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定下的比赛,结算之日,竟然真有人猎到了熊。
大皇子得意洋洋地看着三皇子的猎物,不过是只鹿罢了,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哪里比得上他猎到的这只熊。
陈枟在武艺上确实有两把刷子,这只壮如小山的黑熊居然真的能被他猎到手。
有了大皇子珠玉在前,后面诸位皇子的猎物都有些不值一提了。
就连不过寥寥几只野兔、野雉的陈桁,都没人关注了。
全场的目光都在大皇子猎到的这只黑熊身上。
这熊还没死,不过负伤,姑且被关在了笼子当中。被人抬上来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嘶吼。
它通体毛色黑亮,唯有胸前一道月牙状的白毛。随着嘶吼的动作,在胸前剧烈起伏,格外刺眼。
永康帝看着这关在笼子里面的庞然大物,不自觉捋了捋胡须,面上也尽是自豪。
“好!好!枟儿好武艺,猎获此物,非有拔山超海之力不能为,这乃是上天赐予大楚的神威啊!”永康帝拊掌大笑,周围的百官自然应和高呼,“天耀大楚”。
大皇子站在众人之间,那张一贯憨厚的脸上此时明显挂上了得意。
不过嘴上依旧说的是:“父皇过誉了。”
原是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可角落里站着的三皇子面色阴沉。
他看了眼面前的慈父孝子,又瞥了眼关在笼子里面的黑熊,表情越发阴鸷。
正是这个时候,那原本在笼子里面嘶吼的黑熊,竟突然窜了出来。
几个飞扑向前,很快拉近了与人群之间的距离。
“啊——”
“逃逃出来了。”
一时之间,原本祥和的场景被打破,场上一片混乱。
大臣们四散着逃跑,惊呼声不绝于耳。
闻修瑾的目光一直放在黑熊身上,还想着若是当初他腿还健康,能否猎下这样一只熊。
结果还没想出结果,就看见那熊不知怎得突然暴起。
原先看着坚硬非常的笼子,就像纸糊的一般,没两下就被黑熊硬生生折断。
正惊觉不对,下一秒,就被人抱了起来。
是陈桁。
闻修瑾感觉到,那双箍住他的手臂像链条一般,将他牢牢锁在一个微微颤抖的怀里。
力道之大,仿佛是要一遍遍确认他的存在。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彼此传递,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黑熊已经被侍卫们合力射杀,场上依旧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之中,陈桁的手始终紧紧拥着闻修瑾,不曾松开。
似乎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未曾宣之于口的惊惧。
场面慢慢被控制下来,刚刚那黑熊的行进方向明显是永康帝的位置。
不过在众多侍卫护卫之下,永康帝并未受伤。
受伤的反而是——五皇子。
黑熊猛扑过来的时候,是陈棬挺身而出,生生为永康帝挡了这一下。
大皇子已经呆愣在原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黑熊会突然暴起,甚至连铁笼也奈何不了它什么。
永康帝的眼神掠过在场众人,最终一言未发拂袖离开。
不过临走前,还是为五皇子派去了太医。
“让太医好好看看五皇子的伤,别落下什么病根。”
“是。”
永康帝虽未受伤,但到底受了惊吓。
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即使年轻的时候再怎么英武,人总要有服老的一天。
秋猎到这里结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闻修瑾早就期待回京的日子了,松山虽然景色不错,但到底不如将军府舒服。
更何况,宁和阑原本许诺他的时间也已经到了。
希望回去能有好消息——
松山本就不远,就算路上再拖沓,两三天也能回去了。
还没到八月十五呢,闻修瑾和陈桁便已经回了将军府。
这次秋猎丞相何夔没去,等到他知道最后闹出来的乱子时,大皇子已经回了京城。
永康帝就算明面上不说怀疑,但心里必定已经扎了根刺。
幕后真凶是谁另说,大皇子在夺储一事上,怕是难了。
当然,遇熊这件事,大皇子失势,自然也有人得到了永康帝的重视。
其中,为永康帝挡了黑熊一掌的五皇子,变化最为突出。
原先五皇子在永康帝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儿子,这件事情之后,地位倒是一下子变了。
看永康帝那宠爱的势头,已经隐隐有超过三皇子的架势。
刚回京,便重新为五皇子择了一处宅子,其余赏赐更是数不胜数。
连带着不少珍贵药材,都一并打包塞到了五皇子府里面。
宫里面的太医更是轮班扎根五皇子府,生怕他这身体再出一点差池。
可惜,自从在松山就昏迷不醒的陈棬,即使回了京,已经没有转醒。
将军府里,闻修瑾自然也私下里找来了宁和阑。
“情况怎么样?”
“将军放心,‘不夜天’已经到手,再按照古法制成相关的丸药,让您按量服下就行。”
宁和阑脸上挂着笑,可见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
闻修瑾的腿并不是骨伤未愈,宁和阑早就细细观察过,其骨痂早生,按理说早就该站起来了。
但其后为闻修瑾施针,所表现出来的,皆是气血经络壅塞不通之象。
这状况若是放到寻常之人身上,大多是身体发虚,然后渐渐久病不能医。
可在本就受了腿伤的闻修瑾身上,便是恶血归心,不得滋养。
现如今闻修瑾只是腿不能行,这还多亏了宁和阑平日里施针控制着那毒素不要蔓延。
如果真找不到解毒之药,总有一天,毒素会贯通全身。
届时,缠绵筋络,蚀骨灼髓,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好在,宁和阑少年时最爱翻看些稀奇古怪的医学古帙。
正巧曾在一本书中见过这样的症状,其上记载的解毒之法所用的药引“不夜天”也已经被他找到,治病这件事,已经是手到擒来。
“按你所说,大概还需多少时日?”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宁和阑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这毒在身体里面待的时间太久,自然需要些时日。不过将军不用担心,我给出的时日是将军能像正常人一样的时间。这药见效,估计半月就行。”
“半月?”
“对,据我估计,半月之后,将军应该就能感觉到腿的存在了。”
听他说完,闻修瑾阖了阖眼,最后挥了挥手,让他先下去。
还要一年吗?
宁和阑前脚出了将军府主院,后脚就看见鬼鬼祟祟的许宜淼。
禁足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许宜淼总算能出他那个小院子了。
但是,压根没人跟他说,闻修瑾和陈桁一起去了松山。
许宜淼扑了个空,转头就找上了当时同在府中的宁和阑。
口口声声跟宁和阑说,他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一起对付闻修瑾。
宁和阑那个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脸上挂着笑意,看着许宜淼,有时候都想把这货脑子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许宜淼倒是丝毫没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不对,反而看见宁和阑笑了,还以为对方是认可他说的话,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馊主意。
“你挺喜欢将军的吧,当初都走了还偏偏又回来了。想必,你也很一定讨厌七皇子,如果不是他,你说不定能当上将军正妻的。”
眼见许宜淼越扯越远,宁和阑一点耐心都没了。
他正忙着制药呢,哪有闲工夫听这个傻子胡扯。
闻修瑾也真是命苦,偏生救命恩人的儿子是这副德行。
宁和阑摆摆手,让身边的人把这位“妾氏”给请走。
都被人赶到门口了,许宜淼心里还觉得是因为他踩到了宁和阑的痛处,对方这才怒火攻心将他赶出来。
他伸手理了理因为被拖拽导致发皱的衣服,又趾高气扬的走了。
哼,宁和阑这个废物,等哪天被陈桁赶出去就老实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宁和阑把自己关在了院子里。
许宜淼整日无所事事,呆在府里也没意思,只好上街给自己找找乐子。
在雍州长大的许宜淼没什么见识,也不知道京城里面还有这么多“乐子”。
他跟着明路两个人,进了个叫忘忧庐的地方。
刚一进门,先是道紫檀木嵌螺的云母屏风,许宜淼刚要绕到后面,就被人拦住了。
“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门口站着的大汉声音冷硬,许宜淼一听就恼了。
“你说谁是闲杂人等,我小爷是来花银子的。”
闻言,那大汉不仅动作没变,眼神撇过许宜淼的钱袋子,脸上更是鄙夷。
被人看轻的许宜淼满脸涨红,可他本身手里就没多少银子,又对上那大汉,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将军府。
并不甘心的许宜淼把主意打到了闻修瑾身上,他没钱,但闻修瑾应该有钱啊。
这才让宁和阑瞧见,在将军府主院外面鬼鬼祟祟的许宜淼。
宁和阑冷不丁又看见他,掉转脚步就想走,没想到偏被人拦下了。
“宁宁哥。”
作者有话说:
黑熊:我是保护动物知不知道,不准乱动[墨镜]
第22章 中秋赏月
咦,宁和阑突然感觉身上泛起一阵恶寒。
也不知道许宜淼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恶心人的功夫。
“将军果然还是最在意你,这才刚回府便马上唤你过去”许宜淼赶紧搭话,准备和宁和阑套近乎。
宁和阑听他说话,感觉人都快升天了,内心突然无比期望陈桁能够出来再管管这个疯子。
他要受不了了。
要不给许宜淼下包哑药算了?
宁和阑目光上下打量着说个不停的许宜淼,似乎是再考虑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好在许宜淼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宁和阑,跟他说了几句话,见对方不怎么搭理他,也就闭嘴了。
还是先找闻修瑾吧。
闻修瑾正坐在轮椅上沉思,突然听见院子里嘈杂起来。
“忍冬,怎么回事?”他问了一声。
“将军,许小公子来了。”忍冬进屋回话。
闻修瑾猛地一听,差点都快忘了这个许小公子是谁了。
还是对方那声“修瑾哥哥”让他记起,哦,是许叔的儿子。
“他来干什么?”
“听说是有事情找您。”
“让他进来吧。”闻修瑾揉揉酸胀的眉心,吩咐忍冬将人带进来。
“修瑾哥哥,你都多久没见宜淼了,怕是快忘了宜淼的模样了吧。”
许宜淼刚进来,对着闻修瑾就是撒娇。
刚刚确实没想起来许小公子是谁的闻修瑾:“”
“有事说事,这是什么样子。”闻修瑾厉声,让许宜淼稍微规矩一点。
原先陈桁找来的夫子确实是有手段的,许宜淼一听,倒真还规矩了点。
“修瑾哥哥,我我荷包里没有银子了。”
许宜淼故意将掏的一干二净的荷包拉出来,摆到闻修瑾面前。
“没钱就去账上支点,去找赵管家,找我干什么。”
“修瑾哥哥不知道吗,现在府里的账本都是陈夫人掌管,我”
许宜淼委屈地又是要哭的样子,闻修瑾看的心烦,让忍冬从自己私库里给他拿点银票,只想将对方打发走。
好在,许宜淼这次来的目的的确是要钱,见目的达到,美滋滋地跟着忍冬去了——
“主子,许小公子去找了将军。”消息传的很快,不一会就到了陈桁耳朵里。
他原本正练着字的手一顿,好好的一副字就这么毁了。
不过陈桁不在意,他随手丢了笔,接过李峦递来用于净手的手帕。
“哦?他去干什么?”
