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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沈伶舟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回陆怀瑾那。


    楚聿并未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早就猜到了,也早就有了心理建树。


    因此回答得云淡风轻:


    “那又怎样。”


    沈伶舟继续打手语:


    “会嫌弃我么。”


    楚聿捏捏他的耳垂,还是笑:


    “所以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大事么。人的过去不受控制, 或许未来也不受控,活在当下更重要,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年轻了。”


    不知是因为哪个字, 沈伶舟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他前倾过身体紧紧抱住楚聿, 用力点头。


    向来内敛的他再一次主动咬住了楚聿的嘴唇, 像是在宣泄这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试图在这里寻得一点安慰。


    刚才没来得及脱掉的衣服也被他全数主动脱掉。


    沈伶舟努力不去对比楚聿和陆怀瑾,只想着,身上的人是楚聿, 所有的感觉, 都是他带给自己的。


    *


    翌日。


    沈伶舟是被短信声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电已经充满,收到了萧楠的短信。


    【你怎么不在家啊[惊恐],是不是让人卖了?】


    沈伶舟迷迷糊糊回了消息:


    【昨晚在楚聿家住下了。】


    萧楠:【[坏笑]小朋友胆子很大嘛。】


    沈伶舟望着短信, 释然地笑了。


    离开陆怀瑾之后,他才终于体会到被人惦念的感觉。


    很庆幸, 那之后他遇到的无论是萧楠还是房东阿姨亦或是楚聿, 都是非常好的人。


    沈伶舟完全清醒过来了, 习惯性托着后腰往上起。


    却没有想象中的不适。


    没有痛感, 身体也干净清爽。


    只记得昨晚做到很晚,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楚聿这个人, 初见时觉得他很粗鲁没礼貌, 但昨晚一夜, 他会不停问“疼不疼, 不然我停下来”。


    动作也很温柔,因此变得缓慢。


    沈伶舟看了眼周围,没见到楚聿。


    下床环伺一圈,却发现哪里不一样了。


    原本总是堆满衣服的房间,干净如新;到处乱扔的电子设备,也整齐摆放在桌上好好充电。


    终于在客厅看到了楚聿。


    他正把每件衣服整齐摆放好,套上防尘罩。


    【真稀奇,你竟然也会主动整理。】沈伶舟打下这段子,小心翼翼拿给楚聿看。


    他还是挺想和别人友好地开玩笑,只是过去那些年,没人有时间愿意等他打字,更别说开玩笑,万一脑电波对不上号,会很尴尬。


    沈伶舟盯着楚聿阅读文字的双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楚聿回头继续整理衣服,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当然要收拾好藏起来,否则被你偷了我穿什么。”


    沈伶舟一愣,心中顿时百花怒放。


    他拉起楚聿的手晃了晃,笑得娇憨。


    第一次楚聿和他开这个玩笑,他真的很害怕,努力证明自己没有偷东西的恶习。


    但今天再听到这个玩笑,那可真是太好玩了。


    楚聿停下手中动作,揽过他的肩膀亲亲他的额头:


    “身体怎样,痛不痛。”


    沈伶舟摇摇头,用手语告诉他:


    “你很好,很温柔。”


    楚聿笑笑,继续整理衣服:


    “忽然觉得只穿一次就扔掉太可惜,但又没有穿同一件衣服的习惯,怎么办呢,只能捐给战区人民了。”


    沈伶舟的笑容淡了些。


    楚聿好像一直很关注别国打仗这件事,经常在新闻里看到战区人民连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没有食物和水源,连电源都被敌国切断,每当看到那些可怜的儿童,他总是很沉默。


    大概是因为,同样有着不幸童年的他,和战区儿童产生了惺惺相惜的同情。


    沈伶舟立马扭头跑进厨房,抱着两颗白菜出来了,他点点白菜,示意楚聿。


    楚聿眉尾一扬:


    “那我还真要感谢你的提醒,要是当记者的都像你这样信息滞后,说不定我们今天看到的还是三年前的新闻。”


    沈伶舟羞涩地笑笑,手语道:


    “你早就想到了?”


    “嗯,一直以个人名义捐赠食物,他们那边现在都不需要钱,废墟里,钱买不到任何东西。”


    沈伶舟忍不住伸出俩大拇指:


    “你真棒。”


    “好了,我整理完了,出去运动运动,你负责早餐怎样。”楚聿拉过他的手,又亲了亲。


    他好像很喜欢亲吻沈伶舟。


    因为每次亲他的时候,他都会羞赧的往后躲,这种反应很可爱,楚聿爱看。


    【怎么忽然想起要晨运了?】


    楚聿套上运动服,捏捏他的鼻子:


    “未来还很长,前提是拥有健康的身体,对不对?”


    沈伶舟重重点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做好早餐,等待楚聿回来的间隙,沈伶舟找到纸笔,横竖画出无数的线,组成了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格子,他又用粉色马克笔圈起一些格子,组成了爱心型,全部涂上粉色。


    然后在其中一个格子里,一笔一划写下:


    【12.22  楚[心]沈】


    两人的姓氏中间画了颗红色的小爱心。


    沈伶舟举起格子纸,仰头仔细打量着,唇角悬挂着浅浅笑意。


    一共是520个格子,等全填满的那一天,好好纪念吧。


    眼底水光滚滚,这是他二十二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


    晚上,沈伶舟告别楚聿回了筒子楼。


    尽管临走前楚聿说要他搬过去一起住,可他实在舍不得这些朋友们。


    楚聿并没强求,尊重他的想法。


    沈伶舟发现家里没什么食材了,起身去了菜市场。


    看到新鲜的海鲳鱼,沈伶舟便下意识想到楚聿爱吃鱼。


    他蹲下身子挑鱼,手指忽然顿住。


    华小姐说过,人不能丢失自我,楚聿也说过,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可他还是习惯性去回忆他人的喜好。


    这算是丢失自我么?


    当然不算。


    别人对他好,他给予回馈,是应该的,何况一条鱼,又能损失什么呢。


    沈伶舟开心地挑鱼。


    “小舟?”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伶舟仰起头,见是王姨。


    【真巧,在这里遇到了。】沈伶舟打字道。


    王姨道:


    “我老公生病住院,昨天请假过去看护,他说想吃鱼我就过来了。”


    【叔叔没有大碍吧。】


    “没,小毛病,他血压有点高,尤其冬天夏天气候极端,最容易发病,你不用担心哈,没事。”


    沈伶舟点点头,继续挑鱼。


    王姨望着他,笑容淡了些,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一直到沈伶舟挑好了鱼付了钱,王姨才小心翼翼询问:


    “小舟,听陆先生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是么?”


    沈伶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这句话,心脏突兀的猛跳了一下,一种凉凉的膨胀感在胸腔里蔓延开。


    “陆先生还让我把你以前住过的房间打扫了出来,看他的样子态度很坚决,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王姨继续小心翼翼询问。


    沈伶舟不假思索摇摇头,打字:


    【我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


    “这……可是陆先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而且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大家都不好过,陆先生动不动就发火。”


    【我不回去,也不会见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王姨脸色发白,但也很是欣慰。


    她曾经的确希望沈伶舟能和陆怀瑾和和美美到永远,可事实给她迎头一击,现在她更希望沈伶舟不要再回来了。


    这样试探着问,也是想试试沈伶舟的态度。


    她知道这个孩子很懦弱,对陆怀瑾有求必应,可今天看到他如此坚决的态度,也欣慰着他终于成长了。


    “那你自己决定,阿姨还得赶回家做饭,不能再聊了。”


    沈伶舟点点头,目送王姨离开。


    原本的好心情,因为这句话,下起了大雨。


    陆怀瑾说过,三天后如果他不能准时出现在宅子里,他就该好好考虑身边人的感受了。


    是一种赤.裸裸地威胁。


    他想起了楚聿脸上的伤。


    所以,他应该回去么。


    沈伶舟提着几条鱼慢慢往回走。


    明明是艳阳天,心里却湿漉漉的,脑子也很乱。


    一时间,被车子轧死的球球、吃了老鼠药的巴布,齐齐涌入脑海。


    双腿发软,有些走不动了。


    沈伶舟猛地蹲下身子,大脑一阵眩晕。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伶舟缓缓抬起头,心不在焉看过去。


    一个发际线很高的小哥正义愤填膺大声嚷嚷,他身后是一家美发店,面前还站着几个手持录像机、话筒的人。


    “我实名制举报这家黑.店!开始跟我说剪头发三十五,结果剪完了他要我一万!说三十五指的是一根!他明明可以抢的,却还送了我五阿哥标配发际线,我好感动喔!!!”


