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多时,众人齐齐赶往刑罚堂。


    邢发堂的外观是个四四方方的灰黑色系建筑,在大多数建筑以浅色为主的岐悠谷中显得十分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地方。


    里面的格局看起来和普通县衙差不多。


    进门后是一个大厅,大厅两侧一边站了两个手持长棍面色严肃的年轻男子。


    大厅最里面的正中主位上坐着一名年纪稍大的中年男子。


    见唐萧瑭一行人进来,那主位上的男子赶忙起身迎上前来,拱手道:“在下刑罚堂堂主萧京,见过圣女,见过三位长老。”


    相互见礼过后,唐萧瑭被请到了主位上。


    他们到时,萧阳已经被带到了那里,随他一起的还有萧阳的父亲,也是百工道现任的家主,萧渊。


    待唐萧瑭和三位长老及萧京依次坐好,萧渊上前一步,昂首怒目问道:“不知小儿犯了何事,要被带到这刑罚堂来?”声如洪钟,语气颇有些愤慨。


    三位长老齐刷刷看向唐萧瑭,显然并不打算越俎。


    这百工道的家主竟这么没礼貌,难怪教出来这样一个儿子。


    唐萧瑭没去理会他,眼神飞快地和站在角落的萧培羽对视,随后冷冷地扫向萧阳。


    因着有爹撑腰,萧阳今日比昨日的气焰更高,鼻孔都快要长到眉毛上去了。


    但是对上唐萧瑭的眼神,萧阳想起她昨日的可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迅速低头将视线落到了地上。


    唐萧瑭冷哼一声,目光终于转到了萧渊脸上,“带到刑罚堂来自然是要受罚,至于犯了何事,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儿子。”


    到底是带了习武之人的凌厉,唐萧瑭稍一施压,向来跋扈惯了的萧渊立马感到周身一紧。


    他不由得转身瞪了一眼萧阳,“你干什么了?!”


    萧阳畏缩道:“我没干什么,我就,我就昨日说了怜姑娘一句,也不是什么重话嘛。”


    见儿子并未犯什么大错,萧渊明显有了底气,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悦怜,嗤笑一声,道:“我当时什么事,怜姑娘好大的气派啊。”


    萧悦怜还未搭话。


    砰的一声!


    唐萧瑭抓起桌案上的砚台直直砸向萧阳,瞬间就将他的额头砸得鲜血直冒。


    “萧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自己承认了我还能酌情处理,若是死不认账,你全家都要跟着你遭殃!恐怕今日之后,这百工道就要易主了。”


    前一刻,萧渊正要对唐萧瑭一言不合就砸人的行为奋起对抗,下一秒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终于察觉事情不对,惊得立马调转枪口,一巴掌狠狠拍向儿子,“你到底干什么了?你还不快说!”


    萧阳又疼又惊,捂住额头哇的一声干嚎起来,一边嚎一边断断续续的:“我……我……我……”我了半天没我出句完整的话来。


    萧悦恒先前一直忍着没说话,此刻彻底失去了耐性,他上前一步,一脚将萧阳踹翻在地,“你说,你为何要谋害我娘?!”


    “谷主夫人?!”


    萧阳和萧渊同时惊呼。


    萧渊一把抓起萧阳的衣领,双目赤红,“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我没有啊。”萧阳一脸无辜,随后大声嚷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有谋害谷主夫人!”


    这一次,萧渊没着急为儿子辩护,反倒是急切地抓住萧悦恒,声音颤抖,“白……谷主夫人,她怎么了?”


    萧悦恒愤恨地回视他,“你少在这儿装蒜,我娘已经仙去。”


    “仙去?白秋她已经仙去……”这下,他连谷主夫人也不唤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得,看来这又是一段求而不得的陈年爱恋。


    虽然到目前为止唐萧瑭还没见过她的外公,但她已经默默为萧白秋当年的选择点了个赞,还好没选这个萧渊。


    唐萧瑭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跟萧阳绕弯子。


    “萧阳,已经有人向我们指认,是你花钱去暗枭阁买.凶杀人的。”她拿起手边的画纸展开,“你自己好好看看吧,你若是没去过,暗枭阁的人怎会认得你呢。”


    唐萧瑭刚一说出暗枭阁三个字,萧阳的脸上立马露出了惊慌之色,待到那画纸落地,那画上之人从衣着服饰到轮廓样貌,哪一点都同他分毫不差,的确是他那日去暗枭阁的样子。


    萧阳惊得跌坐在地。


    角落里的萧牧忍不住偷偷翘起嘴角,先前他们要出门时萧培羽叫住众人,说那画像太过潦草,若是用那原画去对峙,萧阳必定不会承认。


    于是让他照着原画的衣着打扮,将萧阳的样貌画了个分明。


    看吧,这铁证一出,萧阳果然立马露了怯。


    坐在地上的萧阳正要张口辩解,冷不防离他最近的亲爹一脚踹上他的胸口,竟将他踹得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你这个孽障!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今日定要将你打死!”


    说罢,萧渊抬脚就要继续。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害谷主夫人,我只是让他们杀了萧培羽、萧景青和萧牧他们三人!”


    萧阳几时见过父亲生如此大的气,顿时也顾不得其他了,他从地上一个骨碌爬起来奋力避开萧渊,顷刻就将他买凶之事供认不讳。


    听到这话,萧渊的脚步顿了下来,看了看萧阳,又回头看向萧悦恒,眼神迷茫,一时间像和先前变了个人一般,嘴里喃喃自语:“不是你,那是谁?那是谁……”


    在场没人理会他。


    不是他?


    看萧阳的样子似乎说的不是假话,唐萧瑭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


    她将目光投向萧培羽,习惯性的就想要萧培羽帮她,好像这样依赖他是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萧培羽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上前几步,走到萧阳的跟前,“那你先说说,你为何要买凶刺杀我们三人?”


    “为何?呵呵,你说为何?”事已至此,萧阳也没什么好掖着藏着,他直视萧培羽,愤怒道:“明明我们十人都是自幼为谷主备选而修习技能,凭什么最后却只带你们三人去求亲?!”


    “十人?”唐萧瑭诧异道。


    一旁的琴长老这时终于开口:“我们岐悠谷历来谷主候选人是从十道之中每家挑选一个,与圣女一同长大,最后再由圣女决定嫁与谁。只是,这次情况特殊,若是他们十人都去,一是怕人多路上耽搁时日,二来是……”


    琴长老顿了顿,面上露出些许赫然之色,“二来是担心圣女你一时半会儿挑花了眼,你也知道的,他们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所以,我们便提前甄选了一轮,最后选定了他们三人。”


    OMG!


    原来还有十强。


    所以萧培羽他们这是先海选再复赛,经过重重筛选才决出的前三强啊,只是冠军是谁,最后得由她来定。


    她不由得想到了现实世界中层出不穷的偶像选秀节目,只是不知道萧培羽他们在这岐悠谷里有没有粉丝后援团什么的呢?


    突然就觉得自己手中的权利又更大了啊。


    唐萧瑭抿唇忍笑。


    转头看向地上的萧阳又觉得不可理喻,都已经被淘汰了还这么能折腾,而且还是在连评委的面都没见上的时候。


    “所以,你觉得杀了他们三人就轮得到你了吗?”唐萧瑭不解的问。


    “那是自然。”萧阳信心十足,“只要他们死了,自然就要重新甄选。”


    “重新甄选你不也还有六个竞争对手吗?”唐萧瑭惊讶于他神奇的脑回路。


    “还有六个……”萧阳一时语塞,顿了顿,随后脖子一横,道:“那大不了也都杀了,总之谁拦着我我就杀谁。”


    “你知道最终的人选是由圣女选定的吧?”


    “这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是圣女说了算你还买凶杀人,我要是看不上你,你把人都杀完了也没用。”


    萧阳气恼不已,却还是兀自逞强道:“只要没了他们,我总有办法让你看上我。”


    唐萧瑭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不要跟疯子讲道理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全天下男人多的是,你这么丧心病狂谁看上你那简直是倒八辈子血霉,我选谁都不会选你,你可以死心了。”


    说完之后她觉得还不过瘾,又补充道:“而且你还这么抠,买凶都从最便宜的买起。”


    萧阳顿时怒了,“我哪里抠?!是他们没说清楚,我们岐悠谷向来是以紫色为尊,我自然就以为紫级杀手是最厉害的。”


    闹了半天是这个原因。


    还好他一开始弄错了,要是第一天就让她遇上一拨赤级杀手,那也就没有后面的事,她应该直接进入下一轮了。


    唐萧瑭虚虚扶额,心道一声好险。


    萧培羽见唐萧瑭不再说话,看着萧阳开口道:“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告诉你外面的规矩,教你怎么出去的?”


    在场的众人齐刷刷看向萧阳,萧阳先前还和唐萧瑭强行争辩,这时却终于泄了气。


    “你们别问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他头一仰,背一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唐萧瑭扭头看向三位长老,这谷里的规矩她不清楚,这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该怎么处置还得让她们来。


    琴长老叹了口气,即便萧阳不说,但他家在外联司的就那么几个人,要查出来是谁暗中教他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琴长老扭头看向末座的刑罚堂堂主,“京堂主,这事由你来依谷规判定吧。”


    萧京闻言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先是向唐萧瑭行了个礼,随后看了一眼萧渊,最后将视线落到萧阳身上,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萧阳不服长老决断,买凶谋害谷主候选人,判流放幽闭岛。”


    听到幽闭岛三个字,萧阳顿时慌了神,他一把抱住萧渊的裤腿,大声哭喊道:“我不去幽闭岛!我不去!爹,爹,你求求他们,让他们杀了我吧!”


    第52章


    “幽闭岛是什么地方?”见萧阳骤然被吓得如此大的反应,宁愿死都不肯去,唐萧瑭不禁好奇的扭头问身边的琴长老。


    琴长老刚要回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她低声答道:“圣女,这个稍后让培羽告诉你吧。”


    说完,她直起身子,目光看向自知道萧白秋已死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萧渊。


    “萧渊,你教子无方,即日起卸任百工道家主,继任家主由族内另行商议,上报决定。萧渊,你可服气?”


    最后一句,琴长老抬高了音量。


    像是终于被这一声叫醒般,萧渊抬头扫过主位上的几人,浑不在意地点头,“服,有什么可不服的,我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什么都争到了,唯独没争到我真正想要的,终究还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啊……”


    一边说着,他晃晃悠悠地就要朝门外走,完全忘了他脚边还有个惨兮兮的儿子,即将被送往幽闭岛。


    “爹!爹你别走啊!你跟长老求求情,爹我不要去幽闭岛!”萧阳哭得肝肠寸断。


    萧渊却像是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一般,挣开了萧阳的拉扯,径直走了出去。


    最后,在萧阳哭天喊地的挣扎声中,长老将收尾工作交给了堂主萧京,一群人鱼贯出了刑罚堂。


    今日天气怡人,从室内出来的那一刻,阳光颇有些刺眼。


    唐萧瑭无意间抬头,虚空中的倒计时恰好跳入48小时,晃得她的眼睛生疼,只剩两天了。


    原本信心满满的结果变成了一场乌龙,耽误了她整整三天半的时间,想到这里,唐萧瑭简直想把萧阳再提回来暴揍一顿。


    “长老,现在线索断了,我们必须得让人验尸才能找到追查的方向。”唐萧瑭拦在三位正欲离开的长老面前,再次提出验尸的要求。


    三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面露诧异之色,最后还是琴长老开了口:“夫人已经葬入花冢,就在继任大典过后。”


    “什么?!”唐萧瑭大惊。


    “你们,你们简直是……”唐萧瑭来回踱步,气得已经顾不上尊老,“我明明从一开始就交代你们保护好现场,结果你们一转身就把圣宫的现场给打扫了个干干净净,这事我都还没跟你们计较,现在你们又把外祖母的尸身下葬了,这还怎么追查真凶?你们是不是知道真凶是谁,想要故意包庇?!”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越发气恼。


    怨不得她会这样猜想,只因为这几人的行为态度太过奇怪。


    虽说她从萧悦怜那里知道了岐悠谷的人对死亡并不恐惧,但这也并不能解释她们这么快就毁尸灭迹的行为啊。


    被唐萧瑭猛地一指控,三位长老诚惶诚恐,婳长老连忙申辩道:“圣女此话怎讲,我们怎么可能包庇凶手,当日下葬我们是向你请示过的啊。”


    唐萧瑭愕然,“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


    琴长老:“当日祭祀结束后你拒绝去千人宴你还记得吧?”