“据说是,要钱。”
陈桁将手里的帕子搁在桌子上,对着李峦吩咐道:“派人查查他要钱干什么。”
“是。”
回了京城,隔天就是中秋。
永康帝估计也没想到,今年的秋猎结束的那么快,这中秋还是在京城过的。
又赶上五皇子昏迷,大皇子失势。
今年的中秋,永康帝也没另安排宫宴,只一切从简。
陈桁巴不得不用参加那虚与委蛇的宫宴,吃不好就算了,还耽误他和闻修瑾的时间。
闻修瑾早上便收到了宁和阑递过来的药,小小的玉瓶,瓶壁打磨得极薄。
对着亮处,几乎能窥见内里的药丸轮廓。
他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地吃下了一粒,按宁和阑说的,这是三个月的量。
嘴里泛苦的药丸子咽下去,闻修瑾转着轮椅,到了博物架前。
书房里的博物架上,放着的都是当初永康帝赏下来的东西。
看着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他随手拉开一个槅子,将药瓶塞了进去。
“将军,夫人请您用午膳。”忍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闻修瑾闻言,又操纵着轮椅绕到了外屋。
将军府为了方便闻修瑾的轮椅通行,一般是不设门槛的。
可这府邸到底不是新建,将原先的门槛拆出之后,门下总是会留出一道缝隙。
闻修瑾伸手推开门,看见门侧站着的忍冬。
“推我过去吧。”
今是中秋,京城的天气不算凉,午膳之前,陈桁就已经安排了下人搭好赏月的地方。
就选在了棵桂花树旁,如今金桂尽数开了,花香扑鼻。
中午厨房还特意做了赤豆圆子汤,撒着些去岁酿好的桂花密,格外香甜。
陈桁一向忠爱这种甜腻的口味,闻修瑾看着他吃了两碗,总觉得自己又饿了似的。
也不知是真是饭香吸引,还是秀色诱人。
秋天是一年里面最舒服的季节,不像冬天寒冷,也不似夏天燥热。
晚风习习拂过,吹落桂花。
陈桁总觉得今日闻修瑾的心情很好,估计是宁和阑那边有了什么好消息,也不知道闻修瑾恢复到了什么样子。
耗费人力物力从南疆那边得到的药材,此时落在陈桁眼里也算得上是笔顶顶划算的买卖。
就算真的没什么功效,只少,暂且换来了闻修瑾的好心情。
月光如水,陈桁此时看着闻修瑾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视线逐渐陷入模糊。
当初李峦禀报上来的,这次去南疆搜药的人损失惨重。
陈桁当时还多问了句怎么回事,只得到了个大致的推测。
闻修瑾一转头,就看见陈桁视线迷离,还当他是想家人了,立刻开口安慰道:“小七,能跟我说说,你母亲吗?”???
被闻修瑾这么生硬地安慰,陈桁不觉心里发笑。
但,笑过之后,又觉得原本冷冷的一颗心,此时像被热源笼罩着,暖洋洋的。
“我娘她是个很奇特的女子。”
陈桁开口,也跟着陷入回忆。
“‘小七’这个名字是她给我取的,她和别的母亲不太一样。”
不温婉、不以夫为天,甚至说得上有些放浪形骸。
从陈桁有记忆开始,母亲温如玉就和她的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经常带着彼时还是孩子的陈桁天南海北到处跑,跟一帮江湖人士打成一片。
“她总跟我说,人要有喜欢的东西,可以是做生意、也可以是读书,总之不会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孩子时的陈桁有时候也会问关于父亲的话题,最开始温如玉的回答都是:“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或者“充电充银票送的。”
三岁之前的小七不太能理解母亲的话,也不清楚垃圾桶是什么,充银票为什么会送小孩。
后来渐渐长大的小七,也慢慢接受了母亲语出惊人的习惯,更不会去追问父亲的身份。
毕竟,他有母亲,已经足够了。
直到小七长到八岁那年,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陈桁都快记不住任何细节的一天。
温如玉突然跟小七说了再见,不仅把手上的各色产业交给了他,最后还递给他块玉佩,跟他说清楚了,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居然是当朝皇帝。
换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觉得不可能,可偏偏,陈桁知道温如玉没有在开玩笑。
递到陈桁手里的玉佩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同时温如玉也告诉他,当皇帝或者是皇帝的儿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要不要去认这个父亲,完全凭着陈桁自己选。
从那天之后,温如玉就消失了。
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
八岁的小七没有难过,没有哭泣,因为温如玉跟他告了别。
而且,他清楚,温如玉是他的母亲,但更是温如玉。
从那之后,小七跟着李峦一起走南闯北。做做生意,更重要的是,看看更大的世界。
二人说是主仆,其实心底里早就算得上是亲人了。
回忆到这里结束,陈桁挑着能说的,跟闻修瑾说了说,听的闻修瑾更加心疼了。
原来,小七才八岁就没了母亲,那他一个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这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怪不得,最后会沦落到醉春楼这样的地方。
并没有吃到什么苦,反而坐拥无数家产的陈桁:“”
行吧,看闻修瑾的表情就知道他心疼了,这样也不错。
虽然陈桁并不是故意卖惨,但他十分享受闻修瑾心疼他这件事。
可又怕对方太过伤心,连忙找补道:“母亲去世后,还是给我留下了一笔钱。”嗯对,很大一笔,放在钱庄里花十辈子也花不完。
闻修瑾丝毫听不进去陈桁的找补,满脑子都是,他好可怜,感觉比我还不容易。
整的陈桁无法,只好转移话题。
“今日厨房做的月饼味道不错,将军尝尝?”言罢,亲手给闻修瑾喂了块月饼。
闻修瑾就着他的手吃下,一边心疼,一边嚼嚼嚼。
“嗯,”嚼嚼嚼,“这月饼味道”嚼嚼嚼,“确实不错,你也尝尝。”闻修瑾又给陈桁喂了一块。
两人身子慢慢倚靠在了一起,发丝缠绕,四目相对。
闻修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暗自在心里深呼了口气,吻上了陈桁的唇。
两人越吻越深,四周只剩下浓烈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水塘里的残荷在月色映衬之下,于水面上留下层层叠叠的影子。
风一吹,波光粼粼。
无数细碎的涟漪是游鱼的乐园,一圈一圈,越游越深。
两人交颈而坐,正是人间好风景。
作者有话说:
闻修瑾:他好可怜,我好心疼。
陈桁:其实算了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3章 误会
许宜淼从闻修瑾这里得了银子,马不停蹄地带着明路去了忘忧庐。
可偏偏又被人拦下了。
他恼羞成怒,叉着腰冲拦着他的人大喊,“你知道我是谁吗?”
只可惜,对方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他一个。
许宜淼气的两眼发红,最终将自己的认为的底牌摆了出来。
“知道闻修瑾闻大将军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拦住他的人面色不变,伸出的手也没收回去,似乎半分面子不给。
不过许宜淼这声音倒是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
忘忧庐的造型独特,从门口看不出什么,但这紫檀屏风内倒是别有洞天。
此刻,二楼走廊尽头一间隐秘的屋子中,正染着熏香。
烟雾缕缕,顺着香炉嘴向上攀升,洒满整间屋子。
地上铺着看不出纹路的青砖,不见尘埃。
屋子被四面朱漆雕花屏风隔开,向里看去,只见半开的窗下设了张黄花梨美人榻。
那榻上,随意散落着几只云织锦软枕。一人半撑着手躺在引枕之上,手里正把玩着面折扇。
“哗啦——”原本全开的折扇被合上,然后被人随意地丢进榻旁高几上的白釉纹瓶当中。
乌木扇骨与瓷瓶相撞,发出清脆一响。
“把那位小少爷请进来,好好伺候。”
“是。”下首伺候的人抱了抱拳,转身下去。
美人榻上的人听见门合上的声音,站起了身。
他缓缓走到屋西侧,从上面的多宝格下,缓缓拉出一个小匣子。
“咳——咳咳——”
止不住的咳嗽声响起,将那本就瘦弱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
那匣子里面,只有半枚玉佩。
外观上看,早已不是新玉的莹透,带着点岁月浸染下的熟黄。
雕工精致,那形状倒像是只狴犴。只不过,线条早已被摩挲地模糊。
原先从塌上走下来的人,扶着多宝格的架子咳嗽了半晌,才直起腰从匣子里掏出那块玉。
将其放在掌心拇指一遍遍抚过,又将这玉佩扔了回去——
中秋那天晚上,闻修瑾是被陈桁抱回屋的。
虽然经常被“妻子”抱回去有些丢人,但闻修瑾已经慢慢习惯了。
说到底不过是他现如今这双腿在拖后腿,相信等他康复的那天,一定不会再让陈桁如此辛苦。
宁和阑说的确实没错,药一旦对症,起效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刚进九月,闻修瑾已经能感受到双腿整日酥酥麻麻的痛。
宁和阑说,这是筋脉重通的表现,先熬过这段时间,他的腿便能够有比较大的起色。
闻修瑾心底燃起希望,却又有了另一个困扰——要不要告诉陈桁。
他同陈桁成婚已经四五个月,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能感觉到陈桁的一片真心,也清楚陈桁应该不是永康帝派来监视他的眼线。
可,陈桁对于他,真的是喜欢吗?
还是,迫于皇权之下的认命?
诚然,陈桁温柔、体贴、事事为他着想。
但越是如此,闻修瑾越是害怕。
陈桁仿佛从来没有脾气,活得像个假人一样。
——好声好气、好言好语。
闻修瑾见过他爹和他娘的相处,也见过雍州许多恩爱的夫妻,一点也不像他和陈桁。
虽说那些人可能会争吵,可能会打架,但结束之后依旧是恩爱非常。
闻修瑾不想逼陈桁,更不想强迫对方。
哪怕有天,陈桁直接跟他说,厌烦了他,想要离开。
闻修瑾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对方走。
可,他不希望,陈桁对于他的一切情感,都是出自于“认命”。
人是贪心的,得到的越多,想要的越多。
哪怕最开始,闻修瑾只是不想放手,可慢慢的,他渴望的、贪图的越来越多。
希望陈桁喜欢他、爱他、发自真心地想和他在一起。
因此,闻修瑾在松山看见陈桁转身离开的背影时,会生气、会害怕。
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即使之后,两人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但闻修瑾依旧会控制不住去想,陈桁会不会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所以才会下意识拒绝自己的触碰、讨厌自己的一切。
但又迫于各种原因,只好装出一副温柔贤惠的假面。
腿伤就像是一切的导火索,如果不是受伤,闻修瑾根本就不会从雍州回来。
永康帝也不会为了消除疑心将陈桁许配给他。
陈桁也就不会如此委屈求全。
闻修瑾觉得自己此刻矛盾极了。
一方面,他觉得一旦自己恢复,就有了能够堂堂正正追求陈桁的机会。
可另一方面,万一真的恢复了,陈桁提出要离开又该怎么办?
