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妃是会哭的, 媚眼含泪,我见犹怜。
还没等她纤细的胳膊缠上吴庆,就被醉汉皇帝一脚踹下龙床。
“你要杀他, 谁去杀郑家的两个王八崽子?靠你,还是你那死了的废物兄长?整天哭哭啼啼, 要不朕直接送你下去, 跟你兄长团圆吧!”
说完, 浑身酒气的吴庆蹦下龙床,转身去抽挂在墙上的宝剑。
荣妃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自己只穿了薄衫肚兜, 撒丫子开跑,呼喊着“陛下饶命”。
结果一个衣衫不整在前面逃,另一个披头散发, 红着眼敞着长衫在后面挥舞宝剑追。
二人所到之处, 侍卫宫人尽数远远躲避,生怕疯帝发酒疯,误砍了自己。
最后, 荣妃狼狈跳入了池塘中, 就这么一直泡着。
直到吴庆酒劲上来,扔了剑,倒在池塘边呼呼大睡,她才狼狈爬上岸来。
结果第二天, 吴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宣召荣妃侍寝时,听说她得了风寒,他还纳闷为何生病。
直到听说荣妃昨日跳入了荷花池塘里,吴庆才哈哈大笑, 遗憾自己醉得太厉害,竟然没看到爱妃一身雪肌横陈在荷花间的美景。
那几日京城高门贵府,都在传着荣妃娘娘衣衫不整,在宫里狂奔逃命的轶事。
这样荒唐的事情,不过是吴皇帝的日常。
传到小婵的耳朵里时,却让她默默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第二世时,段不惊带着赤龙铁骑攻开城门,逼近皇宫。
那宫门是自动打开的。
下令开宫门,奉献吴庆的人头于马前之人,便是吴庆的宠妃——楚楚动人的荣妃娘娘。
她联合了兄长谢畅,趁着吴庆醉酒,一刀扎破了疯帝的心脏,用吴庆的人头献礼,企图换得郑氏的宽宥。
那郑毅一看荣妃美色,自是有些心动神移。
可惜还没来得及一亲芳泽,就被段不惊出手,将那卖主求荣的兄妹二人砍死。
前两世,段不惊在山寨里的兄弟,包括莫问在内,都死在了威风大营,他怎么可能会容忍谢畅兄妹?
而段不惊的擅作主张,当着郑毅的面前,杀了投诚的荣妃,也埋下了郑毅对他猜忌的种子。
可现在是第三世,谢畅、郑毅全都早早死了。
这个行事疯癫的暴君,还会在龙椅上坐得长远吗?
无论怎样,有一点确凿无疑,京城这个乱地,未来也许会酝酿出更大的祸事。
在离开京城前,小婵梳理好了京城的买卖,并且说服外祖典卖了两家最大的铺子。
小婵是这么打算的,只要钱银握在自己的手里,等到京城政局安稳,随时可以再买回来。
不过现在,去江南一带多囤些田地才更稳妥些 。前两世里,战火没有波及到那里。
就连许多皇室贵族,都纷纷前去避难。
另外小婵还想要多买些……锅。
在小婵的记忆里,未来不安定的因素,不光有京城的动乱,还有西北边境连绵不断的战火。
当初通州郑毅之所以能声势大噪,就是因为他击退了北地戎族对边关百姓村庄的侵扰。
那时吴庆朝廷毫无作为,只沉溺于朝臣控制,内部的勾心斗角了。
郑毅却打着爱民护民的旗号,在西北大肆收买人心。
只不过打跑戎人流寇的,其实是段不惊的人马。
第二世时,萧慎开始跟着舅舅进出军营,经常会跟小婵讲些边关的事情。他说这个段不惊当真是个用兵奇才。
就是手段太过残忍,以暴制暴,所以戎人对他恨之入骨。
据说段不惊在戎人的一次围剿中,身受重伤,养了足有两个多月才好。
小婵那时听了萧慎讲,不解地问:“既然那些戎人习惯了逐水游牧而居,为何还要拼命袭扰边境村庄?他们又守不住地盘,北边大片的草原,不够他们驱赶牛羊吗?”
萧慎说:“自然是来抢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那时小婵才知,寻常百姓家家都有的铁锅,却是北边戎族异常珍贵的器具,为了这口做饭烧水的锅,戎人就会烧杀抢掠,无所不用。
当时小婵还纳闷:“他们若缺,卖给他们就是,为何非要一味禁止,反而造成边关纷扰?”
萧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那铁锅若是熔了,便可铸造成兵器,岂不是给虎狼装了利齿?这些政务,你们妇人还是少打听为妙。”
自那以后,小婵再没跟萧慎聊过所谓政务。
萧慎玩心很重,他可以跟姬小婵风花雪月,堆砌冰雕月宫。也可以为佳人折腰,为她捧起绣花锦鞋。
可他自有骄傲,并不需要冰宫的娇弱美人,为他出谋划策。
不过小婵却记得第二世时,曾经在王府里见过一种岭南新进的锅具。
不是普通的锅,而是岭南那边以红泥掺杂谷糠,塑模而造的“红模锅”。
听说这种锅具锅底纤薄无比,炒菜升温快,且铁料铸造工艺复杂,若想熔炼成铁,对炼炉,还有人工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就算岭南那边的本地人做,也时常有坏炉的意外发生。
小婵突然想到,连普通铁锅都铸造不出来的戎人,就算买了大量的“红模锅”,也没法在战时将它们熔铁打造成武器。
这种精细的锅具,只承载了它该有的技能,烧水烹煮,带给百姓一日三餐的饱腹。
但是小婵觉得这样普通的锅,或许能平复寒凉带来的戾气,平复边关的战火,带来边线的一时安宁。
若没有好大喜功的昏君当道,人又没被逼到绝境,谁吃饱了撑的,成天打仗?
她马上要嫁到西北潞州了,那里离戎族实在太近了。
所以她想,能不能靠这些铁锅,卖掉赚取利润的同时,拖延一下边陲战事,保一保边关平安。
现在郑毅已经死了,能顶住北地戎族的,可能只有新封的平虏将军了。她得盼着段不惊多撑一下,别立刻被她克死了。
只是想要让这种昂贵的铁锅量产,也需要投入本钱,小婵想去进货,看看能不能行。所以小婵跟段不惊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
段不惊听了,沉吟许久,再抬头时问小婵:“你需要多少?我手头还有一万两,够不够?”
小婵说这个,只是想跟段不惊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异想天开,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大患。
没想到段不惊却是急性子,也不印证,就要给她拿买锅的本钱。
这人怎么回事?看着心眼子贼多,又生性狡诈多疑。可偏偏在某些事情上,又带着大大咧咧的含糊劲。
小婵可不要他的银子,她怕万一边境封锁禁止买卖,这批锅子赔在手里,她赔不起段不惊的银子。
对此,段不惊倒是坦然。
因为明日参加完岳父姬禀央的生辰宴,就要出发了。他正在铺子里陪小婵整理要带到潞州的账本。
“我是赘婿,家当也该随了女家,既然有风险,更不该管外祖要钱,花用我的便是。”
像段不惊这般将赘婿挂在嘴边的,真是满天下难找。
小婵飞快瞥了一眼离得不远的伙计,道:“小声些,你一个刚受封的将军成了倒插门的赘婿,是什么光彩事?非要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到时候手下的兵卒不服你,看你怎么办?”
段不惊笑了一下,在高高柜台的遮掩下,单手钳着小婵的细腰,贴着她的耳朵道:“若不光彩,怎么还有人跟我抢?我若是晚一步,想要人笑话,都要不到。”
他贴得太近,说话时热气熏得耳根子都烫热了起来。
姬小婵没这么自来熟,一把就将人给推开了,然后离他远些,低头继续看账本。
她向来是慢热的性子。
第一世跟陆敬升,那是有从小在村子里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底子。
陆敬升为人冷淡,专注读书,婚后二人,也是平淡如水,没有时时刻刻耳鬓厮磨的时候。
而后来跟萧慎拉扯了快两年,她讨厌萧慎的放浪,曾用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吓唬他,不许他放肆。快成婚时,才勉强接受萧慎跟自己亲近一二。
可到了土匪这里,他压根都不给自己适应的机会,稍微不注意,便靠过来亲近。
只不过跟那日船上的孟浪恣意不同,他如今私下里,顶多不过握握她的手,或者钳着她的腰,靠近些说话,再不然亲吻一下脸颊。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段不惊好像终于拿捏稳了与未婚妻相处的尺度。
从那日在闺房里安慰她时,就披上了一层无害的贴心皮囊。
小婵觉得,他在用温顺的表象,炖煮已经跳入锅里的青蛙,慢慢地细柴文火,绝不许猎物有警醒跳脱的机会。
偶尔试探底线,但绝不会越过雷池,更不会让小婵有发脾气,寻生寻死,给他立规矩的机会。
可惜他装得再好,姬小婵心里清楚,他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跟萧慎不一样,段不惊不会写艳词骚句,也不会说轻浮言语。
也许那些对段不惊来说,稍显稚嫩。
若是他来的话,大概会不言不语,直接做透,绝不给人挣扎反抗的机会……
就好像她看累了账本抬头小憩时,总会与男人炙热的目光相碰。
段不惊的眼睛很好看,浓密的睫毛衬得眼里的欲念更加深沉专注,含着说不得的放肆,挑逗着小婵的敏感。
而姬小婵能做的,只是窝囊转身,留个背影给那土匪看。
他不是应该很忙吗?吴庆的封赏下来后,每日都有兵部官僚宴请,为何老是赖在自己的跟前?
小婵叹了口气,收拾了账本,准备领着段不惊回家吃饭。
店铺外的街市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
听说是宫里又闯入了郑氏派来的刺客,所以在三津驻守的齐宏将军带着兵马支援京城了。
段不惊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又仔细看了看他们所穿的军服,手里打着的旗帜。
他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对小婵道:“快点,带上你外祖和母亲,别管行李,我们今日就出城。对了,我会派人给你父亲那边也送信,让他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一起走,无论如何,大家都得尽快出城!”
小婵想问怎么了,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幸好大件的行李,还有段不惊给她的聘礼,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装船出发了。
至于剩下的衣服细软,此时也管不得太多了。
段不惊一声令下,他手下很快就去桑家接人了。
二妹妹姬会英正好在外祖家玩,正好一起接出来。
幸好他们手脚快,等一行人都出来时,上峰突然传了戒严令,京城所有大门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还有人拿着画像搜捕什么人。
桑宁淮衣服都没穿戴整齐,惊魂未定地问:“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段不惊沉声道:“若是我没猜错,宫里出事了。”
当初郑氏余孽能一路畅通入宫,跟段不惊暗中派人给他们铺路放行,大有关联。
可是现在,郑家兄弟早就跑得没了影踪。
吴庆被之前那一吓,弄得草木皆兵,宫内外防卫森严。
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跑得进来刺客?
而且三津防护的领兵大将军原本也不是齐宏。
齐宏是死鬼谢畅的女婿,也是荣妃在京城的心腹之一。
像这种抓捕刺客的事情,京城里的侍卫,连同府尹衙门就够了。而驻守三津的将士,非诏不得入城门,除非发生宫变,皇帝才会派出虎符,调拨心腹入城。
段不惊常年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直觉比脑子更快。
风声刚起,当机立断,先把自己要紧的人弄出城来再说。
不过他那位岳丈大人,虽然收了信,却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也不见人来跟他们集合。
段不惊不能等了,若他心里最坏的猜测成真,那他们还没脱险,必须争分夺秒,远离京城。
于是段不惊留下人手,继续打探姬家父子的消息。
他们则赶到河埠头,选了快船,赶往潞州。
等上了船,他转头想要给小婵简单解释一下。
小婵却白着脸,早猜出了大概:“是不是发生了宫变?你是怕荣妃一党得势,会来追杀你,给他兄长报仇吧?”