    唐萧瑭点头,“这我当然记得。”


    琴长老:“饭后游街的安排你也推了。”


    唐萧瑭继续点头,“嗯,没错,是我推的。”


    琴长老:“我们还说游街之后要入花。”


    唐萧瑭:“嗯,我说了都交给你们去别叫我啊。”


    三位长老齐刷刷望着她,不再言语。


    唐萧瑭:……


    不是吧?!入花和下葬是一回事吗?!是吗?!是吗?!


    从刑罚堂出来后萧培羽一直站在她的身后,这时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解释道:“入花就是将过世的人葬入花冢。”


    这她也不知道啊!


    虽说她当时确实是着急回去洗澡,急匆匆推了后面的好几个行程,可是,她们怎么也不跟她说明入花的概念呢?


    好吧,在她们的概念里这个名词就不需要解释。


    唐萧瑭想吵架,但是她找不到支点。


    不是,还有一个支点,“那圣宫呢?圣宫总是你们没经过允许就动了吧?”


    “咳咳。”一旁响起萧悦恒的低咳声。


    咳什么咳?误了她办案的正事,什么长辈,什么长老团,她通通都不给面子了。


    反正线索都已经断了,只剩两天她估计啥也干不成了,大不了就是混吃等下一轮呗。


    摆烂谁还不会了。


    “瑭姐姐,这你就是误会长老们了,我们的圣宫从不需要打扫,它是有自洁功能的,不管弄得多脏,过一夜就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了。”萧牧在一旁小声道。


    啥?!这是什么自动化功能?这圣宫到底是个什么建筑啊?


    见唐萧瑭半天没说话,琴长老又解释道:“不是我们着急,实在是我岐悠谷历来的规矩,最迟不能超过两日,尸身就必须得入花,迟了恐怕魂魄找不到路,便没法去追寻先祖了,我们也不敢耽搁啊。”


    吵架的路彻底被堵死。


    唐萧瑭绝望地挥了挥手,“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那,我们可以公布夫人的死讯了吗?”琴长老又问。


    唐萧瑭再次挥手,脸色茫然,“公布吧。”


    什么岐悠谷?什么规矩?什么圣女?什么责任?


    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只想静静。


    什么高端配置,什么牛逼人设,通通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让她喜滋滋以为这次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完成任务so easy。


    却原来处处都是坑,就等着她往里跳。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壹号一定躲在某个虚空中对她先前的自以为是狂笑不已。


    来啊,不是说简单吗?你简单给我看呀!


    唐萧瑭耷拉着脑袋,颓废得又忍不住开始薅头发。


    “幽闭岛其实不是岛,而是一片迷障森林,进去的人没有能够出来的,直至肉体死亡,灵魂将被永远囚禁在里面。”冷不丁,萧培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啊?”她茫然地抬头,发现其他人都已经走了,现在,就剩萧培羽一人陪在她身边。


    “他们人呢?”她问。


    看她像是迷途小狗般可怜兮兮的样子,萧培羽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想去揉她的头,手抬到半空中却又像是想到什么,堪堪收了回来。


    “刚刚不是你让大家走的吗?”他说。


    唐萧瑭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呢?你怎么不走?”


    萧培羽想说我不走当然是陪你,只是出口却变成了:“琴长老让我留下来陪你。”


    好好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嘴。


    唐萧瑭心里堵得慌。


    “我想回玺云居。”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两人同时开口。


    “去哪?”到底还是唐萧瑭先忍不住。


    萧培羽看了看她,又状若无意的扫视了一圈周围,“跟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路无言,他带着她朝着玺云居所在的院落走。


    唐萧瑭差一点就要问:不是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怎么又送我回来了。


    就见他绕过了院子,径直踏上了去后山的小径。


    所以,他是要带她上聚灵山吗?


    这么想,唐萧瑭也就这么问出了口,萧培羽点头称是。


    重新搭上话,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氛也跟着消散,唐萧瑭想起萧培羽先前跟她说起关于幽闭岛的情况。


    “你说进去幽闭岛的人没一个能出来的,那你们又怎么能知道幽闭岛一定能囚禁灵魂呢?”唐萧瑭问。


    萧培羽摇头,“没人知道真假,这是传说,祖祖辈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家中长辈教育小辈时都会说,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被关进幽闭岛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唐萧瑭:“所以这话是没有实际依据的?”


    萧培羽侧头看她,上山的路崎岖陡峭,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已经有些微喘,她却好像如履平地,十分轻松,他不由得笑了笑。


    唐萧瑭莫名。


    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他这笑是什么意思?他要不要笑得这么好看啊?!


    她赶紧将视线移向别处。


    “岐悠谷的很多事情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出谷,不知道为什么出去了我们就会出现异常,不知道圣女和谷主之间掌握着什么秘密,不知道琼露到底从何而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投向像远处,内里变得虚无。


    “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这样一代代传承,说是无忧无虑,实际却毫无意义,只虚耗到入花的那一天,仿佛那一天对于岐悠谷的人来说,才算是解脱。”


    唐萧瑭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察觉到身旁的人突然没了动静,萧培羽停下脚步回头。


    山林里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枝叶间缝隙洒落,照得她的面庞明媚中透着淡淡的哀伤。


    “你怎么了?”他开口问。


    被圈禁的人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却还要为生存继续麻木的生活,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张开双手轻轻环绕在他的腰间,萧培羽浑身一紧,却只是僵直的站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住她。


    “萧培羽,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庸庸碌碌的生活着,不是一定要有意义的人生才是真的人生。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在意的人舒心,这也是人生的价值所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她的声音自他的胸口传来,轻轻的,软软的,却好像震得他脑袋嗡嗡的。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喃喃重复她的话语,有一瞬间,他隐约觉得某扇尘封多年的门就要被打开,他原本自然垂落的手缓缓抬起。


    可是下一秒,她却松开了手臂,萧培羽心底骤然一空。


    就见她拍了拍他,仰头看向高处,巧笑嫣然,美目盼兮,“我们快走吧,好像没多远就要到山顶了。”


    第53章


    登上山顶,首先吸引了唐萧瑭目光的便是正中的琼池。


    琼池是一个下凹的不规则圆形湖泊,面积不算大,池水整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水面有淡淡的雾气缭绕,白纱般柔柔地漂浮着。


    “这是火山温泉吧。”唐萧瑭眼前一亮,蹭蹭几步跑到水边,蹲下身将手伸进池中。


    “喂!”萧培羽伸手想拉她,只是她的速度太快,他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抓着。


    “嘶——”


    水边的唐萧瑭猛地缩回手,这池水竟如此寒冷,冷到她沾了水的手上迅速结起了一层薄冰。


    她赶紧活动手指,凝结的薄冰纷纷碎落,唐萧瑭不由得诧异地望向快步走到她身旁的萧培羽,“怎么会这样?”


    池子里的水不结冰,反倒是离开了池子的水迅速结冰了。


    没等萧培羽回答,她这次直接两手捧起了一捧池水,果然,脱离了琼池的池水很快在唐萧瑭手上凝结成了冰块。


    萧培羽:“别……”


    唐萧瑭回头不解地看他。


    见她捧着池水却并没有什么异样,萧培羽压下心头的担心,无奈道:“没事,你玩吧。”


    她试着将冰块轻轻放入池水,很快,那冰块肉眼可见的融化,唐萧瑭终于站起身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再次惊讶地向萧培羽提问,只是萧培羽依旧没有要解释的样子,唐萧瑭终于想到,“这也是岐悠谷的没人知道为什么之一,对吧?”虽然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


    萧培羽点头,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他拉起她刚刚捧了池水的手,凑到他面前,“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查看,全然没留意到唐萧瑭瞬间红透的耳根。


    “我的手怎么了?”见他看得差不多了,唐萧瑭别扭地抽回手,小声问道。


    萧培羽轻笑一声,“果然,你是圣女,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唐萧瑭抬头看他,“你们不能碰这池水?”


    萧培羽摇头,“也不是不能碰,只是碰过之后手会被冻伤,要挺长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还有这样的事?


    唐萧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去那边看看吧。”萧培羽指向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朝南,今日阳光甚好,视野极佳。


    站在岩石上基本可以俯瞰大半个岐悠谷,尤其是离得近的十道家族建筑群,差不多能看清全貌。


    萧培羽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指着告诉她谷内的大致分布。


    等到他说得差不多了,唐萧瑭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哎,你家是哪个院子?”


    “那儿。”萧培羽手指山下某处,“百工道再往前两家便是医道。”


    唐萧瑭有些奇怪地看他,“你不应该说我家吗?干嘛说医道?”


    萧培羽微微一愣,随后哂笑一声,“我们十人自六七岁被选中便常住在慕圣斋,只每隔一段时日才会回家探望一次。”


    “慕圣斋又是什么地方?”唐萧瑭满脸疑惑。


    “算是学堂吧,只有我们十人的学堂。”他指向一个方向,“就在那里,不过离得远了些,看不太清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其实它应该是十一个人的学堂。”


    “十一个?”唐萧瑭试探着问:“还有一个……是圣女?”


    萧培羽点头。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家那么陌生。


    所以,他们这十个人从小就没法和家人亲近,一起同吃同住的小伙伴却又都是竞争对手……


    而且,他们这一届的竞争还是在目标都没有的前提下。


    “那圣女也要一直住在慕圣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圣女其实也没那么惬意。


    萧培羽摇头,“圣女来去自由。”


    这,这不就是培养海王吗?


    从小就送十个决赛精英给她挑选,这十个人还都没有反对的权利,圣女却可以自由挑选。


    甚至她可以挨个谈,不到最终选定的那一天,这十个人的心都像是飘在海上的浪,起起伏伏,身不由己。


    还真是,难为他们了,唐萧瑭顿时同情心泛滥。


    “剩下的人呢?就除了萧阳之外不是还有六个也被淘汰了吗?”她有点好奇,被淘汰之后他们会被怎样安置呢?


    听见这话,萧培羽悠悠转回头,“你想见他们?”


    明明他面上一派平淡模样,唐萧瑭却分明感受到了一丝恼意。


    不会吧,他不是吃醋了吧?想到这里她赶紧解释:“不想不想,我就好奇他们会被怎么安排?”


    见她一副秒怂的样子,萧培羽回过身,不自觉勾起嘴角,将视线又投向山下,“他们会从慕圣斋搬回家中,待圣女确定最终的谷主人选后,他们会被安排进入九司任职,之后升迁下降全凭自己本事。”


    所以,这是发个公务员的职位当安慰奖吗?


    努力了那么多年,失去了亲情和友情,却只有十分之一的机会获得爱情。


    不对,或许爱情都没法获得,即便被圣女选中,可谁也没法规定他就一定会爱上圣女啊,不过是他们没有选择罢了。


    唐萧瑭望着萧培羽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开口问。


    明明他背对着她,唐萧瑭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了她的犹豫。


    但是她的确很想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除开谷主候选人这个身份,他只是作为一个人,一个独立个体的想法。


    只是,该怎么问呢?


    “对了,之前不是一直让你们三个人跟着我吗?怎么琴长老突然只要你一个人跟着了?”


    他回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选他们俩?”


    这是哪跟哪啊?她就是想找个由头牵扯出她真正想问的话题而已。


    “呵呵……”她笑得一脸心虚,“怎么会?我就奇怪,随便问问。”


    萧培羽看着她不做声,像是质疑她话里的真假,那眼神深邃幽暗,看得唐萧瑭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良久,他淡淡地道:“是琴长老说你对我颇为青睐,让我多加努力。”


    “我对你青睐?!”唐萧瑭半张着嘴唇仰头看他,脸上有一闪而过心事被揭穿的赫然。


    面前的少女杏眼圆瞪,红唇水嫩,因为恼羞,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他不自觉地喉结微动,迅速将视线挪开,“没有吗?”


    好像,可能,应该,也许……是有一点的吧。


    就冲着他这张脸,她也没办法不对他青睐啊。


    没想到这琴长老眼神这么好,居然被她看出来了。


    但是她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认。


    “我哪有?”她死鸭子嘴硬。


    萧培羽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但或许是因为说开了这个话题,唐萧瑭像是突然找到了突破口,她心一横,道:“你呢?你青睐我吗?”


