹布,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递了个“放心,妈在”的眼神,便退到一旁,没往前凑添乱。


    众人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围在桌子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李秀兰轻手轻脚归置东西的声响。


    等一切收拾妥当,时墨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木匣。


    客厅里,所有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李秀兰站在角落,没有凑上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宋正先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端详了片刻匣子的木质和做工,然后才轻轻掀开盖子。


    宋正先的手稳得惊人,指尖捏着画轴的天杆,缓缓展开。


    先是一角泛黄的绢本露出来,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暗哑光泽,随即,山石的轮廓、秋树的枝桠一点点铺展开来。


    秋山,繁林,溪流,屋舍。


    六百年时光凝固在那一方绢帛上。


    屋里静得能清晰听到隔壁炒菜聊天声。


    宋正先表情严肃,眉头微蹙,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画面上。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放大镜,贴着绢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山石的画法、树叶的点染;等看到中段的云水留白,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颤,连带着指尖都泛了白;等画卷完全展开,看到右下角那处被磨去、却依旧能看出浅淡痕迹的题跋印鉴时,他猛地摘下老花镜,凑到窗边,借着自然光反复看了许久,又掏出软毛刷,极轻极轻地扫过绢面的纹理,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初生的婴儿。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屋里没人敢出声。


    孙老和唐老师懂行,凑在旁边看着,脸上满是紧张,连嘴都抿成了一条线;陈老盯着画卷,嘴里不停低喃着“不得了,这笔法,这气韵”;吴校长和周所长虽然不懂书画,也被这氛围压得不敢出声。


    方记者举着相机,快门都不敢按,怕那“咔嚓”声惊着这位老人。


    忽然,宋正先直起腰,摘下放大镜。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半晌没说话。


    孙老忍不住了,声音都发紧:“老宋,怎么样?到底……是不是?”


    “老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指着画面左下角一处极淡的痕迹,“你看这儿。”


    孙老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


    “水渍遮盖了,但仔细看,能看见‘唐周’二字的残笔。”宋正先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敢触碰,“还有这方印,只剩四分之一,但印文风格,是唐周惯用的‘石田’朱文印。”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时墨身上,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拍回来的是什么?”


    时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你确定?”


    “我猜的。”时墨故作轻松道,“现在您确定了。”


    宋正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向孙老,“老孙,你跟我说这姑娘眼力毒,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又看向那幅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幅画是真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唐周的《繁秋山野图》,传世仅此一件。自明末战乱就失传了,《石渠宝笈》里只录了名字,连拓本都没留下来。我们找了几十年,都以为它已经毁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未损毁的真迹!这是国宝,是能改写明代吴门画派研究史的国宝!”


    “轰”的一声,屋里像炸开了锅。


    吴校长腿一软,差点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连说了两遍“我的老天爷”。


    他只知道时墨这孩子不简单,却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握着一件国宝!


    周副所长和陈老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那套《济世良方辑要》已经是难得的珍品,现在才知道,在这幅画面前,那套医书根本不够看。他们虽然不懂书画,但“传世仅此一件”意味着什么,他们懂。


    方记者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本子上,她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校园新闻,这是能上全国头版头条的大新闻!失传三百年的国宝重见天日,还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学生发现、并准备捐赠的,这题材,简直是独一份!


    她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声音发紧:“拍!快拍!这是大新闻!”


    小李手抖得对不准焦,快门按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嚓”声。


    李秀兰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旧画上。她看了几秒,没出声,只是把水壶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脚步极轻地走到时墨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别人看的是画,她守的是自家闺女。


    只有时墨,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幅画,像看一位老友。


    宋正先注意到了。


    他盯着时墨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时墨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时墨抬起头,认真道:“捐给国家。”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


    “捐了?!”老陈第一个叫出来,“小墨同志,你知道这画值多少钱吗?”


    “知道。”时墨说。


    “那你……”


    “陈老。”时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这画在我手里,就是个锁在柜子里的秘密。只有到了国家手里,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它。”


    她顿了下,随即笑道:“我买它花了六百块,已经值了。”


    屋里静了一瞬。


    宋正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那是他从医书捐赠现场一路看到现在,终于拼凑完整的画面——这姑娘不是运气好,不是眼力毒,她是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好。”宋正先沉声道,“那我就不废话了。这幅画,我代表历史博物馆,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他站起身,对孙老说:“老孙,你看住画,谁都别动。我去打电话。”


    “去哪儿打?”


    “你们厂里有没有电话?”宋正先看向时墨。


    时墨摇头:“家属院没有,得到厂部传达室。”


    “那我去厂部。”宋正先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孙,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碰这幅画。记者也别拍细节,拍了也不能发,等我带人来!”


    第30章


    方记者赶紧点头:“明白明白, 等您回来再拍!”