吴庆一直当后宫的女人都是消遣玩意儿,戏谑怒骂,全凭着自己高兴。
可他不明白,在帝王宫廷里能怒放生长的花朵,怎么可能是无害小花?
吴庆醉酒持刀追砍荣妃,害得她衣衫不整奔走于宫廷,成为市井走卒的笑话。
这也完全杜绝了她的幼子将来承嗣的希望。若是荣妃为了自保起了杀心,那就再合理不过了。
前世偏差的轨迹,似乎诡异地恢复到了原位。
很快京城就传来了消息。
据说郑氏余孽再次入宫行刺,恰好赶上疯帝喝得不省人事,被刺客得逞,一刀刺胸毙命。
荣妃及时派人联系了三津副将齐宏,入宫勤王护驾,击毙了刺客。
但是吴庆的胸口被刺得透心凉,已经驾崩归西。
国不可一日无君,吴庆突然驾崩,登上皇位的却不是吴庆的大儿子,而是还在襁褓里,荣妃所生的六皇子。
有不服臣子,已经被齐宏派遣的兵将拖至午门,斩立决。
什么郑家余孽?
分明是荣妃勾结了宫里的亲信侍卫,杀了吴庆,又在齐宏的帮助下,扶持荣妃的幼子上位。
姬小婵站在段不惊的身旁听着,心里却有种战栗寒凉来袭。
怎么会这样?京城的巨变,居然提前了一年多就发生了。
那么她呢?会不会命里的一劫,也会随之提前?
就在这时,有温热的大掌抚上了她的后背,段不惊沉声道:“荣妃在忙着肃清异己,我们不在城里,她就顾不上我们。我们只需正常赶路,早点回潞州就是了。”
“可是我父亲和弟弟呢?他们会不会被荣妃抓住?”
段不惊的眸光沉了沉:“你父亲以前所运粮草,每次都路经三津,由齐宏拆卸分装,趁机揩油。这是肥差,不是一般人能久做的。他是齐宏的亲信,应该无事。”
虽然之前只是猜测,可是他送信姬家,却无功而返。
而他们刚出城,就有人来封城,同时有兵卒们拿着画像好像是在找桑若,更让段不惊能彻底笃定了猜测。
姬禀央不但没走,还走漏了段不惊要带人出城的消息。
小婵看着段不惊,突然悟出了他的意思。
按照段不惊的安排,他们早该在三日前就出发了。
但是父亲却说,他的生辰将至,要妻子和女儿陪着他过了生辰才走。
段不惊委婉表示,自己急着回去述职时,姬禀央才勉为其难,将生辰宴提前挪到了明日。
所以,他们原是准备明日给姬禀央过了生辰才出发的。
若真的留到明日,现在段不惊应该被扭送至午门,被荣妃开膛破肚,为自己的兄长报仇雪恨了……
“你父亲大约会向齐宏哭诉,我这个土匪携着御赐金牌,强娶了他的女儿,又趁着京城封锁,挟持了他的妻女岳丈为质,一路逃窜而去。我当初强娶,全城皆知。所以,他和你弟弟在城中,大概无碍。”
话音一落,姬小婵的后背激起了一层白汗。
若段不惊所言不假,那父亲的心思何其歹毒?
毕竟他跟外面的人不一样,他明明从外祖的嘴里知道,大女儿跟段不惊在乡下“结私情”的内情。
所以父亲应该清楚,他要出卖陷害的,是女儿的意中人。
如今自己的外祖和母亲妹妹,全都在段不惊的手里。
段不惊若恼了姬禀央的小人行径,自己和外祖他们还会有命在吗?
桑宁淮在旁边也听懂了,只能晃着手跟段不惊解释:“孙女婿……不,段将军,您可不要误会,我们和小婵都不知情,禀央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歹毒心思,会故意害你啊!”
就在这时,莫问他们脸色都变了,一个个紧握着刀柄,只等段不惊的一声令下。
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平生最忌讳的就是内奸和叛徒。
大当家要娶的婆娘,竟然有这么歹毒的父亲!
说不定这姬小婵跟她父亲也是一伙的,存心要害死大当家的。
若是这样,他们一家子男女老少都不能留。
段不惊皱眉瞪向龇牙咧嘴的部下们,不许他们造次。
转回头时,他又看到姬小婵眼里聚拢着恐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道:“这些都跟你们没关系,安心赶路吧。一会船只会路过城镇,你和外祖他们想吃什么,我多买些来。”
小婵哪里有心思吃喝?只是小声谢过段将军,便回到船舱挨着母亲坐下。
桑若从方才听了父亲细细的分析讲述,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嘴唇和脸是一样的苍白,仿佛下一刻,人就要破碎散开。
小婵怕她着凉,替她紧了紧大氅,却发现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小婵伸手摸了摸。发现母亲匆忙间,只从家里抱出来一个牌位。
而这牌位,就是她上次在母亲的佛堂里看到的,没有雕刻名字的那个。
“母亲,这是谁的牌位,为何没有刻名字?”
桑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生卒年。
小婵心细,发现这上面的生年,跟父亲姬禀央是一样的。
“小婵,这其实是你……”
桑若还没说完,姬会英哭着入了船舱,打断了母亲和姐姐的对话。
“母亲,怎么办啊,我好担心父亲和弟弟,他们会不会有事情?还有,姐夫是要杀我们吗?我好害怕。”
姬会英人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狼狈的逃亡,方才她在甲板上试图跟姐夫的手下问询事情。
可是他们一个比一个蛮横。那个黑脸的小子还凶巴巴地说,她们一家子都是反骨内奸。
等一会,路过有江鳄的地方,就把她们一大家子都扔到江里喂鱼。
姬会英被吓哭了,只能过来寻母亲和姐姐。
姬小婵知道,那个莫问不是吓唬人。
一帮子在逃亡的土匪,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如今她也得摸清段不惊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快船行驶出了京城地界,一行人终于可以在夜幕降临前上岸歇宿,包下一处客栈安歇。
姬小婵在客房里,由着白兰伺候洗了个热水澡后,想了又想,一直辗转到夜半。
自己如今的本钱,似乎只剩下纤薄的未婚妻名分。
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也为了给自己留些斡旋的余地,真的不好再像以前一般,矜持不给未婚夫好脸色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身宽松的便裙,端着一壶热茶,敲门入了段不惊的房间。
段不惊也还没睡,他似乎也沐浴过了。
在跳动昏暗的灯光下,高大健壮的男人散着潮湿的长发,衣衫半解,露出锁骨和大片结实的胸肌,支着长腿斜靠在床榻上,透着几分魅惑。
这个大字不识的土匪,似乎正在皱眉看着一叠信。
小婵不好直视他,放好了茶壶,侧身靠过去问:“是夜深了,不好叫人帮你读吗?用不用我来帮你?”
段不惊似乎有些疲累,懒洋洋地往床里挪了挪,示意小婵坐上来读信。
小婵顿了一下,想想自己所来目的,终于坐过去,还殷勤地给段不惊的身后加了松软靠枕,然后拿着信开始认真读了起来。
这信是潞州的太守发来的,大概都是些州里的日常。
以前听段不惊说,卢能啰嗦得想叫人狠狠抽他几巴掌时,小婵还没什么感觉。
可如今,她总算领教了潞州才子的风采。
这信里大概的意思是:我的都尉,我的祖宗,我的日月山川,你快回来吧!你手下的那些兵要把潞州的天掀翻了。我管不了他们,看着他们闯祸,我夜夜睡不着。都尉睡得还好吗?你怎么能睡得着的?再不回来,我就一日三遍写信,直到你回来为止。
就这点事,卢太守居然以骈文的形式,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写了足足六大张信纸。
起初还好,小婵的声音还算清脆有力。
可她到底也不是什么才女的底子,领悟不了骈文的精妙。
赶路原本就很辛苦,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在昏暗的灯光下,读着读着,眼皮子开始打架。
最后她一侧歪,就这么闭着眼,迷迷糊糊一头撞进了段不惊半敞开的衣襟里。
就在小婵恍惚没回神的功夫,段不惊单手撑着头,垂眸低头问她。
“姬小姐是饿了吗?可惜我不是奶娘,也喂不了小姐什么。”
作者有话说:
咩~~桑员外表示,一夜回到解放前,好好的孙女婿,又变成段将军了
第37章 第 37 章 争分夺秒
裹脚布般的信又臭又长, 姬小婵困意来袭,只觉得自己一头栽在了裹着软棉的墙上。
她闭着眼,甚至还舒服地用脸拱了拱。
只是那墙一震, 发出嗡嗡的说话声响,又让她略略清醒。
男人的话, 她也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当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正在碰触着什么时, 小婵的瞳孔一震, 慌忙起身,帮段不惊拢好衣襟,免得他胸口着凉。
只是她不知, 她披散着长发,眼中带着朦胧睡意,脸颊绯红的样子, 当真绵软喷香, 叫人口舌生津。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扯回到怀里。
“你大半夜不睡, 跑到我的房里, 到底有何贵干?”
按照小婵原来的意思,就是想要笼络诱惑一下段不惊,免了他对自己外祖一家起了歹心。
可这以色相诱,讲究的是心领神会, 眼神勾转,你情我愿。
哪有像他这样,捏着自己的腕子,审问犯人般,一脸严肃地问她要干嘛的?
看来父亲的歹毒算计, 真的让段不惊起了戒心,对她严加防范了……
段不惊不上钩,小婵自问做不来绵软身段,轻解罗衫,主动投怀送抱的程度。
她打算偃旗息鼓,回屋好好睡一觉再说。
小婵只能垂眸闷闷道:“今晚吃的菜有点咸,怕将军房里没水,半夜渴醒,就送了些茶水……既然信读完了,那我回去了。”
她想要下床,然后溜回自己的房间。
但男人依旧牢牢握着她的腕子,不肯放她走:“我段某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能有这般体贴入微的未婚妻。我现在就渴了,你要不要替我解解渴?”
小婵哦了一声,伸胳膊想要去取床边小几的茶壶。
身后的男人却低沉笑道:“这么没眼色,大半夜送哪门子茶水?”
说着,他的胳膊一用力,小婵的身子趔趄,跌倒在枕被间,下一刻被他按在了身下。
薄唇贴了上来,男人身体力行,教着小婵该如何给人解渴。
跟上次船上的亲吻不同,这次小婵被他死死压在了身下,没有躲闪的退路,只能承受。
靠着江边的客栈,夜晚寒凉。
段不惊肌肉虬结的身体却异常火热,宽肩厚背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些许女儿家的娇羞感。
热气一点点上涌,小婵的鼻间萦绕着日渐熟悉的清冽气息。
白皙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自动摸上了宽阔的肩膀,又缠上了他的脖颈。
她平时一点也不想亲近这男人,吻在一处时,又没想象中那么排斥。
只是心跳得有些厉害,有什么燥热的暖流流窜,在身体里焦躁难抑。
段不惊应该也是如此吧?
他的鼻息似乎也渐重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掌开始游移不定……
待小婵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的衣带被抽开时,似乎已经晚了。
她猛然警醒,一把推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往下移的脑袋,快速拢住了自己的衣襟。
“你……你要是渴了,就去喝水,我……我也不是你的奶娘,喂不了你什么!”
美色诱人,在于吃不到嘴的惦念。
如今他俩还未成婚,谁知道这土匪会不会吃干抹净,转脸就不认账。
到时候他婚约不认,又解了心瘾,岂不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处置她们一家?
小婵原本是想夜深人静,假意温存一二,缓和一下这几日二人不言不语的尴尬,顺便套套他的话。
可这土匪头子根本不问自取,一旦尝着点滋味,就开始不受控制,食髓知味,要大口吞咽。
“我们还没拜堂呢……段将军这般不知节制,是拿小婵当了消遣的玩意?”