    你呢?


    你青睐我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比林间任何娇啼的鸟儿都要曼妙。


    萧培羽面上一顿。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有些懊恼,先前真不该挑起这般话题。


    他想,他应该说青不青睐不重要,这是他自幼的使命。


    可当他看到她的眼睛,看到那里面有隐隐的试探与期待,他突然觉得,这对她来说或许是重要的。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一直沉默到看见她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熄灭。


    他心底的某处落下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


    “走吧。”他踏下台阶,转身朝身后的人伸出手。


    看着他伸过来接她的那只手,唐萧瑭心里堵得慌。


    刚刚都已经用沉默表示否定了,这时候又假惺惺的干嘛?完成任务吗?


    她堂堂武林高手,还能被这一米多高的岩石给拦住?


    唐萧瑭没搭理他,一个纵身跃下岩石,没做停顿,也没回头,径自朝山下疾步而去。


    那一抹飘逸的身影渐行渐远,不过几个呼吸便彻底消失在林间,没人看到,萧培羽却还在岩石旁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暗自伤神。


    *  *  *


    一整个下午,唐萧瑭都把自己关在房中蒙头睡大觉,一觉睡醒后,见小云给她布置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她立马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美食更可靠,谈恋爱什么的怎么可能比吃饭香?!


    只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她总不好去开棺验尸吧。


    尊不尊重死者都先不说,她害怕啊!她可是个连盗墓小说都不敢看的人。


    这样一来,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破案无望,剩下来的时间她还能找点什么事情打发呢?


    晚餐过后,唐萧瑭揉着被撑饱的肚子在院中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她溜达到了闻莺苑的墙角。


    刚想着要不去找萧悦怜聊聊八卦吧,就见闻莺苑里偷偷摸摸出来一个全身笼罩在一件黑色大斗篷里的身影。


    这是谁?


    唐萧瑭一个闪身躲到了墙后。


    那人转身关门时,匆匆露出半边侧脸。


    竟然是萧悦怜!


    萧悦怜看起来面色异常,关好门后急匆匆往北走去。


    唐萧瑭提起步子,暗暗跟了上去。


    夜色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半点也没发现身后的尾巴。


    走了好一会儿,萧悦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在一个高墙大院外停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前后左右打量,唐萧瑭在她回头的第一时间躲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随后悄悄探出头来。


    就见萧悦怜偷偷摸摸往院墙后面走去。


    后墙杂草丛生,萧悦怜走得颇有些辛苦,不多时,她将杂草丛扒开,露出了院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唐萧瑭瞪大了双眼,不是吧,她难道要钻狗洞?


    正想着,就见萧悦怜俯身朝里面钻了进去。


    唐萧瑭纠结了一下自己要不要钻,突然想到她是会轻功的呀,随即拍了拍脑门,自嘲道:“真是傻了吧唧,天赋技能都忘了。”


    说完,她一个纵身跃上了高墙,迅速扫视了一圈院内,找到萧悦怜的身影后她飞快地跟了上去。


    一边跟人,唐萧瑭一边飞快地四下打量。


    之前在外面她匆匆打量这院子,看起来好像是四四方方的,现在看这院子里面基本都是双层阁楼。


    唐萧瑭的视线穿过阁楼的间隙,看见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方形草场,一楼的屋子每一间看起来挺大。


    像是……像是教室。


    唐萧瑭脑子里一咯噔,这不会就是白天萧培羽跟她说过的慕圣斋吧?


    仔细回想她们刚刚行进的方向,的确跟白天萧培羽指给她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现如今这里住的,应该就只有萧培羽三人了吧。


    萧悦怜是来找谁的呢?


    前方,萧悦怜轻手轻脚地踏上了一座阁楼的楼梯,看样子是要上楼,只是刚走了两步,那楼上似乎有人下来,她赶紧退了下来,躲进楼梯的后面。


    唐萧瑭纵身跃上紧靠着这座阁楼的一棵大树。


    大树枝叶茂盛,站在大树的枝丫间,刚好能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又能将萧悦怜所在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噔——噔——噔——”


    阁楼上下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悦怜一手按着胸口一手紧紧拽住衣角,先前一路疾行她还有些微喘,此刻她更要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都已经到了这里,无论如何,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54章


    阁楼上的脚步声在踏下最后一级楼梯时骤然停下,穿着一身宽大白袍的萧培羽迅速转过身来。


    他先是盯着楼道背后观望了一小会儿,随后开口道:“是谁在那里?”


    不多时。


    萧悦怜缓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距离萧培羽还有三步距离时,她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她扬起浅笑,柔声道:“是我。”


    “你是如何进来的?”看到来人,萧培羽微微皱眉,慕圣斋入夜后便有门禁,按理说她是进不来的。


    见她踌躇着半天不说话,他只好换一个问题,“你来找我?”


    这院子现如今除了下人便只有他跟萧景青、萧牧三人。


    而这座阁楼是独属于他的居所,他不认为她深夜穿成这样跑到这里来会是走错了门。


    萧悦怜目光盈盈地看着他,上前一步,颔首道:“我的确是来找你的。”


    或许是觉得楼道的空间太过逼仄,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萧培羽左右看了看,扔下一句:“出来说吧。”转身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萧悦怜见状,赶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过来,二人刚刚好停在了唐萧瑭所在的那棵树下。


    这下好了,唐萧瑭甚至都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萧培羽问。


    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哪怕见到她深夜来找他,他也只是稍稍惊讶了那么一下,随即很快平静。


    这些年,她从来都没看透过他,可偏偏就是这看不透让她痴迷,让她执着。


    萧悦怜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琴长老让你单独陪瑭儿,是瑭儿决定要选你了吗?”


    听到这话,原本一脸淡然的萧培羽突然眼神一凛,只是夜色幽深,这微弱的变化没人看见。


    “你回答我啊!”看他默不做声,萧悦怜的声音明显开始焦急,“你明知道我对你……我对你……”


    她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却又因着这些年的骄傲一时羞于启齿,不由得急红了眼。


    树上的唐萧瑭在这一刻却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那个果然如此的声音尘埃落定。


    虽说唐萧瑭明白了,但萧培羽却是一脸莫名,只可惜树上的人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


    他疑惑地望着萧悦怜问道:“你对我怎么了?”


    萧悦怜面上一顿,显然没想到萧培羽竟会如此不解风情,可话都已经说到这了,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想了想,她柔声道:“培羽,你还记得我们幼时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吗?那时候我总是先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剩下的再让他们分。”


    说到这里,她停下看他,见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她只好又接着道:“还有吃的也是,我总是把最大最新鲜的给你。有人欺负你的时候,我都会帮你出头……这些,你难道都不明白吗?”


    话说到这里,萧悦怜上前一步,仰头望着萧培羽的脸,“培羽,别让她选你,好吗?”


    这声音,如泣如诉,哀怨婉转。


    唐萧瑭在树上听着,觉得下一秒萧悦怜就该哭了吧,就连她都忍不住要心疼了。


    之前,她从小云那里听说萧悦怜拒了萧景青,后来又知道了她还拒绝过萧阳,那时候,唐萧瑭差一点就要猜测萧悦怜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却原来她一直惦记的是萧培羽。


    唐萧瑭在心里微微叹息。


    可惜了,萧培羽是为圣女准备的男人,不能轻易想嫁就嫁。


    诶,不对啊!


    萧景青和萧阳不也是为圣女准备的男人吗?


    怎么那两个还主动跟萧悦怜示爱呢?


    这是要给圣女戴绿帽?


    不是,也不能算戴绿帽吧,毕竟那个时候她都还没来,圣女之位是悬空的。


    或许是他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圣女了,所以先自由恋爱一下。


    嗯,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萧悦怜这些年一直没找,是在等着萧培羽吗?


    如果她一直没来,一直没有对他们做出选择,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唐萧瑭居然有心情为他们发起愁来。


    可是不对啊!


    现在她已经继任了圣女,萧培羽他们三人明摆着是她的候选人,萧悦怜这行为,这算得上挖墙脚了吧?


    挖自己侄女的墙脚,这小姨未免有些不厚道。


    不是不是,人家都认识二十年了,萧培羽还一直没吭声呢,说不定两人早就看对眼了,只是出于责任而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感情。


    就是按先来后到也不能算挖墙脚啊!


    唐萧瑭觉得自己可能要疯。


    一会儿觉得她这个圣女要被送绿帽了,一会儿又觉得本来岐悠谷这个圣女的制度就不人性化,不能因为刚好这占尽了便宜的人设是她的,她就私心偏袒。


    公平,公正,公开,这才是社会主义好青年的裁断标准。


    哪怕,那个人是她有一点舍不得的,她也不能以此绑架他的选择。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隔了好久,萧培羽的声音终于响起。


    唐萧瑭心头突地一跳,所以,他并不反对是么?


    “只要你点头,我自会有办法让长老出面淘汰你。”萧悦怜道。


    “你有什么办法?”萧培羽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萧悦怜自嘲一笑,“她们欠我的,总该给我点补偿吧。”


    萧培羽沉默片刻,点头道:“是该给你补偿。”


    见他话语像是有所松动,萧悦怜满脸欣喜,“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他答应了吗?萧培羽扪心自问。


    他应该答应的,不管怎样,先淘汰了再说。


    可是,他却不由得迟疑,他真的愿意被淘汰吗?


    他若是主动被淘汰,她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见他不答,萧悦怜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你在犹豫什么?是舍不得谷主之位吗?”


    “我对谷主之位没兴趣。”这次,萧培羽倒是答得挺快。


    见状,萧悦怜赶紧乘胜追击,“既然没兴趣那我就让她们将你剔除出候选人,好吗?”


    唐萧瑭心头一紧,明知道以她的水平,他们不会察觉她在树上,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想要将接下来的答案听个分明。


    可这个答案到底要让树上和树下的人都失望了。


    阁楼上噔噔噔跑下来一个书童,都还没看见萧培羽在哪儿,就先亮出了大嗓门,“公子,你的东西拿到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萧培羽飞快转身迎向楼梯口,“我没找到,算了,还是明日再取吧。”


    说着,他领着书童上了楼,挡住了身后夜色中的人。


    没能得到他确切的答复,萧悦怜失魂落魄的回了闻莺苑,唐萧瑭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回想之前萧培羽的忽冷忽热,她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挣扎。


    他说他对谷主之位没兴趣,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参与这个竞争,所以,他对她的示好是使命,他突然的冷淡才是本心。


    “呵……”躺在床上的唐萧瑭对着天花板嗤笑出声。


    “圣女,你笑什么?”身旁的床榻下传来小云的声音。


    虽说昨日被唐萧瑭强拉着共眠了一晚,但今日,小云还是坚持只肯在床榻旁睡地铺。


    唐萧瑭拗不过她,又加上满腹心事,也就没有再纠结。


    “小云,明天,我想淘汰一个人。”她幽幽地道。


    *  *  *


    第二日一早。


    唐萧瑭刚吃完早餐,萧培羽三人便准时来报到,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萧悦恒和萧悦怜。


    唐萧瑭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随后朝萧悦恒正色道:“舅舅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说。”


    “瑭儿有何事?”萧悦恒道。


    唐萧瑭状若无意地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今日起,便请羽公子回家吧,不用他再陪着我了。”


    这话刚一出口,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惊。


    “可是培羽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了?”萧悦恒惊诧地问。


    唐萧瑭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他挺好的,只是我不喜欢。”


    说这话时,她低头看向地面,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稀松平常一点。


    “这……”萧悦恒回头看了看萧培羽,又转身朝着唐萧瑭道:“既然培羽没什么不好,不如再多相处试试,多一个人陪着不也是多一个人照顾你吗?”


    唐萧瑭想说我用不着他照顾,话到嘴边,她却突然想起了前日萧悦怜的那番话语,她回忆着原话,一字一句缓缓念出:“他虽生得好看,但性子沉闷,又不怎么爱搭理人,想必不是个会照顾人的。”


    说这话时,她的胸口似涌起一股莫名的暗潮,一浪一浪冲得她心头发麻,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是有无数的蜂针在锥刺。


    又涩又疼。


    听到她的话,萧培羽和萧悦怜两人的眼神都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的眼里都满是藏不住的诧异。


    只是,一个带着欣喜,一个晦暗不明。


    一旁的萧景青和萧牧更是不可置信的同时看向了对方,这一对视,他们俩的眼中都升起了熊熊战魂。


    来吧!到了决胜的时刻了!