    宋正先推门出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屋里的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围着桌子, 看着那幅画卷, 眼神里满是敬畏, 谁都不敢伸手碰一下。


    方记者挤到时墨身边, 语气激动道:“时墨同学,你……你真的打算把这幅国宝也捐赠给国家吗?”


    时墨笑得坦然:“嗯。和那套医书一样,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放在博物馆里,让专家研究, 让老百姓能看到, 才能发挥它的价值。放在我手里,除了藏着, 什么用都没有, 反而糟蹋了宝贝。”


    吴校长在旁边听得满脸红光,不停跟身边的周所长念叨:“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才十八岁!这份觉悟!这份胸襟!”


    这话一出,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气氛松快了些。


    等众人的惊叹声稍落, 李秀兰伸手拉了拉时墨的胳膊, 把人带到卧室门口的僻静处, 声音压得低,严肃道:“墨墨,你跟妈交个底, 这画真是你六百块收的?刚才宋老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妈。”时墨点头。


    李秀兰盯着闺女看了两秒, 忽然抬手拍了拍时墨的肩膀,眼里亮得惊人,全是压不住的骄傲:“行,我闺女有眼光,有胸襟。你想捐,妈百分百支持你,咱们家没一个拖你后腿的。六百块换一件国宝归了国家,值当!”


    孙老坐在画旁边,像一尊门神,眼睛一刻不离那幅画。老陈和唐老师一左一右,三人呈三角之势,把那张饭桌护得严严实实。


    周副所长凑到时墨跟前,压低声音道:“时墨同学,你这一捐,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明天报纸一登,全国都知道你了。”


    时墨谦虚道:“周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老也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小同志,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医书、古画,你这一出手,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折腾一辈子都强。”


    “陈老您言重了,可不能这么说。”时墨连忙摆手,“我哪比得上您们为了国家奉献终身的辛苦。”


    小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相机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嘴里念叨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大的新闻,只能干等……”


    “急什么。”方记者倒是稳得住,“等宋老回来,正式接收的时候,那才是大场面,你刚才拍的可不能先流出去。”


    “放心,这事儿咱不能干。”


    正说着,门外传来嘈杂声。


    时墨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下班回来的家属院邻居。有人踮着脚往楼上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时家出啥事了?来了这么多车!”


    “坏了。”李秀兰一拍大腿,扫了眼窗外,“这点下班了,院里这些人都陆续回来了,他们眼睛尖着呢。”


    果然,没一会儿,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秀兰在家吗?我家老张说看见你家来了好些人,楼下这又停了好些车,出啥事了?”


    时墨刚要动,李秀兰先给她递了个眼色,嘴型无声说了句“你顾着画,这边我来”,转身就迎了上去,拉开门的同时脸上已经带了熟络的笑。


    门一开,邻居王大妈第一个挤进来,后面跟着刘婶、赵大爷、小媳妇大姑娘,呼啦啦涌进来四五个,把本来就挤的客厅塞得水泄不通。


    “哎哟我的天,这么多人!”王大妈一眼看见饭桌上的画,还有围在旁边的三个老头,“这是干啥呢?开啥会呢?”


    “王姐,刘婶,赵大爷,快进来坐!”李秀兰侧身让众人进来,没等大家追问,先大大方方把话撂了出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没啥大事,就是我家墨墨之前收了幅老字画,今天国家博物馆的专家过来鉴定,说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孩子打算捐给国家,专家们过来办手续。”


    刘婶眼尖,指着方记者手里的相机:“那这照相的是干啥的?”


    “这两位是报社的记者同志,过来记录一下这事,回头还要登报呢!”李秀兰笑着接话,顺势给方记者递了个眼神,“同志,要不您给他们也拍一张?都是老街坊了。”


    方记者很配合地举起相机,对着王大妈“咔嚓”一下:“大妈您笑得真好看,我再给您拍一张!”


    王大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整理衣襟:“哎哟哎哟,我这头发乱不乱?小伙子,要不我回去换套衣服,你再给我来一张。”


    “可以可以。”


    李秀兰在旁边笑着搭腔:“王姐快理理你那刘海,这可是难得上报纸的机会,拍出来漂漂亮亮的,回头让你老家的亲戚都看看,多有面儿!”


    屋里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又有人敲门,这回是楼下的李大爷。


    “爱国呢?还没下班?”李大爷探头探脑,“我听说来了一排小轿车,还以为你家出啥大事了。”


    “没事没事,李大爷,就是几个文博系统的同志过来办公事。”李秀兰笑着应下,“爱国今天厂里加班,晚点回来。”


    李大爷看着屋里那群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面孔——宋老那身中山装,陈老那副老花镜,孙老那股子派头,还有周副所长的干部相——眼神狐疑,“你这专家都挺有派头啊。”


    方记者又开始拍照,这回对准的是李大爷:“大爷您站好,我给您拍一张!”