他贪图现在的日子,眷恋陈桁哪怕是装出来的温柔。
万一,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又该如何。
所以,闻修瑾必须隐瞒,只能隐瞒。
陈桁可不知道,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内心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他不让闻修瑾帮忙,完全是因为不舍得。
不舍得对方为他干那种事情。
至于闻修瑾所想的,他没有脾气什么的。
他身边的李峦最有发言权。
这些年,若陈桁真是个温良的人,那他恐怕连半分温如玉留给他的家产都守不住。
心狠手辣、唯利是图,才是旁的认识他的人对他最多的评价。
甚至这些年为了找到闻修瑾,陈桁可以称得上是丧心病狂。
可偏偏,派出去的人打听到的,无一不是闻修瑾闻将军在雍州的时候,是有名的风流浪子。
不仅喜欢男人,还偏偏喜欢些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什么温润似玉的青楼知音、儒雅风流的同僚军师,总之就是这一挂的男人。
没办法,陈桁甘愿收起自己的獠牙,默默在闻修瑾身边充当解语花。
陈桁也万万想不到,这还能给闻修瑾造成困扰。
他还以为闻修瑾不愿意跟他说宁和阑的事情,是因为不够信任他。
或者是因为,闻修瑾还真的对当初在雍州的什么知音、同僚念念不忘。
想到这,陈桁的凤眸不禁沁满了寒意。
闻修瑾最好不要如此,一个宁和阑已经够难以忍受了。
要是当真如此,他不介意,陈桁将原本握在手里的毛笔硬生折断。
其实,就连练字这件事,也不过是特意为了闻修瑾做的。
不是说,他那位军师同僚没事时,最喜欢写上几副字吗?
前些日子收拾库房,还真让陈桁找到了几副。
气的他先是让人将那些东西统统塞到角落里吃灰,再是将原本主院里挂着的字全换成自己的,这才满意。
日子还是风平浪静,九月,李叔拿着商队的账本递给了陈桁。
“主子,今年北面的单子。”
“知道了”陈桁伸出手,将那册子捻开随意翻了翻。
“带回来的籽玉,挑块好的,寻个老师傅磨成块求安牌,纹饰不用太繁复,但稍圆润些方便戴。”
“是。”
“快入冬了,玄狐裘制成件大氅吧,内衬我记得去年外面带回来了云山蓝哆罗呢,就用那个。银鼠皮做个套手,再制备几个手炉罩子。今年这银鼠皮怎么这么少?”
陈桁安排一通,原先打算今年给闻修瑾做件貂皮大氅,谁知这递上来的单子里数目这么少。
李峦见状,只好如实说:“今年走的依旧是熟悉的线路,可关外的老猎户们都说,今岁寒潮来得又早又猛,大雪封山。貂鼠踪迹难寻,纵使是寻到,皮毛也不及往年光泽,卖不上价钱。”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北路近来很不太平。原先安分的几个鞑靼部落似有异动,马队频繁出没,劫掠往来商旅。原先派出去的二队,今年若不是遇到边关兵队帮忙,恐怕都回不来。”
“北地异动?遇上的是哪家的边兵?”陈桁听完,眉头紧皱。
“正是闻将军之前在的军队。”
“知道了,现下才入秋,你先派人去南边走一趟,收些粮食、棉花什么的,动作要快。”
陈桁语气有些低,不过李峦跟在他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对于这件事的重视。
“是,带回来的东西”
“不用送到京城,若是可以,先放在中州、晋州那边以防万一。”
“是。”李峦转身退下,唯留陈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是中州水灾,将三皇子送出了京城,再是永康帝没来由的将五皇子从天清寺接了回来。
之后的猎场,那黑熊平白无故地跑出来,目标还正是皇帝。
不仅把大皇子拉下水,还将五皇子卷了进去。
陈桁根本不相信陈棬会甘愿为皇帝挡刀,可一切要是他安排的,不至于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鞑靼人?
不不可能,若是鞑靼人真有这样的手段,哪还有大楚的存在。
但若不是他,到底是谁能把手伸得如此长,皇帝、皇子全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甚至,他若不是私下有几支通行南北的军队,想必根本就不知道如今北面的情况。
寒潮、水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或者,是有人刻意在模糊视线?
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闻修瑾:他不喜欢我
陈桁:他不相信我
第24章 站起来了
闻修瑾这边,按照宁和阑的制定下来的疗程已经过了第一轮的一半。
经过最开始经久不绝的酥酥麻麻的酸痛,闻修瑾的双腿已经转而变成了一种猛烈的刺痛。
不算经常,但也不像是被钝器所伤,反而像是人拿着根经过烈火与寒冰反复辗转的钢针猝不及防地一下下锥入骨髓。
激得人心魂都跟着颤抖。
就连一向认为十分耐痛的闻修瑾,也开始受不了这锥心一样的疼。
“很疼吗?”宁和阑捏着他的腿,问向他。
“嗯。”
本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正经的话,不说解除闻修瑾的痛苦,稍微缓缓也算好的,谁料宁和阑闻言扑哧一笑。
“疼就对了。”
闻修瑾:“”突然很想打人。
被闻修瑾恨不得吃人的眼光盯着,宁和阑赶紧收笑。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气的,本来就是实话。你可以试试,现在应该能稍微站一下。”???
原本还怒气冲天的闻修瑾突然听见宁和阑“站一下”这句话,愣了片刻。
随即也不在乎刚刚宁和阑说什么了,他双手扶着轮椅的扶手,缓缓地尝试着起身。
脚刚落地的时候,泛起一股刺痛,疼的闻修瑾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没放弃,继续借着力,尝试站起来。
一寸一寸,慢慢的,原本还坐在轮椅上的人,逐渐彻底脱离了轮椅。
他真的站了起来。
恍惚间,原来重新站起来是这种感觉。
闻修瑾的手离开了轮椅的扶手,收拢到身侧。
已经一年多了啊,从他断腿到回京城再到和陈桁成婚,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终于,又站起来了。
“好了,你现在还在恢复,慢慢来,不要着急。”
宁和阑看着闻修瑾已经有些洇湿的眼眶,将他重新按到了轮椅上。
“不要急,听我的,我保证再过两个月,你就能走能跑了。”
宁和阑的话,暂时没有得到回应,良久他才从闻修瑾口中听到了句压抑到极致的“谢谢。”
宁和阑不自觉也眼眶微酸,他作为医者,其实对闻修瑾的腿伤再了解不过。
其实,他当初也不免自责,若是他没那么快离开雍州,是不是闻修瑾就不会中毒。
之后宁和阑回到闻修瑾身边,虽说为他治腿,但一次次没有起效的针灸,不仅折磨的是闻修瑾,更是他自己。
任何一个医者,最害怕的都是自己的医术毫无用处。
更何况,他看着闻修瑾从最初那个在雍州无垠旷野上纵马奔驰、笑声清越的将军,到后来回了京城后,只能日复一日地困在方寸轮椅上的废人。
原先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眸,渐渐变得灰蒙蒙的,像是被无数乌云挡住的月亮。
闻修瑾不善于向别人展露自己的痛楚,宁和阑在将军府这么久,帮着闻修瑾治了一年多的伤,依旧只能从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痛楚中捕捉到他的不易。
但好在,“不夜天”找到了,闻修瑾有救了。
能稍微站起来的消息被死死地瞒住,除了闻修瑾与宁和阑,压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包括陈桁,也只是大致个大概。
不过陈桁近来正忙,南下收粮的事情本就不容易,为了不被察觉,还要尽可能地掩人耳目。
再加上,闻修瑾不愿意主动说,陈桁也只好装作不知道。
但,偶尔闻修瑾半夜被疼醒时,陈桁总是在他身边。
在这种时候,陈桁的手会紧紧握住闻修瑾因为疼痛不自觉颤动的手。
闻修瑾对于此没有避讳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唯余下满屋缄默——
许宜淼自那日突然被人邀请进忘忧庐之后,便一直是那里的常客。
忘忧庐名字起的好听,但内里则是龌龊邪佞不堪。
——这是个赌坊。
主子特意交代了要“好好伺候”,忘忧庐中的人自然是拿出了看见本事。
先是带着许宜淼小赌怡情,越赚越多。
许宜淼从雍州来,又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哪见过这么多“乐趣”,没几局便一头扎了进去。
赚的越多,贪心越盛,赌的就更大。
陈桁派去跟着许宜淼的人,自然发现了他这些日子常出入赌坊,连忙将消息递上去。
偏偏,陈桁这段时间忙,许宜淼又没在他面前惹眼,自然没心情管他。
一来二去,许宜淼在忘忧庐的账上欠的钱越来越多,逐渐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见过的数字。
“许小少爷,玩的开心吗?”掌柜地捋着胡须,问着许宜淼。
“开心个屁。”今日就没赢过的许宜淼心情差极了,语气很冲。
“许小少爷消消气,但这钱敢问小少爷何时还呀?”
掌柜拿着本册子,翻开对着许宜淼。
“多少钱,等回来我”许宜淼的声音在看清那册子上的数字时彻底消失。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欠这么多钱了?”许宜淼站起身就要走。
可,这忘忧庐哪能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掌柜一个眼神,原先站在旁边的打手纷纷上前,面露不善。
许宜淼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呢,他身边的明路就直接被人按住。
“少爷,少爷救救我。”被人反剪双臂的明路一脸惊恐,冲着许宜淼大喊,下一秒就被人堵住了嘴。
“老实点。”
那人动作算不上轻柔,明显是杀鸡儆猴。
“你你们想要干什么?”许宜淼眼睛瞪大,目光惊恐地看着依旧带着笑的掌柜。
“许小少爷别急,您是贵人,若是这钱还不上,自然有别的方式。”身形肥胖的掌柜,用粗糙的手抚上许宜淼的脸,“您别哭呀,不急不急。”
“把那个小厮先关起来,再将许小少爷送到楼上雅间。”
“是。”几个打手领命,将已经吓得腿软的明路抓走,又领着满脸泪水的许宜淼上了楼。
许宜淼在忘忧庐玩了许多日子,从未上过二楼,没想到第一次上来,就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心里害怕极了,既害怕这些人不放过他,又害怕惹了祸闻修瑾惩罚他。
进了雅间,坐在了酸木枝凳子上,许宜淼心里想的都是该怎么跑。
明路怎么办?
算了,这种时候,还是先保全自己吧。
许宜淼朝着窗子看了眼,正思考跳下能不能活命时,雅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子。
“许小少爷没见过我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染香是忘忧庐的主人。”红衣女子莲步进屋,又有燃坐到许宜淼旁边。
“染染香姑娘好。”许宜淼脸上扯出了个比苦还难看的笑。
“行了,不想笑就不要笑了。许小公子想必还不知道忘忧庐的规矩吧?”
“什什么规矩,我不知道,都是那个掌柜骗我的,我没欠那么多钱。”许宜淼见染香是个女子,语气又相对温和,顿时没那么怕了,腰杆子也挺直了。
不就是个赌坊吗,难道还能把他杀了?