    见她心意已决,萧悦恒微微叹气,不再坚持,“行吧,这事我会跟长老们说的。”


    说完,他回头看向萧培羽,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几不可闻地朝他点了点头,只是脚下却没动,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


    “我今日过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萧悦恒望着唐萧瑭道。


    “什么事?”唐萧瑭赶紧调整好情绪。


    “前两日你应该将谷内的大致情况都了解的差不多了吧?”萧悦恒问。


    唐萧瑭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点头吧,总觉得他们又会给她布置什么新任务,摇头吧,又觉得了解情况这么简单的事她还没弄明白的话,那实在是有失她的颜面。


    萧悦恒却并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长老们商议,今日起让我带你巡察九司,早些熟悉谷内的事务。”


    不是吧!她可不是来上班的,她是来破案的啊!


    第55章


    “舅舅!”唐萧瑭赶忙叫住萧悦恒,“外祖父找到了吗?”


    一共就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她可不想费神去做那些无用功,哪怕线索都断了她也要再努力一下。


    否则,按这三次的规律,到了下一个界面,她的任务难度只会更大,时间还要缩短,那她回家的路就更遥遥无期了。


    萧悦恒正想着要先从哪个司带起,听到她的问话后愁眉苦脸道:“这几日我们派人将谷中都找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父亲。”


    “全都找遍了?”唐萧瑭问。


    “嗯。”他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摇头,“是我们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


    “什么叫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有哪里你们不能去吗?”刚问完,她突然想起昨日萧阳被处置的地方,“是幽闭岛吗?”


    如果是误闯入了幽闭岛,那按他们的说法的确就没办法找到了啊,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去薅头发。


    刚触到发顶,她反应过来要珍惜,手僵在半空,可转念一想,反正这也不是她真的头发,薅就薅了,大不了回家之后再去戒断。


    她已经够苦恼的了,现在就让她先薅了再说吧。


    萧悦恒摇头,道:“不是,幽闭岛外我们一直都有人值守,父亲没去过那里。”


    “那还有哪里是你们不能去的?”唐萧瑭不解地看向他,看他的同时,她的眼神不经意瞥到了站在他身后还没离开的萧培羽,见他幽深的眼眸正凝神注视着她,唐萧瑭莫名心虚,迅速移开了目光。


    就见萧悦恒面露为难之色,“还有圣宫密室,只是那密室除了谷主和谷主夫人,不允许其他人进去,而且也只有他们能够打开密室之门。”


    “这样啊……”唐萧瑭神情颓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也不是,”萧悦恒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如果不是看他是长辈,唐萧瑭真的很想给他一拳,说话干嘛像挤牙膏似的,就不能一次说明吗?


    “其实你也可以打开密室,可以进去。”萧悦恒定定地看着唐萧瑭。


    她?!


    进密室?!


    开什么玩笑?!


    是觉得鬼屋对她来说已经不够恐怖了吗?


    现在居然要给她升级成密室逃脱?


    壹号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天知道那密室里面都有些什么?


    万一她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岂不是要一直被吓到明天时间结束。


    只怕到那个时候,她早已经精神崩溃,神志疯癫了。


    想到这里,唐萧瑭赶紧摇头,双手直挥,“我不行,我害怕,我不敢进去。”


    妥妥的否决三连,怂得清楚明白,丝毫不拖泥带水,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她的女侠风范了。


    萧悦恒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倒是那该走却还没走的萧培羽适时出了声:“若是害怕,你可以带一个人陪你进去。”


    唐萧瑭看向萧悦恒,“他说的是真的吗?”


    萧悦恒若有所思的眼神在萧培羽和唐萧瑭之间来回,随即点头道:“的确是可以,能和你一起进去的,便是你最终确定的人选。”


    唐萧瑭:……


    这岐悠谷是什么毛病,就非得要结婚吗?!


    想了想,她试探着问:“只是选定就可以了,是吧?”


    萧悦恒:“你若是选定,明日便可举行仪式。”


    唐萧瑭叹气。


    她瞥了一眼虚空中的计时器,还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到明天早上的话也就只剩下十几个小时,就算是给她办婚礼,只要她拖一拖,晚饭吃久一点,吃完在散个步聊会儿天,也就没时间到夜里入洞房了吧。


    行吧行吧,选就选,这波不亏。


    她的眼神在萧景青和萧牧之间来回,那两人明显开始紧张,却又隐隐压不住眼底的兴奋。


    终于熬到了决胜的时刻啊!


    不行,唐萧瑭紧急刹车。


    一想到这两个人就连遇上个刺客都吓得要死,躲得飞快,她怎么能指望他们俩帮她支棱起来。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不可避免的看向了萧培羽。


    好像,只有他从来都是镇定的,也只有他能让她放心的将自己的安危交托给他。


    刚刚,是他主动提起她可以带一个人进去,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荐吗?


    他不可能不明白自荐代表着什么意思,那他昨日说的不愿意做谷主的话又算什么呢?


    唐萧瑭一时竟被他搞糊涂了。


    算了,不管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现在的她只有一个选择。


    “我选他!”唐萧瑭抬起右手,直直地指向了萧培羽。


    在场的人再次被她的选择震惊,不是刚说的淘汰他吗?这才过了多久?立马又选定了他。


    圣女就可以说话不算话是吗?


    这是打自己的脸呢?还是逗谁玩呢?


    不带这样的!


    萧景青噗嗤一声冷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朝萧培羽拱手一拜,转身看向唐萧瑭,极力掩饰住自己的落寞,“恭祝圣女!这里既已没我什么事了,景青这便告辞了。”


    说完,他没等人回话,也没再看其他人,转身挺直了背脊,大步朝门外走去。


    “哎……”见他说走就走,萧牧满脸错愕,回过头,视线从萧培羽和唐萧瑭的脸上依次略过,最后落到萧悦恒身上,他弱弱地问:“恒叔,我是不是也可以回家了?”


    萧悦恒望着唐萧瑭问:“瑭儿确定选培羽了?”


    唐萧瑭余光瞟向萧培羽,见他原本一脸冷峻,此刻嘴角竟勾起了淡淡笑意,心下不由得气恼。


    看吧,他果然在嘲笑她,刚说不喜欢他,转身就又选定了他,他一定认定她有多口是心非了吧。


    可谁让那两个没一个靠得住的呢。


    这事,不能怪她。


    她无奈点头,“我确定。”


    “小牧,那你今日便可收拾收拾回家去了。”萧悦恒朝萧牧道。


    萧牧点了点头,朝唐萧瑭和萧培羽拱手一拜,脸上笑容虽有些许失落,更多的却是坦然,“恭喜瑭姐姐和羽哥哥了。”


    说罢,他转身飞快地追着萧景青而去。


    “走吧,去圣宫。”唐萧瑭一拍桌,开口道。


    *  *  *


    “圣女果真选好了?!”


    闻讯赶到圣宫的三位长老满脸欣喜地看着唐萧瑭。


    唐萧瑭不耐烦地点头,“选好了选好了,长老这便告诉我,密室的位置在哪儿,又是怎么打开的?”


    琴长老道:“我和黎长老这便去准备明日大婚事宜,至于密室,便由婳长老带你们二人过去吧。”


    说完,琴长老回过头看向一同跟来的萧悦恒、萧悦怜两兄妹,“你们二人跟我一道去帮忙吧,待他们从密室出来,婳长老自会第一时间让人通知我们。”


    两人点头应是,跟随琴黎二位长老出了圣宫。


    “圣女请随我来。”待他们走后,婳长老带着唐萧瑭两人往大殿后面走去。


    大殿后面是个环形回廊,每隔一小段就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走在前面的婳长老却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唐萧瑭觉得他们好像已经沿着回廊绕行快一圈即将回到原点的时候,婳长老终于停了下。


    眼前没有门,只有一整面石墙。


    婳长老回头看着唐萧瑭二人,道:“圣女和……”她稍一停顿,目光落到萧培羽脸上,一时竟想不出此刻该不该改口称呼他,她干脆略过,“我向你们演示一遍这石门的打开方法。”


    说完,她转过身在石墙上“咚咚咚”陆续敲击了十几个不同位置。


    轰的一声。


    石门缓缓朝里打开。


    唐萧瑭刚要抬脚往里走,婳长老却伸手拦住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过了一会儿,石门慢慢闭合。


    “记住了吗?”她看向二人。


    唐萧瑭:……


    敲这么快,这些位置看起来也没什么章法,而且一共有多少下她都没数,这让她怎么记啊?


    “记住了。”身旁,萧培羽淡然答道。


    “那这次你来开吧。”婳长老退到一边。


    “咚咚咚……”石门再次打开。


    唐萧瑭呆呆地看着萧培羽。


    这么厉害?!


    怎么办?他好像又更帅了呢!


    “走吧。”萧培羽手伸到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近在咫尺的响动惊得唐萧瑭朝后一仰,还好她的肌肉反应迅速,回过神她才发现婳长老早已带路进了石门,她迅速跟了上去。


    见她像是落荒而逃的样子,萧培羽不明所以,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石门合上,前方只有婳长老手持一盏烛台,光线十分昏暗,唐萧瑭几乎只能看到自己三步之内,再远一点都无法看清。


    她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离身后跟上来的萧培羽近了一些。


    一只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唐萧瑭回头,萧培羽摊开的手掌伸向她,“牵着我。”


    唐萧瑭抿嘴,想把手放上去,偏偏还有些矫情,不十分甘愿。


    就听他带着笑的语调说道:“牵着我吧,我害怕。”顿了顿,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就当是我求你。”


    是我求你……我求你……求你……


    石门内的空间狭窄,带着些许回音,他的声音几乎紧贴在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颈侧,泛起阵阵酥麻瘙痒。


    这是求她吗?!


    这是要她的小命啊!


    唐萧瑭一个激灵,吧唧一掌拍在了他的手心。


    牵吧牵吧,牵手算什么,命都给你了!


    前方,婳长老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唐萧瑭做贼心虚般地将和萧培羽交握的手背到了身后。


    “圣女可是有事?”婳长老问。


    唐萧瑭摇头似拨浪鼓,“没事没事,婳长老您只管带路吧。”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婳长老停下脚步,就着手上的烛火点燃了四周墙壁上的烛台。


    视野终于清晰。


    唐萧瑭第一时间就“啊”的一声接连后退了两步,一下子撞到了萧培羽的怀中。


    眼前是一头巨兽的石像,这巨兽通体呈暗紫金色,四肢都有利爪,骨架也十分粗壮,头上还有两撇龙须,身上像是背了一双黑色的翅膀。


    唐萧瑭这才发现,这石像跟圣宫门口那屏风上的巨兽竟如出一辙。


    在看清石像的一瞬间,她心底的恐惧莫名消失无踪。


    唐萧瑭站直了身子,从萧培羽手中挣脱开被牵着的手。


    萧培羽暗暗看着她的举动没做声,心里却不由得轻笑,还真是过河拆桥啊。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半圆拱状的石室,石室里除了这石像和四面墙上的烛台,再没有其它东西。


    “这就是密室?”唐萧瑭茫然四顾。


    婳长老笑着摇头道:“若是密室我又怎么能进来呢?”


    她手指向巨兽,“这便是我们的先祖,圣女只需咬破指尖,将血液滴入先祖口中,通道自会打开。”


    听到这话,唐萧瑭倏地一下条件反射般攥紧了双手。


    呜呜,为什么进个密室还要滴血?!


    还用嘴咬,疼都不说了,就不怕伤口感染的嘛!


    这让她怎么下得了口啊?!


    第56章


    一滴殷红滴落在巨兽的舌尖。


    那红点渐渐氤氲开来,原本暗红的舌变得异常鲜艳,仿佛那巨兽下一秒就会活过来一般。


    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巨兽缓缓下沉,兽尾延伸进一个巨大的窟窿。


    “从此处滑下去便到了密室。”婳长老看了萧培羽一眼,随后朝唐萧瑭道:“这密室外人无法进入,你虽选定了培羽,但你们尚未完婚,培羽身上并无圣女的气息,待会进去时为了避免密室将他挡出来,你须得和培羽抱在一起才行。”


    唐萧瑭:……


    这密室姓红的吗?