小婵楚楚可怜缩成一团,想要挤出些眼泪,营造出凄楚无依之感。
奈何一时又挤不出来,只能抖着弯长的睫毛,抿嘴努力再酝酿一下。
段不惊笑了,深呼吸后,突然一把钳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狠狠拉拽回来。
男人眉眼凝霜,抬着她的下巴,冷声问:“姬小婵,是你拿我当了消遣吧?要用我的时候,轻声软语,温顺若小兔,处处刻意讨好。等不用了,要么厌弃得恨不得再不相见,要么就摆出害怕至极的样子,避我如蛇蝎。在下问你,是真的愿意嫁我,拿我当夫君般信任依赖,还是又打算逃离险境之后,再将我一脚踹开?”
小婵盯看着他的眼,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口是心非的话来。
段不惊说得对,她从来没信任过他。
虽然这一世,他们相处还算融洽。但前两世的记忆,到底影响了她对段不惊的态度,固化了对这个人的恐惧。
可段不惊不是重生的,他这一世没有生灵涂炭,一杀千里的记忆。
内在的魂灵,也不是那个大权在握,处处找她茬,害她每次姻缘都家破人亡的抄家杀人王。
平心而论,现在的段不惊,称得上是行侠仗义的大度君子。
就连这次父亲蓄意谋害,段不惊亲自识破之后,也一句重话都没有讲过,还细心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没有丝毫懈怠之处。
姬小婵自问做不到段不惊这般宽宏大度,若揣度段不惊居心叵测,的确有些侮辱人。
现在段不惊生气了,似乎也有该生气的道理。
毕竟是她主动深夜入了他的房,让他误以为能提前吃饱吃好的。
小婵难得觉得理亏,讪讪往段不惊的怀里靠,抓着他的衣服袖子,努力哄人:“我自是愿意嫁你。就是觉得还没到成婚的日子,不该那般亲近,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说完,她仔细打量男人的神色,见没有缓和,便凑过去,轻轻亲了亲男人紧绷的脸颊:“你别气了,好不好?”
可惜这次,土匪头子没有那么好哄,无论小婵说什么,那一张俊脸都绷得像刷了陈年的米浆。
小婵不得不碰碰他的嘴角,小鸡啄米般轻吻诱哄。
可亲了几下,男人依旧不为所动,那薄唇迟迟不肯开启。
姬小婵剃头挑子一头热,吻得有些羞耻上头了。
就这样吧,脾气臭烘烘的土匪头子,谁爱嫁谁就嫁。
她烂命一条,不伺候了!
想到这,她猛地推开了冷冰冰的男人,穿上鞋子,气鼓鼓甩着袖子走人。
可惜刚往前迈了几步,整个人却被抱起,扛上了男人的肩头。
“姬小婵,对我就这点耐心?还没哄好就敢走?”
姬小婵来了脾气:“怎么哄?你那脸臭臭的,都让人下不去嘴!”
段不惊将她重新摔回到床上,挑着眉梢问:“我怎么臭脸了?”
姬小婵想着他方才的德行,气鼓鼓道:“怎么不臭,比莫问的脚丫子还臭!”
结果这么类比一下,段不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姬小婵稍微联想,自己先受不住了,忍不住干呕了两声,刚才一直挤不出泪的眼,瞬间湿润了起来。
段不惊笑出声来,给她倒了茶水,让她喝下去压压恶心。
小婵喝完了水,因为爆发了一场脾气,元气有些损耗,人也有些发蔫,窝在段不惊的怀里,也不说话。
这次,换段不惊低头轻轻啄吻她的脸,在她耳边说:“姬小姐倒是比在下强,就算臭着脸,也香喷喷的。”
姬小婵闷头往他怀里拱,不让他亲脸,却不小心被他碰到了痒痒肉,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段不惊伸手将床幔放下,里面的笑声渐渐小了,唇舌极致缠绵后,小婵轻声呼气,带着颤音轻声道:“别……你怎可这样……”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骨节分明,布着青筋,挂着水痕的大掌,将一条轻薄的肚兜扔甩出了床幔。
那夜,小婵到底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不过段不惊记住了未婚妻成礼之前,不想僭越的顾忌。
虽然狠狠孟浪了一番,却没一吃到底。
昨夜闹到最后,小婵甚至觉得被讨好愉悦的人,不是段不惊,而是她自己。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在细细琢磨试探着小婵崩溃难忍的底线,却并未曾要求小婵同样为他疏解。
小婵根本没心思琢磨这男人的想法,因为到了最后,她的脑子已经被搅和成了沸腾滚烫的浆糊。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陌生而失控。
第二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小婵发现自己躺在男人的臂弯里,她稍微挪动,想离他远点。
段不惊似乎也还不习惯跟人一起睡,小婵稍微一动,他就醒了。
他伸手慢慢抚上怀里人的脸颊,闭着眼含糊道:“还早,再睡一会。”
可就在这时,外面有关震的敲门声:“大当家的,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你们先去。”段不惊沉声道。
小婵怕被人发现,想回自己的房,连忙用被子裹好身体,推着男人去给自己捡拾衣服。
段不惊起身,裸着上身弯腰去捡。
肚兜落了地,小婵洁癖犯了,不肯再穿。
这次逃出京城太匆忙了。没有带多少换洗的衣服,虽然还有干净的,可惜在她的房里。
小婵叮嘱段不惊别吵醒白兰,帮她偷偷把衣服取来。
此时天还未大亮,可以再回房补一会觉。在她穿衣服时,段不惊问她一会早上想吃什么。
小婵想了想:“有点想吃你在乡下时给我做的炒蛋。”
段不惊做菜意外的好吃,以前他在老家的院子时,就算带着伤,也没少做给小婵吃。
弄得小婵跟他分开之后,偶尔还会想念他炒的小菜味道。
只是以前,小婵忌惮段不惊,有点跟他生分,也不会提。
今早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的,就这么张嘴点菜了。可他看来一会有事,这么说有点难为人。
段不惊却说好,在她额头亲了一口,便送她回房里补觉去了。
待到天亮时,白兰揉着眼睛从临时搭的床板上醒来,丝毫没察觉姬小姐一夜未归,只是催促着还躺在床上酣睡的小姐道:“小姐,快起床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昨晚的时候,关叔跟他们说了需要清晨出发,赶下一趟船。
桑宁淮一夜都没睡好,一时恼恨女婿做事歹毒,一点也不顾惜妻女,一时又担心孙女。
姬禀央如此大大得罪了段不惊,二人的姻缘可怎么继续?那段不惊若是蓄意报复,有千万的手段,让小婵不好过。
这两天,在船上赶路的时候,桑宁淮就愁眉不展,都吃不下饭,几天的功夫,瘦了不少。
桑若更不必说,看着也是憔悴,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而姬会英在下楼的时候,因为不小心看到莫问在擦拭一把染了血的刀,腿一下子变软,差点滚下楼梯。
她贴着墙走,尽量避免跟莫问那一桌子的人直视,跟缩着脖子的鹌鹑一般,挨着母亲和姐姐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满桌子的人里,顶数小婵最精神。
也不知怎的,昨日还心事重重的小姑娘,今天倒是胃口极好,就着段将军端来的一盘炒蛋,吃了一碗米饭,居然还说没吃饱。
段不惊在另一张桌子上,跟莫问关震他们边吃边谈事情。
一听小婵说没吃饱,他分神转身吩咐店家,用荷叶打包好刚卤出的酱牛肉,还有新出锅的馒头,等一会上船吃。
小婵用巾帕擦了擦嘴,这才看到一桌人食不下咽的样子。
小婵小声安慰外祖和母亲他们好好吃饭。
“你们不必多想,段将军不是小心眼的人,他都说了,他娶的是我。至于我老子,若真造孽,自有天收。”
姬会英小声道:“阿姐,你怎么能这样说。父亲不会是那样的人……”
小婵没有接话。她其实还从段不惊那里听到了其他的一些事情。
根据埋在京城里的暗探说,父亲的顶头上司因为是驾崩疯帝的亲信嫡系,已经在宫变的三日后遭到了清算。
接替他职位之人,正是父亲姬禀央。
如今,姬大人水涨船高,已经官至五品了。这倒是跟他第二世的履历一样了。
而他们这一路出走,也并非风平浪静,身后一直有人在不断打探他们的路线,追踪而来。
有人陷入了某种疯狂,不计任何代价,也要追回妻女,丝毫不忌惮万一把段不惊逼急了,她们母女几个会落得什么下场。
那些花重金请来的高手,的确有两把刷子,竟然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段不惊。
今天凌晨,就在她回房间补觉的时候,段不惊带着莫问他们,在离客栈一里地外的驿站,拦截了这伙杀手,将他们通通料理干净,扔到水里喂江鳄了。
他手脚倒是麻利,杀完了人,还有时间回来洗手炒蛋,卤了牛肉。
方才段不惊炒蛋的时候,还跟钻入厨房的她说了几句要紧的。
他们拦截的这伙人的身手,跟当初在淦州东村遇到的那伙“地痞”相类,都是拿钱办事的职业杀手。
东村的那帮人,看起来像是周掌柜雇凶杀人,周掌柜被抓之后,却突然死掉,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灭口。
小婵听懂了段不惊话里的暗示,也许当初想要谋害外祖性命的,压根就不是周掌柜,背后的黑手可能就是……父亲。
父亲怎么会是这样?难道他觊觎外祖的家产才起了歹心?或者是急着卸掉母亲唯一的依靠?
再想想母亲手里的那个牌位,姬小婵总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什么隐秘,跟父亲姬禀央息息相关。
可惜那次她再问,母亲却不肯再说,等到全都安顿下来,她一定要从母亲的嘴里问个明白。
想到这,姬小婵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再次上船。
昨晚跟段不惊“坦诚相见”了一番后,好歹清楚了他的态度。
段不惊虽然城府深,却并不是能太委屈自己好恶的人。
他若真的疑心自己,应该也不会像昨夜那般与她耳鬓厮磨,更不会早起给她做饭吃。
把心放到肚子之后,小婵再跟这土匪头子相处起来,竟然比在京城里定亲之后,还要自在些。
桑宁淮也在偷偷观望着这两孩子的相处。
段不惊倒还好,跟以前一样,只要有小婵在的时候,目光时不时黏在外孙女的身上。
而外孙女小婵虽然声称钟情于段将军,跟他早就结了私情,但不知为何,在京城时,她对段不惊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虽然挑不出家教毛病,但总觉得跟打情骂俏的小儿女不沾边。
京城巨变之后,小婵对段不惊算是彻底生分了。
之前在船上,两个人整日都不说一句,看上去婚约也摇摇欲坠。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小婵居然不会再排斥段将军了。
段不惊上船后,不知从哪里寻了钓竿,拉着小婵坐在了船尾,开始悬坐垂钓。
小婵挨着他坐,嘴里咬着大块的卤牛肉,时不时,还撕下一块,递到段不惊的嘴边,让他也吃。
许是怕江风太冷,段不惊用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然后又裹住了小婵。
大氅紧紧裹着,只露出两个脑袋,挨在一起,也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
看来,就算有个混账爹爹搅和,两个小的还是好的。
桑宁淮高悬着的心就此放下,收回了目光,任着年轻人自己玩去。
不过小婵跟段不惊在一起,可不是在说情话。
小婵问段不惊,那个荣妃到底能不能扶持得起她那个年幼的儿子,京城的局势到底会怎样。
段不惊扬了扬鱼竿,慢条斯理地给小婵讲吴庆的发家史。
吴庆虽然嗜酒疯癫,却是靠着军功起家。
当年他辅佐先前的皇帝,一口气剿灭了三大家的叛乱,屠城三日,一举成名。
所以吴庆才能坐在那个皇位上,做个震慑群鬼的阎王。
虽然他的敌手也知道吴庆贪图享乐,大不如从前,可谁也不想当头鸟,去试探老阎王的虚实。
可是现在,这个震慑群鬼的阎王,却被他的女人给一把掀翻了。
那个荣妃就算倚仗了三津的军队,又能震慑住多少地方的妖魔?
