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平的一个小房间,塞了床、衣柜、桌板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塑料箱子。
初夏已至,但还没到开空调的时候,老旧的钢架床上躺了个女生,正对着床的电风扇把她拿来盖脸的书吹得哗哗响,吹到最后一页,书本因为重力作用滑向一侧,她皱眉咂了下嘴。
刚伸手把书盖了回去,仓门被人砰的一下打开,然后那人走进来,带动周围一片东西都摇摇晃晃地响,这阵仗,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余墅!这次你必须得帮我!”谢芝生气地走过来在余墅床边坐下,伸手扒拉余墅盖脸的书。
书被拿开,光打下来,风扇的风也吹过来,余墅瞌睡再不想醒也醒了。
原本想着难得放假,家里鸡飞狗跳地不欢迎她,刚上芸姐这儿来躲躲清静,觉都还没睡上就又被谢芝找上了,她叹了口气撑着床板起来:“谁又惹你了?”
“什么叫又?我谢芝是什么经常无理取闹的人吗?”
余墅朝她点头。
谢芝又炸了毛,挺直了腰瞪她:“余墅!”
余墅无奈点点头:“好好好,说吧说吧,这回又是谁?”
想到她刚才的话,又改口:“是谁?”
“这还差不多。”谢芝傲娇地抱了下胳膊,“一个叫钟祺佑的男的。”
余墅看着她,等候下文。
谢芝没听到回答,转头看余墅:“你看着我干嘛?”
“我等你继续补充啊。”余墅说。
“就是钟祺佑啊?还要补充什么。”
“就一名字?”余墅难以置信,“这你让我怎么帮你?我上大街挨个问呀?”
谢芝自知理亏,抬手拨了拨刘海:“就……就我刚在奶茶店和朋友玩,我一同学想要他微信,但她不好意思,就让我去要,可他一听我说加联系方式,直接就给我拒绝了,我是听他朋友这么叫他才知道他名字的,看年龄跟我们差不多大,应该也是上高中。”
“然后呢?”余墅依旧难以置信。
“就……”谢芝支支吾吾,“就……你想想办法嘛,谁让他拒绝我,又不要他干嘛,只是加个微信都不肯,当时我还答应那个同学说一定给她搞定,结果被狠狠打脸,丢死人了。”
“而且秦飞的兄弟刚好也在那里买奶茶,他又不知道前因后果,肯定会误会是我自己想去加微信的,前天我和他吵架的时候说好了分分钟找别人的,要是让他知道我搭讪别人被无情拒绝,我会很丢脸的。”
余墅抬手摸了把额头。
谢芝转过来对着余墅坐着,两只手拉她的手撒娇道:“余墅……余墅你最好了……”
余墅被她拉得一晃一晃的:“那你要我怎么样?帮你把他抓过来让他和你同学在一起?”
“可以吗?”谢芝一脸期待看着她。
“不可以,”余墅拒绝,“我早学好了,现在是遵纪守法团结友爱的纯种高中生,强抢民男这事儿干不了了。”
“那怎么办嘛……”谢芝皱着眉说,“我同学那边都好说,反正玩得挺好,笑笑也就算了,也不会往外说,但秦飞兄弟也在,要是秦飞知道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他啊。”
余墅也叹气:“你和秦飞什么时候吵架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天的事,那天你不帮芸姐送货吗?我就没找你。”
“为什么吵?”
谢芝抿了抿唇:“谁让他总气我,他都不给我买小蛋糕!两次!”
余墅:“……”
好几秒,她掀了毯子下床穿拖鞋,谢芝以为她这是答应了,兴高采烈地跟着站起来:“余墅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
“别,”余墅起身开了瓶汽水,拒绝道,“你这主意太馊了,我帮不了,更不能害你。”
她递了瓶雪碧给她:“要吗?”