    这么喜欢看别人搂搂抱抱谈恋爱?


    还真是奇妙的世界,连密室都兼职做媒了。


    唐萧瑭默默看了萧培羽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巨兽的尾巴是个超长的滑道,一眼看不到底。


    滑道的宽度只够容纳一个人,唐萧瑭必须和萧培羽抱在一起,只能是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一开始,唐萧瑭觉得她一个武林高手,哪怕他高出她一个头,她抱他也应该不在话下。


    后来一想,反正都已经是要抱着了,谁抱谁有什么区别呢?总归还是被抱着的人轻松一点,她又何必给自己再多找些亏吃。


    别扭了半天,最后还是让萧培羽垫底,她坐在他的身上。


    上滑道的时候,唐萧瑭突然想起来,扭头问婳长老:“这滑道有多长,我们滑下去了怎么出来呢?”


    婳长老答:“我曾听夫人说起过,密室另有出口,但具体在哪里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唐萧瑭愕然,“那万一我们找不到出口怎么办?”


    “这……”婳长老一脸懵,对于一个进都没进去过的人,这题显然超纲了。


    已经在滑道上坐好的萧培羽冷不丁蹦出一句:“要不,我们别进去了?”


    “怎么可能不进去?!”都已经到了这里,不进去她岂不是白选人了,还要冒着被赶鸭子入洞房的风险。


    进去了万一找不出来她至少还能免了明天的婚礼。


    虽说只是虚拟世界,可她的感受太真实,结婚这种事,她还是能不体验就不体验吧。


    总要保留一些美好的憧憬,一些从没做过的事情,和真正心上的人一起去完成,那样才算是圆满。


    唐萧瑭回头想怼萧培羽两句,关键时候竟敢拖她的后腿,却不料撞上了他满是戏谑的一张笑脸。


    好啊,他居然敢逗她!这明显是有恃无恐了啊!


    唐萧瑭气急,可谁让这是她自己选的人,她扔了个白眼给他,哼了一声踏上滑道坐到了他怀里。


    她只顾着自己生气,没留意坐下的那一瞬间身下的人身体突地一僵。


    滑道漆黑。


    耳旁风声呼呼。


    萧培羽的双手环在她的腰间,唐萧瑭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团火焰之中,浑身被烧得灼热。


    尤其是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口,那贴合处仿佛滚烫无比,烫得她整颗心都剧烈地震颤,好似下一秒就要被融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逐渐出现了荧荧幽光,像是夜明珠发出的光,却不似唐萧瑭在悠然居那里见过的那样亮,隐隐泛着淡绿色的光芒。


    砰的一声,唐萧瑭两脚终于踏上实地。


    她急慌慌地从萧培羽怀中爬起来,转身去拉萧培羽。


    “稍等,让我缓缓。”萧培羽道。


    “你怎么了?”唐萧瑭低头询问,一边暗想,不会是她太重了,把他的腿压麻了吧?


    “没事。”萧培羽微微摇头,并未解释,缓和过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见他没有多说什么,唐萧瑭不疑有他,两人开始打量身处的地方。


    入目的是一个同刚刚放置巨兽石像的石室类似的半圆形空间,只是这里的面积要大上许多,和圣宫的大殿有的一比。


    四周的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凿刻着繁杂的图案,萧培羽想走上去仔细研究,唐萧瑭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抖,“那墙上都是些什么?”


    她刚刚不经意瞟到像是有个怪物面目狰狞鲜血淋漓的画面,吓得立马捂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萧培羽失笑,“那你别看,跟着我便是。”


    他反手牵住她,朝石墙走去,走到近前,墙上的壁画即刻清晰入目。


    一圈走完,萧培羽的眉头越发紧锁,面上露出一丝惊愕的神色,竟然是这样的,原来如此。


    “都刻了些什么?”见他半天没吱声,唐萧瑭扯了扯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想要松开手看个究竟。


    “别看!”萧培羽突然出声。


    “怎么了?”唐萧瑭被他这一声吓得立马又捂紧了眼,可越是身处黑暗,人心的恐惧感便越强烈,她不由自主地紧贴上萧培羽。


    手臂上突然而来的温软挤压让萧培羽心神一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他拽得紧紧的唐萧瑭,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壁画,默默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这墙上都是很恐怖的怪兽,画面很血腥,你要看吗?”他沉声问。


    唐萧瑭连连摇头,“不看不看,你看到出口了没?还有其它房间吗?我们赶紧去找找看外祖父有没有在这里面吧。”


    “好,那我带你走。”说完,萧培羽左右观望,带着唐萧瑭朝着石室中唯一的一扇石门走去。


    石门看起来巨大,萧培羽刚想着一只手或许推不动,没想到才伸手触上去那石门便迅速移开,眼前的景象竟与那石室截然不同。


    他牵着她一步踏入,身后的石门缓缓合上。


    “可以睁眼了。”他说。


    唐萧瑭闻言,松手睁眼。


    “这是哪里?!好漂亮啊!”她不由得惊叹道。


    眼前的景象不像是密室更像是一个幽谷。


    放眼望去青草连绵,大大小小的山包如海浪般起伏,唐萧瑭突然想起她曾经看过的一个BBC出品的幼儿节目——天线宝宝。


    这里,简直像极了天线宝宝的幻想园地。


    唐萧瑭一把松开拽着萧培羽的手,兴奋地冲进了幽谷之中……


    “走吧,去找找看谷主在不在这里。”新奇过后,萧培羽提醒道。


    唐萧瑭这才记起,她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虽说幽谷漂亮,但唐萧瑭还是不敢离萧培羽太远,两人一前一后寻找,时不时喊一声“谷主。”


    不多时,他们爬上幽谷里最高的一个小山包,四下张望。


    “你看那里!”唐萧瑭一把抓住萧培羽的手腕,手指向不远处山坳旁的湖泊边。


    湖边的地上躺着一个看起来颇为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这一次,唐萧瑭没等萧培羽,屏息提气,几个纵身便奔到了湖边。


    地上的人蓬头垢面看不清样貌,但从衣着身量看来是个成年男子无疑。


    “外祖父?”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但现在离得近了,她能看见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至少,他还活着。


    她蹲下身,轻手轻脚将他放平,拨开他头上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张满是泥泞的正脸。


    做完这些,萧培羽终于追了上来。


    “是谷主。”萧培羽蹲下身查探萧海的鼻息,又扒开他的眼睑,接着便去掐他的人中。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眼皮微抬,发出模糊的呓语。


    唐萧瑭耳尖的听到了一个“饿”字。


    也是,这幽谷里放眼望去看不到半点能吃的东西,不知道他在这里面待了多久,看这样子是饿晕了。


    她望着萧培羽问:“你身上带吃的了吗?”


    萧培羽摇头,“还是赶紧将谷主带出去吧。”


    唐萧瑭随即点头,扶着萧海趴到了萧培羽的背上。


    接下来便是寻找出口。


    有了先前的经验,唐萧瑭飞身跃上先前的山包,四下观望一番后将视线定格在了一个椭圆形一人高的黑洞上。


    那一处,明显和整个幽谷格格不入,应该就是出口了。


    她跳下山包,带着等在下面的萧培羽往黑洞的方向走去。


    “你确定是这里吗?”萧培羽的眼前空无一物,“我怎么看不到你说的黑洞?”


    “怎么会没有,这么明显啊!”唐萧瑭不解地看他,随即她忽然想起婳长老之前说的萧培羽身上还没有圣女的气息,需得她抱着他才能进入密室,那这出去恐怕也是一样。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现在呢?你看到了吗?”


    她说话时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垂旁,身上独特的幽香再一次涌进他的鼻腔,萧培羽身子一晃,差一点就要将背上的人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看到了。”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暗哑。


    只是唐萧瑭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黑洞上,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


    “走吧。”她愉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一步跨入黑洞,两人眼前一黑,下一步,他们的眼前便恢复了光亮,抬眼一看,竟已是站到了圣宫的大门口。


    一回头,身后便是那幅巨兽屏风。


    原来出口在这里,那是不是她朝着屏风进去,就会回到刚刚的幽谷中呢?


    想到这里,唐萧瑭松开抓着萧培羽的手,转身冲进屏风。


    果然,她又回到了幽谷之中,唐萧瑭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想到萧海还饿晕了等着抢救,她收起玩心,转身再次出了幽谷。


    两人将萧海安置到圣宫内的石床上。


    唐萧瑭在一旁守着。


    萧培羽出去命人准备食物,又让人去通知三位长老以及萧悦恒、萧悦怜二人。


    第57章


    不多时,吃的和人都同时抵达。


    萧悦恒和萧悦怜一人手中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堆满了各种食物,肉、菜、点心,一应俱全。


    床榻上的人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悠悠转醒,“好饿,好饿……”说话的语调果然犹如三岁孩童。


    兄妹俩几乎同时欣喜地冲上前,“爹!”


    “谷主。”三位长老齐声道。


    但很显然,萧海对爹这个称呼没有半点反应,对谷主更是无感,只一眼看到了餐盘中的食物,瞬间两眼放光。


    他着急忙慌从石床上坐起身来,抓起盘子里的鸡腿和糕点就往嘴里塞,不多时,萧悦恒手上的餐盘就被他扫荡得一片狼藉。


    可他却还不知足,转过身又去抓萧悦怜餐盘中的食物。


    “爹,你慢点吃。”萧悦怜忍不住出声提醒。


    “是啊,爹你慢一点。”听到萧悦怜的话,萧悦恒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跟着叮嘱道。


    “慢一点……”听到他俩的话,萧海终于稍稍停顿,痴痴地重复萧悦恒的话。


    说话间,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浑浊地扫过面前的人,再转向四周。


    突然,他一把扔掉手上的食物,倏地一下站到了石床上,“死人了……死人了……血……好多,好多好多血……秋……白秋……白秋被杀了……”


    叫嚷的时候,他的嘴里还含着许多未来得及吞咽的食物,说话的声音含糊不已。


    唐萧瑭心下一喜,果然萧海是个重要人物,他竟然看到了她要找寻的真相。


    “她被谁杀了?”唐萧瑭上前一步,急忙询问。


    “被谁?被谁……”萧海的脸上露出茫然且迟疑的神色,“好多血……好疼……好狠心……是……是”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一声呛咳,竟是被嘴里的食物噎到,紧接着猛烈地痉挛起来。


    “爹!”


    “谷主!”


    “外祖父!”


    众人赶紧上前想要帮他顺气。


    可他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不管不顾地连连后退。


    砰地一声,从石床的另一侧直直地栽倒下去,后脑勺磕在了石榻的边缘上,顿时血柱喷涌而出,不过几个呼吸,便再没了声息。


    “爹!”萧悦恒和萧悦怜惊得同时扔掉了手中的餐盘,飞奔上前。


    “爹……”萧悦恒从地上抱起萧海的上半身,不可置信地伸手去触他的鼻息。


    “爹!爹你醒醒啊!”萧悦怜花容失色,抓着萧海的手腕摇晃,好像这样就能将他摇得醒过来一般。


    一时间,众人都被这突发状况惊呆。


    而唐萧瑭的心中除了对这意外的惊惧,更是多了一丝悲怆,到嘴边的答案就这么没了,她还能更衰一点吗?


    所以,这一定是壹号故意设计的吧,让她一秒体验欣喜到绝望,简直比跳楼机还要刺激。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


    谷主夫人的死讯昨日才公布,今日这老谷主又……


    幸好他们迎来了圣女,且已经选定了新任谷主,岐悠谷不至于后继无人。


    想到这里,她们赶紧分工,婳长老着手安排处理老谷主的身后事,琴长老和梨长老继续先前的工作,还得加快筹备速度,务必赶在明日一早便可举行大婚。


    众人接了任务开始各司其职。


    都已经这样了,他们还一心只惦记着结婚的事!


    对此,唐萧瑭欲哭无泪,表示只想静静。


    她拒绝任何人跟着,耷拉着脑袋,一个人颓唐地从圣宫往玺云居方向走去。


    沿途,岐悠谷的风景依旧。


    依旧是山明水秀、花团锦簇、田园屋舍、袅袅炊烟。


    唐萧瑭却再没了来时的好心情。


    这一次,线索彻底断了,她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虽说她能拖着不进洞房,可婚礼却是躲不过的。


    “我对谷主之位没兴趣。”


    萧培羽昨晚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他不是自愿的。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自己开心的面对明天的仪式。


    要不然,她跑了算了。


    对啊,她可以跑啊!