    美发店店主也在,振振有词:


    “咱家明码标价,都在牌子上写着,他自己不长眼还要赖别人!”


    发际线小哥一听,气的差点昏过去。


    争吵声吸引了过路人。


    一大婶忍不住出来主持公道:


    “你这就是妥妥的黑.店!字这么小谁看得见,就算看得见,一根头发收三十五你觉得合理么?国家总理来了你敢不敢这么收钱!”


    路人们一听,对着店主指指点点,表示要集体上书去315曝光这家黑.店。


    店主一听315都搬出来了,一秒滑跪:


    “得得得,钱还给你,算我倒霉!”


    沈伶舟的双眼逐渐睁大。


    这一刻,他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回陆家。


    第32章 热搜第一。


    次日。


    海恩电子CEO办公室。


    陆怀瑾敲下最后一个字, 拿过手机给王姨发消息:


    【今天天气不错,记得把沈伶舟房间的被褥拿出去晾晒。】


    他还记得沈伶舟,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病。


    被子上不小心泼了水他也不说, 就这么潮漉漉地睡了一晚,结果第二天起来身上就起红疹,又红又痒, 导致本打算和他亲热的陆怀瑾没了兴致, 匆匆结束。


    陆怀瑾笑笑。


    这次给他把被子里外晒一遍, 再生少爷病就说不过去了。


    陆怀瑾很有信心, 今晚一回家就能看到沈伶舟的脸,即便他心里不情愿,可脸上依然挂着讨好的笑。


    这种表情最适合他。


    陆怀瑾收到了王姨的回复:


    【知道了陆先生。】


    这一天, 陆怀瑾都有些心不在焉, 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秘书进来通知他开会,他拿起大衣外套:


    “通知各部门,今晚会议取消, 时间另外通知。”


    秘书点点头,出去了。


    没多会儿又回来了, 严峻的表情上多了一丝惶恐:


    “陆总, 公司门口来了好多记者想采访您。”


    陆怀瑾从容不迫穿上大衣, 手指优雅扣好扣子, 语气淡淡:


    “这是你的工作, 还需要我教?”


    海恩电子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财团, 向来不缺记者上门, 秘书助理也早已习惯了应付这些无聊记者。


    “可是……”秘书紧绷起眉心, “他们不是财经记者, 是娱乐八卦周刊的人,说您……下毒毒.害一条狗?”


    陆怀瑾扣扣子的手忽地顿住。


    “叮——”


    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他收到一条微博热搜推送。


    他只是瞟了一眼,被其中“海恩电子CEO”几个字拖住了视线。


    彼时,微博热搜第一:


    #我实名制举报海恩电子CEO陆怀瑾投.毒#


    点进去,是一段无声的视频。


    视频中,美丽的面庞中镶嵌的一双新月眼,眼底透着坚毅,却又有几分畏惧。


    他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屏幕右侧不断弹出小字:


    【我叫沈伶舟,身份证号xxxxx,我是聋哑人无法发声,只能用打字的形式实名制举报海恩电子集团现任CEO陆怀瑾,投毒毒.害一条名为巴布、年龄四岁的萨摩耶,并且其本人已经承认,但这么多天过去却没给出任何合理解决办法,给我以及狗的主人造成了严重了心理创伤。】


    视频发布短短一小时,收获二十多万评论转发。


    如果投毒的是别人,或许到最后这条视频也就不了了之了,但主人公是陆怀瑾,他虽不像艺人那般名气大,但国内首档财团家的继承人,可就不一样了。


    底下评论区也是炸开了锅:


    【我去!干嘛呀这是,毛孩子家长看到这种视频必须转发支持!】


    【天啊,他还是个无权无势的聋哑人,公开举报陆怀瑾,他不怕被报复么】


    【太恶心了,那只是一条狗而已,什么仇什么怨?】


    【心疼狗主人,心疼这位小哥哥,小哥哥加油我们永远支持你!】


    【不是,我弱我有理是吧,网民智商也就这样了,明显是哗众取宠,不说别的,堂堂一CEO毒.害一条狗做什么?就算狗扰民,也离着他住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你当人家是白痴啊跨区作案,别看着举报人是特殊群体就无脑冲好不好[吃瓜]】


    【大总裁自己都承认了怎么说?你也别看着是个总裁就舔好不好,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有人没站起来呢?[斜眼笑]】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毕竟这年头新闻没个三次四反转都不好意思叫新闻。】


    【这视频太粗糙了,都不说陆怀瑾投.毒的原因是什么,可信度不高,可能这样做最后再说是误会,这个群体能得到一些关注,最后顺势直播带货。】


    【我歪个楼,这个小哥哥也太好看了吧!仙品啊!可惜是聋哑人T_T】


    【我也注意到了,别到最后告诉我们其实他不是聋哑人,是海恩电子捧的新艺人准备出道造势,结局全是误会误会!不然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总裁要投.毒害狗,感觉很离谱。】


    【人家敢实名制举报就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键盘侠却只敢在阴暗角落敲敲键盘,高下立判,反正我信,转发支持。】


    陆怀瑾把这个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


    秘书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脑袋里那根弦死死绷着。


    “哐当!”


    一声巨响,手机玻璃渣子四散乱飞。


    秘书脑子里的弦终于断了。


    他只听陆怀瑾冷冷道:


    “备车。”


    *


    沈伶舟坐在小床上,对面坐着满面愁容的萧楠。


    “你是怎么和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的啊……你还举报他,我真担心……”萧楠话说一半打住了。


    沈伶舟的微信视频通话响了。


    他接起一看,是巴布的主人。


    几天不见,小姐姐瘦了一大圈,眼眶也红红的。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后面墙上还挂着巴布的照片。


    可爱又生动。


    “我看到热搜了。”小姐姐说了一句便泣不成声,捂着嘴低下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巴布发声,巴布可以安心地走了……”


    沈伶舟静静望着巴布的照片,想起这条可爱的小狗,唇角便忍不住上扬。


    他摇摇头,意思是不用客气。


    说到底,巴布惨死,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但是,但是还是算了吧。”小姐姐止住哭声,抹抹眼泪,“陆怀瑾那种人我们惹不起的,我也不想因为巴布让你引火烧身,我只要知道巴布是怎么死的就够了。”


    沈伶舟沉默片刻,在对话框里打字:


    【我知道巴布对你来说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你说这话心里也肯定很委屈,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牵扯到你,我自己承担。】


    小姐姐再次恸哭:


    “你要保护好自己,你不能出意外,否则巴布也走得不安心……”


    沈伶舟再次看向背景墙上小狗的照片。


    是什么给了他实名制举报的勇气呢。


    是死去的小猫小狗,是日日活在陆怀瑾阴影下的楚聿,也是他被剥夺的自我。


    从前他是个站在人群中都不敢抬头的懦夫,可人真的不能懦弱到连是非黑白都不分,甚至是助纣为虐。


    他很喜欢萧楠选修的新闻学课本中的一句话:


    【记者的使命是让世界听到真相的声音。】


    哪怕对方是陆怀瑾。


    他亲手举报了陆怀瑾,当视频发出去的刹那,怅然若失,他也清楚自己走到这一步算是彻底割舍了他和陆怀瑾曾经的感情。


    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感情。


    而昨天在理发店门口碰到的记者和发际线小哥,也让他的疑惑在那一刻有了答案。


    陆怀瑾天地不怕,是因为他处于权力与规则的顶端,他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可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人构成。


    声音汇聚成浪,总能让更多人听到什么,也能淹没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他又收到了楚聿的消息:


    【我现在过去。】


    简单的五个字,像楚聿简单的性格,无论憎恶喜爱都很坦诚,这五个字就像有魔力,沈伶舟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萧楠还在唉声叹气,又起身来回踱步。


    房东阿姨也正开着她的宝马火速赶来。


    “咚咚咚!”