大不了去找闻修瑾,他不是将军吗,还娶了个皇子,肯定能保下他。
“杨掌柜最擅长记账,许小公子可不要血口喷人,既然不知道规矩,那我就来为少爷讲解一二吧。”
染香勾唇一笑,拍了拍手,雅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几个壮汉抬进来了个人?
似乎已经不能说得上是人了,浑身血水,细细看去,手指竟还少了几根。
“知道这是谁吗?”染香看着许宜淼害怕的表情,笑了声问道。
“谁谁啊?”
“汪侍郎家的庶子,在忘忧庐还不上钱,家里也不管,就成这样了。”染香用帕子捂了捂口鼻,似乎很是嫌弃的样子,摆了摆手让人将这位庶子抬下去。
汪侍郎?庶子?
许宜淼根本不认识汪侍郎是谁,但他知道侍郎这个官职。
连大臣的儿子这帮人都敢折磨成这个样子吗?
许宜淼顿时感觉毛骨悚然,他转头,目光和染香对上。
突然感觉这人的红衣,似乎都是鲜血染成。
闻闻修瑾会来救他吗?
那个七皇子,会让闻修瑾来救他吗?
许宜淼越想越害怕,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你别过来,呜呜,你想要我做什么?”
染香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她盯着许宜淼,缓缓蹲在他面前。
“许小少爷这就害怕了?别怕,只要你老老实实听话,别说你,就是你那个小厮我都不会动一根汗毛。”
“要我要我做什么?”
“许小少爷先起来吧,地上凉,若是生病就不好了。”
染香伸手将许宜淼从地上拉起来,满意地看着对方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瞳孔。
果然是个怂货,主子一点也没猜错。
可这样一个废物,从他身上真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染香不免怀疑,但屋内燃着的香越来越浓,香气馥郁。
许宜淼半是惊恐,半是害怕地听完了染香的话。
随即立刻疯狂点头,示意自己一定能够完成任务。
见他如此乖觉,染香满意地点点头,递给他一粒黑色的药丸。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闻将军站起来了,哈哈哈!
[撒花][撒花][撒花]
第25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是什么?”许宜淼惊恐发问。
“许小少爷还真是天真,若是没有代价,你跑了我怎么办?”
染香见他没有动作,立刻强硬地掰过许宜淼的嘴,将药塞了进去,逼着许宜淼咽下。
“咳——咳咳,到底到底是什么?”
“见血封喉的毒药。”染香面色带着笑,可说出的话,却让人不禁脊背发凉。
“什么什么意思?”许宜淼惊恐,双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是想要将药吐出来。
“没用的,只要咽下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那你刚刚交代给我的事”
“许小少爷别着急,这药见效还要半月,只要半月服一次解药,便可无事。”染香说到这,又将目光与许宜淼对上,“所以,半月之后能不能有解药,还要看许小公子自己的本事。”
言尽于此,染香转身就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许小公子若是像任何人吐露了这事,旁的我不知道,但你,应该是没有命活了。还请许小公子自便吧。”
雅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原先被人抓着的明路刚被松开,就冲向屋子里的许宜淼。
“少爷,你没事吧少爷。”
许宜淼厌烦地推开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又摸了摸脖子,最后沉默地起身,回了将军府——
又是月余,十月份的京城处处是深秋的模样。
天色灰蒙蒙的,像洗褪色的旧绸。
这寂寥的天,风一吹,便带起一股干冽寒冷的味道,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像是无声哀悼。
原先在五皇子府驻足的太医,也渐渐散去。
一月以前还门庭若市的五皇子府,此时又重新恢复到以前门可罗雀的样子。
——五皇子还未醒。
不少人私底下都说,这五皇子当真是命苦,也确实是与永康帝命格相克。
否则,何至于刚从天清寺回来就遭遇这样的劫难。
如今别说是入了皇上的眼,怕是能不能醒来都是个问题。
这种消息,众人私下里议论议论也就算了。
没成想,刚入十月份,永康帝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永康帝才刚五十岁,原先虽说不上精神矍铄,但到底是起居如常。
可自从进了十月,皇上的身体越发不济。
连上朝的大臣都能看得出来,永康帝的面色萎黄、眼窝凹陷。清明锐利的眼神,如今也渐渐浑浊涣散。
原想着估计是近来亏空了身体,可没想到又过了几日,永康帝直接罢了朝。
众皇子立刻轮番侍疾,连陈桁都免不了,必许进宫。
魏贵妃更是整天扎根皇上的太极殿,宵衣旰食的样子,连陈桁看了都不免动容。
陈桁:演的太过了。
永康帝其实并没有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但太医再三劝告,少行为妙,永康帝便只好姑且老老实实呆在龙榻上。
这日正好赶着陈桁进宫,闻修瑾再三坚持要在宫门口等着陈桁回来,陈桁也只好随他。
还将李叔留在了闻修瑾身边,示意好好照顾他。
毕竟深秋不比夏季,天气凉了下来,若是伤了风可不是小事。
李峦领命,兢兢业业地守在了闻修瑾身边。
饭食是提前交代了白玉京那边做好又一路热水保温、快马飞奔送过来的。
争取递到闻修瑾手上时,还是温热的。
闻修瑾一颗心全都挂在了陈桁身上,自然也没有心思在意饭食是热的还是凉的,能吃就行。
他在边关战场上的时候,一次被困在了雪地里,那时候还不是啃着干粮就着雪水就咽了,根本没有那么娇气。
但这样的经历,多多少少对于闻修瑾的胃有点不好的影响。
他一旦吃了生冷便会腹痛,旁人不知道,但陈桁作为枕边人多少知道一点,这才不放心他吃冷饭。
闻修瑾被留在了宫门外,陈桁倒是一路进了宫。
宫道两旁扫的干净,秋天寂寥,只听得寒雁叫了几声。
也不知是永康帝没有安排,还是有人故意折磨。这条长长的宫道,陈桁一个皇子居然没有轿子。
陈桁性子冷,除了面对闻修瑾还能假意装出一副温柔的模样,对上旁人说好听点是古井无波,说不好听那就是不近人情。
给他带路的小太监似乎也厌烦了这位话少的七皇子,若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需要跟着走那么远的路。
可再长的宫道,也总有走完的时候。
已经在路上耽误了快一个时辰的陈桁,总算是到了太极殿,并且不出意外的——误了时辰。
其实早在小太监带着陈桁绕第一个弯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皇城的修建从古至今都是有方向的,陈桁一向方向感很好,早就察觉到了不对。
但目前暂时还不清楚,究竟是永康帝在背后授意还是什么旁的人,陈桁当然不会轻举妄动。
左不过多走几步,还能有什么事情。
终于,沿着太极殿绕了好几圈的陈桁总算是到了地方。
刚到檐下,还没入殿门,便看见四皇子。
原来是这个蠢货?
“七弟好大的架子,可让我好等。”
“臣弟不敢,不过是没到过太极殿,带路的小太监又不识路,这才耽误了时间。”
“哦?是吗?”四皇子的眼神略过陈桁身后的小太监,只听那小太监扑通一声便跪到了地上。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分明是分明是”
那小太监一副有口难说的样子,眼神惊恐地望了望七皇子,又猛地低下头。
“分明是什么,一个奴才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说。”
四皇子猛然放大的声音似乎快要将那小太监吓破了胆,赶忙颤颤抖抖地开口。
“分明是七皇子说说陛下这里不急,他他还没见过太太极殿,让我让我多带他转转,这才耽误了时间。”小太监说完,又伏跪在地。
四皇子闻言先是一笑,随即冲着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伺候的人立刻会意,上去擒住那小太监,堵住了他的嘴。
“七皇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吗?不遵皇命,拖下去杖毙。”
言罢,左右两边的人便把那小太监不由分说地拖了下去,这样一来,死无对证。
四皇子脸上的得意更甚,似乎是拿定了今日陈桁一定没有脱身的办法。
“七弟,为何偏偏对这太极殿感兴趣,难不成是别有意图?”四皇子的话一出口,陈桁总算是明白了他今日这一出的用意。
先是给他安个不敬皇父的名头,再扣上个于皇权有意的罪名,这是诚心不想让他活着出去?
陈桁心中泛起一阵冷笑,面子却仍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
“四哥这话说的好有意思,只是不知,刚刚那小太监带我路过永巷西侧百年银杏,上头还有对罕见的白颈鸦雀,也不知道,这也算是太极殿周围吗?”
“”宫中谁人不知,永巷是关押罪妇的地方。
再加上,陈桁根本没来过皇宫几次,能清楚说出树种,恐怕是真的去了那地方。
这小太监果然是个蠢货,路都带不清楚。
四皇子的手藏在袖下微微颤抖,面上的表情确实有点僵硬狰狞。
“那那也是这小太监不会带路。”
“是啊,都知道我没进过几次宫,怎么偏偏找了个不认路的小太监,还故意攀咬,也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陈桁的声音很沉,慢慢靠近陈桐,将话一字一句让他听清楚。
“我我不知道,七弟既然来了,就就先去看看父皇吧。刚刚的事刚刚的事应当全是那小太监带错路又害怕受罚才如此,想必也不用说出来让父皇烦心了,七弟只需说是我耽误你的时间便好。”
“遵命,四哥。”陈桁勾唇一笑,看也没看四皇子一眼,转身进了太极殿。
永康帝此时还睡着,身边的太监正在旁边候着,见七皇子来了,给他拿了个矮凳。
陈桁看着龙榻之上,永康帝紧闭双眼,似乎睡得并不安慰。
周围安静极了,只剩下永康帝一个人嗓子的吞咽声,像破了的风箱。
当真病的如此重?
陈桁不由得心惊,明明秋猎之时,他看永康帝还是一副康健的样子,怎么会短短几月便如此?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起这间耗尽天下之力打造的寝宫,一切如常,没有半分异样。
最后,陈桁的目光落在了烧的正旺的熏炉上,烟雾袅袅。
永康帝睡得并不沉,没有一刻钟便醒了,睁眼看见陈桁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来了。”
陈桁应声回了句:“儿臣来了,恭请父皇安。”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永康帝已经挪开了视线。
旁边的太监将药递到了陈桁手里,示意他侍药。
永康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只药碗,摆了摆手,让陈桁先下去了。
前后在太极殿呆了没有半个时辰的陈桁,就这么被永康帝暂时“赶”了出来,连个午膳也没用上。
宫里面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了皇帝对于七皇子,是真的不喜,也都避开了这位煞星。
最后还是个洒扫太监老实,将陈桁带到了宫门。
作者有话说:
四皇子:看我搞死你。
陈桁:演技拙劣
(开了段评,求互动求互动[奶茶][奶茶][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6章 满心满眼
闻修瑾才刚用完午膳,还以为要再等上一等,就见车帘被人撩开。
“你回来了,这么快?没出什么事吧?”他赶忙开口询问。
陈桁坐到了位子上,才缓缓回答闻修瑾的问题。
“没什么事,父皇那边暂时不需要我,便先回来了。”
“这样啊,那也好,我们先回家吧。”闻修瑾听完他的回答,冲着外面喊了声:“忍冬,回府。”
似乎是被“回家”两个字取悦到了,陈桁眼里不由得带上一抹笑意,连带着皇帝对他的冷淡都算不上什么。
看来母亲当年的话不假,皇子也不一定是什么好身份。
不过能和闻修瑾成婚,不亏。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将军府,沿路还经过了五皇子府。
闻修瑾看见了,还感叹了句:“五皇子如今还没醒,也不知何时才能醒。”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陈桁,是啊,陈棬还没醒。
宁和阑治闻修瑾的腿,应该也差不多了,是时候给他找点别的事情做。省的天天在将军府里晃来晃去,万一那天真让闻修瑾动了心思
想到这,陈桁凤眸一挑,不动声色地顺着闻修瑾掀开的车帘向外瞥了一眼。
五皇子府?也倒是个挺好的去处。
在将军府里正研磨药草的宁和阑猛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受寒了?