谢芝蔫吧,但接过汽水:“那怎么办嘛。”
余墅拉着她坐回去:“别人笑不笑你我不好说,但秦飞肯定不会笑话你的。”
“你怎么知道?”谢芝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她。
余墅和她对视几秒,试图解释,张了好几次口都不止从何说起,还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总之他不会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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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总是嗖的一下过去,周一到周五又总是像开年级大会校长发言那样无聊又难熬,还不能快进和拖进度条。
早上出门的时候又被抱着二胎弟弟的后妈数落一通,余墅顶着耳朵都听起茧子也舍不得换一换的谩骂词句背上包包出门买煎饼,一路边啃边走,到校门口刚好吃完,校门外两排学生站着查校服和校牌,有老师路过则问好。
据班主任付涛所说,高中三年,一个年级轮一次也就差不多了,这学期已经过半,下周也就该轮到十五班了,让班里想守门的可以提前报名了,不守门的话就拿着火钳垃圾桶全校捡垃圾。
余墅不想傻站着,没报名,到时候和秦飞他们一块儿捡捡垃圾也不错,还能摸鱼。
说曹操曹操到,刚走进教室回位置放好书包,准备从同桌王雪瑶那里拿本作业抄抄,秦飞就过来跟坐她前桌的周岩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下,还带了两包青柠味薯片,一脸求救地看着她,眼底青黑,估计没睡好:“墅姐……”
余墅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为什么,她叹了口气,翻开作业开始抄:“谢芝说是你不给她买蛋糕。”
“那是因为她肠胃炎还没好,医生说了不能吃这些的。”
“两次?”
“两次。”
余墅咽了咽,抬头看他:“那你道歉了吗?跟她解释了吗?”
秦飞点了两次头:“道过歉也解释了,但她就是很生气,还拉黑我,而且廖全昨天跟我说她都开始要别人微信了,她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再理我了?”
“没有,”余墅实话实说,“她那是帮朋友要的。”
“真的吗墅姐?”
余墅抬头看他一眼,正好对上他那殷切十足的眼神,还是继续低头抄作业:“是真的,但你还是得好好道歉,态度还得更加诚恳,一次两次不行就多来几次,高一刚进校那会儿你不就这样吗?”
“还是说,”余墅说到这里和他对上视线,眼神带着些威胁,“你变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秦飞举起双手保证,“你放心墅姐,我绝对不会对她不好的。”
余墅继续和他对视着,确定他没撒谎,才重新错开视线:“你还记得当初向我保证的就好。”
秦飞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只要她还肯理我就行,我其实就是怕她烦我。”
“毕竟是个女孩儿,被不喜欢的男生一直缠着不放,挺恐怖的。”
秦飞这话说得真诚,余墅也认真说:“我和谢芝算是一起长大的,她这人虽然脾气大点,但心地不坏,就是一小孩儿性子,你对她好,尊重她,捧着一颗真心认真对她,她分得清好坏,如果真的到了你说的那一步,她会直接和你说清楚的。”
“我知道了,谢谢墅姐!”秦飞笑着,“那行,我回去了,薯片记得吃啊。”
“嗯。”余墅应声。
“对了墅姐,”秦飞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晚上廖辰哥顺城街约饭,你来吗?”
“廖辰约饭?”余墅停笔看他,“有什么事吗?”
“说是竞赛得了奖庆祝一下。”
“哦。”
“那你来吗?来的话放学一起,你俩也好久没见了。”
“我……”余墅有点犹豫,“我还是不去了吧,代我恭喜一下。”
秦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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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一天在九节课之后终于结束,最后一节是数学,下课铃打响的时候余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趴桌上缓了会儿,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家里不给她留饭,她也不打算回家吃,在校外随便找了个馆子吃饭,还是去饶芸的银饰店里看书学习,等后妈差不多睡了再回去,如果太晚,就在后仓睡也不是不行。
饶芸是她前年认识的一个姐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如果没有她,余墅现在大概是个街头混子,就她初中时的那德行,别说读书了,能不能好手好脚地活着都是个问题。
廖辰比她大五个月,但那会儿愿意当她小弟,原本是要跟着她一起混的,但廖辰妈没跑,爸没娶后妈,还有个哥哥长哥哥短的弟弟廖全,几个人劝不动廖辰,就找上她,哭着闹着把她臭骂一顿,然后余墅才知道原来廖辰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是讲义气,而是喜欢她。
找了个借口把他和其他几个小弟全都甩掉,余墅打算一个人就这么跑了来着,结果夜黑风高,遇上几个喝了酒的真混混,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正当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交代在那里的时候,遇上了在路边抽烟的饶芸。
又是一阵烟味袭来。
“放学了?”饶芸靠在店门口问她,右手指间悬着一根细长的烟,天气热,卷发被盘了起来,只有右侧留了一小缕,依旧化着全妆,依旧慵懒神秘,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却意外共存的忧郁和洒脱。
余墅背着书包点头:“嗯。”
“我点了外卖,一起吃点?”