    外面的贯穿长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萧楠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沈伶舟也顺势望过去。


    楚聿这么快就来了么。


    窗口划过两道黑影。


    沈伶舟慢慢坐直身子,身体一瞬间紧绷。


    不,不是楚聿。


    等他意识到这件事后,岌岌可危的老旧木门再次被踹开了。


    这次终于无力回天,整个门板从门框上跌落,被地板接住,砸的整栋楼跟着摇晃。


    两个高大的黑衣男人委身从狭小门框中挤进来,在萧楠的尖叫中,两人架起沈伶舟往外拖。


    沈伶舟细胳膊细腿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挣扎着,却无济于事,两人甚至把他直接拎了起来。


    “你们是谁!”萧楠惊恐大叫,忽然意识到没用,跑出去冲着楼下喊“救命!杀人啦!”


    筒子楼忽然变得热闹,三五个住户们听到求救声纷纷堵到楼梯口,挡住俩黑衣男不让他走。


    开着宝马疾驰而来的房东阿姨看到这一幕,随手抄起小板凳大叫着:


    “把人放了!我已经报警了!”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两个黑衣男,他们使劲往前一撞,大家便感到一阵巨大推力,脚底不稳跌坐在地。


    房东阿姨抄起板凳对着其中一黑衣男的后背一顿猛砸,但就是拿个枕头砸上去,黑衣男丝毫无碍,反手将房东推到一边。


    沈伶舟就这样被塞进了车里。


    大家从地上爬起来,跟着疾驰而去的车一路狂奔,剩下的人忙着报警。


    可这俩黑衣人像是料到警方会调监控跟踪他们的车牌号,半道换了辆无证的汽车,把沈伶舟塞进去扬长而去。


    沈伶舟使劲拉着门把手,依然是无济于事。


    他想给楚聿发消息,却发现手机留在了出租屋里,他根本没来得及带出来。


    其实不用问,他已经知道这俩黑衣人是给谁做事。


    却没想到,车子没有驶向熟悉的陆家大宅,而是飞速离开市区,道路两旁从高楼大厦变成绵延不绝的山林,最后在一处亮着灯的小别墅前停下。


    沈伶舟被俩人拽下了车,推进别墅大门。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滑了进去。


    身后的大门被关上了,随即传来一阵电子锁的声音。


    他立马爬起来,用力敲响大门。


    可好像只是在浪费力气,不会有人给他开门。


    第33章 “我说过三天后你会再见到我。”


    沈伶舟望着眼前沉重的装甲大门, 再次尝试着敲了敲。


    身后的大厅倏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怀瑾的声音随即响起:


    “我说过三天后你会再见到我。”


    冷漠,傲慢,又有种得意。


    沈伶舟回过头, 对上了陆怀瑾森寒的目光。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紧紧贴在大门上。


    不知为何,他毫无还手之力被带到了这样一处偏远的别墅里, 面对着陆怀瑾, 却发现黑夜并没有煮沸恐惧浇在他身上。


    他直直望着陆怀瑾, 手指在背后逐渐收拢。


    陆怀瑾举起手机, 屏幕中是现在还高挂热搜的举报视频。


    “我本来以为你会懂事,乖乖自己走过来,现在看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叛逆。”他冷哧一声, 将手机丢出去。


    “沈伶舟,你举报我?”


    沈伶舟没有手机,对方又看不懂手语,因此千言万语汇聚在他的点头之中。


    陆怀瑾看向一边, 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你举报我。”


    不是因为他被举报这件事,而是举报人是沈伶舟。


    陆怀瑾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随手从桌上拿起本子和笔, 扔进沈伶舟怀中:


    “告诉我, 为什么。”


    沈伶舟本想告诉他, 如果他能好好和狗主人道歉并做出合理赔偿, 即便大家不会原谅他, 可也不会把事情上升到这种地步。


    可看陆怀瑾的样子, 好像根本没在反省, 也并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沈伶舟手中的笔尖在本子上方停驻许久, 最终垂下了手。


    不想说了,说了也没意义,不是么。


    在沈伶舟停笔垂下手的那一刻,陆怀瑾眼底涌上一层漆黯。


    他抬手抓起沈伶舟的衣领,把人拽进某个房间,狠狠甩在床上。


    沈伶舟刚要起身,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


    陆怀瑾坐在他身上,双腿紧紧将他圈在中间,单手松开领带甩一边,哂笑着:


    “几个月不见已经忘了怎么和我交流?帮你回忆回忆?”


    沈伶舟用力摇头,手指紧紧扣住床边缘,借助床的重量往上起。


    “啪!”一只大手重重捏住他的下巴,将他重新压回床上。


    沈伶舟是真有点害怕了。


    此时的陆怀瑾,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泛红的眼眶中,所有的不甘和试图征服的强硬都在红血丝里流转。


    因为曾经的沈伶舟会为他主动打开双腿,但这次没有,反而出现了强烈挣扎想逃的举动。


    他用三年的时间把沈伶舟调.教成最契合他的完美人设,却仅仅用四个月的时间,因为楚聿,功亏一篑。


    “腿张开。”陆怀瑾居高临下垂视着身下人,冷声道。


    沈伶舟摇摇头。


    虽然尚且没人教过他什么叫忠诚,虽然楚聿也并未约定二人已经是情侣关系,但沈伶舟却固执认为,睡了就是互表心意过,就该一心一意,无论身心。


    对于曾经的陆怀瑾,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怀瑾似乎也懒得再和他继续进行无意义的推拉,俯身下去,重重咬住他的嘴唇。


    陆怀瑾很清楚,沈伶舟非常迷恋接吻这种事,好似这样就能抽走他所有意识,主动打开双.腿。


    细密的痛感在嘴唇表面蔓延开,沈伶舟双手使劲推搡着陆怀瑾的胸膛,但他越挣扎,嘴上的痛感就越重,他已经能明显感受到对方企图用舌尖抵开他唇齿的念头。


    “呜……”嘴里发出不似常人那般清晰的呜咽。


    修长有力的腿也顶在他双膝之间,逼迫他两条腿只能向两边压下。


    沉重的身体压得沈伶舟无法呼吸,大脑也如一团乱麻。


    而在这团乱麻中,一只小手努力拨弄着眼前的迷雾。


    麻线出现了一道小缝,探出了楚聿的脸。


    漫不经心地说着:“以后要是有人这样占你便宜,打回去。”


    【打哪?】


    “打脸,伤害足够又不会致命。”


    沈伶舟猛地睁开眼。


    原本推搡着陆怀瑾的手没有犹豫,高高举起。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彻房间。


    身上的人停下了。


    沈伶舟终于呼吸到了空气,张大嘴巴,犹如搁浅的鱼,用力做着深呼吸。


    陆怀瑾缓缓直起身子,视线像是被冰封,凝固在沈伶舟不安的脸上。


    半晌,他抬手擦了把唇角,手指尖落下一抹殷红。


    陆怀瑾笑了,笑容淡薄,透着几分生冷。


    沈伶舟顺势缩紧身体,双手仅仅抓着衣领。


    过了快一个世纪,陆怀瑾起身从地上捡起衬衫,转身出门。


    到了门口又忽地止住脚步,声音森寒:


    “沈伶舟,你想通之前,在这待着吧。”


    说完,大力关上房门。


    沈伶舟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后,使劲拽了拽门把手。


    大门纹丝不动,门被锁上了。


    *


    另一边。


    “警察怎么说。”房东阿姨面带焦急,拉住刚从警局回来的萧楠。


    萧楠气都没喘匀,断断续续道:


    “警察说调过监控,绑架伶舟的车子在偏远郊区换了辆无证车辆开走了,那之后就没有监控了,他们暂时也查不到伶舟被带去了哪里。”


    “你有说绑架犯是那个陆……陆怀龙么?”