他伸手给自己号了号脉。
没事啊,难道是有人在背地里打他的主意?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陈桁那天被永康帝从太极殿赶出来的事情虽然看见的人不多,但宫里面人多眼杂,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多时整个京城凡是有点势力的人,哪个不知道那个被从醉春楼找回来的七皇子被陛下厌弃至极,甚至连亲身侍疾都得不到皇上的一个好脸。
一时之间,原本看着大皇子失势、五皇子病重而蠢蠢欲动的人,又纷纷收回了心思。
就连将军府,如今都比五皇子府门前还要冷清几分。
不过陈桁本人并不在意这件事,永康帝于他说实话,也真算不上什么父子。
当初温如玉若不是在离开之前跟他交代了下他亲生父亲是谁,想必他根本都不会知道原来永康帝居然是他亲爹。
但陈桁不在意这件事,闻修瑾倒是在意的紧。
他当初从宫门口接回陈桁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他虽然不清楚这父子俩到底为何如陌路人一般,但也知道天家父子哪有几分真情。
闻修瑾真正担心的,是陈桁心里难过。
闻霖当初为了保住闻修瑾,宁愿选择主动赴死。
因此闻修瑾根本不敢想一直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陈桁好不容易被找回来还受到这样的轻视,内心该有多么难过。
又正好赶上十月份。
陈桁的生辰就在十月,今年还是他的及冠之年。
永康帝如今久卧病榻,对上一片孝心的陈桁都没什么好脸色,怎么可能在乎他的及冠礼,更别提替他准备相关的东西。
可,闻修瑾不希望陈桁受委屈。
既然如此,陈桁的及冠礼,便由他来操持。
就算邀请不了多少人来,但总要让陈桁不要有被抛弃的感觉。
孰不知,陈桁唯一需要和在意的,也正是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闻修瑾。
经过一个多月的诊治、用药,闻修瑾的腿渐渐已经能够稍稍挪动两步。
平日里若是没什么事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或是直接去宁和阑的院子,以求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稍稍走两步。
宁和阑作为大夫,十分鼓励闻修瑾这种行为。
毕竟,腿伤不比别处,能多走走总比久坐轮椅要强的多。
可,闻修瑾去宁和阑的院子多了,陈桁总不免心里升上几分厌烦。
该找个什么样的时机把宁和阑打发走呢?
陈桁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另一个人跳了出来。
——许宜淼。
自从那人在忘忧庐被人喂下那见血封喉的毒药之后,许宜淼为了活命,总是时不时地在将军府里闲逛。
他虽然也想去主院,可那边都有陈桁或者闻修瑾的心腹把手,不便观察。
便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宁和阑身上。
许宜淼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将军如此喜欢宁和阑,那宁和阑这边一定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能够让他从染香手里换来“解药”。
更何况,染香时不时跟他透露,最想要的并非闻修瑾的事情,而是那位七皇子的。
既然如此,那许宜淼心里更加没有负担了。
若是染香真能够把七皇子给,那也算是他的大恩人了。
站在这个立场上,他和宁和阑就是一路人。
要不是染香说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许宜淼都恨不得直接跟宁和阑说清楚,然后他俩一起观察陈桁。
许宜淼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也能发现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宁和阑整日就喜欢呆在院子里面,还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响动。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慢慢才确认,的确是宁和阑屋子里面传出来的,而且又是一响就是半天。
虽然会有停歇,但总归是响的时间多些。
最开始的一个半月,他从染香那里拿到“解药”靠的就是这个,可下一个半月该如何,他还没找到。
眼见日子紧迫起来,许宜淼越来越心慌,总是觉得不知哪天,他肚子里面的毒就会突然爆发,让他一命呜呼。
因此,许宜淼来的更加勤了。
可这不仅引起了宁和阑的注意,还顺带让陈桁也开始注意到这个闻修瑾带在身边的“弟弟”。
“那个许宜淼整日在我院子外面转悠,别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宁和阑拿着医书懒懒地倒在酸枝躺椅上,目光悠悠看了一旁的闻修瑾一眼。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闻大将军怕是治病治傻了吧,这许宜淼明显是想知道些什么。”
“他”闻修瑾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说许宜淼。
作为害闻修瑾腿伤的间接加害者,闻修瑾对许宜淼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这是当初的恩人之子,可另一方面,也的的确确是被当初的父亲惯坏了,整日里规矩全无,一肚子里全是小孩子伎俩。
他那些小聪明,有时候说起来都让人发笑。
这样一个人,偏偏闻修瑾当年还跟许叔说过要好生照顾他。
真是头疼。
早知道就留在雍州了,可许宜淼当初泪眼汪汪地说都怪自己云云,死活非要跟着闻修瑾回京。
闻修瑾当时正因为腿伤的事情着急,根本没空搭理他。
他要跟就跟着吧,反正京城不至于没有他住的地方,哪能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算了,左右我这边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你小心点,他可不是真对我感兴趣,还不是因为你天天来。”宁和阑早就看透了许宜淼的意思,但他又不方便跟许宜淼说,闻修瑾跟他根本没什么,只好让闻修瑾少来。
闻修瑾:“不用管他,我让忍冬”
“停停停,您老还是别动了,改天到他口中就成我吹的枕边风了。左右他也进不来,没什么大事。”
宁和阑摆摆手,一副不需要闻修瑾多操心的样子。
“对了,你这腿的事情,真不打算跟那位说,我看你平时不是挺关心他的吗?”
宁和阑这话可真不是开玩笑,为了陈桁的及冠礼,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准备着。
府里面的下人哪个不知道,将军对于将军夫人甚是重视,偏偏两个正主整日里盖着被子纯聊天。
不对,说不定连天也不聊,就盖着被子。
“我我没想好怎么说。”
“怎么?不信任他?当初我怀疑的时候,跟我急得红头白脸的人不是你是吧?还什么他很不容易,没什么亲人。”宁和阑有时候都不想说,这夫妻俩到底在比什么惨。
人家陈桁好歹还有个父亲健在,一大堆兄弟姐妹,虽然各怀鬼胎。
可你闻修瑾倒好,闻家到你这一代,估计就剩你了吧。
“不是不信任,就是”
“行了,你也别跟我解释了,好好疗伤了,再怎么样,等伤彻底好了,总有机会说。”
宁和阑将医术又重新拿起来,但也没说看,反而盖在脸上,假寐去了——
这边陈桁自然也得了消息,先是许宜淼最近一直鬼鬼祟祟的,再就是闻修瑾给他准备及冠礼的事情。
许宜淼的事情,陈桁多问了句。
知道他先前总是出入赌坊,近来虽然也去但次数减少了之后,沉思一会,让李峦派人看着点他,别惹出什么乱子。
至于闻修瑾的备下的生辰宴,陈桁虽内心十分期待,但到底一直压在心底,全装作不知道。
惊喜,不仅是拆开礼物的那一刻快乐,还有等待拆开礼物的整个过程。
当然,五皇子的事情陈桁也一直没忘,大概摸清楚了闻修瑾的腿恢复到什么程度之后,陈桁果断寻了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宁和阑:有种不详的预感
陈桁:再见了您嘞
[墨镜][墨镜][墨镜]
第27章 离开
到了十月,连天的阴雨天惹得人骨子里都泛着湿冷。
今日倒是罕见的出了回太阳。
一大早起来,用完早膳,陈桁便拉着闻修瑾去晒了晒太阳。
还让人将宁公子也请了过来,美其名曰松快松快身子,也打发打发时间。
宁和阑平日里最喜欢睡到中午才起。
原先天热到瞧不出来什么,如今天转冷,更是不愿意出被窝,当即让人回绝了将军夫人的好意。
递话的下人还没将话说出来呢,闻修瑾就是一副了然的样子。
当初在雍州,那地界可比京城冷的多,一日三餐能见到宁和阑两餐就算不错的了。
可下面人刚说完话,闻修瑾正准备摆摆手让人下去,转脸就看见陈桁垂下去的双睫。
那双凤眸形状倒是凌厉,可偏偏在闻修瑾看来,陈桁脸上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乖巧。就连一贯衬得人狠厉的眼形在他脸上,都有种楚楚可怜的意思。
此时正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的陈桁,双手堪堪置于腿间,不知所措地搅着。
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受伤和挫败。
“小七,小七,怎么了?”闻修瑾强忍住站起来搂住对方的冲动,转动轮椅靠近陈桁。
“将军,宁公子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当初他”
陈桁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消失在喉间。
当初?当初宁和阑干什么了?
闻修瑾不由得回忆。
可惜,压根想不起来一点。
但是,一边是经常说话没有顾及的宁和阑,一边是看着就谨小慎微的小七,闻修瑾只用一秒就明白了孰轻孰重。
一定是宁和阑当初的态度让小七难过了。
也确实,小七这些年受过很多苦,虽然看着温柔小意,估计内心敏感脆弱。
算了,这都快中午了,还是把宁和阑叫起来吧。
大不了之后,多送些药材给他。
闻修瑾想明白了,喊住了那个递完话就要离开的下人。
“等等。”
“将军吩咐”
“去把你家主子叫过来,就说我找他,十万火急。”
“是。”下人领命,转身回去传话去了。
闻修瑾这才回头,又看了看陈桁。
却见对方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惊讶、诧异、感谢与爱慕。
闻修瑾受用极了,觉得自己做了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将军,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陈桁的声音怯生生的,配上那双眼尾微微泛红的眸子,妥帖极了。
美人在侧,枕边风吹的呼呼的,闻修瑾能有什么回答,当然是美人满意的回答。
“有什么不好的,宁和阑他估计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来。”
本以为这样,陈桁会满意,可闻修瑾却见陈桁微微笑了一下。
“这样吗?将军还真是了解宁公子啊。”???