“我刚吃了碗粉。”
“一起来吧,”饶芸起身往里走,“顺便陪我喝点。”
饶芸是个烟鬼,也是个酒鬼,余墅认识她之前,虽说有少年装逼心性作祟,傻不拉几地认为自己是个闯江湖的,但她的年龄上下两岁,跟她对上的还真的没几个能干得过她,可认识饶芸之后,余墅就再也没提过那些事,老老实实读书上学。
饶芸每天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基本上每次见她,手上都燃着烟,如果难得没抽,那就必定是在喝酒。
抽烟的时候还好,至少脑子清醒,也不会一直抽,总有休息的时候,酒喝起来才是吓人,什么东西都不吃,一来就喝,喝吐了也还喝,一顿三瓶白的下去,说话都不利索还喝。
余墅有时候是真怕她这么把自己给喝死,但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依旧那副慵懒闲散的模样,偶尔朝她勾唇笑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从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饶芸今天又点了火锅,桌子上摆满了食材,就在店正中间吃,还把投影放下来了,遮住了整个右边的橱窗,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影响生意,店里也没有其他员工,余墅来之前就饶芸一个人,一年十二个月,十个月都关门的时候也有。
饶芸不差钱,但具体差的是什么,饶芸避而不谈,余墅也无从得知。
饶芸去柜台后拿酒,余墅把锅的开关打开,把料碟打上,坐等饶芸回来,她刚才吃过酸辣粉,让再吃饭不太想吃,但火锅的话,可以再吃吃。
饶芸拎了四瓶啤酒过来,余墅回来读书后改过自新,没满十八岁以前完全不喝,现在成年了,除开寒暑假,其他时候一般就一瓶的量,所以饶芸今天又要喝三瓶。
但至少是啤的,余墅这么想着。
“锅里开了,想吃什么直接烫吧。”饶芸下了几个耐煮的菜,把牛肉毛肚黄喉拿过来放余墅面前。
“好。”余墅答应,烫了个毛肚。
投影放着电视剧,两个人边看边吃,饶芸今天心情看着不是很好,没什么话,余墅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陪着正常吃喝,时不时碰个杯。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好几下,余墅拿出来看了眼,是廖辰。
【你怎么没来?】
余墅有点不知道怎么回,而且对方是廖辰,干脆直接没管。
刚吃两口,又震动两下,还是廖辰。
【你还在怪我吗?当初没有保护好你,让我妈对你做了那些事。】
余墅忍不住叹气:【我没怪过你。】
【那你这两年为什么都躲着我?】
【我比赛得奖了,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你也不打算见见我吗?】
又是一次叹气,余墅还是放下了手机,锁屏,静音。
“朋友?”饶芸忽然问了句。
“嗯。”余墅点点头。
“很重要的朋友?”饶芸又问。
“嗯。”余墅还是点头。
饶芸喝了口酒:“能说吗?”
余墅慢慢低了点头,沉默着呼吸几下:“其实也没怎么,就是你救我之前跟着我混的一个小弟。”
“不是普通小弟。”饶芸烫着毛肚。
余墅再次点头:“嗯。”
“喜欢你。”
“嗯。”
“你不喜欢他?”
“没感觉,我真把他当朋友,”余墅说,“但说实话,如果你没出现,如果他爸妈没出现,我和他应该能有一段。”
“毕竟我不是什么善茬,以前装b的时候也一直走的是风流浪荡路线,准备像电影男主那样走一路睡一路来着,正好他长得也不赖,还对我这么忠心,不睡白不睡。”余墅笑着。
饶芸转头看她一眼,也笑起来:“黄毛丫头一个,净胡扯。”
她给她烫了个毛肚夹碗里:“所以他刚才找你干嘛?求你宠幸?”
余墅听得笑起来:“虽然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但你说可以,我不能这么说。”
“还是不忍心吧?”饶芸问,“不忍心糟蹋人家的真心。”
余墅依旧点头:“嗯。”
饶芸看着她弯了弯唇,温和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吃吧,吃完早点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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