    “陆怀瑾。说了,但警察说没有确切证据不能妄下断论,他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房东阿姨一拍大腿,语气懊恼:


    “希望小舟平安无事才好,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好过了。”


    楚聿开车赶到筒子楼时,只剩下聚集在楼前的住户,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给沈伶舟发了消息,却发现手机被沈伶舟遗忘在桌上根本没带走。


    或许是没来得及带走。


    楚聿转身下楼,半道碰上了萧楠,萧楠拉着他问“有没有伶舟的消息”,他甩开她的手,上了车。


    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在位于市中心的豪宅前停下。


    在一声声“少爷您回来了”中,楚聿置若罔闻,忽略了帮他拿出来拖鞋更换的保姆,径直进了大厅。


    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即便已经五十多岁,依然保养得当,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和大腹便便,岁月似乎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男人手捧财经杂志,衬衫服帖勾勒出笔直薄健的腰身,镜片下一双犀利的丹凤眼缓缓抬起,望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毛头小子。


    楚聿二话不说将手机扔过去,言简意赅:


    “陆怀瑾名下所有房产的位置,给我。”


    男人放下杂志,优雅翘起腿,端着红茶,不紧不慢搅动着。


    陆振祺也没想到,楚聿离开家五年没回来过一次,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良久,他轻笑一声: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和你哥哥好好相处,以怀瑾的脾性,如果不是你惹到他头上,他大概率都懒得理你。”


    楚聿冷哧一声,这其中掺杂着些许嘲讽,以及一丝荒凉。


    “最近身体如何,有按时吃药么。”陆振祺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漫不经心。


    “我不是来和你闲话家常的。”楚聿拿起手机,百无聊赖般解锁,打开备忘录,将手机戳到陆振祺心口,几乎是一字一顿,“如果你不想接下来在牢里见到你儿子,把他所有房产位置写下来。”


    陆振祺勾起唇角,笑得意味不明,摇摇头。


    “在牢里见到你儿子”,多么别开生面又新奇的言论。


    “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有架海擎天的本领,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要问我呢。”气定神闲又轻蔑的语气。


    楚聿紧紧抿了唇,唇线弧度凌厉。


    “你和你妈妈真是越来越像了,总以为闹一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陆振祺笑容愈发加深,“所以,有用么。”


    楚聿轻笑一声,收起手机随手关掉。


    “没用。”他笑起来的模样让陆振祺多少有些晃神,简直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所以妈妈找到了属于她的最完美的解决方法,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对着她的照片表达自己廉价的思念。”


    陆振祺脸上的笑容因为这句话渐渐褪去。


    楚聿转身就走,忽而想起什么:


    “对了,好像你睹物思人用的照片还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别说她这个人,你连她一张正儿八经的照片都得不到,不是么。”


    说完,抬脚走人。


    剩下浑身僵硬的陆振祺。


    在管家和保姆战战兢兢的目光中,他们最终还是听到了瓷杯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


    沈伶舟坐在床上,翕着眼。


    刚才检查过整个房间,陆怀瑾似乎是有备而来。


    窗户从外面用木板封上了,门也打不开,而这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套桌椅再没其它东西,连钟表都没有。


    透不进一丝外界光线的房间里也无法知晓时间,只能通过窗外漫长的阒寂过后迎来了叫鸟声,以此判断一夜过去了。


    这房子里除了陆怀瑾,也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沈伶舟慢慢看向被封得死死的窗户。


    不知道楚聿怎么样了,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么?


    本来还说好,昨天要给他做红烧鱼吃。


    鱼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放在外面这么久,应该坏掉了吧。


    沈伶舟无力地垂下脑袋,耳朵里出现了幻觉一般的轰鸣声。


    他将手指尖戳进耳朵眼,使劲堵着,可这声音根本不是外界传来,是从大脑里发出来的,无论怎么做也无济于事。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


    楚聿经常说,遇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可眼下这种情况,不是单靠脑子就能解决。


    可他还是固执的在脑海中合计着所有能离开这里的方式。


    最后又一一被他否决。


    倏然,房门被人推开了。


    沈伶舟立马坐直身子朝门口望过去。


    陆怀瑾拎着一瓶早餐燕麦奶和一盘小笼包进来了,放在桌上。


    第34章 “怎么做的,细节都告诉我。”


    “吃饭。”陆怀瑾依然是颐指气使的语气。


    沈伶舟扫了眼早餐, 一眼便知是只需加热就可食用的半成品。


    以前在陆家,从没见家里出现过这种东西,家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厨, 一天早上换一样都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可见现在这栋房子里除了陆怀瑾的确没有其他人。


    沈伶舟别过头。


    陆怀瑾将笔记本电脑放桌上,从容坐下,语气是不以为意的松弛:


    “你可以选择不吃不喝, 只要你有信心撑得过一周。”


    沈伶舟浑身的肌肉僵了僵。


    听陆怀瑾的意思, 好像不打算放过他, 起码不止一个周。


    沈伶舟从没对陆怀瑾产生过这种情绪, 强烈的厌恶和反感,哪怕当初知道他投.毒害死巴布都没这么反感过。


    或许是潜意识里以为他会改,结果却换来他的变本加厉。


    沈伶舟还是不明白, 明明当初是他说去留随意, 自己已经自觉离开了,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陆怀瑾好像也没打算去公司,在房间里对着电脑打开视频会议。


    他不怕沈伶舟借此机会求救,恐怕会议成员中没人看得懂手语。


    会议结束, 沈伶舟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指了指陆怀瑾的手机。


    他需要手机和外界取得联络。


    陆怀瑾淡淡扫了一眼, 扔给他一只液晶手写板:


    “想说什么在这写。”


    沈伶舟用力写下几个字:


    【我要回家。】


    “说点别的。”陆怀瑾松了松领口, 看也不看他。


    沈伶舟抿了抿唇, 又写:


    【囚.禁我的理由。】


    “这叫囚.禁么。”陆怀瑾嗤笑道, “这不是回归我们曾经最熟悉的生活方式么。”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写板。


    这句话字面意义上倒是没什么毛病, 可区别在于当事人愿意与否。


    【你和华小姐马上结婚了, 我不想掺和其中。】


    “你的借口真是越来越俗气了。”陆怀瑾笑得意味深长, “倒不如直接坦白, 你吊上了楚聿这个更年轻又愿意为你花钱的凯子。”


    【他不是凯子。】沈伶舟深深敛起眉, 写字时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嘴唇,就那样紧抿着,【希望你对他放尊重。】


    陆怀瑾并不想知道楚聿在沈伶舟心中的形象,看也没看,自顾道:


    “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了,说说看,我倒是很好奇。”


    沈伶舟眉间蹙得更深。


    他紧紧抱着手写板,并没有写字的打算。


    他怕他一句话就会给楚聿带来麻烦。


    陆怀瑾把玩着zippo,翻来覆去地摩挲着,视线始终停在那上面,就好像他在很认真阅读上面的英文。


    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陆怀瑾喉结滑动了下,接着嘴里发出一声:


    “睡过了?”