坐在那把龙椅上不难,难的是如何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坐下去。
这些年来,皇室更迭如走马灯,天下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荣妃长不了。
小婵听了段不惊的话,默默掰着手算。
她在算,是他们这些人会先到西北三州,还是那吴庆被刺身亡的消息先到。
小婵捏算了一会后,开口提醒道:“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跟我们一起慢吞吞地走了,等船靠了岸,你就带着人骑马赶回吧。”
段不惊的手里,还有一道吴庆册封他为平虏将军的圣旨。
既然吴庆的名头如此响亮,那么只要段不惊先到,这圣旨便还管用,可以震慑已经回去的淦州和申州的太守,把兵权先攥到手里。
可若吴庆被刺杀身亡的消息,先到西北那块地方,圣旨真的就是用来擦屁股都嫌硬了。
潞州的实力最弱,只怕鬼怪作乱,潞州也不得太平。
段不惊应该早就想到这点了,却有些迟疑不应,看样子,是不想撇下她,独自先走。
姬小婵笑了一下问:“你是怕我悔婚偷跑了,还是不放心我的安全?”
段不惊一甩钓竿,语气平平道:“两者都有。”
姬小婵“切”了一声,裹紧了大氅,仰着莹白的脸道:“既是这般,那你更得快马加鞭,夺取兵权,稳固潞州的局势。你忘了,我只能跟夫君同甘,不能共苦。段将军若失了潞州,可别带着奴家跟你钻山林子当土匪。山里雾气重,奴家会犯咳疾的。”
段不惊听了这么感天动地的大实话,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换成别人这么说,难免有贪慕虚荣,逢高压低之嫌。
可姬小婵仰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骄傲地提着要求时,却叫人生出一股万丈豪气。
佳人如斯,岂能不倾城供养?
高大的男人忽然收杆站了起来,迎风舒展了一下腰身后,转头冲着关震道:“从沿途调拨的人手都到了吗?”
关震扬声道:“都到齐了。请大当家的放心,一定会把姬小姐他们平安送达潞州。”
段不惊听了,突然将手指放到嘴边,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只见段不惊为首,莫问等人紧随其后,用船上的竹竿用力撑起,如翻飞的鸿雁,轻巧跃上了岸边。
河岸上,有听闻哨声奔来的马匹。
众人翻身上马后,段不惊转身朝着船上愣愣望着的小婵喊道:“你我三日后在潞州汇合,你若是敢跑也无妨,周遭方圆百里,都是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说完,他便驱动马匹,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当那对人马一溜烟消失不见时,小婵后知后觉,自己枉做小人了。
这厮哪里需要用激将法?他明明早就做了提前回潞州掌控兵权的打算。
只是在一直等临时调拨来的人到位,好继续监视护送她罢了。
混账东西,果然满身心眼,跟他过一辈子,可真得累死个人!
当小婵目送着段不惊的人马远去时,一转身才发现,母亲桑若正立在自己的身后。
脸色苍白的母亲,越过她望着远处喧嚣的尘烟,一脸惊惧道:“他为何怕你跑了?”
作者有话说:
咩~~~~~~~~~累屁了,我的腰
第38章 第 38 章 陈年秘密
“母亲, 段将军是在跟我玩笑呢。”
娇养了一辈子的母亲,从来没有感受过这几日担惊受怕的逃难颠簸。
准女婿这几天冷着个脸,显然也吓到了桑若。
小婵的手挨着桑若的胳膊, 发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看她脸色不佳,小婵便想扶着她去休息。
桑若却似开了灵窍, 突然领悟了女儿跟她所谓意中人的隐情。
回到船舱, 趁着二女儿和父亲在甲板上饮茶时, 桑若一把握住了小婵的手:“他在乡下的时候,是不是胁迫你了?所以你才不得不委身于他?”
问这话时,桑若紧张地看着女儿的脸, 生怕她被人骗,又不敢说,对自己有所隐瞒。
小婵倒是认真想了想, 这土匪当初不请自来, 霸占了她的院子养病疗伤,的确有些胁迫的意思,但人家讲究, 付银子了。
成婚这件事, 那段不惊也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但最后也是她权衡利弊,亲口认下的。
段不惊好色,姬小婵要利用他度过生死劫。
一场买卖, 各取所需,倒也算不上胁迫。
所以姬小婵跟母亲说:“您真的想多了,我不想嫁给祁王,正好他也合适,这不算胁迫。”
桑若似乎听懂了, 颤抖着嘴唇道:“所以,你并非真的钟情于他?”
姬小婵微微一笑,对母亲道:“如今这世道,母亲应该也所有体悟,能护我周全,比情情爱爱,重要多了。”
女儿回答得坦然,带着超脱年龄的成熟沉稳,反而是桑若满心失落,独自哀悼女儿这凑合的姻缘。
“这些日子,我听着他和部下说话,竟也是个狠心做事的。他跟你父亲不同,不是正经武将出身,若是他以后生了厌弃心思,你就算想和离,也离不了。”
小婵现在一听“父亲”这个词就厌恶。
“父亲,他也配吗?他干的那些事情,就是土匪都未必做得。母亲可知,他如今正派人在我们之后追撵呢。他出卖了段不惊,明知我们在段不惊的手上,却还要这么做,是想借了别人的手,杀了我们吗?”
桑若的眼里带着绝望:“他会不会以为段将军劫持了我们,是想要救……”
姬小婵不想再给母亲留下任何的幻想余地,淡淡道:“母亲可能还不知道,有人曾想在淦州旁的东村袭击外祖,想要置他于死地,那些人跟今晨偷袭的人,都是一伙的。”
桑若的脸已经变得跟纸一样白了。她摇摇欲坠,有些不敢相信道:“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婵冷笑了一下:“你忘了,我们回京的那会,祖母就张罗着,要把父亲的那个外室梅娘接入府中了。你想想,若外祖不在了,你就算因为这事儿跟父亲闹和离,你一个人能离开姬家吗?你是外祖的独女,若外祖不在了,大笔的家产,不也是姬家的了?”
这些事情,小婵也是听过了段不惊说了东村的蹊跷,才彻底想清楚的。
毕竟在第二世时,外祖早早过世,那梅娘可是顺利被接回了姬家,成为了家中的姨娘。
只是后来梅姨娘快要临盆的时候,在山寺摔倒,没能保住孩子,也是有些蹊跷。
但是小婵不关心那些,她只是希望母亲能将父亲这个人彻底看明白。
因为姬家死掉的孩子,不光梅姨娘肚子里的一个。
还有一个惨死了两世,怎么也跨不过十八的生死大关,死得不明不白。
在姬家,能狠下心杀人的,如今看来,也只有父亲姬禀央了。
可是小婵想不明白,父亲若厌恨了她,若不想留她,早在她幼儿时便动手,岂不是更方便?
为何要执着两世,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下毒杀人?
当初他又为何用药粉控制母亲晕厥,制造她命硬的谣言,将她远远送到乡下?
在父亲的眼里,就这么容不下她?
想到这,小婵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你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桑若一脸难色,痛苦道:“婵儿,母亲不是故意瞒你,可是若说了,你妹妹和弟弟就没法做人了……”
不知为何,她只说了姬会英和姬会才,却并没有提起自己。
难道姬禀央的名声好坏,只会涉及到弟弟妹妹,而与她无关?
小婵心念一动,试探道:“难道我的亲生父亲……不是姬禀央?”
桑若猛抬起头:“你怎么可能不是禀央的孩子?你的父亲就是姬禀央!”
小婵如今脑子清晰得很,不动声色,继续逼问:“我是……所以他们不是?”
桑若抖着手,终于下定决心,拿出那个牌位,拔了头上的发钗,将厚实底座下一块用木蜡粘合的木板撬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扁平的陈旧油纸包,递给了小婵。
小婵打开了那油纸包,里面包着一页泛黄的纸。
看上去好像是从姬家宗谱上撕下了的孤页,上面用楷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姬姓人名。
小婵很快就找到了父亲姬禀央的名字。
可是奇怪的是,在父亲名字旁边还写着另外一个名字——“姬禀中”。
不过那个名字又被划掉,然后在祖父堂兄的名下,增添了一个叫“姬禀良”的独孙。
之所以是增添,是因为那名字的墨色明显是后补的,跟划掉的那一笔是一样散着金粉的颜色。
“你祖父当年家贫,你祖母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之后,生怕养不活,正好他在外地经商的堂兄,一直迟迟生不出孩子。他堂兄听说他得了两个儿子,便商议着重金过继一个。就这样那个叫姬禀中的男婴,改名姬禀良,过继去了外县。”
桑若麻木地讲述着:“你祖母当年死活都不同意,可拗不过你祖父。后来你祖父家凭着卖孩子的银钱,买地买房,日子总算好起来了。你父亲又从军,赚得一身的功业,还娶了家世不错的我为妻。于是你祖母就动了心思……”
说到这,桑若又难受得说不下去。
小婵也不催促,只是紧抿着嘴唇,用指甲死死抠着手心,因为她知道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了。
在桑若断断续续的讲述了,小婵终于听到掩盖了两世的身世真相。
父亲后来从祖母的嘴里,得知自己有个同胞兄长,便在当年出征前夕,带着刚刚生下女儿的妻子,去了临县探看从小与他分开的胞弟。
因为这是姬家的家丑,祖母生怕外传自家卖孩子,惹了别人嘲笑,姬禀央也并未告知妻子。
当时桑若并不知,那个跟夫君长得很像的青年,是她的亲大伯哥,只是以为同宗,所以长得像。
毕竟跟气宇轩昂,肩宽体阔的姬禀央相比,那个叫姬禀良的堂弟看上去纤瘦而文弱。据说他堂兄的父亲前年生了重病,家道中落,过得反而比不过祖母一家了。
桑若不太喜欢这位堂兄,虽然他跟夫君长着一样的身高,相似的样貌。
可那个姬禀良在看她这个弟媳时,眼神直勾勾的,总是偷瞟她,看得人不舒服。
后来的事情,桑若就不大清楚了,好像是为了生计,那个姬禀良也随着姬禀央从军了。
再后来,边关战事激烈,御蓝山一战,朝中派出的那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了,能活着回来的,也寥寥无几。
婆婆杜氏让她变卖了田产,使银子求人,只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幸好姬禀央活着被找回来了,虽然他当时也身受重伤,差一点就救不回来。
那段时间,婆婆杜氏让她安心带女儿小婵,而她则亲身照顾伤重的儿子。
再后来,姬禀央的伤势渐渐好转,然后在一个雨夜的昏暗中,突然回到了他俩的屋子……
起初时,桑若只是纳闷为何夫君都是夜晚归来,还不肯点灯。白天却还在母亲屋子里养病。
再后来,她终于有些察觉,觉得夫君似乎变了。
可是哪里变了,她又说不好。
毕竟他们分开了一年有余,姬禀央又受了重伤,养了那么久。
所以他身体没有以前强健,容貌也似乎有些细微变化,都有情可原。
但是夫妻床榻间的那种变化,却最让人心慌。
不知为何,这个从边关回来的丈夫,会了许多以前从来不用的新花样,特别能折腾人。
而且他还喜欢逼问她一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比如当年新婚夜时,他要了桑若几次,那时桑若又是怎样的反应……
那些话语,不像是夫妻戏谑,反而像饱含了满满恶意的审判。
桑若要是答得不好,他甚至会用绳子,将她手脚捆来,然后再细细折磨她。
那段日子,桑若痛苦极了,可夫妻床榻间的事情,偏偏没法跟包括父亲在内的任何人讲。
她自幼丧母,连个说些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桑若只能事后问夫君,他是不是在边关染了恶习,学了见不得人的玩意。
可是夫君在黑暗里沉默,然后哄着她说,不过是听了同僚的那些荤话,学得了一些,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后来,过不了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是双身子。
从那以后,夫君倒是白天也回到她的屋子里去了,夜里倒是不折腾她了。
而且他选了文职,在京城里当了差事,月俸也照比从前多,按理说,日子该太平地过下去。
可是白天相处久了,桑若越发觉得身边的这个夫君跟以前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若说不像,偏偏他对以前的事情都对答如流,丝毫不见破绽。
她跟婆婆提了提,婆婆却骂她疑神疑鬼。
就在生下双胞胎后的一天夜里,她准备给书房的夫君送吃的,却听到书房里母子对话。
桑若听得全身战栗,这才知道原来她真正的夫君姬禀央,早在那一年,战死在了御蓝山。
她也终于想起了丈夫留在家中的书信里,夹着一页族谱。
回来的这个,是姬禀央的双胞胎兄长——那个跟她有一面之缘的“堂兄”姬禀良,也就是族谱上被划掉的“姬禀中”。
桑若听得浑身战栗,想要偷偷离开,却一不小心打翻了托盘,引得那母子二人出来。
桑若明白了一切,恶心得吐个不停。
她这才知,原来自己竟然被亡夫的同胞兄长骗奸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
桑若当时便要离开姬家,抱着小婵回自己的娘家去。
可杜氏却不肯让,借口桑若病了,伙同儿子,将她困在了后院,就连她身边的那些老仆,也尽数找借口遣散了。
杜氏说得明白,禀中和禀央都是她的至亲骨肉。
如今禀央不在了,若如实禀告上去,无非只是得了一笔抚恤银子,可是禀央拿命换来的仕途前程,就都不在了。
让禀中代替禀央,继承弟弟的妻子与官位,是她的主意。
毕竟在乡下老家,兄弟兼祧两房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而如今桑若跟亡夫的兄弟睡了快两年,这时候若再闹,就不是骗奸,而是通奸了。
就算桑若脸皮厚,不顾及自己的体面,那她的三个孩子呢?她亡夫的朋友又该如何笑话禀央?就连桑员外,也没脸见人做生意。
有个不洁母亲,却没有父亲的年幼女儿,还有两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奸生子。
这三个孩子,顶了这样的污名,还活不活了?