闻修瑾都快没法子了,但又觉得此时稍微有点小性子的陈桁可爱极了、乖巧极了。
然后,刚来的宁和阑急了。
鬼知道他刚刚还在床上,听见下面的人说,闻修瑾找他,还十万火急。
宁和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比如谁中箭了之类的。
没想到,是他犯贱了。
好好好,你们京城人,烽火戏大夫是这个戏码?
此刻衣衫凌乱的宁和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戏耍的猴,不对,应该是那什么京城话本子里,王公贵族身边那个苦命的太医。
好一出,宁和阑亦未寝啊!
“咳咳。”闻修瑾看了眼衣衫凌乱、发型有如鸡窝的宁和阑,突然控制不住想笑,但又死死压住,化为几声闷咳。
但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属实不算妥帖,正准备安慰宁和阑几句,就听对方抱拳用一副耗尽了的语气说:
“将军、夫人,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言罢,转身就要走。
“宁公子等等。”陈桁赶忙伸手拦住,好不容易将人请来了,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
“夫人还有何事?”
“宁公子恕我多嘴,近来京城多是阴雨,今日好不容易有个晴天,不如与我和将军一起坐坐?”
宁和阑听这话,正准备拒绝,但又看见闻修瑾和陈桁握住的手坏水冒上来了。
既然你们夫妻俩不让我好好睡觉,那就别怪我嘿嘿嘿。
“好啊,多谢夫人邀请,我也感觉自己需要好~好~晒~晒~”
宁和阑说着,就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到了陈桁和闻修瑾旁边,主打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大家都别好过。
见人总算是留下来了,陈桁也没多说什么。
反正等会坐不住的可不是他。
三个人晒了会太阳。
今日的阳光确实不错,宁和阑都觉得给自己这段时间潮湿的骨头晒得活过来了。
他正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小夫妻俩,一边活动活动自己的筋骨。
陈桁见时机差不多了,总算是开口了。
“还是晴天好,希望父皇的病也能好。”
听陈桁猛然提到永康帝,闻修瑾还以为他是在意皇帝上次对他的态度。
赶忙安慰,“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那么多太医守着,一定能好起来的。”
“是啊,还记得那次回来的时候,路过五皇子府”
突然听见“五皇子”这几个关键词,宁和阑耳朵偷偷地竖了起来。
“五皇子府怎么了?”闻修瑾不明所以。
“就是上次看见皇兄府前门前冷落,现下将军府也”
“没事,那些人不来正好,清净。”闻修瑾安慰道。
陈桁看了宁和阑一眼,确保他是听见了,马上见好就收。
“将军不怪我就好。”
听他又说这样的话,闻修瑾又是心疼又是责怪,赶忙安慰。
陈桁听着他说话,又看了宁和阑好几眼。
嗯真好对付。
快到午膳的时间了,陈桁自然假模假样地邀请了宁和阑。
可惜,他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脑子里面全是五皇子的事情。
他他怎么了?
上次见不还好好的吗?
被皇帝怪罪了?
宁和阑不禁感觉有些挫败,这段日子他拿到“不夜天”之后,便再也没出过府。
原本也是想躲躲那人,可这听着,似乎情况不对啊。
宁和阑原本还打算就当没听见这事,可心里越想越不对,最终还是派人去打听一下。
五皇子为救永康帝被黑熊抓伤至今未醒的消息不算是秘密,甚至在陈桁的“有意”安排之下,整个府里的下人都知道。
宁和阑根本没费什么功夫,就将一切知道的差不多。
这个蠢货,替老皇帝挡什么刀。
宁和阑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他当初遇见陈棬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人是皇子。
说实话,当初那人身上也没有一点皇子的特征。
清贫的寺庙当中,宁和阑还以为这是个代发修行的和尚。
当初还因为不小心让这和尚破戒而有些不好意思,现下这点不好意思那是半分也没有了。
全是觉得自己吃亏的不满!!!
宁和阑本来还觉得躲躲就过去了,都是大男人,有什么的。
但现在想想,这个人也不是半分不可取。
现如今还昏迷不醒,也挺可怜的。
不如去看看他?
可他宁和阑以什么身份去?
闻修瑾的妾氏?
那不彻底玩完了。
不行不行,这件事需要细细谋划,好好谋划。
算了,明天就出发吧。
越想越着急的宁和阑,终于在第二天,出了将军府。
临走时,还给闻修瑾写了封信。
闻修瑾闻将军:
展信佳!
我走了,去云游四海了,预计不会回来了,祝你和陈桁长长久久
好了,开个玩笑,我现在身有要事,不过你的腿我还是会管到底的。但将军妾氏这个身份不太好用,就先算了。
我把身边那个问药留在了将军府,若有急事,可以联系他。
告辞!
另:问药暂时假托“宁和阑”这个身份留在将军府,你的腿务必小心。
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信被“宁和阑”交给了闻修瑾,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的腿如今确实有好转,真以为宁和阑这是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只是,明明原先不是在将军府呆的挺高兴的吗?
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闻修瑾不明所以,但他拦不住宁和阑。
更何况,闻修瑾心里清楚,宁和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若不是当初的恩情,想必他都不一定会在将军府里待那么久。
如今还有个问药在,估计出不了什么问题。
闻修瑾将信就这桌案一旁的烛火烧了,让“宁和阑”先下去。
陈桁在听见李峦的汇报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走了?”
“听动静,确实是离开了,府里面那个,估计有问题。”
“行了,有没有问题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陈桁这些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奇人异术也见了不少。
易容术不算少见的东西,他自然有所耳闻。
“将军那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既然没什么反应,就说明,宁和阑走的时候估计已经交代好了一切,只是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
看来,自己这个五皇兄还真是命不该绝啊。
陈桁将那盏茶饮尽,又将茶盏搁在了桌子上。
作者有话说:
陈桁:【泪眼婆娑】【委屈巴巴】将军,他是不是讨厌我?
闻修瑾:没有没有,他赖床,肯定醒了。
宁和阑:不是bro?玩呢?闹呢?算了,我去寻找自己的爱情了
第28章 漆黑一团
“我我找不到有用的消息。”许宜淼苦着一张脸,坐在凳子上,看向染香的目光里满是惊恐。
对面坐着的染香原先倒是没什么表情,只不过闻言,眼神一厉。
“找不到?许小公子是不想找,还是找不到?”说话间,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抵在了许宜淼的脖子上。
察觉到脖颈处的一阵冰冷,许宜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瞳孔瞬间放大。
“染染香姐姐,我真真的找不到,他们他们不让我去他们的院子。”许宜淼声音哽咽着,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下。
滴滴答答,在桌子上汇聚成一个渐大的水团。
见状,染香收了手里的匕首。
随即,染着鲜红丹蔻的手轻柔地抚上许宜淼的脸,染香的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那怎么办呢?宜淼弟弟可是活不了了呢~”
“不不要,染香,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许宜淼身体泛起一阵恶寒,腿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的两只手猛然伸出,死死抱住染香抚摸他脸庞的那只手,轻微地颤抖着,“求你,我不想死,我”
“呵——”染香见状甩开许宜淼的手,力道大到足以将他甩到地上。
随即,嫌弃地抽出手帕擦了擦刚刚碰过许宜淼的那只手。
“来人,将他带下去。”染香一声令下,门外冲进来几个大汉,像抓小鸡一样将地上的许宜淼揪起来拖了下去。
许宜淼带着哭腔的求救声被人堵住,渐渐消失。
“染香姐姐,主子让你过去。”
许宜淼被带下去之后,又进来一个小丫鬟,一边说着,一边恭敬地伸手接过染香刚刚擦手的帕子。
“知道了。”染香将帕子丢给她,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面站着的小丫鬟盯着染香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最终微微抬手,将那帕子放于鼻尖。
——好香——
“主子,许宜淼已经扣下了。”染香如实汇报,却觉一股馥郁的香气,侧目一看,果然,屋子角落的香炉里正燃着香。
“当真是个有趣的玩意,不急,先留他几日。然后给将军府送信,二十八日请闻将军来做客。他若不来,便卸下许公子一只胳膊送过去,之后的事,你知道的。”
塌上的人依旧是那个慵懒的姿势,眼睛微眯着,身上懒懒散散的,仿佛没了骨头。
唯独一张脸生的漂亮,不似女子的柔美,却有种精雕细琢的俊美。眉宇清晰、鼻梁高挺,线条美的恰到好处。偏生一张薄唇,自带着一丝弧度,纵使不笑也总有着三分情意。
可纵是这样一个画中仙子一般的人,脸色却泛着白。不是那种莹润如玉的白皙,而是命比纸薄的苍白入骨。
几句话的功夫,那把紫竹点金扇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开开合合了好几次。
上面的扇坠叮当脆响,又平添了几分生机。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办。”染香领命,临走时,又看了眼那燃得正旺的香炉。
门被关上,门外却站着个人。见染香出来,赶忙迎上去。
“染香姐姐。”
“不是让你没事别来这吗?”染香看了眼来人,想到刚刚屋内的熏香,厉声道。
“可可我担心姐姐。”被冷不防的一训,那人眼眶一红。
“行了,用不着你担心,先下去吧。”
染香瞧了她一眼,没有多少,只是挥挥手让人下去。
主子安排的差事,正扰得染香心烦。
也不知抓住个许宜淼,闻修瑾真的能来吗?——
宁和阑离开之后,将军府正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另一位主子的生辰宴。
其实说是生辰宴,也算得上是及冠礼了。
谁不知道将军府中另一位主子不得皇帝重视,便也不敢多嘴,只老老实实做好上面安排下来的活计。
陈桁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在即,手底下的人已经来来回回送了几波东西,只不过都没摆到明面上罢了。
而且,陈桁当下最在意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生辰不生辰。
他最关心的,一是闻修瑾腿的恢复情况,二就是当初南下采购的那些东西有没有顺利送到晋州那边。
前者看宁和阑的样子,陈桁估计也已经差不多了。就算是不能走,也应该早就能下地了。
后者,底下人知道主子看的重,自然干的用心。
目前第一批东西已经送到了晋州,接下来的第二批、第三批也即将上路。
陈桁感觉,这个生辰将会是他过的最舒坦的一个生辰。
当初温如玉走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讨厌这个日子,因为温如玉就是这个时间离开的。
后来遇到了闻修瑾,还被闻修瑾给“骗”了,陈桁就更加没心情过生日了,满脑子都想着快把人找到。
如今这个,算得上是再次遇见闻修瑾过的第一个生辰。
还是他的及冠日,果然缘分天定。
可偏偏,十月二十八那日,陈桁在将军府里从白天等到晚上,却直等到了一条坏消息。
“主子,不好了。”——
二十七这日,闻修瑾特意自己出了趟门。
他为陈桁特意准备了礼物,若是让工匠送上门,那岂不是半分惊喜感也无?
因此,也没告诉陈桁,便让忍冬套了车准备亲自去取。
谁知,刚拿到那匣子,还没出门便被人拦住了。
忍冬见人扑了过来,立刻拔剑抵在那人脖颈上。
待那人将脸前的头发撩开,这才看清,不是旁人,正是——许宜淼身边的明路。
“明路?”忍冬叫了一声。
明路见被人认出,慌忙点头示意正是自己。
“这是许宜淼许小公子身边的下人。”忍冬见闻修瑾一脸茫然的样子,赶忙开口补充。
许宜淼?