    依然是从容自然的语气,只是每个字都带着点晦涩。


    沈伶舟眉目一展,迅速别过头。


    还是不能说,不想给楚聿添麻烦。


    阒寂的房间里,传来陆怀瑾鼻间发出的一声仓促的笑。


    他和沈伶舟朝夕相处三年,对于他所有的微表情了然于心,即便沈伶舟不说,他也得到了答案。


    “你真是挺贱的,被我调.教了三年,身体已经离不开男人了是么。”他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沈伶舟猛地翕了眼。


    胃里一阵阵痉挛,直犯恶心,耳朵里始终没有消散的轰鸣声更加响亮。


    尤其是这句话从陆怀瑾嘴里说出,讽刺意味更浓。


    “你真和他睡了。”陆怀瑾忽地站起身。


    沈伶舟不明白,这个问题不是已经过去开始了别的话题,怎么他又要拿出来再提。


    但下一秒,一抬头,陆怀瑾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形俯下,大手狠狠扼住他的下颌。


    沈伶舟疼得皱了眉头,双手扣住陆怀瑾的手腕使劲往下拽。


    可他力气确实小,细胳膊细腿根本经不住折腾。


    “怎么做的,告诉我,所有步骤、细节。”陆怀瑾声音冷到几乎跌入南极冻土层。


    沈伶舟挣扎着摸到手写板,颤抖着写下俩字:


    【变态】


    “啪!”


    手写板被打掉,摔在地上。


    沈伶舟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压在床上,高大的男人骑身上来,双腿将他圈在其中,使他无法动弹。


    “嗯?怎么做的。”陆怀瑾森寒笑着,手指勾住他的衬衫领口,大力扯开。


    沈伶舟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却被一只大手钳制住,高高举过头顶,被床单绑住。


    陆怀瑾一手压着他被绑起的双手,俯下身子在他耳边,笑问着:


    “摸过这里么?还是咬过了。”


    沈伶舟此时满脑子都是“变态”二字,他想挣扎,可陆怀瑾身形高大,虽不胖,但骨肉的重量也不是他能承受之重。


    明明以前也是这样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索取,那时为什么没觉得现在这样窒息。


    他使劲克制着不稳的呼吸,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发酸的鼻根刺激了双眸,渐渐泛红。


    好绝望。


    为什么陆怀瑾再也不似从前,现在带给他的只有绝望。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鼻子和嘴巴里冒出,无法再克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枕头。


    陆怀瑾微怔片刻,仓皇的笑从脸上一瞬而过。


    “也这样哭了么。”


    沈伶舟像是泄愤一样用力摇头。


    如果他能说话,他一定要大声告诉陆怀瑾:


    楚聿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无论是生活中的琐事还是床笫之间,他从来不会强迫他,更不会无视他的自尊心,反而一点点帮他找回失去的尊严和被遗忘的自我。


    “你抗议的方式真是越来越低俗了。”陆怀瑾冷笑,起身下床。


    他背对着沈伶舟,或许是不想对方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把早饭吃了。”留下这样一句话,他起身离开了房间,从外面锁了门。


    沈伶舟静静望着门板,良久,他使劲往上缩起身体,嘴巴能够到双手了,咬到牙齿发酸才终于将捆绑住手腕的床单解开。


    楼下的阳台,陆怀瑾右手夹着烟,垂在身体一侧。


    他双眼没有任何焦点看着窗外,手中的烟燃烧过后形成一条长长的烟灰棍,随后落下,散碎在地板上。


    这样不知看了多久。


    ……


    沈伶舟在这个房间里不知待了多久。


    朴素简拙的判断时间的方式也因突如其来的雨声扰乱了秩序。


    而这几天,这里除了陆怀瑾再没出现过其他人。


    陆怀瑾也不去公司,每天把电脑往沈伶舟身边一放,开视频会议,听下属汇报工作。


    沈伶舟听到某位下属问他什么时候回公司,陆怀瑾只是道:


    “等解决了手头的问题会过去。”


    沈伶舟也不吃饭,说不好这算不算抗议,他只是不想吃陆怀瑾的东西。


    明知道这种抗议方式没用,但至少要去争取。


    就像萧楠和房东阿姨他们,这几天他们停了手头一切事务,印了上万份寻人启事,在大街小巷分发。


    楚聿则开着车一条接一条街道地找。


    大家都知道,这些方式没有任何用处。


    可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可能也会因为对方是海恩电子而导致结果产生偏差。


    大家都很清楚。


    楚聿回过本家,去过公司,可没人知道陆怀瑾的下落。


    他找过王姨,王姨也只告诉他陆怀瑾位于郊区的别墅位置。


    王姨虽没具体询问,但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现在很懊悔,当初还在陆振祺家工作时就不该对着第一次进门的楚聿多嘴那一句:


    “要努力学习,和哥哥一起壮大公司。”


    这句话,成了日后楚聿被殴打羞辱的导火索。


    彼时,不知位置的豪宅里。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


    就像有一条透明的锁链绑住他的双脚,他的移动位置最远也仅限于房间内的独立卫生间。


    他会喝一点水龙头的水维持身体机能。


    萧楠说过,人不吃饭七天就会饿死,但是不喝水最多撑不过三天。


    他没想死,或许曾经有过这种念头,但现在他更想把他亲手绘制的爱心格子一个个涂满,然后隆重地纪念涂满520的那一天。


    或许因为缺少碳水摄入,脑袋也变得锈迹斑斑,几乎转不动了。


    不知不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又迷迷糊糊,感觉身体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他清醒过来后,鼻子里侵入一股浓重的酒气。


    沈伶舟动了动身子,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环住他的身体,用力往后按。


    黑暗中,他听到身后的陆怀瑾口中发出模糊的一声:


    “沈伶舟。”


    只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再无下文。


    以前住在陆怀瑾家时,沈伶舟总是小心翼翼地期盼着陆怀瑾和他温存过后能在他身边停留一会儿,可大多数时间他都是穿衣服走人回了自己房间。


    今天,当时的心愿达成,却只觉恶心。


    生理上的恶心,伴随着不知多久没吃饭产生的胃酸反噬。


    即便他想逃开陆怀瑾的怀抱,也真的没力气了。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被关多久,难道要一辈子这样么。


    沈伶舟轻轻呼吸着,不敢太用力,生怕吵醒身后醉酒深眠的人。


    他终于明白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第35章 “欢迎警察上门,我随时恭候。”


    依然是不知道第几天。


    虽然这些日子沈伶舟一口饭不吃, 但陆怀瑾依然每天雷打不动过来送三餐。


    他将早餐端进来,还是只需加热就可食用的半成品。


    陆怀瑾看了眼他苍白的面容,鼻间发出似有若无一声轻笑。


    “没关系, 就算不吃饭,暂时靠注射葡萄糖也能维持生命。”


    沈伶舟按住床沿的手指逐渐收拢。


    他缓缓站起身,在陆怀瑾身边坐下, 主动端过装有牛肉饼的盘子。


    陆怀瑾余光扫了他一眼。


    沈伶舟拿起刀叉, 娴熟的将牛肉饼切成均匀条状, 随即将盘子推到陆怀瑾手边。


    又瞪了他一眼, 把盘子拿回来。


    不知多少天,他终于吃上了一口食物。


    陆怀瑾却因为他这看似下意识的举动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手指无意识在桌上轻点两下。


    他直起身子从沈伶舟手里拿过那盘切好的牛肉饼,尝了一口。


    明明是半成品食材, 毫无新鲜感可言, 该说是大公司产的么,味道倒也十分适口。


    沈伶舟默默吃完另一份完整的牛肉饼。


    陆怀瑾在观察,视线始终停落在沈伶舟身上。


    他吃完早餐就开始叠被子。


    叠成方方正正豆腐块一样整齐漂亮。


    陆怀瑾不由想起以前和沈伶舟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起床后床铺都有保姆整理, 但沈伶舟总会主动请缨去叠他房间的被子。