桑若本就性子绵软,被困在后院,终日连三个孩子都没法看一眼,精神终于崩溃了。
她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谁让她稀里糊涂,没认出夫君换人,
谁让她恬不知耻,跟亡夫的兄长苟且了两年。
谁让她不是个好母亲,活得一塌糊涂,没法给三个孩子留下清清白白的出身。
于是独成一切罪人的她,软弱妥协了,答应保守秘密,这才得以跟三个孩子重见。
只是从那时起,桑若的精神越发不好。
她故意吞红花,流产了几次,再也不肯给赝品生孩子。
精神最恍惚的时候,几次自杀,想到九泉下见了禀央谢罪。
后来那个赝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粉,给她用了之后,她终日昏睡,情况才好些。
日子久了,再激烈的情绪也激荡不起来了。
看到“姬禀央”时,她便自己骗着自己,就当丈夫还活着,他的魂魄就依附在他的兄长身上。
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搂着小婵,给大女儿绘声绘色地讲她的父亲当年骁勇善战,跟他的同袍们如何立下赫赫战功,还有她和禀央当年是如何相知相爱。
只有跟女儿讲姬禀央的往事,桑若才会觉得心里舒畅一些,觉得自己还在挣扎活着,这个人间尚且能容一身腌臜的她。
可有那么几次,母女的私下相处,那姬禀中碰到了,他立在一旁听着,表情阴沉。
到了小婵七岁时,就闹出她命硬克母,还会将来克夫,需要回乡养命格的事情。
桑若隐约猜测,是姬禀中故意做的,不许他送走女儿。
可是姬禀中却说,小婵的命格不好是真的,你总是对她讲那些话,对她不好也是真的。小婵渐渐大了,总听她讲这些,孩子会对现在的父亲起疑的。
姬禀中让桑若忘了死去的人,因为她现在有丈夫,有儿女,不该再提让一家子痛苦的事情。
桑若要是还有不满,他就将这个大女儿过继出去,省得总是勾起桑若的心病。
桑若怕了,那时的她,经常头痛欲裂,起不得床。
直到小婵被送走了以后,她的病才渐渐好转起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过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桑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小婵。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张族谱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婵儿,那时大错已酿,我真是没有办法……”
小婵抬头,有些冷漠地看着纤薄孱弱,似乎一碰就碎的母亲,所有裹着刀刃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终于卸了可能伤人的锋芒,缓缓说了出来:“方才听你讲这些,我就在想,若是我,该如何做。”
桑若泪眼婆娑,看着长得跟她一样纤弱少女。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牛皮套的匕首,慢慢抽出的同时,继续说道:“我可能也会像母亲一样,忍辱负重不会声张,为了家族名誉,为了儿女,或者其他狗屁的东西。我还会对他笑,对他撒娇,让他带我去郊外游玩,选一个僻静的地方,绕到他的身后,用这匕首划破他的喉咙,踩着他的肚子放血,然后一刀刀划烂他那张顶替了弟弟的脸。”
小婵说得轻声慢语,可看似明媚温顺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无边戾气。
她看向母亲:“这一切的确不是你的错,你当年若寻机会杀了罪魁祸首,让他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我和会英,会才也许才能活得清清白白。”
桑若哽住了,她就算在最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杀人。
小婵叹了一口气,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能指望菟丝花生出尖刺。
所以,她对母亲说:“你既已告知了我一切,以后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等到局势稳定,你就随我外祖回江南调养身体去吧。”
桑若看着她的样子,拉着她的手无比担忧道:“小婵,你可不能杀人,那是重罪,更何况,他就算不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亲大伯……”
小婵笑得身体都摇晃了,她两世莫名的死亡,在乡下遭受的无尽寒苦,岂是杀一个人就能平复的?
杀了他,是被蒙骗侮辱的妻子该做的事情。
可姬小婵不是那赝品的妻子,她是从地府挣扎爬出两次,向他追魂夺命的恶鬼。
死,哪有那么容易?
她会一样样摧毁掉赝品看重的一切,让他身败名裂,孤家寡人地痛苦死去。
那天,桑若终于跟女儿吐露了隐藏十多年的秘密,就好似卸了千斤重担,又好像换成了另一副枷锁,精神开始恍惚,一有空就倒卧在床上昏昏然地睡。
姬会英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精神萎靡,她问阿姐。
可是阿姐不知为何,看她的眼神变得冷冰冰的:“母亲的旧疾可能又犯了,你平时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她独自靠近船甲板。”
吩咐了会英之后,小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妹妹说话。
她不是圣人,在彻底了解姬家腐朽龌蹉的陈年往事后,她暂时还不能平心静气地面对同母异父的妹妹。
船上的空间太狭窄,都是她避无可避之人。
偏偏心翻涌的情绪又无人倾述。
外祖年岁大了,前几天因为担惊受怕,已经憔悴得有些脱相。
若是知道了他的女儿,这些年被一对奸人母子胁迫控制,女婿也被李代桃僵,外祖恐怕会气得气血不稳,发生意外。
好在行驶了两日后,船终于进入了潞州的地界。
当他们上了马车后,姬小婵撩开了帘子,看向车窗外的景象。
潞州当地发生的那场干旱,旱情才刚刚缓解。
干涸的河床,还能看见清晰的裂痕。四周的田地,到处都是枯萎的庄稼。
官道两旁,有些逃荒返乡的游民,一个个瘦骨嶙峋,破衣烂衫。
到了不远的茶棚,却能听到有人喝酒打牌九的声音,嚣张得老远都能听得到。
关震过去看了看,回来对她道:“姬小姐,我们就别停下了。那茶棚里是以前山寨的三当家,为人好赌又好色,现在他酒饮得有些上头,臭烂货一个,我们大当家也不爱搭理他,还是绕着些走吧。”
小婵突然想起卢太守写的那封长信,估计让他睡不着觉的“兵害”,指的就是这些不服管的土匪吧。
小婵点了头,也不差这一口茶水,早点入城安顿,才是正经道理。
可是土匪的本性,就是见了像样的马车,就要拦一拦。
那三当家郑武正喝得尽兴,凑巧看到了姬会英撩起帘子往这边看。
郑武的眼睛一亮,站起来,带着两个兄弟大大咧咧拦住了车队。
“哪来的美人啊?这是要入城吗?下来陪着兄弟们喝喝酒啊!”
说着,他就要伸手撩车帘。
关震走过去伸手一拦:“三当家的,你喝多了。这马车上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郑武哈哈大笑,然后恶狠狠朝关震的脸上吐了一口痰:“你个臭押镖的,别以为得了大当家的青睐,就能跑到我的头上拉屎。如今我们都招安了,个个都是军爷。偏偏有什么好活,大当家的都给了你,而我们这些山上的老伙计,却被扔甩在了一旁。我今天倒要看看,什么女人是我不能碰的!”
作者有话说:
咩~~不能吹空调。一吹就头疼,每天热得不想吃饭,只想吃西瓜,能不能给面子,让我趁机瘦个十斤。
第39章 第 39 章 八百心眼
就在郑武叫嚣的时候, 李彪立在姬小婵的车旁小声叮嘱。
“姬小姐,一会你千万莫要出来。这个郑武自恃曾救过大当家的命,在山寨上也是吆五喝六的。我们当初投奔潞州, 他瞻前顾后,不肯冒险前来, 可等我们大当家立稳了脚跟, 他又来打秋风。一会等关叔打发了他, 我们赶快进城。他在山寨里亲信多,能不招惹这郑老三,就别招惹, 不然太麻烦。”
可他刚说完,本来只是撩起帘子缝窥探外面的姬小婵,却突然将帘子彻底撩开, 探头看向那茶棚。
茶棚的条凳上, 正坐着几个被堵了嘴,捆得结实的村姑,一个个哭得身体颤抖, 眼睛都肿成了桃儿。
而其中一个最瘦小的, 赫然正是小婵前两世惨死的丫鬟——香草。
这一世,因为段不惊及时给潞州送去了赈灾粮。姬小婵并没有在姬家的丫鬟里看到香草。
她打探了京城各大牙行,也不见有香草的踪迹。
后来还是外祖在潞州的熟人打探到消息。
香草一家,这一世因为得了救济, 并没有逃荒,她的家人都在,就住在自己的村子里。
原本姬小婵还在欣慰,最起码自己这次彻底改变了香草的命运。
有了家人庇护,香草这辈子不用被夫家磋磨得横死了。
可她竟然在这群土匪的身边, 再次看到了香草。
“李兄弟,你帮我问问,他们为什么抓那些姑娘?”
李彪走上前,问询那伙还在喝酒的人。
其中一个吊儿郎当道:“抓女人,自然是暖被窝啊!大当家掌管山寨后,总是管着我们,不许我们抓女人玩。还是跟着三当家的爽。怎么,你也要分一杯羹?那得排队,就这几个,都不够我们分的!”
而郑武痛骂了关震,趁着关震擦拭脸上唾沫的功夫,抢先一步,伸手就把车帘掀起来了,打量了一下姬会英,却一眼看中了正抱着女儿发抖的桑若。
看年岁,这中年妇人应该不是大当家相中的小娘子。
他虽然在隔壁村已经收罗了几个小姑娘,可这么娇滴滴的中年美妇,比那几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都诱人。
想到这,他色眯眯伸手朝着那妇人而去。
可是还没等关震阻拦,一支短箭突然朝着他的喉咙狠狠射了过来。
郑武察觉箭风,躲闪不及,直接用手一拦,那支箭射穿了他的掌心,疼得他嗷嗷大叫。
被手下持刀护住之后,他恶狠狠瞪向箭射来的方向,却发现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立在侧边的一辆马车上,手里稳稳举着一把弩弓,正在歪头瞄准。
这箭是她射过来的?不是……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看的女人!