闻修瑾愣了愣,青天白日许宜淼身边的下人不在他身边,在大街上跟个叫花子一样干什么?
“你家主子呢?”闻修瑾将那小匣子揣进怀里,问了一句。
“回回将军的话,今日上午,我跟着公子一同出府,未曾想路上竟遇到强盗,公子公子直接被人掳了回去。”
“谁家的强盗如此大胆?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闻修瑾有点不可置信,这可是京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家强盗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更合理,主子都掳走了,这个仆人怎么还在这。
“那人原将奴也掳了过去,后来听公子说他与您相识,这才放我回来,求求您救人。”
“如何救?”闻修瑾不是傻子,这奴才虽说脸熟,但所言真假还未可知。
“那人那人说,要要将军您,亲自前去,才能赎人。”
“哦?那人是不是还说,只准我一个人去才可以啊?”
“对对。”明路听完连忙称是,正惊讶将军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就听闻修瑾吩咐忍冬。
“将他捆起来,先带回去。”
“是。”
一回了将军府,闻修瑾马上去查。
嚯,许宜淼还真失踪了。
而且,那个明路一路上嘴被堵住了,还呜呜咽咽,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闻修瑾确认许宜淼确实不见了之后,让人将明路带了过来。
“说,还知道什么?”
“奴奴有信物。”
“呈上来。”
忍冬上前,将明路身上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最终摸出了个信封。
展开来看,倒真像是许宜淼的字,歪七扭八的。
除此之外,信封里还有个物件——是个玉坠子。
这坠子闻修瑾见过,还是当初他随手撤下来送给许宜淼的。
不过没什么别的意思,完全是许宜淼当时生辰没有生日礼物,闻修瑾见他难过随手补给他的。
许宜淼真的被绑了吗?
这些人绑他的目的是什么?
单纯为了威胁闻修瑾?
还是从哪里知道了闻修瑾腿伤修复的消息?
闻修瑾不由得心惊,若真是为了财,倒不算什么大事。
可若是后面这件事那就不太妙了。
“那强盗可还说什么?”
“说说”明路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闻修瑾给旁边的忍冬递了个眼神,忍冬立刻走上前,拽住明路的头发给了他两个耳光。
被打的眼冒金星的明路,立刻将嘴里的话说出来:“那些人说,公子虽虽然清秀,但用起来也也不成问题。”
“狂妄!”闻修瑾闻言,双手拍了轮椅两侧的木制扶手。
那许宜淼多多少少也算许叔留下的唯一血脉,若是真因为他的原因受到这样的羞辱,那闻修瑾就算在地底下,都没脸再去见许叔了。
将军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可卧房当中,虽没点灯,陈桁依旧睁着眼,过了整晚。
闻修瑾一夜没有回来。
这还是自从宁和阑走过之后,闻修瑾第一次彻夜未踏入卧房。
就算原先是去找宁和阑,闻修瑾也总会差忍冬或是什么别的人来告诉陈桁一声。
可这一晚,漆黑一团,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不虐不虐,嘿嘿嘿,我保证这次生辰礼绝对是小七最难忘的一次[墨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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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道心破碎了[托腮][托腮]
第29章 铃铛
闻修瑾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告诉陈桁。
一是,许宜淼身份尴尬,他怕陈桁知道了多心。
二来,第二天就是陈桁的生辰,他不希望陈桁因为这种事情分心。毕竟陈桁当年流落民间,又被人拐带到醉春楼,说不定遇到过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事情。
闻修瑾一想到这可能会引起陈桁不好的联想,便下意识地想要隐瞒。
明路带回来的信上将地点写的很明确,闻修瑾都不需要怎么找就能发现信上的地址。
他带着忍冬,两个人决定速战速决。
闻修瑾毕竟是个将军,对方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当年永康帝心里猜忌他,用的办法也是暗自下毒药。
若这次绑了许宜淼真是永康帝的人干的,那闻修瑾也会怀疑,会不会永康帝脑子真的病糊涂了。
陈桁一夜没有等到闻修瑾的消息,临到天明却得到了李峦的禀报。
“主子,将军出去了。”
“去哪里了?”陈桁声音怏怏,似乎带着点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将手按在头上,手肘抵着一旁的桌子,紧闭着眼睛,却依旧难掩眼下的青黑。
“暂时还不清楚,需要派人跟着吗?”
“呵,跟着有什么用?”陈桁轻笑一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那双眸子睁开,依旧是入骨的寒冷。
“算了,还是让人先跟着看看情况,别暴露。”
陈桁按了按眉头,最后吐出一句话。
李峦领命下去安排。
跟着闻修瑾的人,选的是手底下培养的动作最敏捷的人。
闻修瑾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军,主子说了不能暴露,自然要小心谨慎。
只可惜
“主子,有人跟着咱们。”出府不过一刻,忍冬便发现身后有“尾巴”。
闻修瑾眼睛眨都没眨,对着忍冬说了两个字:“甩掉。”
在雍州这些年和鞑靼人对着,侦察、反侦察的能力都不是白练的。
毕竟,那可是充满硝烟的战场,一个不察,就可能命丧黄泉。
原本正常的行进道路被迫转了个弯,忍冬带着闻修瑾在大街上,逐渐绕过一个个地方。
跟着的人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跟丢了。
——完蛋了。
将军府中,餐桌上摆满了厨房提早备下的酒菜,可偏偏将军府真正的主人闻修瑾迟迟未归。
陈桁看了眼已经凉透的饭菜,让身边人都退下。
“人呢?”陈桁眼里像是淬了寒霜一半。
“派出去的人说,闻将军闻将军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跟丢了?”陈桁声音怪异,倒像是笑了出来。
“主子恕罪。”被李峦派过来汇报的人此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身形颤抖。
“呵——,废物,都是群废物。”
桌子上精致的餐碟被尽数摔到地上,陈桁怒红着眼,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闻修瑾的日子。
明明答应好会给他过生辰的,就像当初明明跟他说了名字的
原来,原来都是骗他的吗?
闻修瑾!
这几个字被陈桁在嘴里反复琢磨,怒极的他反倒是冷静下来了。
闻修瑾,你这一次,最好永远不要我被找到。
陈桁将手狠狠砸在桌子上,磕出青紫的痕迹,然后慢慢冒出血丝。
可手的主人却丝毫未觉,依旧双目泛红。
他等着,看这一次,闻修瑾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至于那个许宜淼,一而再再而三,真是不顺眼极了,还是杀了喂狗,最为合适。
陈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原本倒了一地的餐碟碗筷被下人们收拾好,陈桁一个人坐在屋内的黄花梨木椅子上,脊背笔直。
天渐渐黑了,月亮只剩弯弯一轮,带着点微薄的亮光。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一片。
李峦匆匆忙忙地跑进屋,朝坐着的陈桁张口就道:“主子,不好了。”
陈桁已经快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的眼,此刻布满红丝。
他微微扬起了头,对着李峦问了句。
“人找到了?在哪?”
“主子,将军将军他似乎中了药。”
“嗯?”
说话间,陈桁已经起身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原先为了及冠礼特意穿上的衣衫,此刻倒成了累赘。
金丝绣上的云纹在月色中闪着微光,广袖被风灌得鼓胀,伴手绊脚地拖着陈桁的步伐。
他走得很急,织锦的袍角在转弯时勾住了雕花棱格。
察觉到一股牵绊,陈桁猛地一阵大力。原先华贵的衣衫,被扯出细微的裂帛声。
可衣主人已经顾不上这些,只继续往前赶去。
李峦咬着牙快步跟上,一边走一遍说。
“我们的人发现将军的时候,许宜淼正准备对将军行行那种事情。”
“人在哪?”陈桁听见李峦的话,面上的愠怒更甚。
“许宜淼已经被人按下了,正关在密室里面。”
“我说闻修瑾。”陈桁飞奔到将军府外,马匹早已备好。
“将军他,先放在了最近的醉春楼,顶上那间屋子。”
“去寻郎中。”
陈桁丢下这四个字,扬起马鞭,飞身潜入夜色。
李峦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马背上的陈桁,感叹了声,“命啊!”
旋即,又是赶快安排下面人去找郎中,又安排好一切。
一路上,陈桁的心忽上忽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猛地揪高又骤然摁落。
深秋的风扯过他微湿的额发,他的手不禁颤抖。
醉春楼离得不近,陈桁刚下马便看见了亦禾——醉春楼的管事。
“人呢?”