    直到某次,他忘拿手机折返回房间, 便在门口看到沈伶舟抱着他的被子, 脸深深埋进去, 似乎在嗅闻他盖过的被子上留下的余温。


    望着和曾经一样的场景, 陆怀瑾笑了笑。


    他反复摩挲着手机, 视线顺着沈伶舟的移动而移动。


    良久, 他忽然道:


    “帮我把外套拿来。”


    沈伶舟直起身, 环伺一圈, 从飘窗上拿过他的大衣外套。


    陆怀瑾一伸手, 他主动为他穿衣服。


    穿一半,停了手,坐回床上,别过了头。


    秀丽的眉柔柔敛起,如同水中温柔的涟漪。


    陆怀瑾穿好衣服,道:


    “我去公司,你在这待着,中午我会回来送饭。”


    沈伶舟抬眸,视线从他身上一瞬而过,随即点点头。


    陆怀瑾慢条斯理扣好大衣扣子,又凝视他许久,推门出去。


    还是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人一走,沈伶舟猛地直起身子。


    他踮着脚小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确定陆怀瑾离开了。


    过了约摸一小时,他才打开窗户,对着封死的木板条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搬起椅子对着木板条砸过去。


    不知是什么材质,和椅子来了个亲密相撞却连点伤口都没有,倒是椅子缺了个角。


    沈伶舟疲惫地倒在床上。


    *


    陆怀瑾的车刚停在公司门口,日日在周围草丛里埋伏的记者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十几只话筒几乎要戳到他嘴巴里。


    记者们你一言我一语。


    “陆先生您好,我是法新社的记者,针对前不久热搜上沸沸扬扬的疑似您投.毒杀狗一事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您回答。”


    “请问是否真如举报人所说是您投.毒杀狗,原因是什么。”


    记者们死死盯着他,激动从脸上跑出来。


    他们可太想看到高高在上的陆怀瑾因为这个问题慌了手脚的模样,到时又可以大写特写狂赚一笔。


    陆怀瑾面对众记者咄咄逼人,陆怀瑾微微歪过头,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


    “基本属实,至于原因,我做事需要向你报告?”


    轻蔑的笑容,永远从容的神情,并且毫无顾忌坦承自己投.毒杀狗,在当下环境下却令人不寒而栗。


    记者们举着话筒的手低了低。


    “那么最近举报人沈伶舟失踪一事您是否知情,大街小巷到处可见他的寻人启事,这件事和您是否有关系。”不怕死的记者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陆怀瑾还是笑,高高扬起的下颌透着盛气凌人。


    “这件事你不如询问他本人能更快得到答案。”


    陆怀瑾笑道,说完,绕开记者阔步进了公司。


    记者们面面相觑,倒是陆怀瑾这种坦然的底气,打消了他们对这一巧合的怀疑。


    另一边。


    楚聿从便利店出来,嘴里叼着水瓶,腾出手在地图某条街道上打了个“×”。


    沈伶舟被带走整整五天,警方那边开始打太极,问就是还在调查。


    楚聿没有陆怀瑾的联系方式,他们二人也没好到能交换联系方式的程度。


    而陆振祺那边也三缄其口。


    楚聿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该不会又在哭吧。


    楚聿低下头,单手捂着眼睛。


    心里很乱。


    “欸?楚聿?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了。”银铃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楚聿缓缓抬头。


    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女的亲昵地挽着男人的手。


    女的他认识,叫小琪,以前在酒吧经常遇到,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男的倒是面生,看起来满脸威严,像是男朋友的模样。


    楚聿对二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来最近有好事啊,都不来酒吧了。”小琪笑道,“谁啊,是不是你上次带走的那位漂亮弟弟。”


    小琪对沈伶舟有印象,当时一帮人正在玩骰子,就看见楚聿拉着个看起来傻乎乎但很可爱的男生离开了酒吧。


    当时一帮人还开玩笑:


    “一看就是楚聿喜欢的类型。”


    有人问“啥类型”,大家道:


    “不知道,那么多人找他搭讪都没搭出个姓名,倒是第一次见他主动。”


    楚聿沉思片刻,有些不耐烦:


    “你有事?”


    “没事,打个招呼嘛,下次带那位漂亮弟弟一起来玩吧。”小琪知道楚聿的脾气,被呛了也不恼。


    楚聿翕了眼:


    “好,我先找到他再说。”


    小琪疑惑歪过头:“怎么,把人气跑了?”


    楚聿没说话,也没动。


    小琪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了,他不是举报海恩电子的CEO上热搜了嘛,你说的找到他,他该不会被蓄意报复绑架了吧。”


    良久,楚聿点点头。


    小琪皱着眉,看了眼身边的男朋友。


    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道:“你不是警察嘛,你帮忙找找呀。”


    男人翻了个白眼:


    “你说今天生日让我陪你,我才特意请了假。”


    “这都是小事,楚聿是我很好的朋友,你想想办法嘛。”小琪撒娇道。


    楚聿抬起头,因为“警察”一词。


    ……


    海恩电子总部。


    陆怀瑾拿起Ipad,接入宅子里的监控。


    屏幕中的沈伶舟坐在飘窗上,像以前一样,望着窗外等待他下班回家的身影。


    这扇窗户被木板封死,形成了不太清晰的镜子,窗户上投映出沈伶舟面无表情的脸。


    陆怀瑾将Ipad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太久没来公司,积压了一堆待处理文件。


    处理文件的同时,也要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中沈伶舟的脸。


    一个小时了,他一直那样望着窗户,一动不动,像极了静止画面。


    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陆怀瑾拿起电话,那头传来前台小姐支支吾吾的声音:


    “陆总,有警察来了。”


    陆怀瑾眉尾一扬,轻笑道:


    “请他上来。”


    挂了电话,他关了ipad。


    大门被人推开,一高大男子走进来,对他出示了警察证:


    “你好,我是刑侦总局刑事案件调查科的警员,唐怿。”


    陆怀瑾目光从他背后扫了眼。


    再空无一人。


    他笑了笑,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唐怿请坐。


    唐怿表情严肃:


    “不用了,我这次来是就沈伶舟失踪一事对您进行调查,希望您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好。”


    “二十三日下午五点,沈伶舟所在的出租屋冲进两名男子强行将其带走,我查过监控,调取了车辆信息,证实这辆载着沈伶舟的车子归于海恩电子名下公共用车,之后,两人半路将沈伶舟转移到另外一辆无牌证车上,自此失去消息。”


    陆怀瑾漫不经心把玩着钢笔,笑道:


    “海恩电子的公共用车,这公司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使用,所以警察先生单凭这辆车就能断定是我绑架了沈伶舟。”


    他身体向前倾过:


    “是不是太草率了,警察就是这样办案?”