这女孩跟那妇人长得很像,却少了怯懦绵软,纤腰挺拔,神态淡定,美眸透着一股勾人的野性。
他娘的,用箭伤了人,居然还嘴角含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你们大当家新给我做的小弩,我想试试,一不小心,箭脱手了。”
郑武疼得直冒冷汗,眼睛发红,冲着身边人瞪眼高喊:“还愣着干嘛?把那娘们给拽下来,老子要当场办了她!”
关震拔刀拦在前面:“我看谁敢?姬小姐是大当家的未婚妻,你们不要命了!”
除了郑武以外的兵痞,被关震的话给震慑住了。
可郑武却哈哈怪笑了起来:“段小子当了官,果然讲起排场了,还要去京城娶妻。不过他挑婆娘的眼光可不怎么样,这么泼辣,段小子能睡明白吗?我们赤龙山寨的规矩,可是有福同享。这么好看的女人,他一人独占,不大讲究吧!要不,我替他调弄一下这小娘们……”
就在他大放厥词的功夫,姬小婵的第二箭已经朝着他的臭嘴巴疾驰而去了。
这次郑武做了提防,堪堪躲过这箭。
郑武彻底被激怒了,用没受伤的手接过属下递来的大刀,直直朝着姬小婵而去。
姬小婵却连看都不看他,突然调转方向,冲着茶棚里的两个喽啰射去。
方才那些姑娘看到有人跟土匪起了冲突,立刻拼命扭动身子,想要呼救,却惹来两个喽啰谩骂抽嘴巴。
结果这两个刚上手,就被短箭击穿了喉咙,当场毙命。
小婵满意放下小弩,微笑对李彪和关震道:“对不住二位了,这个麻烦,我今天惹定了。把兄弟们都叫出来吧,若不弄死这个郑武,我绝不进城与他完婚。到时候就麻烦二位带话,劳烦段将军去猪圈里寻一头顺眼的,给他暖被窝吧!”
什么意思?他们今天要不弄死郑武,姬小姐就让他们大当家的娶母猪?
关震和李彪面面相觑,一下子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关震觉得自己方才白忍了。
行吧,郑武调戏姬小姐在先,自己若真打伤了大当家的救命恩人,也算师出有名。
再说,他也忍了这郑武太久了。
于是关震猛然大喝一声,抽刀拦住了奔向姬小婵的郑武,与他打到了一处。
而马车四周,也突然涌上来一批黑衣壮汉,纷纷上前,加入了战局。
看来这些人,就是段不惊给她安排的暗卫了。
跟小婵同坐一辆马车的桑宁淮,在外孙女一连射死两个土匪时,就彻底吓傻了。
他们老桑家从来就没舞刀弄枪的。女孩更是琴棋书画,按照大家闺秀来娇养,连杀鸡都不会,更别说毫无预兆,掏箭弩杀人了。
而且那李彪不是说了吗?郑武可是段将军的救命恩人。
小婵如此鲁莽,初来潞州就跟段不惊的得力部下起了冲突,若那段不惊到时候不护着她,可怎么办?
一时间,饶是走南闯北的老商贾,也傻愣在了原处。
小婵这几日心情异常不快,船上憋闷了一路,方才一口气弄死了两个,又伤了个悍匪,稍微解了解心中的郁气。
一看外祖嘴巴迟迟不能合拢的样子,她柔声宽慰外祖:“放心,他们杀人很快的,我们一会就能进城了。”
桑宁淮心说:小祖宗,我是担心他们杀得慢,耽误进城吗?
就在这时,小婵微微皱了皱眉:“遭了,可能要杀不成了。”
因为城门里突然疾驰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官服,看着马背上插的旌旗,应该是潞州的太守。
卢能是她真正的父亲从军时的结拜兄弟,但是那个赝品在承袭了父亲职位的同时,也窃用了他的人脉。
据说这个卢能还帮了赝品一些忙,所以赝品才会在家人面前,夸赞卢能为人不错。
可现在小婵却担心,该不会蛇鼠一窝,这卢能也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吧?
真是这般,潞州岂不是又一个龙潭虎穴?
不一会,那个清瘦白净的中年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扬声高喊:“卢州太守在此,尔等岂能在官路旁械斗?”
等他领着人过去时,双方刚刚分出了上下风,那郑武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挨了两刀,却还在恶毒谩骂叫嚣。
不过他身边的随从一看情形不对,却已经开始和稀泥了。
说什么郑统领喝醉了,希望大人和姬小姐不要见怪之类的话。
就在段不惊前往京城的这段日子,后来又陆续来了几波人,说是赤龙山寨的旧人投奔段大当家的而来。
其中就属这个郑武带来的人最多。
听段不惊的手下说,郑武以前还救过段不惊的命,所以卢能对这些人还算善待,都将他们安顿下来。
可没想到这些人来了以后,就没完没了地闹事。
卢能本想将这些人留给段不惊处置,免得打了段不惊的脸。
可又不想让这帮人出去祸害百姓,于是只能自掏腰包,买了酒肉,同时下令出入军营得有太守腰牌,只让他们呆在军营里别出来。
谁想到这郑武喝了些日子大酒,突然想女人了。
可潞州的军营附近没有流莺红帐,于是他今日带着几个手下,打伤了军营守卫,跑到附近的村子抓女人去了。
卢能也是接到了治下里长的报官,这才知道,连忙带着部下出城,拦截郑武。
只是没想到等到了地方,压根不用他动手,那郑武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手上还有一根贯穿的短箭。
卢能命官差去给那几个小姑娘松绑,指着郑武的鼻子道:“你可是去了许村,打砸了人家的屋舍,劫掠人家姑娘?”
郑武方才瞧着自己打不过,已经让人去军营里叫帮手了。
所以这边军营乌泱泱又来了一批赤龙山寨的人,一个横眉立目,站在郑武的身后。
“劫了又怎样?你个摆设太守,真当自己是盘菜?这潞州都是我们赤龙山寨保下来的,大爷我便是拿了你老婆来暖床,也是应该的!”
说完之后,那为首的郑武又是哈哈大笑。
卢能气得脸色发白,命人去拿下这山贼。
可是那几个兵卒还没靠近,就被郑武的人给撂倒了。
郑武打不过关震他们,但是对付潞州的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
小婵看着这架势不对,想着一会跟卢能一起撤,到时候卢能肯定会回去搬救兵。
可谁想到,那个瘦巴巴的书生样的男子,竟然举着一根长杆枪,朝着郑武直冲而去。
“你践踏百姓,败坏潞州民风,还辱我夫人,岂是人哉?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卢某便要与你血溅五步!”
说完文绉绉的一串词,他举着长枪朝郑武扑去。
郑武闪身一躲,只见细瘦的卢太守就这么一路飞奔,一头栽入路边的河渠里,鞋子甩飞得老远,整个人倒栽葱下去,一时起不来身。
郑武一看卢能的凄惨样子,立刻哈哈大笑。
可还没等他收住笑声,一根长鞭突然朝着他袭来。
郑武都来不及躲闪,整个人被抽得嗷一声,跳了起来,然后扑倒在地,大吐了一口鲜血。
再闪目一看,只见一个中年女子,一身男装,威风凛凛坐在马背之上。
小婵这才看清,那女子手里握的不是鞭子,而是细铁索的流星锤,拳头大的铁锤布满尖刺,难怪郑武会被砸得后背稀烂,当场吐了一口血。
这是战场上惯用武器,却被这个女子舞得虎虎生威。
那女人瞥着郑武冷笑道:“怎么,你想睡老娘?那就把你的家伙掏出来,让老娘来帮你量量,看你的碎球玩意儿,长全了没有。”
卢太守刚爬起来,一听女子这么说,立刻吐了嘴里的草叶子喊道:“阿柔,不要跟这土匪说话,仔细污了你的耳朵。”
郑武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满天下的母夜叉,都来城门口跟他碰瓷来了。
可就在他抽刀准备冲上去时,那女人的第二锤又砸了过来,细锁链缠绕上了郑武的脖子,然后催动马匹,拖着他开始转圈。
那郑武很快倒地,被勒得拖着走,窒息得面色赤红,再也兜不住尿,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哗啦啦失禁了起来。
而郑武的手下则面面相觑,看着城门口陆续跑出来的大队人马,谁也不好再当出头鸟。
就在这时,女子身边来了三五个粗壮婆子,将那半死的郑武捆了利索。
那女子则下了马,快步走到刚爬上来的卢太守的身边,替他拍打着灰尘道:“都说了叫你别管,我处置就行,夫君可有伤到?”
卢能弱柳扶风地抱着夫人不算纤细的腰肢,忍着疼逞强:“阿柔,我都叫你别来,这里我能应付。”
女子摸了摸夫君落了灰的脸蛋,语重心长地叮嘱:“以后不要再随便跟人动手,你这双手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若是伤了,岂不是十天半月不能写字?”
姬小婵刚下了马车,本来是想主动跟太守和夫人打招呼。
可一看这阴阳颠倒的缠绵架势,她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过来。
倒是那位夫人转头看到了姬小婵,爽朗一笑道:“你就是姬小姐吧?段都尉给我写信打招呼,让我务必照顾好你,不好意思,城门不清静,让你受惊了。”
小婵朝着她和卢太守施礼:“小婵见过卢太守,太守夫人。”
那女子大步走过来,毫不见外地揽住了小婵的肩膀:“我姓戚,你叫我戚姨就好。你方才射箭,我都看到了。真是好身手。我的库房里有好几把小弓,你挑一把,比这种弩弓力道更大。”
小婵并不是自来熟的性子,只是朝着城门上的门楼看了一眼,隐约猜到她方才应该是在城门上,一直看着下面的动静。
有意思,若是能看到她射箭,为何迟迟不带人过来?
戚夫人一看她眺望的方向,立刻猜到了小婵的想法。
她不是说话绕弯子的人,立刻落落大方道:“原本我是想出城门逮这几个的,可没想到你们先动起手了。我想着,若是段都尉的人能自行处理了,那是最好的。谁知我夫君接到了府衙报案,也没同我商量,就气呼呼出城门要跟这帮兵痞单挑,倒是耽误你们自己清理门户了……姬小姐,你不会挑我的理吧?”
小婵听懂了。
卢家夫妇忍着这帮兵痞许久了。只不过是一直给段不惊面子,养着这帮败类。
直到今日郑武无令闯出军营,滋扰百姓,这位戚夫人才想料理了他们。
那郑武缓过气来,一看自己被绑,立刻又在大声叫嚣:“我可是段不惊的恩人,跟他十余年的交情,看着他长大的。你们怎可这么对我?待他回来,一定血洗潞州,为我雪恨!”
阿柔夫人微微一笑:“段都尉在临去京城前,就料到潞州事成后,会有观望的旧部投奔。他早就跟我说过,若是前来投诚,当给你们留下三分情面,权当给你们机会。他还说,你们若老实改邪归正,自是给你们从军的机会。可若不服管教,为祸一方,便可由卢太守自行处置了,胆敢违抗军令,滋扰百姓者,当将人头高挂在城门,给潞州城避一避邪。”
此话一出,那郑武还想叫嚣,却被人堵了嘴,丢到一旁,就地砍了人头。
血色泼洒,那几个跟随郑武劫掠村舍的,也尽数被拿。
而不明所以,方才跟着一起冲出来的那些赤龙旧部,大部分是段不惊的人。
一看关震冲他们使眼色,立刻恍然自己被郑武忽悠了,纷纷回了军营。
卢太守看夫人利落处置了郑武,顿时愣住了。
“段不惊说过这样的话?为何他不肯跟我讲?那我这么多天,为了这郑武烦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又算什么?”