    出了岐悠谷,谁还能拿她怎样呢?


    反正只要撑到明天晚上,她就和这个界面彻底说拜拜了。


    虽说下个界面一定会更难,但是,下个界面的烦恼就留到下个界面再说吧。


    想到这里,唐萧瑭觉得自己又活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然后,她的肚子就饿了。


    看天色差不多是要吃晚饭的时候了,也不知这附近是谁家正在做饭,空气中飘来了格外诱人的食物香味。


    唐萧瑭跟个史宾格犬似的一路嗅着味道。


    这家……不太像。


    这一家……好像也不是。


    这家……没错!就是它了!


    厨道。


    她看着大门上的牌匾。


    这不就是岐悠谷里的新东方么,难怪这么香。


    而且,这是萧牧的家啊!


    唐萧瑭眼珠一转,她只要装作是来找萧牧的,只是凑巧遇上他们家的饭点,他们还好意思不邀请她这个圣女在这儿吃个饭吗?


    唐萧瑭三两步走上前,砰砰砰敲响了大门,“小牧,小牧你在家吗?”


    里面很快有人应声过来开门。


    开门的仆人一见着唐萧瑭,简直是喜出望外,立马转身朝院子里大喊:“是圣女!圣女来我们厨道了!”


    顿时,各个屋子里的人闻讯蜂拥而出,不多时便将唐萧瑭团团簇拥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圣女来厨道了!”


    “我们厨道总算是盼到出头之日了!”


    “原来圣女没忘记我们!”


    “多谢圣女眷顾!”


    ……


    唐萧瑭:……


    这厨道的人也太夸张了点吧。


    她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阵仗?霎时就被吓得不知所措,竟忘了她可是会功夫的人,完全可以突破出这热情的包围圈。


    还好萧牧听到消息,从后院匆匆赶来,这才将她从人堆里解救了出来。


    后院的水榭中放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放着不少好酒好菜,看样子还没开动。


    厨道的家主萧鸿和夫人面上颇有些紧张。


    他们这小儿子一大清早才刚回来,听闻是已经选定了萧培羽继任谷主。


    夫妻俩正愁着要如何安慰安慰被淘汰的小儿子,可这天都还没黑呢,圣女怎么后脚就追上门来了?


    “瑭姐姐怎么有空来我家?”萧牧也很是意外,他拉着唐萧瑭坐到桌边,“瑭姐姐还没吃晚饭吧,不如就在这儿吃顿便饭。”


    这哪是便饭啊?唐萧瑭瞟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几十个菜,嘴角一扬正要答应,突然瞥到一旁毕恭毕敬的萧鸿夫妇。


    咳咳,好歹她也是圣女,还是得维持点形象,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其实就是来蹭饭的。


    她端着身子装模作样看了一眼萧鸿夫妇,挤出一个自以为端庄的微笑,朝萧牧道:“我刚刚路过此地,就想着进来看看你,同你聊聊天而已。”


    一旁的萧鸿夫人听到这话,心生疑惑,圣女如此重视自己的小儿子,难不成她心里其实更中意的是萧牧?


    明日尚且未到,说不定还能有变数。


    想到这里,萧夫人朝萧鸿使了个眼色,两人连忙称家中还有些琐事,交代萧牧好深招待圣女,拱手告辞离去。


    都要吃饭了还有什么可忙的,这么一大桌子菜也不怕浪费了,不过他们不在这儿,她倒是可以更自在些。


    唐萧瑭不疑有他。


    见他们走远,她立马松懈下来,接过一旁侍女送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随即拿起筷子朝桌上的佳肴动了手。


    一边吃,她一边和萧牧闲聊起来。


    “小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第一筷子她先瞄准了红烧肉。


    “早上从玺云居出来我便直接回家了。”萧牧并不急着吃菜,反倒是端起桌上的酒壶,给唐萧瑭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从前谁都管着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这酒他可是惦记好久了。


    “你都没回慕圣斋收拾行李吗?”唐萧瑭接过他递来的酒杯,送到鼻尖嗅了嗅,是很清淡的香气,闻起来心旷神怡。


    “这是用琼露酿的清酒,味道很好的,瑭姐姐试试吧。”萧牧朝她举杯,随即一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笑容舒坦,“有书童在呢,这些事倒也用不着我。”


    唐萧瑭浅浅地抿了一口,发现的确酒味不重,不过她还是谨记着之前的两次教训,只是浅尝,随后轻轻放下酒杯。


    萧牧这一笑倒是让她突然想起来,早上,萧景青几乎是拂袖而去的。


    “那个,你早晨追上萧景青了没?他还好吧?”唐萧瑭夹了根豆苗送进嘴里。


    见她问起,萧牧也不遮掩,“景青哥不会有事的,他不过是生气自己争不赢羽哥哥罢了。”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满了酒,嗖地一下又喝干了。


    争不赢?


    “他和萧培羽还争过什么?”唐萧瑭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回想起从前,萧牧呵呵一笑,“从我们被选入慕圣斋那日起,景青哥和羽哥哥他们俩几乎就是从小比着长大的。”


    他又抿了一口酒,“不过一直都是景青哥不服气,羽哥哥倒是从没在意过。谁让羽哥哥样样都是第一呢,景青哥只能做万年老二,怪就怪在羽哥哥每次都只是赢景青哥一点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为之。”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们曾有人问羽哥哥是不是为了给我们留面子,故意不超过我们太多,他却回答说没有,他都是拿出了全部的努力。这让景青哥越发觉得只要他再努力一点,下一次就能超过羽哥哥了。不像我们剩下的八人,他们俩比我们厉害得太多,让我们只能膜拜,都生不起一争高下的心思。”


    “可读书习字我们不争,有一件事,我们却不能不争,于是就有人开始把心思放到了读书之外的地方。”说到这里,萧牧停了下来,定定地看向唐萧瑭。


    接收到他的信号,唐萧瑭手指向自己,“你不会说争我吧,我以前可来都没来啊。”


    这锅她可不背。


    清酒虽淡却还是酒,萧牧的脸上逐渐升起两团红晕,他笑着摆了摆手,“当然不是你,以前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圣女会变成了你。”


    第58章


    什么叫没想到圣女变成了她?


    她这圣女的身份不是与生俱来的吗?


    唐萧瑭正纳闷,开口想问,萧牧却没留意到她,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最先动歪心思的就是萧阳,他成天死皮赖脸的缠着怜姑娘,还总喜欢当着众人的面给怜姑娘送些贵重东西,故意在我们面前彰显他们家财大气粗。”


    说这话时,萧牧原本是一脸不屑,说到一半却又突然仰天打了几个哈哈,笑得十分解气,“可惜怜姑娘从没正眼看过他,更别说他那些东西,一样都没送成过。”


    刚刚不是还在说她的圣女身份吗?


    怎么话锋一转又变成了说她小姨的八卦?


    唐萧瑭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萧牧,原本想问的话也都忘了问。


    萧牧端起酒杯又嘬了一口,眯了眯眼继续道:“让我没料到的是,后来景青哥居然会偷偷去跟怜姑娘求亲。他以为旁人不知道,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那次找怜姑娘时,那假山后面有几个下人在除草,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去,隔天这事便传开了。”


    唐萧瑭一愣,这不就是小云之前跟她说的那次吗?


    小云当时只说她听到了,没说还有其他人,看来是个嘴严的,这传话的人应该不是她。


    “众人都笑话他,说他背后搞小动作,还笑他不自量力,依他原本的性子定是要同别人一争高下的,可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反驳。”说到这里,萧牧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我哭诉,他说他是真心爱慕怜姑娘,不是为了旁的事,他只是想争取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也错了吗?可是我们都有眼睛,心里也都清楚,怜姑娘从小就是更喜欢羽哥哥的,其余的人都是陪衬罢了。”


    最后一句话萧牧说得酸溜溜的,唐萧瑭察觉怪异,不由得问:“我小姨喜欢萧培羽你吃什么醋,难道你也喜欢我小姨?”


    萧牧连忙否认,“怎么会?!怜姑娘都跟我姑姑一般大的,我对她只有敬仰,我才不会跟他们争。”


    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嫌萧悦怜年纪大了?她的实际年龄可没有比萧悦怜小多少呢。


    唐萧瑭有一瞬间想一巴掌乎上萧牧这熊孩子一张好看的桃花脸。


    只是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终于后知后觉的从萧牧的话里品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


    她狐疑地盯着萧牧,“你说你不会和他们争?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都要争我小姨?”


    萧牧被她问得一愣,扭头四下看了看,见家中的侍从都离得挺远,他回头对上唐萧瑭的目光。


    被酒意染上了一层水光的眸子迷蒙地看着她,萧牧竖起食指贴唇长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因为他们之前想要把怜姑娘改造成圣女啊,只可惜没有成功。”


    竟然还有这回事?!


    唐萧瑭目瞪口呆。


    难怪他们隔了这么多年才派人去剑生门,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想要自力更生,只是实验失败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去求亲的。


    所以,他们其实是真心放她娘亲走的。


    是因为他们都是被禁制束缚的原因吗?


    生在这山清水秀的岐悠谷里,哪怕环境怡人,有锦衣玉食,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可他们世世代代只能被困在这方寸天地。


    到最后,他们内心渴求的不过一个自由,却终究只能是奢望。


    唐萧瑭心底不可抑制的泛起一丝酸涩,莫名为整个岐悠谷的人感到哀伤。


    她努力扯起一丝笑容,端起桌上的酒杯,砰的一声碰上萧牧的杯口,“干杯!”


    酒足饭饱,天色已晚。


    萧牧持着一盏灯笼将唐萧瑭送回玺云居。


    唐萧瑭在门口笑眯眯地跟萧牧道了别,转身进到玺云居内院,冷不丁撞上了萧悦怜一双满是哀怨的眸子。


    院子里的榕树下,萧悦怜一身白衣站在那里。


    “你不是已经选了培羽吗?”萧悦怜幽幽地开口。


    “我是选了他。”唐萧瑭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应承。


    “那你怎么又跟萧牧……”萧悦怜欲言又止,脸上有忿忿之色。


    唐萧瑭不甚在意,道:“小牧啊,我晚上在他家吃的晚饭,刚刚天太黑,他就送我回来了。”


    “你既已选了培羽,为何还要跟旁人如此亲近?”萧悦怜难得声音大了些。


    “吃个饭而已。”唐萧瑭耸肩,不解地看着萧悦怜,“买卖不成仁义在,萧牧怎么说也是朋友吧,去朋友家吃饭不行吗?”


    萧悦怜定定地看着她,显然并不接受她的说辞。


    唐萧瑭无奈叹气,“行,那不能做朋友,他马上也是要到九司去上班的人,也算是下属吧。我这个当圣女的上司去下属家吃个饭,这总可以吧?”


    “呵……”听到这话,萧悦怜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她讪笑一声,“是啊,你是圣女,圣女做什么都是对的,其他的人都是错……都是错……”


    一边说着,她满脸落寞地转身,就连离开的背影都是说不出的萧瑟。


    果然爱情使人痴傻,唐萧瑭看着眼前这个和前几日判若两人的小姨,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而且她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安慰她。


    毕竟,萧悦怜的心上人现在是她钦定的夫婿。


    之前她不知道萧悦怜被改造过圣女还失败了,现在知道了,她的到来也算是断了萧悦怜的升职机会。


    虽说这些都不是她自愿的,但她抢了萧悦怜的事业和男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唐萧瑭哀嚎一声,薅着头发回了厢房。


    *  *  *


    入夜。


    唐萧瑭又一次陷入了梦魇。


    这一次,出现在她梦境中的是白天的那间密室石壁。


    幽暗绿光笼罩着整个密室,在那石壁上,她当时匆匆一瞥就吓到全程捂眼的恐怖图案,此刻清晰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血泊中的巨兽面目狰狞。


    唐萧瑭很想移开眼或是闭上眼,可她怎么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兽像是活过来一般,面上的表情极尽痛苦,全身不停抽搐,嘴里发出阵阵呜咽。


    殷红的血柱从它的身体各个关节喷射而出,瞬间就将它的周遭染成了一片血海。


    巨兽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开始枯萎,随着血流的停止画面终于定格。


    最后能看清的只有那一双圆睁的眼睛,似哭似笑,缥缈中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悲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唯有消融方可重塑……”幽闭的空间里响起古老而沉重的声音,一字一声仿佛穿透耳膜。


    “啊——!”