“已经安置好了,郎中也请了过来,不过都说这药只能疏不能堵。”
“知道了,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毕竟是醉春楼,少了什么都不会少了那些东西。
“让郎中过来。”
陈桁吩咐一声,便踏步进了醉春楼。
一楼依旧是热闹的地方,外面夜色虽深,可一点都不耽误楼内的繁华。
陈桁看也没看这景象,走了密道快步上了楼。
刚进门,便听见熟悉的声响。
陈桁原本着急的脚步猛然一放松,但最终还是绕到屏风后面的床榻上。
郎中刚号完脉,见陈桁进来,便收了手,转向陈桁。
花白的眉头蹙着,语气沉缓却清晰道:“这位公子中了极为霸道的情归散,下药那人似乎是担心药量不够,加了剂量。”
“可有什么解决办法?”陈桁站在一旁,看着榻上的闻修瑾面色潮红,却是一脸痛苦的模样。
他原先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若是寻常人,还可以开些寒凉之物勉强压制。只是我刚号了这位公子的脉,他的体内似乎本就有股邪毒,若是再强行压制只怕容易造成经脉受损。与其如此,倒不如寻一宣泄之法,将那热毒倒出体内”
那郎中没有继续下去,但陈桁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这里本就是醉春楼,恐怕这郎中早就误会了。
陈桁摆了摆手,让人付了丰厚的诊金。
郎中见人递来的金子,也清楚这怕是封口费,赶忙退下了。
原先屋子里伺候的人尽数离开,陈桁眼睛盯着床榻上的闻修瑾,最后缓缓有了动作。
——这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我的将军。
屋内的这张千工拔步床是当初陈桁打定主意暂且留在醉春楼时,便安排人备下的。
原先只是为了一时的方便,不成想如今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处。
紫檀木精雕而成的屋中之屋,须踏上丈长的脚踏方能入内。床顶是高耸的檐盖,承尘板上悬刻着几只鸟雀状的木雕,取自鸾凤和鸣之意。
边缘垂着殷红色的流苏锦帐,此时早已被人用旁边的帐钩挽起,露出床上人的身影。
陈桁看了眼床榻上的景象,随即从床外层的抽屉里拿出个玉盒。
“噔。”一声,抽屉被只大手合上,床上的人似乎被这声音吵扰,发出了声呜咽。
“热——”
屋内的火盆子确实燃得正旺,已经快要入冬了,京城的天也冷了下来。
但却远远未到喊热的程度。
陈桁充血的眸子锁上出声的人,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
昏黄的烛光下,床围上镶着的云母、珍珠拼凑出的海棠花图案光影流转。
陈桁半跪在塌上,向后伸出手,将头上的发带扯下。
他今日及冠,按理说这发带合该是被眼前的人亲手取下,再换上发冠。
可偏偏,眼前的人双眸紧闭,似乎没有力气再帮忙了。
这条发带还是陈桁月余之前就挑好的,南边送上来的冰绡纱,质地轻透,却又带着丝凉滑的韧性。
长约三尺、宽约二指,底色是淡雅的瓷色,却又用了黛黑滚边,压得细致平整。两端并非寻常的流苏,而是各缀了枚小巧玲珑的白玉坠子,状似含苞玉兰。玉兰之下,还活泼地扣着个铃铛,行走之时玉兰碰撞、铃铛作响。
陈桁拽着那发带,嘴角勾起一抹笑,将玉带缓缓缠到别的地方。
叮叮铛铛,满屋作响。
作者有话说:
陈桁:这个床准备的真是时候,赏。
闻修瑾:
[撒花][撒花][撒花]
接下来会是什么剧情呢,好难猜啊[墨镜][墨镜](且看且珍惜啊,我不知道能不能放出来,但应该没问题吧[墨镜]
第30章 栖息
下一秒,发带划过闻修瑾的鼻尖,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双眼。
带着陈桁身上的那股冷香,让闻修瑾仿佛被从地狱烈火中拯救出来。
“好热——”
闻修瑾的手开始上下乱动,想要撕扯下让他燥热不止的衣衫。
陈桁哼笑一声,反握住他乱动的两只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此刻显得有些纤细的两只手腕,将它们一并向上扯,只抵在那木制床围上。
“乖巧些。”陈桁弯腰对着闻修瑾的耳边吐出三个字,气息扑在裸露的脖颈处,激得闻修瑾身形一颤。
衣衫被扯开,冷空气漫进去,闻修瑾这才有些清醒。
可眼睛被蒙住,什么也看不见。
“你你是谁?滚开。”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甚至毫不掩饰地暴露双腿已经有知觉的事实。(这是说他腿好了)
觉察到腿被另一双腿蹭到,陈桁眼里带着惊讶、欣喜与一种失而复得的愉悦。
“原来已经好了么?”
陈桁扣着闻修瑾的手腕将人往上拉了拉,转而吻上那双腿。
“真好。”
濡湿的触感攻击着闻修瑾的意识,由上到下直至他缴械投降。(这只是亲吻)
最后,又由下至上,最终落回到闻修瑾唇间。
猛烈的攻势让他早已无力反抗,只好将意识清空,转而投进无限的欢愉之中。(还是在亲吻)
“嗯~”
“好棒。”陈桁毫不吝啬地夸奖对方,手上却强硬地揽过闻修瑾的腰,将他换了个姿势。
脊背向下,有道深深的凹陷。一路向下,终点是两个浅浅的腰窝。
闻修瑾在雍州吃了那么多年沙子,可偏偏仅是这一年便又成功将身子养的白了些。
看来,这一年喝下去的养身汤药、泡的药浴发挥了什么别的功效,而不单是闻修瑾身上总带着的若有若无的苦药香。
两人腹背相抵,原先的冷香同苦涩的药香交缠,阵阵亵人。
这交融的气息,时而进,时而退,直至甘露灌满,方才尚觉回味。
拔步床顶上的木雕上下飞舞了一夜,仿佛不知疲倦地跋涉,只为找到合适的栖息点。
于是循环往复,一处一处地寻找,直至天明。
寻了一夜,累的连叫声都沙哑了。
但好在,最终找到了心安的地方——
闻修瑾是转天下午醒的,还未行动便被周遭的一切整懵了。
这这是哪?
等等,小七的及冠礼。
他赶忙起身,却被后腰处的一阵酸痛止住了行动。
还有后面某个不可描述地位置猛烈的刺痛,都让他意识到不对劲。
没吃过猪肉,但在雍州当了那么多年“风流浪子”,闻修瑾哪能没见过猪跑。
他这是被人轻薄了?
闻修瑾赶忙摸了摸自己,衣服被人换了、身上十分干爽。
床上铺着的褥子是湖绸,像是怕人着凉,又多加了层雪貂皮,还挺软的。
他见屋子里没人,大着胆子坐起了身。
好好疼。
闻修瑾又躺下了。
并且开始在脑子里面回忆起昨天的经历。
先是早上按明路的信去找了许宜淼,中间为了甩掉恼人的“尾巴”还耽误了点时间,不过最终还是成功找到了人。
最开始见到的是个女人,他问及许宜淼时,对方总是转移话题,但最终还是将许宜淼带了上来。
许宜淼估计是真受了罪,看着狼狈极了。
一看见他,立刻哭出声来,边哭边喊:“修瑾哥哥。”,把闻修瑾恶心地快吐了。
原先许宜淼三四岁的时候这样喊喊也就算了,可他如今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还天天这样喊,听着就让人生厌。
闻修瑾虽然心里厌烦,但面子上到底是来救许宜淼的,还是压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对方也没怎么为难,直接就将许宜淼交给了他。
可是回府的路上对,回府的路上,他突然感觉一阵头晕,便没了意识。
不对啊,他没吃什么东西呀,怎么会如此?
闻修瑾还没想出什么东西,就听门被打开了。
他赶忙闭眼,却发现走近的人是忍冬?
“忍冬?这是哪,昨天怎么回事?”
“将军,这这里是醉春楼。”
哦,醉春楼呀啊?醉春楼?
怎么会在这里,所以他昨晚是被当成小绾了?
“到底怎么回事?”
“将军,这里”忍冬还未说完,就听见房门再次被打开。
“这位客人,昨夜闯入醉春楼,不知一夜春宵如何啊?”亦禾带着迎客的笑意开口。
闻修瑾脸绿了绿,最终还是示意忍冬先扶着他起床。
轮椅在不远处,猛然坐上去,闻修瑾脸色又变了变。
但,作为镇守边关多年的大将军,喜怒不行于色的功底他还是有的。
“您是?”
“这位客人,我叫亦禾,是醉春楼管事的,您叫我亦掌柜就行。”
“亦掌柜,昨夜是怎么回事?”闻修瑾听她介绍完,停顿一会这才开口。
“您不知道?昨夜您还有您那位郎君一同来,上来就要了醉春楼最好的房间,我这才将这顶间安排给您呢。”亦禾手里打着扇子,眉飞色舞地说着。
“我同我那位郎君?敢问亦掌柜,我我那位郎君呢?”
“这我可不知道,他一早就走了,说费用都是您出呢,您看这钱”
亦禾掏了个账本出来,闻修瑾虽然糟心,但还不至于吃霸王餐,伸手示意忍冬去付钱。
可半晌,也没见忍冬行动。
闻修瑾又摆了摆手,这才听忍冬到他耳边小声道:“将军,昨天钱袋便被人拿走了,如今”
得,身无分文。
闻修瑾气的闭了闭眼。
被羞辱的气氛,付不了钱的尴尬,没有顾得上给小七过生辰的懊悔此刻各种情绪快把他给淹没了。
“亦掌柜,可见过我我的那位郎君长什么样子?”
“这位客人怕是不知道,醉春楼整夜接待的客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那是我能一一记下的。而且这费用”
“亦掌柜宽容稍稍宽容一下,等我回府必定如数差人奉上。”
闻修瑾可没有在醉春楼直接说出自己大名的意图,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别说他还是被人那啥的那个。
谁知,亦禾一听这话,脸色一变。
“这位客人是打算不付账吗?”
“”
“忍冬,你回府找赵管家拿。”
“可是”忍冬有些犹豫,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行了,快去。还有,别别告诉夫人。”
“是。”
见忍冬转头出去,亦禾脸色又恢复原初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还伸了伸手,示意人上些饭菜。
“这位客人想必饿了,小店备了些粗茶淡饭,堪堪能入口,望您满意。”
穿着淡粉曳地衣裙的女子鱼贯而入,不一会便将那张桌子摆满了。
亦禾见准备齐全了,这才行了一礼退下。
从昨天就没吃什么东西的闻修瑾,此时还真有点饿了。闻着满桌子扑鼻的香味,不由得动了馋虫。
只见那桌上摆着的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也与亦禾说的粗茶淡饭毫不相关。
一盅炖的奶白的火腿鲜笋汤、几道相对清淡的时令小菜,带着道鲜香的虾仁蒸蛋,单只看外表都让人觉得不会难吃。
毕竟在外面,还是小心为妙。闻修瑾手转着轮椅的轮子,慢慢来到桌前,给自己盛了碗汤。
被片的薄薄的火腿经过长时间的炖煮,咸鲜的滋味尽数融进汤里。而里面加的笋在吸满了汤的味美的同时,却又带着自身独特的脆嫩口感,中和了火腿的咸。
一碗汤下去,闻修瑾胃口大开。
正吃着,突然又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忍冬回来了?
闻修瑾还没顾得上转身,就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陈陈桁?
咳咳咳,闻修瑾冷不防被呛了一下。
陈桁这个时候怎么会来。
不对不对,陈桁来找他也应该。
但但这是醉春楼啊。
他,他没事吧。
闻修瑾咳完放下的碗筷,目光盯着陈桁,似乎寻找什么。
陈桁他,生气了吗?
其实应该生气的,毕竟昨天他确实放了对方鸽子。
可到底是谁非要绑走许宜淼?
对了,许宜淼呢?
闻修瑾这才想起来,他昨天救的人也不见了。
两个人双目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陈桁坐在了闻修瑾旁边的凳子上,又给他添了些菜。
“将军先吃吧,我让忍冬先去应付掌柜了。”
闻修瑾将近两天两夜没有见到陈桁,却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拿起筷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夹起陈桁为他夹的菜,塞进嘴里。
闻修瑾本就吃的差不多了,没几下便饱了。
他放下筷子,又按住陈桁的手,低声说了句:“小七对不起。”
声音哑的可怕,闻修瑾在心里暗骂昨天晚上那个混蛋。
他最好一辈子都别被闻修瑾知道是谁,否则
闻修瑾道完歉,一脸真诚地看着陈桁。
他的眼眸极为英气,瞳仁是清亮的乌檀色。而此刻,这双眼睛带着歉意,显得更外干净专注。
深秋的阳光从窗棂落进来,为闻修瑾的脸平添了些光彩。
他眉骨生的高,眼窝微深,因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眼睫并不纤长卷翘,反而微微低垂,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点诚恳的意味。
闻修瑾就这样毫不避讳地与陈桁对视,没有半分虚伪敷衍,全是对于自己昨日失约的歉意。
作者有话说:
闻修瑾:对不起(可怜狗狗眼,我居然背叛了他,我更配不上他了!
陈桁:没关系(又想亲了,昨天就不该挡住他的眼,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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