阿柔替他整理好衣领子,温言道:“段都尉同你讲了啊,他临走前,还特意留信亲手交给你,嘱咐你到时候依着信里所写行事。可是你只顾着纠正笔锋,行文不周之处,压根没看得进都尉的话。”
卢太守这下想起来了,当初段不惊临走前,的确交给他一封手信,里面是可能会投奔而来之人的名单,还有对不同人,不同的处置方法。
奈何那字也太丑,病句连篇,叫人不能忍耐。
所以他顺手拿了笔,开始勾圈修正,并给都尉耐心讲解。
谁知还没讲上几句,段都尉就突然将信扯了回去,几下撕得粉碎,扬得书斋一地碎屑,然后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原来是这样,可他当时为什么突然发脾气啊?
卢太守摇了摇头,对小婵道:“你家都尉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根本不容人说话。以后成婚了,你可得管管他。”
小婵想到那封又臭又长的诉苦信,对卢太守其人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听了这话,只点头微笑。
卢太守多年前,跟桑若见过。
毕竟他在军中时,跟讲义气的姬禀央交情颇深。可惜后来,姬禀央回了京城当粮官。若千年后再相遇,卢能发觉这姬禀央尽是开口求人办事,还都是让人为难的。
看在昔日情分上,他尽力帮衬了几件后,便君子之交淡如水,再不跟姬禀央联系。
没想到这次,却看到了他的妻女和岳丈,也算是兜转缘分了。
于是他又跟桑员外和桑若寒暄了一番,便准备进城了。
那几个被劫掠的姑娘虽然受了惊吓,幸好获救及时,还算无恙。
小婵没有过去跟香草寒暄,只是让白兰和温伯拿了银子,给那几个姑娘分一分。
这一世,她跟香草无缘,她不希望自己再克得香草不得善终。
就此擦肩而过,各自安好就是。
当小婵他们的车马入了城门时,那郑武的人头,还在滴答往下淌血。
桑宁淮心有余悸:“小婵,段不惊会不会回头怪你惹出是非?”
姬小婵却是微微一笑:“段不惊看来也是忍郑武太久了。不过碍着他对自己有恩义的名头,不好直接下手,否则便寒了山寨弟兄们的心。他应该是想趁着回京时机,借了卢太守之手,除掉这个挟恩义邀功的无赖。可没想到,那位戚夫人看破了他的算盘,硬是将这伙人软禁在军营里这么久,想拖到段不惊回来,让他自行处置了。可惜,就差一步,还是段不惊如愿得逞了。”
不过那夫人当众说了段不惊给卢太守的书信内容,也算是将段不惊在山寨兄弟面前出卖个彻底,狠狠回敬了他一下。
桑宁淮听得都一绕一绕的,便道:“这么说,这卢家夫妇,对段将军还是有防范之心,并非诚信相待啊!”
姬小婵叹了口气,潞州的这几个掌权者,一共八百个心眼子。
段不惊和戚夫人各自四百个,至于卢太守嘛……文章写得甚好。
难怪段不惊说,只要有卢太守,潞州无忧,可抗戎人。
原来,都是因为卢太守有个“温柔似水”的能干夫人啊!
就是不知道,段不惊那四百个心眼够不够用?
潞州尚且如此防他,淦州和申州岂容他凭着一张圣旨,就染指三州军权?
这么一想,段不惊还真不如去猪圈里选个猪老婆。
最起码,饿了能炖一锅香肉吃。
不像她,命硬得克死了两任丈夫,还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生的父亲。
现如今,她可能马上就要克死这第三任的未婚夫君了。
姬小婵懒得再想,她安顿好后,谢绝了太守夫妇的接风宴,只想好好梳理思绪,再睡上一觉。
结果这一觉,竟然从下午,一直睡到了晚上子时。
当打更的梆子声响起的时候,小婵发觉自己有些饿了。
奈何他们刚入城,在戚夫人安排的小院住下来,外祖他们在宴席上一定吃得饱足,也不用做饭,但应该会让下人打包些饭菜回来。
小婵起身,刚想去厨房看看。她的房门却突然吱呀响起。
有人进来了!
白天时,段不惊刚得罪了赤龙山寨的旧部,会不会有人起了歹心,借着她来报复段不惊?
小婵听脚步声并非白兰或者母亲他们,便迅速握住枕下的匕首。
一会来者入了床幔,她就照着他的脖颈狠狠来一下。
那人果然入了床幔,甚至还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了小婵的脖颈间。
小婵刚想抽匕首,她的腕子却被来者死死握住:“竟然认不出我,姬小婵,你对自己的未婚夫到底上了几分心思?”
作者有话说:
咩,刚说完热,天气就突然变冷。半夜睡觉得盖棉被,也是有点夸张了
第40章 第 40 章 一起渡劫
姬小婵听着熟悉的低沉声音, 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她松开了匕首,低声嘟囔道:“哪个正经未婚夫,总是半夜钻女子的房?你是想吓死我?”
男人清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猪圈里正好有头合眼缘的, 吓死你,好给人家腾地方。”
嗯……小婵觉得关震他们为人不够厚道。
自己那时怕他们不出手, 故意激将的言辞, 怎么也一五一十地学给段不惊听?
不过段不惊还真是言而有信, 他说三日便回,居然真的赶在午夜前,回转了潞州。
小婵坐起身来, 想问段不惊关于那圣旨收兵权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段不惊点亮了一盏小灯,仔细看了看小婵的脸, 突然问:“这几日都没睡好?”
小婵眼下的黑眼圈有些重, 虽然狠狠睡了一大觉,但也难掩眼底的疲惫。
这是芳龄女子不该有的忧思。
关于母亲的那些遭遇,连带着自己两世的惨死, 是姬小婵最柔软不堪的伤痛, 还不足以跟一个贪图她美色,并不交心的男人倾述。
所以听段不惊问起,小婵微微动了嘴唇,最后半开玩笑道:“担忧着你, 所以没睡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就被段不惊拽入怀里,男人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低低道:“瞎担心……”
话语轻轻,薄唇就此附上了她的, 很快就将她的小舌含住,如同蟒蛇缠绕,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这样私下独处的段不惊,似乎少了点阴沉算计,却让小婵觉得恍惚陌生得很。
小婵还记得前两世段不惊冰冷不近人情的样子。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主人请来乐坊最美艳的歌姬舞娘,而高坐主客之位的段侯爷,身边的美姬只多不会少。
可是他却冷冷弹开美女奉上的金樽佳酿,用指尖抚摸着脸上那道深深的伤疤,恶狼般的眼神一寸寸凌迟着躲在祁王身后的她……
重生的时日,并不算太长,上一世的记忆还鲜活停留在脑子里。
两人斗智斗勇时,她被段不惊步步紧逼的狼狈感犹在,手握着利刃划破他脸时,血腥的味道似乎也没散尽。
可是自己现在却乖顺地窝在这个狠厉的男人怀里,与他唇齿厮磨,缠绵亲吻。
于是现实反而像荒诞的临终幻想,巨大的反差感让小婵忍不住打了寒颤。
还在与她舌尖纠缠的段不惊却误以为小婵感到寒凉了。
于是亲吻了一下她睡得软绵绵的脸蛋,将小婵塞回到被窝里。
段不惊则站起来身来,开始解开外衫,脱鞋子,想要入被窝给小婵暖一暖身子。
小婵连忙将被子裹紧:“脏兮兮的,你还没洗,不许进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饿得厉害,你别来闹我了。”
段不惊闻言,却没停手。
待衣服脱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借着盏昏暗的油灯,指着桌上的餐盒道:“我给你买了淦州的卤鸡,鸭油酥卷,还有一壶荔枝酿。”
这几样,恰好是小婵爱吃的,没想到他都记得。
小婵披着衣裳,坐在桌子上先咬着鸭油酥卷,里面满满桂花糖膏。一咬就顺着嘴角流淌。
段不惊则去屏风后,也不嫌冷,直接跳入了小婵的澡盆子,就着彻底冷掉的洗澡水,哗啦啦啦地洗了起来。
等小婵慢吞吞吃完,又喝了半壶的荔枝酿,段不惊也用旁边的水桶做了最后的冲洗,只在腰间围了一圈巾布,就这么踩着着木屐出来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婵飞快扫视了他一眼。
她虽然看过段不惊半裸上身的样子,可从来没这么近距离清晰地看他沐浴后,只围着巾布的光景。
这男人的身材比例有些太好了,大腿修长笔直,且健壮有力。
宽阔的肩膀和胸肌,衬得腰腹细窄,还未擦净的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一直蜿蜒而下,又一路翻滚,跌入了腰间巾布里……
等皂角的清香味道袭来,男人已经走到她的身后,青筋凸起的大掌摸索着她纤细的脖颈。
“吃好了没?夜深了,该熄灯了。”
土匪讲究出手必有回报,他喂饱了小婵,就该小婵喂一喂他了。
想到上次段不惊扯了她肚兜的孟浪,小婵忍不住脸颊温烫,站起身来想把他推出去:“还没成婚,你是占便宜上瘾了?”
可段不惊哪里是她能推得动的,他一把将小婵抱起,两步迈上了床。
小婵试图跟他讲些正经的,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可谁知无论她怎么问这三天来的行程,男人都是一语不发,只将她的唇舌堵得严实。
偶尔倒是会客气询问一下,比如:“要不要把亵裤脱掉?一会湿了你又不舒服。”
“握紧些,又不咬你的手。”
跟上次他的克制不同,这一次段不惊就算不正式吃肉,也非要尝一尝肉汤了。
小婵只觉得手臂酸痛,被他的大掌包裹着,仿佛攀上了滚烫的热铁。
段不惊上一世不近女色,果然是有些隐疾。
他似乎有些不畅的毛病,小婵那一截腕子都酸了,却还没完没了。
结果好不容易折腾完了,不知饱足的男人却又来折腾她。
夜深寂静,小婵咬着嘴唇,将脸颊在棉枕上用力磨蹭,紧闭的眼尾似染了一团胭脂,又被细细推开,鬓角的发丝被汗液打湿,贴在脸颊上,好似蜿蜒纠缠的黑蛇。
就在脑子再次空白,理智在半空弹起散开时,小婵再也忍不住,用白皙的脚将段不惊的脸狠狠踹开。
“你……不要脸!跟郑武之流,一丘之貉!”
小婵顾不得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只想将段不惊踹下床,用被子裹紧自己。
她并非无知少女,第一世时,也曾嫁人当妻子。
可是方才的那种五感尽失的失控感,让人战栗惊慌,绝对是不对的,最起码她以前就从来都没有过。
直觉告诉她,段不惊不是一般的下流,一定是跟那些土匪耳濡目染,学了不少脏本事。
至于两年后入京,段侯爷能守身如玉,也无非是以前玩得太花,搞垮了身子罢了!