    唐怿脸色黑了几度。


    “那么请问我是否可以调集贵司所有员工进行调查,看当时是谁使用了这辆车。”


    “当然可以。”陆怀瑾从容一摊手。


    只是话锋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唐警官先向我出示检察院签发的搜查令,并解释清楚在警局必须二人以上参与执法且全程用执法记录仪进行调查记录的硬性规定中,为什么没看到您的同事。”


    唐怿的脸色由黑转青。


    今天是碰到硬茬了。


    同事亦或是执法记录仪他当然没有,这案子也没上报到他们总局,就连车辆信息调取都是他趁着档案室的同事出去吃饭偷偷潜入拿到的。


    陆怀瑾身体放松地向后倚去,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衬衫袖口:


    “我知道,年关将至是警局最忙的时候,人手调集不开也有可能,那么不如等您的同事到来后再对我公司所有员工进行调查,怎么样,我随时欢迎。”


    唐怿喉结滑动了下,声音沉了下去:


    “好,打扰了。”


    他生硬地说完,转身离开。


    人一走,陆怀瑾脸上的笑容瞬时褪去。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聿连交朋友也只能交到这种没脑子的废物。


    楼下。


    唐怿重重叹了口气,骂了句“妈的”。


    晋海市这么多年一直蝉联“治安最优”排名榜首,也是警局、派出所最多的全国性示范城市,结果有人被明着绑架却无人敢管,只因对方是海恩电子的CEO。


    一帮胆子不如鹌鹑大的废物,对得起帽子上的国徽么。


    “我也是个废物。”他又把自己骂了一遍,“一点准备没有就无脑莽冲,也不想对方是谁。”


    唐怿最后看了眼海恩电子的大楼,开车离去。


    第36章 要出去走走么。


    中午。


    沈伶舟迷迷糊糊睡着, 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他缓缓坐起身,把惺忪睡眼揉得清醒一些,起身站到门边。


    陆怀瑾一开门, 意料之外的,对上了沈伶舟的视线。


    他眸底微微颤动了下,瞬时揽过沈伶舟的肩膀。


    沈伶舟下意识挣扎了下, 很快恢复平静, 任由他揽着。


    坐在桌边, 陆怀瑾把午餐放桌上, 都是请酒店大厨现场烹饪,还热乎着。


    沈伶舟主动拿起筷子。


    看到里面有一道油焖大虾,沉思片刻, 他放下了筷子, 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拿过一直虾,娴熟剥壳。


    完整漂亮的虾肉剥出来,沈伶舟犹豫几秒后, 虾肉被放到了陆怀瑾的盘中。


    陆怀瑾单手抵着一侧脸颊,饶有兴趣的望着沈伶舟认真的侧脸。


    就像是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沉默中, 沈伶舟忽然听到陆怀瑾说:


    “你说, 给狗主人的赔偿, 多少合适。”


    他猛地抬起头, 眼中群星乱颤, 透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陆怀瑾笑了笑, 抬手轻轻揉捏着他软软的耳垂:


    “我没养过宠物, 但也知道很多人拿宠物当家人, 所以, 五百万怎么样。”


    沈伶舟双眼瞪得更大了。


    巴布的主人家并不缺钱,可五百万,换谁不心动。


    见他不回应,陆怀瑾想了想:


    “不够?那,一千万?”


    沈伶舟重重点头,眼底的星光折射着嘴角开心的笑意。


    “好~”陆怀瑾看起来心情不错,语调悠扬婉转,“下午我会上门详谈赔偿事宜。”


    沈伶舟用力点头,用手语比了个简单的“谢谢”。


    陆怀瑾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在公司坐了一上午,好久没感受一下你的按摩手艺了。”


    沈伶舟不假思索点点头,去认真洗了手,在陆怀瑾的肩膀上左右开弓。


    按着按着,陆怀瑾忽然又道:


    “手法越来越娴熟了,按得不错,是有帮别人按过做练习么。”


    沈伶舟手指一顿,立马找回状态继续按。


    他摇了摇头。


    陆怀瑾看着他的脸,良久,意味不明地道了句“是么”。


    一直按到沈伶舟手发酸,陆怀瑾才像以前一样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来:


    “帮我拿外套来吧。”


    临走前,陆怀瑾打开了房间的门,道:


    “厨房在一楼,你要是饿了自己找东西吃,我晚上可能会回来很晚。”


    沈伶舟乖顺点头。


    待到陆怀瑾一走,他立马跑到大门前,尝试着转动门把手。


    转是转动了,可怎么也推不开。


    看来陆怀瑾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因他的良好表现,把他的活动范围扩增至整栋别墅。


    沈伶舟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所有的窗户都是封死的,也没有一扇门能打开。


    看来陆怀瑾还是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晚上,陆怀瑾回来了。


    一开门,就看见沈伶舟站在门后望着他。


    他眉间一蹙:“站这里做什么。”


    沈伶舟笑笑,主动伸出手。


    这对陆怀瑾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动作,以前沈伶舟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他下班回家,主动接过外套帮他挂好。


    陆怀瑾暗暗松了口气,脱下大衣递给他,手指松了领带:


    “下午我去了狗主人家,详细聊了聊赔偿事宜,对方也接受了我的赔偿条件,这件事就告一段落。”


    沈伶舟在手写板上写道:


    【她还好么。】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随手将领带扔在沙发上:


    “不然呢,难道要为了一条狗放弃生活的信念?”


    沈伶舟没再说什么,抱着大衣上了楼。


    陆怀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鼻间重重出了口气。


    事实上他下去去了狗主人家提出赔偿,对方非但不领情,还质问是不是他带走了沈伶舟,还说什么:


    “我的确是曾经因为你的身份想就这么算了,可是巴布在天上看着我呢,你这个刽子手你不得好死,拿着你的钱滚!”


    陆怀瑾厌恶这种不识好歹的人。


    吃完了和睦的晚餐,陆怀瑾让沈伶舟给他放水洗澡。


    沈伶舟放好水,一转身,双眼一睁,身体随即向后倒退几步。


    陆怀瑾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来到了他的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脱光了衣服。


    沈伶舟视线扫向一旁,避开他的身体,随手从地上捡起他换下来的衣服往外走。


    陆怀瑾坐在浴池里,双手搭在边缘,大马金刀,语气淡淡:


    “去哪。”


    沈伶舟没说话。


    陆怀瑾意识到他没把手写板带进来,自动在脑海中补足了他的回答,于是道:


    “你算过你有多少天没洗澡了么。”


    沈伶舟抱紧了衣服,良久,他回过头,扬了扬手中的衣服,意思是自己先去把衣服整理好,方便陆怀瑾送去干洗,随后就来。


    陆怀瑾摆摆手,没再说话。


    沈伶舟抱着一堆衣服出了门。


    来到没人的房间,他看了眼门外,确定陆怀瑾没有跟上来,便立马开始掏这些衣服的口袋。


    希望能找到陆怀瑾的手机或者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翻到了陆怀瑾的手机。


    回忆着楚聿的电话号码,但实在无法确定对不对,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继续深思。


    他给这个号码发了消息:


    【告诉警察,我在一处建在山里的别墅,周围都是树,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


    “还要很久么。”


    沈伶舟刚把消息发出去,就听到陆怀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立马又打字:【这是陆怀瑾的手机,不要回复。】


    随即,他删掉了所有发信记录,将手机放回裤兜里。


    心脏嘭嘭跳得厉害。


    希望这串号码是对的,希望楚聿能尽快通知警察。


    以前沈伶舟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陆怀瑾吃过晚饭做完运动后睡前的这段时间。


    陆怀瑾会在这段时间泡澡看书放松心情。


    偶尔会招呼沈伶舟一起洗。


    这是沈伶舟非常期盼的、为数不多的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光。


    但今天非但没有丝毫期待,反而觉得通往浴室的路太过漫长,荆棘丛生,每走一步都如履针毡。


    沈伶舟推开浴室的门。


    在陆怀瑾的注视下,他慢慢脱了衣服,在浴池的另一端坐下。


    他双手扶着膝盖,身体紧紧收束着,视线落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


    陆怀瑾笑道:


    “坐那么远做什么。”


    话题点到为止,不用说得太明白,沈伶舟该明白。


    沈伶舟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良久,手指松了松。


    他缓缓起身走到陆怀瑾面前,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坐下,尽量在二人的身体间隔开距离。


    随后被一只手揽着前胸拖到了逼仄的角落。


    沈伶舟的腰背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试图在紧紧贴近的躯体间找到一丝丝缝隙。


    陆怀瑾将他搂入怀中,下巴搁在他泛着潮意的肩膀上。


    双手绕道前面,把玩着沈伶舟的手指: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沈伶舟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


    他摇摇头,意思是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待着。


    陆怀瑾轻吻他的后颈,水珠沾湿了嘴唇,落下一抹嫣红。


    “不会无聊么。”问着问题,嘴唇也没离开他的后颈,轻轻擦蹭着。


    沈伶舟眉目一展。


    这是个不错的信号,但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被陆怀瑾看出端倪。


    他点点头,身体放松到极致,轻轻靠在陆怀瑾怀中。


    “以前你很喜欢望着窗外的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有趣的故事,每次都看得出神。”


    湿漉漉的手指穿插.进沈伶舟的五指指缝间,逐渐收拢,将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


    “明天要出去走走么,这附近风景不错。”


    噗通!