    唐萧瑭倏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息。


    小云一骨碌从地铺上爬了起来,熟练的点灯、倒水,再回到床榻边,“圣女又做噩梦了?”


    见唐萧瑭满头冷汗,她将水杯放到床头的矮几上,又去后面搓了条温热的湿毛巾过来。


    额头触到温热,唐萧瑭渐渐回过神,这才从梦魇中抽离出来。


    她从小云手上接过毛巾自己擦拭,随后又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人虽醒了,但梦中的那句“唯有消融方可重塑”却不停在她的脑海盘旋。


    “唯有消融方可重塑……”她忍不住重复呢喃。


    这句话有实际意义吗?


    如果有,那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萧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白天进密室时的情景,一帧帧画面像是放电影般略过。


    从圣宫到打开密室之门的巨兽,从幽暗狭长的甬道到被绿光笼罩的石室,从石壁上被鲜血浸润的巨兽尸身……


    等等!被鲜血浸润的尸身……


    唐萧瑭的脑中仿佛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那一日,圣宫中的萧白秋便是浸润在一片血海之中,尸身枯萎。


    而她的梦中,那巨兽也是在鲜血流尽后迅速枯萎的。


    只是,这梦境到底是她潜意识的联想,还是那石壁上确实有这样的画面?


    唐萧瑭不知道。


    这一刻她突然鄙视起自己的胆小。


    如果,如果白天她没有捂住眼睛,如果她将石壁上的画都看清了,她就不会有现在的困扰了。


    说不定她当时就能找到新的线索,解开萧白秋之死的谜团。


    等等,她没有看,萧培羽看了啊!


    如果真是跟她的梦境一般,以他的睿智,他难道没有联想到什么吗?


    不行,她得去问问他。


    想到这里,唐萧瑭掀开被子就去床边穿衣。


    “圣女,您这个时候要去哪里?”一开始,小云以为唐萧瑭要去恭房,可这会儿见她连外衫都穿好了,小云不由得满脸疑惑。


    “我要出去一趟,小云你过来帮我绾发。”唐萧瑭坐到梳妆台边朝小云道。


    “可是,现在才寅时,离天亮还早着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小云踌躇着上前,嘴上虽是疑问,手上却没片刻耽搁,拿起梳子就开始为唐萧瑭梳头。


    只是听了这话的唐萧瑭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她叫停了小云,起身推开窗户朝外面看。


    窗外漆黑一片,夜空中星星点点,天边一弯月牙,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个时候跑去找萧培羽好像是有些不妥。


    而且玺云居和慕圣斋距离不近,路上乌漆嘛黑的,她刚刚还做了那么恐怖的梦。


    万一路上让她遇到什么东西,那不得把她吓掉魂?!


    算了算了,还是熬到天亮再去吧。


    唐萧瑭长叹一口气,决定再忍耐一会儿。


    第59章


    唐萧瑭心里装了事,再躺回床上便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光露出第一缕白,她一骨碌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往慕圣斋赶去。


    把小云急急忙忙追出来的那句“圣女您要去哪儿?今日可是您的大婚!”扔在了脑后。


    因为今日要办喜事,隔着老远唐萧瑭就看见慕圣斋的大门外挂上了一整圈大红绸带,看起来格外喜庆。


    此时虽然天色不过蒙蒙亮,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就已是不少,看起来都是些做事的下人,个个忙碌不已。


    这架势,整得像是萧培羽要嫁进她家,唐萧瑭忍不住扑哧一笑。


    躲过前门的人流,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无人的后院,一个腾身跃进院墙,朝着萧培羽所住的阁楼径直去了。


    “公子,你紧张吗?”


    唐萧瑭纵身上了二楼,刚要发愁这好几个房间也不知道萧培羽在哪一间,就听见萧培羽那个大嗓门的书童正殷切地询问自家公子。


    屋内,萧培羽默了几秒,淡然道:“紧张什么?”


    “公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今日大婚,又继任谷主,小童还会问你别的事紧不紧张吗?”


    萧培羽拿起桌上的折扇,轻敲书童的脑袋,“你这爱八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书童嘿嘿一笑,“小童就这一点爱好,恐怕是改不掉了。”


    “你倒是老实。”萧培羽并未责怪他,反倒回答起他先前的问题,“你知道的,我对做谷主不感兴趣,又怎么会紧张呢?至于大婚……”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好像陷入了沉思。


    “倒是有些胜之不武了。”他轻叹一声。


    唐萧瑭在窗外皱起眉头,什么胜之不武?是说赢了萧景青他们吗?但这哪里不武呢?


    唐萧瑭百思不得其解,没留意自己的手不小心触到了窗棂,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屋内坐着的人眉心微动,朝小童道:“你先出去吧,我还想休息一会儿。”


    和唐萧瑭一样没听懂的小童抓了抓脑袋,“哦”了一声,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等了一会儿,见窗外的人似乎还没有动静,萧培羽站起身走到窗边,左手一伸,推开了窗子。


    本来以唐萧瑭的身手是完全可以躲藏起来的,可谁让她刚刚听墙角太认真,又对萧培羽的那句“胜之不武”冥思苦想,以至于全然忽略了萧培羽起身的动静。


    此刻,她和萧培羽四目相对,不由得愣在当场。


    “你找我?”萧培羽一脸淡定地看着唐萧瑭,好像她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他的窗台边是一件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唐萧瑭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雕龙绣凤的大红喜袍,和往常单调的黑白灰衣着大不相同,衬得他面容越发俊朗。


    若说往常的他是清风明月,那今日的他便是公子王孙,举手投足间格外的贵气逼人,只一眼便能叫人沉沦。


    唉,也难怪让萧悦怜惦记这么多年,唐萧瑭不由得感慨,完全忽略了她自己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回过神的唐萧瑭没回答萧培羽,只是纵身一跃,从窗外跳进了屋内。


    “你昨日跟我说那石墙上的画面都很血腥?”


    先前唐萧瑭疾走了一路,早已有些口渴,此刻她也顾不得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是很血腥,怎么了?”萧培羽面色如常,从容的走到她身旁坐下,只是心里却不由得一声叹息,果然是为了这个,终究还是被她察觉了啊。


    “除了血腥,你难道没看出点别的什么?”她侧过头瞥向他,眼神狐疑,缓缓道:“比如,那画面看起来有些熟悉。”


    说这话时,唐萧瑭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培羽,深怕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就见他眼神疑惑地问道:“什么熟悉?”


    唐萧瑭:“我外祖母那日在圣宫被害的画面,和那石墙上的一幅图案极其相似。”


    萧培羽:“真的吗?那日你一直拽着我,我只顾着看你,没留意观察。”


    唐萧瑭看着他一脸惊讶的表情不像作假,被他那句“我只顾着看你”霎时弄得一脸窘迫。


    什么叫只顾着看她?!


    这个“看”到底是第一声的意思还是第四声的意思啊?!


    她下意识地敲了敲桌子,觉得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再继续了。


    她站起身来,扭头四顾,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对上他的,“那行吧,那我们再去看一次。”


    萧培羽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想说“这事可以先不着急”,又想说“等仪式办完后再去也不迟”,总之,他可以有很多理由让她迟一点找到真相。


    只是,他内心的辗转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声轻叹,随即站起身来,望着她悠悠道:“好。”


    那语调似是妥协,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又仿佛还有些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听的人没能察觉。


    慕圣斋前院的人流已经越来越多。


    其实此刻的玺云居更是热闹非常。


    长老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去玺云居给唐萧瑭打扮,却从小云那里得知,天刚亮的时候圣女就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小云一问三不知。


    于是玺云居的一干人等就开启了手忙脚乱的找人模式。


    但这所有的热闹都似乎跟事件中心的两人毫无关联。


    唐萧瑭带着萧培羽从后院翻出慕圣斋。


    出去的时候,萧培羽对她露出一副你怎么这么熟练的表情,唐萧瑭眨巴眨巴眼,装作没看到。


    两人赶到圣宫时,天色已经透亮。


    站在圣宫的阶梯前,看着祭坛、红毯准备就绪,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唐萧瑭不由得呢喃:“真是奇怪,怎么都没人?”


    她哪里知道,此刻的山谷已经因她的失踪闹得人仰马翻,萧悦恒甚至都已经带人出谷去寻她了。


    虽然觉得奇怪,脚下却没停,两人一路上了阶梯,径直走到屏风面前。


    “来吧。”唐萧瑭朝他伸出手。


    萧培羽凝视她两秒,将手伸了过去。


    一步踏入,他们再次回到了发现萧海的那个幽谷。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在他们消失在屏风前的那一瞬,有一个单薄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默默低语道:“原来是这里。”


    说罢,那身影也朝着屏风走近,想要像他们一样进入幽谷,却见那人砰的一下撞上了实实在在的屏风,被反弹到跌坐在地。


    “呵呵呵……”地上的人笑声比哭还难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既然得不到,那便毁灭吧。”


    那人跌跌撞撞地走入圣宫,不多时举出一个燃着幽紫火焰的火把,将屏风缓缓点燃……


    而已经进入了幽谷中的两人,此刻并未察觉外面的异样。


    两人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很快找到了返回密室的石门,唐萧瑭上前轻轻一推,石门缓缓打开。


    “等等!”萧培羽正要进去,唐萧瑭赶紧叫住他。


    她从怀中拿出先前在玺云居翻找出的最亮的那颗夜明珠,朝他得意抬眉道:“照亮一点才能看得更清楚嘛。”


    她才不会说,照亮并不只是为了看清楚,而是明亮的环境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唐萧瑭举着夜明珠跟在萧培羽身边一同踏入密室。


    奇怪的是,这夜明珠明明在外面都还光芒万丈,一进入这密室却立马就变成了荧荧绿光。


    这密室中的亮度和之前没有半点区别。


    所以,密室这么暗不是从前的圣女和谷主舍不得放夜明珠,而是无论你放多少,在它这里就只有这样的光亮。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密室,唐萧瑭无奈的收起夜明珠。


    但转念一想,这岐悠谷又有哪里不奇怪呢?这样一想,密室这也不算奇怪了。


    唐萧瑭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定睛看向石壁。


    果然,她昨日匆匆一瞥的石壁上,那幅图案跟她梦中是一模一样的,而且在她定睛细看的同时,墙壁上的画面便开始动了起来。


    血泊中的巨兽面目狰狞,面上的表情极尽痛苦,全身不停抽搐,嘴里发出阵阵呜咽。


    殷红的血柱从它的身体各个关节喷射而出,瞬间就将它的周遭染成了一片血海。


    巨兽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开始枯萎,随着血流的停止画面终于定格。


    “唯有消融方可重塑”这幅图边刻着几个蝇头小字。


    这不就是她在梦中听到的那句话吗?


    唐萧瑭不由得欣喜,紧接着去看下一幅。


    干涸的尸体浸泡在紫色的池水里,从胸口的位置飘出一缕细红的血丝。


    尸体逐渐消失,池水变成了深紫色。


    “纯净的心头血和骨髓一同消融是崭新孕育的开始”


    再下一幅——


    满头乌发的少女踏入池水中,池水变回淡紫,少女的黑发中添了一缕亮眼的紫色。


    所以,萧白秋的死状是孕育新圣女的第一个步骤,但是长老们明显不知道这个方法,而且,这个过程因她的到来被打断了。


    萧白秋明明都已经知道她被接来了,没道理还要用自己的消融去换新圣女的诞生,毕竟他们的追求是在死后进入花冢去追随先祖。


    而萧白秋若是消融在涤荡池中便等同于烟消云散,哪里还有机会被入花呢?


    所以这个时候,她绝没有理由对自己下手。


    那个下手的人,只能是原本有希望做圣女,却因唐萧瑭的到来而失去机会,最终选择铤而走险的那个人。


    第60章


    “萧悦怜!”


    唐萧瑭一手指着墙上的画面,一手抓上了萧培羽的手腕,使劲摇晃。


    “凶手是萧悦怜!”