不然,怎么会有男人会想到用唇舌……那般。
段不惊用小婵的肚兜擦了擦嘴,然后躺过来,搂住棉被裹成的蛹。
“你不喜欢?那我下次慢些,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男人低声哄了半天,才从被子卷里哄出半张厌厌的脸儿。
等她换了干净的内衣,而段不惊也重新铺好了床褥。
他搂着小婵重新躺下,这才将三日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段不惊先去的淦州,却并没掏出吴庆的圣旨,而是给金不拾看了一张舆图。
那舆图画得甚妙,申州在西北彻底消失,被瓜分列入了潞州和淦州的地盘。
金不拾心念大动,问段不惊是什么意思。
段不惊却笑着表示,申州太守此番并未出力,却平白得了通州大片土地好处,而他潞州劳心劳力,却没从陛下那得到奖赏,他心有不甘,想着自食其力。
不知道金太守有没有兴趣入伙。
因为有通州覆灭的先例,金太守对段不惊的这招似曾相识,疑心他耍诈,引得自己攻打申州,他好渔翁得利。
可段不惊却说,此番不必金太守动手,只需借给他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便算入伙,等他攻打下来申州,自会给金太守应得的好处。
金不拾这次瓜分通州,一下子阔绰不少,收编了通州郑家的万人军队,所以调拨个两千人出来,简直富富有余。
他知道这段不惊有本事,潞州此番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尽数归到了淦州和申州的手里,这姓段的气不顺,也是理所当然。
若是段不惊真能从申州那崩出些好处来,泄了申州的元气,那他坐收渔利,再好不过。
所以就算这两千人马折了,也值得赌上一赌。
至此,金太守爽快答应借兵两千给段不惊,期限是三日。
到了日子,就算段不惊有心不还,也没用。
那两千兵将可都长了腿,由他的亲信率领。到时候,他们会自己回淦州的。
然后段不惊就带着淦州的两千兵马,浩荡去了申州。
到了申州城外,段不惊让兵马驻扎,在城外喊打喊杀,而他则一人一马地入了城。
入城之后,申州太守铁青着老脸,命人将他拿下,问他带兵围城,意欲何为。
段不惊却不慌不忙挣开了身边的侍卫,掏出了圣旨,让申州太守接旨。
那申州太守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一见段不惊掏出圣旨,立刻惊疑不定,倒是缓了拿人的架势。
等他弄清楚,圣旨上只是册封段不惊为平虏大将军,而不是要把他抄家问斩时,总算长吁了一口气。
于是他问,受封大将军是好事,他为何要领兵围城?
段不惊告诉他,围城不是陛下的意思,却是淦州太守的意思。
这次段不惊受封,要分的是西北三州的兵权。
金不拾笃定申州太守会抗旨不遵,所以他提前跟段不惊商议。
只要申州太守不肯交出兵权,那么淦州便联合潞州,替陛下清除佞党,像瓜分通州那样,将申州这块肥肉也给吞了。
一时间,引得申州太守破口大骂,说金不拾真不是东西。
金太守的贪婪尽人皆知,他能出这种馊主意,通州太守丝毫没有怀疑。
就在申州太守眼皮微跳,杀心要起之时,段不惊却问申州太守,要不要来一出“虾米吞鱼”的好戏?
申州太守问他是何意。
段不惊叹气道:“人都说我们西北三州是虎狼之州,酷爱屯兵,野心昭昭。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紧挨着戎人,过着边关被滋扰,朝不保夕的日子。手里若无兵马,跟虎狼环伺,却自断利爪有何区别?偏偏这金太守为人太贪,当初陛下对通州起了心思,就是跟金不拾的密报有关。与他为邻,我们两州,跟通州迟早都是一个下场。”
这一番话,说得申州太守心有戚戚。
段不惊趁机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对申州并无野心,毕竟你我互为唇齿,不过这淦州的金不拾,实在留不得,我这个平虏大将军更想接手的,是淦州的兵马与地盘。当然若事成,也得分太守一杯羹。”
申州太守眼皮直跳,小心地问:“可是淦州如今兵强马壮,甚至比郑家还在的通州都要强些,段将军你空有圣旨,并无太多兵马,该如何做得?”
段不惊微微一笑,伸出两指:“只要太守您肯借我两千兵马,这事就算成了!”
申州太守也觉得,若只出两千人,值得一赌。
于是第二日,段不惊又从申州借调了两千兵马。
小婵听到这里,隐约听出了蹊跷,就是不知段不惊这么两头空手套白狼,究竟意欲何为。
“那今日呢?今日正好是第三天,你可收了兵权?”
段不惊微微一笑:“我已经收了金不拾的脑袋,淦州是我的地盘了。”
原来第三日归还淦州的两千人马时,恰好夜幕将至,这两千穿戴淦州兵马军服的队伍,便出现在了淦州城下。
金不拾亲自登上城门,一看领兵的大将的确是自己的亲信,再加上申州那边昨日便传来消息,说申州太守遇刺身亡,金太守觉得事情稳了大半。
金不拾得意极了,这两日来,他一直派人偷偷监视段不惊的动向,除了他借调的两千人,段不惊并无其他人马。
而且潞州那边的山寨土匪,也不听卢能的调遣,兵营里一直闹哄哄的。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黑吃黑”,将段不惊骗入城中,以为申州太守报仇的名义,将段不惊杀死,卸掉潞州的左膀右臂。
结果当城门大开,金太守在自己的太守府,大摆“鸿门宴”款待段不惊时,那被借出去的两千人马,却团团包围了太守府,将金不拾和他的亲信大将全都控制住了。
而那个率领两千兵马的亲信,则冲着金太守下跪赔罪,只说自己的八十老母,还有妻儿,都被段不惊手下的土匪劫走了。
他也是忠孝不能两全,被逼无奈,才做了叛徒。
原来入城的两千人马,除了领兵的将军以外,全都被段不惊换成了申州的两千精兵。
而金不拾那两千人马,因为午餐宿营时,几口大锅里被莫问下了重量的蒙汗药,这些人被申州的兵卒剥了衣衫,尽数捆绑在了淦州郊外的树林子里。
自此,段不惊将金不拾和他的亲信一网打尽,全面掌控了淦州城。
而他那道册封大将军的圣旨,则换了个里子,成为了一张讨伐奸佞的檄文。
段不惊以皇帝吴庆的口吻昭告全城的豪绅与百姓,历数金不拾收刮民脂民膏的累累罪行。
最后“圣旨”宣布由平虏大将军段不惊,代为掌管淦州庶务和军务,并转达圣恩。
金不拾的田产家当一律入库充公,并且周济百姓,淦州本地家中人口超五人者,可分白银一两,无田产者,可按人头分薄田一亩。
这消息一出,谁还有心验证圣旨的真假?就连许多兵营里的将士都欢呼雀跃,直夸圣上英明。
就在段不惊的人手接管了淦州的粮仓兵营,又调换了军营的大小统领之后。
段不惊这才赶着夜路,返回了潞州。
小婵听得一阵沉默:真不愧是土匪出身,这一手空手套白狼,已经被段不惊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就算申州的太守事后得知疯帝吴庆已死,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此番两家合作,段不惊靠着吴庆的狐假虎威,占了淦州大片地盘。只是把与申州接壤的两个穷县分给了申州做补偿。
如今段不惊背靠淦州和潞州,已经对申州形成夹围之势。
就算申州太守想吃后悔药,也没有那个胆量了。
小婵半躺在段不惊的怀里,垂下眼眸遮掩着心内的惊疑。
不愧是辅佐郑毅一统天下的悍将,若不是当初郑毅用救命恩情裹挟着段不惊,凭着段不惊的心机,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啊!
可话又说回来,段不惊像是重情重义的人吗?
小婵一时想到,戚夫人下令杀了段不惊在山寨的救命恩人郑武,便试探问他的想法。
段不惊却淡淡道:“这郑武,我原本就是留给卢能立威的,赤龙山寨出来的人,什么猫狗都有,也不服管,正好让那夫妇二人整治一下,才可整顿军心,除掉潞州军营的隐患。”
“可是……郑武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段不惊摸着小婵的头道:“他当初在老寨主的皮鞭下为我求情,免了我被活活打死。不过是因为我替他顶了偷盗的罪过,他却以此做了谈资,逢人必讲,胁迫我为他驱使……其心可诛!”
他刚说完这话,却发现怀里的绵软自动往后挪了挪。
段不惊伸手将她扯了回来:“怎么了?”
小婵故意含糊道:“有些困了……”
于是男人不再说话了。
小婵默默提醒自己,以后千万不可再提曾收留他疗伤的恩情了。
提得次数太多,这个人会翻脸无情的。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又问:“……当时一定很疼吧?”
男人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还行,习惯了。”
小婵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那里还有隐隐的旧痕伤疤。
所以也不怪男人后来会养成那般多疑阴沉的性格,他原本就生长得比自己还困苦艰难得多。
……
待到第二天天亮时,段不惊早早醒来,在白兰进屋前,离去了。
因为小婵昨日缺席了接风宴,而段不惊也有事要跟卢太守商量,所以中午时,他带着小婵去太守府补了一顿家宴。
潞州这个地方,夜晚寒凉,白天燥热。
小婵坐在马车上,心事重重地看着路旁干涸的池塘,还有发蔫的树木。
马车一路来到太守府,在府门口,有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丫头在门口蹦跳迎接。
这便是卢太守的千金,名唤卢思柔。
小丫头一看到姬小婵,忍不住上下打量,嘴里轻轻“哇”了一声,然后问段不惊:“段哥哥,这位姐姐是你从月宫里偷的嫦娥仙子吗?”
段不惊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小婵早早准备好的一包麦芽糖,递给了小丫头。
于是小丫头蹦跳带路,一路呼喊着爹娘,快来看漂亮仙子。
戚夫人居然在厨房,亲自带着一个婆子在煎炸烹煮。
据说卢大人为人节俭,家里压根没请厨娘和下人,只有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几个婆子,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夫人和婆子轮流来做。
而卢大人公务闲暇之余,也是要砍柴打水,洒扫院子的。
这下子,弄得小婵都不好意思了。
一想到昨日的接风宴应该也是戚夫人如此大汗淋漓地亲手做出来,她却因故未参加,真是辜负了夫人的美意。
于是她也挽起了袖子,准备去厨房帮忙。
段不惊知道她不会做饭,也不想她露怯,干脆也跟着下了厨房,只让小婵坐在院子里,跟卢思柔一起扔羊骨拐玩。
戚夫人惊诧地看着段不惊娴熟地切菜炒菜,不由得笑道:“段将军,你还真是深藏不露,我竟不知,你还会炒菜!”
她对段不惊这个当初主动投诚的贼头子,其实一直怀着几分戒心。
也只有自己那天性纯良的夫君,才会觉得段不惊是个义薄云天,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
戚夫人始终觉得这个男人城府太深太阴沉,就像一团黑雾,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是今天,他带着未婚妻上门了,不知怎么的,居然溢出了不少人味。
只是炒菜的功夫,这位郎君就出去了两次。
一次是给姬小姐和她的女儿递了一壶用麦芽糖和米醋调的糖醋水解渴,顺便把姬小姐的凳子挪到更阴凉的地方去。
另一次,则是帮姬小姐驱赶被糖醋水引来的大马蜂。
待得饭菜备齐,主人宾客都围坐在放在院子树荫处的一张大桌上。
卢能笑吟吟地给段不惊和小婵斟酒:“快来尝尝,这是我夫人亲手酿的地瓜酒,味道当真不错呢。”
戚夫人在昨日,也听到了属下报告,那段不惊在淦州搞兵变的手笔,趁着吃饭的功夫,半开玩笑地试探:“恭喜段将军一举掌控了西北的兵权,就是不知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段不惊看着卢能夫妇,甩下了一记惊雷:“吴庆被他的妃子荣妃杀害了,现在被捧上皇位的,是荣妃那个尚且在襁褓里的幼子。因为怕地方哗变,京城还在封锁消息,迟迟没有发丧。”
听闻这话,卢能先跳了起来:“这简直是胡闹!如今朝政动荡,边疆不稳,一个婴孩岂能扛起国之重任?完了,完了,要乱了,又要乱了,天下百姓,难道就没有太平日子可过吗?”
段不惊拍了拍卢太守的肩膀,却看着戚夫人道:“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渡劫!”
等荣妃……不,应该叫荣太后,她那边腾出手脚,绝不会容忍潞州和段不惊这两根眼中刺。
戚夫人却不动声色道:“那个女人手里又无兵马,就算她想动你,又能依靠谁?”
段不惊看着她:“自然是威风大营的耿将军了。据我所知,荣太后已经跟祁王府的太妃化干戈为玉帛,要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祁王萧慎为妻。若是萧慎同意了这门亲事,他就可以前往威风大营,领了上将的差事,为荣太后所用了。”
小婵却突然道:“可我觉得,潞州真正的劫,并非人祸。”
作者有话说:
咩~~祈祷别有错别字,认真检查三遍了。我这昏花的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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