    李大爷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满笑。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邻居涌进来,李秀兰始终笑脸相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既不藏着掖着惹人猜疑,也不说太多细节惹麻烦,轻轻松松就把场面稳住了。


    可人越来越多,眼看楼道里都站满了人,李秀兰怕人多出事,便站在门口,脸上依旧带着笑,说话带着纺织厂车间班长那股子利落劲儿,不软不硬却有分量:“各位街坊邻居,谢谢大家这么关心!不过屋里地方实在太小,专家们还在守着老物件忙正事,怕挤着碰着了不好交代。大家先在楼道里稍等会儿,等正事办完了,我再挨个儿跟大家细说,行不行?麻烦大家多体谅了!”


    她在家属院住了人缘好,说话又有分寸,众人一听这话,果然都不再往屋里挤,乖乖在楼道里等着,议论声也小了不少。


    “听说老时家闺女得了宝贝?”


    “不是得了,是买的,六百块!”


    “六百块买个破画?疯了吧?”


    “破画?你没看见那三个老头跟供祖宗似的供着那画吗?那能是破画?秀兰多精明的人,能让她闺女吃亏?”


    议论声此起彼伏,楼道里嗡嗡嗡一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时墨从窗户望出去,只见两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两个捧着木箱的年轻人。


    打头的正是宋正先。


    “来了来了!”屋里一阵骚动。


    孙老腾地站起来,对时墨道:“小墨,准备交接了。”


    时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饭桌旁。


    楼道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宋正先领着人上来,身后那几个穿制服的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干这行的。


    “小墨。”宋正先走到她面前,神情郑重,“这位是历史博物馆的刘副馆长,这位是国家文物局的刘处长。我们着急赶过来,就是为这幅画。”


    刘副馆长上前一步,握住时墨的手,目光里满是感慨:“时墨同志,我代表历史博物馆,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这幅画我们找了几十年,今天终于……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刘处长也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小同志,你放心,这幅画我们会用最专业的方式保管,绝对不会让它再有任何闪失。”


    时墨点点头,侧身让开,露出饭桌上那幅画。


    “那就交给您们了。”


    刘副馆长走到画前,俯身凝视,久久没有直起腰。那两个年轻人打开木箱,取出白手套、无酸纸、专用卷轴盒,动作专业而轻柔。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方记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小李举着笔记本,笔尖飞快地记录。


    邻居们挤在门口、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幅旧画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放进那个精致的木盒里。


    “我的天……”王大妈喃喃道,“这到底是啥宝贝啊?”


    刘副馆长直起身,转向门口那些围观的人群,声音洪亮:“各位街坊邻居,时墨同志,意外发现了明代国宝《繁秋山野图》,并愿意无偿捐赠给国家。时墨同志的高尚品德,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楼道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大妈第一个冲到时墨跟前,拉着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墨墨啊,你、你可太了不起了!咱家属院出了个大英雄!”


    刘婶也挤过来:“我就说这闺女从小就不一样!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来着?对,慧眼识珠!”


    赵大爷在旁边插嘴:“你那会儿还说她‘天天看书看傻了’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净瞎说!”


    哄笑声中,时墨被邻居们围在中间,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李秀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围着的闺女,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闺女出息了,她该高兴,该撑住场面。


    方记者举着相机,对准这一幕,“咔嚓”拍下。


    她知道,明天的报纸头版,有着落了。


    刘副馆长和刘处长办完交接手续,将一张盖着公章的收据郑重交到时墨手中。收据上写着:今收到时墨同志无偿捐赠唐周《繁秋山野图》真迹一卷。


    “时墨同志,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历史博物馆举行正式捐赠仪式,届时会有更多媒体到场。”刘副馆长说,“今天太晚了,这画我们就先带回去入库。你放心,一路都会有专人护送。”


    时墨点头:“好,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送走刘副馆长一行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方记者和小李直接被邻居们围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跟记者说时墨的好话,从她小时候懂事不惹事,说到她学习好、孝顺父母,恨不得把时墨从小到大的好事都跟记者说一遍,素材直接堆成了山。


    “我们刚才的采访有没有落下的,我们可以补!”


    “明天报纸真的会登吗?登第几版?”


    “对对,把我拍好看点。”


    时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李秀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女儿,心疼道:“忙了一下午,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见时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靠在橱柜上,看着闺女,忍不住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行啊你这丫头,藏得够深的,这么大的事,愣是一点口风没跟妈露。”


    说着又收了笑,语气里全是骄傲:“不过妈真为你高兴,我闺女,有出息,有格局,没给咱们家丢脸。”说着叹了口气,“可惜你爸和你哥今天厂里加班没赶上这大场面。”


    “等他们晚上回来,我可得原原本本跟他们好好说说,让他们也惊一惊。明天的捐赠仪式,咱们一家四口都去,我等会儿就把你爸过年才穿的那身中山装找出来,咱们穿得整整齐齐的,给我闺女撑场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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