    想明白了这一点,唐萧瑭差一点就要喜极而泣。


    她此时此刻有多激动,或许只有天知地知,哦,还有壹号知道。


    从莫名其妙进入曲径的那一刻开始,她经历了这么多的光怪陆离,一次次蒙头不知脑,像是无头苍蝇般的乱转。


    而此刻,她终于触摸到了真相,即将要拧开回家的阀门。


    见萧培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唐萧瑭以为他没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指着墙上的壁画,向他解释道:“这是置换新圣女的方法。需要将老圣女放干身体多余的血液,只保留最纯净的心头血,然后将干瘪的尸身泡进紫色的涤荡池中。”


    说到这里,唐萧瑭突然打了个寒颤,想起她之前还在那紫色池水里泡过呢。


    那时,她只是嫌弃那池子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也没换过水,现在她知道了那池子甚至在之前有可能泡过尸体,顿时觉得浑身发凉,胃内一阵翻涌。


    萧培羽第一时间看出她的猜疑,不免勾起嘴角,赶紧解释道:“岐悠谷从前并未出现过圣女出走,老圣女化尸的事情,这方法就连长老们都不知道。”


    “那就好。”她现在也不敢奢求别的了,只要没泡过尸体就好。


    看来这应该是为了预防圣女突然暴毙后继无人才准备的方法。


    得到了安慰的唐萧瑭向萧培羽投向感恩的目光,却忽略了前一刻还一脸茫然的萧培羽怎么在她还没解释完整的时候就秒懂了始末,并对她的忧虑给出了精准解答。


    “那面墙上是画的什么呢?”唐萧瑭一边问一边朝剩下没看完的半面墙壁走去。


    只是这边墙上全是图案,没有半点文字说明,乍一看有点像武功招式,但却有别于唐萧瑭认知中的江湖武学。


    这或许是岐悠谷的武功秘笈吧,他们之前不是说过只有谷主才能修习秘笈吗?


    但这些不是她现在要管的事情,来不及细看,唐萧瑭收回视线,决定不再耽误时间。


    “走吧,我们这就出去,找到萧悦怜,问清事情的真相。”她朝萧培羽道。


    她的话音刚落下,密室滑道的上方猛地传来一声炸裂般的巨响,随即石室剧烈震荡,半空中落下无数细密的灰尘和岩石碎片,密室竟然开始坍塌。


    萧培羽一把搂住被震得身子一歪的唐萧瑭,两人都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落地的那一瞬间,萧培羽将手臂垫在了唐萧瑭的后背,手肘砰地磕上坚硬的墙面,他一声抽气,强忍住剧痛。


    “去幽谷!”


    两人同时出声,随即对视一眼。


    唐萧瑭一脚蹬壁,抱着萧培羽借力一滚,几个骨碌便触到了石门。


    石门再次开启,两人相互搀扶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幽谷,随即跌坐在草地上。


    身后的石门似乎不受任何影响,依旧是淡定地缓缓关闭,随着最后的闭合,那剧烈震荡顷刻间便被隔断。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对方灰头土脸不禁相视一笑。


    “你的手怎么了?”见萧培羽起身时右臂一直僵直着,唐萧瑭不由得发问。


    “没事。”萧培羽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随即转移话题,“走吧,我们从屏风那边出去。”


    唐萧瑭却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她低头查看,只看到他大红喜袍上满是尘土,却没发觉他右臂的手肘处已经浸出了些许血迹。


    “没事就好,那我们走吧。”她随手将散乱到脸颊上的发丝拂开,没留意手上的灰尘抹了一脸。


    萧培羽却一眼便看到,他停下脚步朝她靠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直觉他的形容定不会是什么好的,唐萧瑭瞪了他一眼,拒绝回答。


    他抬起左手去抹掉她脸上的一处污渍,却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自己手上也没多干净,她一张嫣红的俏脸竟被他弄得越发潦草。


    “扑哧”一声,萧培羽很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什么嘛?!”反应过来的唐萧瑭很是气恼,她一把抓起他的衣袖,不管不顾地翻开内层,三两下将脸擦干净,随后转身飞快朝屏风的出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冲萧培羽粲然一笑,“你走快一点啦!”


    离黑洞渐近,唐萧瑭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明明先前进来时还没有这样的感受。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见他的鬓边竟冒出了一颗颗汗珠,“你热吗?”她问。


    萧培羽点头,“这个地方好像比先前热了很多。”


    两人走到黑洞跟前,热浪滚滚。


    唐萧瑭的眉头越发紧锁,“这黑洞怎么变成了紫色的?”


    说完,她才想起萧培羽自己是看不到黑洞的,于是十分熟练地双手环上萧培羽的左臂,将身体靠向他,“你看到了吗?”


    萧培羽陡然身子一僵,兀自按捺住气血上涌,低头看向身旁的人,他想说其实不用抱这么紧,只要手牵手他就能看到。


    可这一刻的触感让他不自觉的贪恋,心底有两个小人开始打架,面上却是淡定如斯,“看到了,这紫光像是圣火。”


    “圣火?!”唐萧瑭抬头看他,“那我们还出得去吗?”


    萧培羽无奈摇头,“恐怕是出不去了。这圣火是先祖留下的,能灼烧灵魂,据说是先祖担心万一结界受损,有外敌入侵,我们谷内也有防御之力。”


    唐萧瑭傻了眼,却还是不甘心地伸手去触那紫黑色的通道,触上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冒出一缕白烟。


    唐萧瑭嘶的一声迅速收回手,刚刚的指尖已是焦黑一片,疼痛钻心。


    萧培羽一惊,赶忙拉着她后退了两步。


    那黑洞不知何故,逐渐变成了半透明状,黑洞那一边的景象竟清晰的出现在唐萧瑭和萧培羽眼前。


    黑洞的那一边,面色癫狂的萧悦怜又哭又笑着。


    “瑭儿,你不要怪小姨狠心,要怪就要怪你的外祖母太过偏心……”


    “姐姐要自由她便给姐姐自由,她许诺我做圣女,哄着我吃尽了苦头,可到最后,什么圣女?什么谷主?我什么都没得到!他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萧培羽,萧培羽也是骗子。”


    “从前我跟他说等我做了圣女就选他做谷主,他说他对谷主之位不感兴趣。可那天你说选他,他却连头都没有摇一下,他哪是对谷主之位没兴趣,他不过是对我没兴趣罢了。”


    “可笑我这么多年的付出,竟抵不过你出现几天,只几天便将他的心掠了去……呵呵,真是可笑,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风在吼,马在叫,唐萧瑭的一颗小鹿在乱跳!


    什么叫将萧培羽的心掠了去?


    萧悦怜的意思是萧培羽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


    而黑洞外,萧悦怜的哭诉还在继续。


    “是我杀了母亲,谁让她把密室里的秘密告诉了我……”


    那一日,萧悦怜听闻唐萧瑭被哥哥接了回来,她所有的希望就要彻底落空,不由得心生歹念。


    在圣宫里将萧白秋击倒在地时,她一个劲地哭诉:“娘亲,只怪你将这法子告诉了我,不然我也只能认命,可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呢?姐姐生来是圣女,她却弃之如敝履,我想做圣女,你却说我没有资格。同样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对我如此不公?!”


    地上的萧白秋原本还要挣扎,听了小女儿的话,她的眼神瞬间黯然,面如土色,随即,她放弃了抵抗。


    意外的是,血放到一半的时候,萧海莽莽撞撞地冲进了圣宫,嘴里嚷嚷着:“秋,秋秋,我饿了……”


    这声音在见到了倒在血泊里的萧白秋和蹲在她身侧的萧悦怜时骤然化作了惊呼。


    他大喊着“怜怜杀秋秋了!”转身朝圣宫外冲去。


    萧悦怜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又怎能在此功败垂成,她赶紧追了出去,想要封住父亲的口,却不料一直追出圣宫外好长一段路,她都始终没有找到萧海。


    最后她不得不返回圣宫想要将之前的事情继续。


    只是没想到,唐萧瑭一行人那时刚好抵达了圣宫,她只好装作赶来认亲的样子。


    萧悦怜对着屏风一顿哭诉,也不管屏风里面的人听不听得到。


    这些年,她从满怀着希望到日渐绝望,从众人簇拥到一无所有,所有的委屈、不忿,让她的心日渐扭曲,到最后终于爆发。


    “……既然我什么都得不到,那就全部都毁掉,都毁掉!瑭儿你看,我已经炸掉了通道,又烧掉了出口,你们永远都出不来了,永远……哈哈哈哈……岐悠谷不会再有圣女,谁都别想当圣女!”


    唐萧瑭在里面听到这一切,不禁气急,可她偏偏出不去,朝外面喊话萧悦怜也似乎听不见一般。


    萧培羽神色不明地看着唐萧瑭,心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这样也好……也好。


    而屏风外面,这异常的火焰终于引起了谷内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叫嚷着赶往圣宫。


    萧悦怜听到越来越近的叫喊声,赶紧躲藏到暗处。


    不多时,琴长老带着一众人等奔了上来,望着熊熊烈火中的屏风她急得团团转,“快去将巫师找来!”


    不一会儿,那日祭天时的主持巫师被传召过来,看着被圣火包裹的巨大屏风摇头叹气,“圣火无法扑灭,只能任它烧尽,好在这圣宫是不会被圣火点燃的,明日之后再来看看圣宫会不会将这屏风还原吧。”


    明日之后?


    明日之后还有她什么事?


    唐萧瑭颓然跌坐在地。


    过了一会儿,她眼睁睁看着萧悦怜趁乱混在了人群之中,跟着琴长老一道,转身离去。


    她一个劲地朝外面大喊:“琴长老,别走!快抓住萧悦怜!是她杀了萧白秋!是她放的火!快抓住她……”


    可外面的人完全听不到她的呼喊,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唐萧瑭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逐渐散去,圣宫外又恢复了空荡。


    “算了吧。”萧培羽扯住想冲进火里的唐萧瑭,“我们出不去的。”


    唐萧瑭回头看他,眼中竟已蓄满了泪水,“我要出去,我要抓住萧悦怜……”


    她一把扑上萧培羽的肩头,哭得伤心欲绝。


    抱着怀里的泪人,萧培羽心中百转千回,不禁暗暗懊恼。


    昨天他不该拦住她的,那时就让她看清了密室中的秘密,让她找出真相又有什么关系呢?


    输了便输了,总好过她如此伤心难过。


    想到这里,萧培羽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我会还你的。”


    “啊?”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唐萧瑭莫名,抬起头泪眼汪汪看着他,“你说什么?”她问。


    萧培羽抬起左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只是泪擦干了,他的手却还舍不得松开指腹下的柔滑。


    “没什么,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顿了顿,他柔声道。


    两人返回幽谷最高的那座山包,找了一处干净的石墩,并肩坐了下来。


    缓过了刚刚那一阵伤心,唐萧瑭逐渐平复下心情。


    头顶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任务已经注定要失败。


    想明白这一点,她整个人反倒放松下来,从夜里梦醒后她就没再休息,此刻困意开始席卷。


    她微微眯眼,不自觉地头靠向身旁萧培羽的肩,萧培羽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把视线投向远处。


    刚靠上去没多久,恍惚中她突然想起先前萧悦怜的话,“可笑我这么多年的付出,竟抵不过你出现几天,便将他的心掠了去……”


    萧悦怜说的是真的吗?


    萧培羽真的对她……


    唐萧瑭忍不住抬头偷瞄身旁的男人,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萧培羽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明明都没低头,他怎么知道她想找他说话,唐萧瑭噘了噘嘴,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她说的……是真的吗?”


    “一分钟倒计时开始……”壹号的声音无情插入。


    “谁?说的什么?”这一次,萧培羽低头看向她。


    萧悦怜,她说你喜欢我,这是真的吗?


    唐萧瑭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眼前的人倏地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萧培羽!”唐萧瑭惊得从石墩上站起来大喊,可是四下哪还有别的身影,她已经被团团白雾给围了起来。


    “五、四、三、二、一,时间到。本轮任务失败,即将进入下一界面——虎穴某虎皮。”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唐萧瑭很想对壹号破口大骂,明明时间还没到,凭什么让他提前消失?!


    上班摸鱼不肯早到就不说了,壹号居然还早退!


    她要投诉!投诉!


    第四单元 虎穴谋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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