    沈伶舟的心忽地跳漏了一拍。


    温温的水中却泛上一股滚烫,烫得他额头沁出细密薄汗。


    陆怀瑾说,明天要带他出去。


    他故作思考半晌,尽量克制着表情,让它看起来与平时那般无异。


    沈伶舟点点头,像以前一样,无论陆怀瑾说什么,他从不拒绝。


    “但是,你了解我的,我只带听话的孩子出门。”陆怀瑾又这样说了一句。


    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沈伶舟感受到身后炙热的膨胀。


    心脏再次跳乱了节奏。


    是一种慌乱无措的,又排斥的恐惧。


    陆怀瑾咬着他的耳垂,视线在他的侧脸上划过一遍:


    “用手帮我吧?”


    沈伶舟身体一颤,下意识缩紧。


    喉咙也像被堵上了,嘴巴周边的空气一点点被剥夺,即便想要大口呼吸,喉咙也肿胀晦涩。


    *


    翌日。


    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无人踏足的深山很快堆积了厚厚一层雪床。


    大门被打开的瞬间,冷空气迎面而来。


    沈伶舟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不知多久没有感受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哪怕吸进肺里变成了冰,也令他愉悦。


    陆怀瑾找出一双小猫头的毛绒手套,给他戴上:


    “外面很冷,多穿点。”


    沈伶舟望着这双毛绒手套,忽然想起以前和陆怀瑾一起逛商场买衣服,他对着一双差不多样式的小猫手套看了很久,真的很喜欢。


    可陆怀瑾明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喜欢,拿了另一双带着蕾丝花边的手套过去付钱。


    沈伶舟喜欢什么不重要。


    沈伶舟望着小猫手套,良久,看了眼陆怀瑾。


    陆怀瑾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踏过积雪,脚下生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周围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仿佛世间万物都融化在这刺眼的白中。


    沈伶舟很乖巧,甚至反手握住陆怀瑾的手。


    而余光却在周围悄悄打量。


    雪太大了,看不出来周围的景象,只能通过两边树的距离来判断哪里是路哪里是湖。


    陆怀瑾抬手扫掉沈伶舟睫毛上的落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问:


    “开心了么。”


    沈伶舟点点头,并没做出任何抗拒的挣扎。


    “往后天会越来越冷,好好珍惜这难得一次的雪景。”


    沈伶舟缓缓抬眼。


    从陆怀瑾这句话里他听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这是陆怀瑾最后一次容许他出门,或许在冬天结束前,他都不能再呼吸外面的空气。


    倏然,手机铃声响起在阒寂雪原。


    陆怀瑾松开沈伶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随即道:


    “在这等我,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


    沈伶舟心口跳得厉害。


    他望着陆怀瑾的背影愈来愈小,直到视线可见范围内,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树间距很宽的,那处像是下山小路的地方。


    陆怀瑾拿着手机站到树后,手机铃声也在这时消失。


    随即他收到了秘书发来的短信:


    【陆总,您让我今天十点给您打电话的任务已经完成,请问还有别的吩咐么?】


    陆怀瑾回了一个字:【没】


    继而抬头望向沈伶舟的方向。


    铺天盖地的白色中,他穿着同样雪白的呢子大衣,几乎要融入这片雪原。


    沈伶舟往前走了一步。


    陆怀瑾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


    第37章 我给你你想要的,你也要给我我需要的。


    沈伶舟收回了那一步, 蹲下身团了个雪球。


    陆怀瑾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渐渐褪去,他轻轻眨了眨眼,紧紧攥住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收了手机, 阔步走到沈伶舟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雪球,团得更圆润一些, 又捏了两撮雪捏成三角形, 放在圆球两侧。


    笑吟吟道:


    “看, 是你喜欢的小猫。”


    沈伶舟眸底动了动, 双手接过粗糙的猫猫头雪球。


    “谢谢。”他比着手语,“可爱。”


    陆怀瑾只看得懂“谢谢”:


    “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呢。”


    望着沈伶舟茫然无措的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宝宝。”陆怀瑾轻轻抚摸着沈伶舟的脸, 第一次用直呼大名以外的称呼, “教我手语吧。”


    沈伶舟端着雪球,脸上的笑容浅浅的,又好似随着突然盛大的雪花,一并冰封。


    回到屋里。


    沈伶舟坐在床上, 闭着眼,释然地松了口气。


    点醒他的是陆怀瑾的手机铃声。


    之前, 陆怀瑾不去公司时手机一直调静音, 他很讨厌自己的私人时间被他人打扰, 至于什么时候能看到消息或电话, 全凭对方运气。


    可今天的铃声格外响。


    因为如果像往常一样静音, 陆怀瑾发现不了手机有来电, 也就没有理由走到很远的地方接电话, 给沈伶舟留一道口子。


    所以这通电话, 是他提前设计好的。


    为的就是考验沈伶舟的忠心。


    所以沈伶舟撤回了那关键一步。


    他的确有逃跑的念头, 可陌生的深山,山路难走又遇上大雪,视线不明朗,他知道自己绝对走不出去。


    他的安然不动,也得到了陆怀瑾对先前那句“好好珍惜难得一见的雪景”的后续回应:


    “今年很暖和,之后不会再下雪了。”


    今年。


    沈伶舟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几天,可从时间上判断,元旦也近了,或许就在这几天,也或许就是今天。


    思忖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噪音。


    他回过头,在窗户外看到了手持电动螺丝刀的陆怀瑾。


    对方踩着梯子,卸掉了他窗户上的木板。


    希望的火苗在沈伶舟心中疯狂跳跃。


    半小时后。


    陆怀瑾端了饭菜进来。


    沈伶舟主动在他身边坐下帮他剥虾。


    陆怀瑾从他手中咬过虾肉,慢条斯理咀嚼吞下,道:


    “马上就是元旦了,你想吃什么。”


    沈伶舟拿起手写板:


    【还有几天。】


    “后天。”


    沈伶舟终于得到了确切时间。


    他在这里待了九天。


    【我不知道,做你喜欢吃的吧。】


    【谁做?王姨也要来么。】


    “我做。”陆怀瑾道。


    【你会做饭么?】


    “不会,我可以学,你来点菜,我会问家里的厨师要教程。”


    沈伶舟捏着手写板的一角,似乎有些不自在。


    半晌,才写下:


    【我来吧。】


    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陆怀瑾只是说说,包括那句“教我手语”也只是他心情愉悦时施舍给旁人的残羹剩饭,到最后他不会去做的,所以开始也别抱有期待就好。


    “别再讨价还价,你写字不累么。”陆怀瑾摸摸他的头发,丢下这样一句话起身出了门。


    沈伶舟真的以为陆怀瑾只是说说。


    可是下午,陆怀瑾带回了手语教程书。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教他手语。


    以前他总是很不耐烦,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学习手语的天赋。


    可那只是看起来。


    比起像是人类初次驯服四肢的楚聿,陆怀瑾确实聪明。


    初学手语的人比划起来都显得生硬不自然,可陆怀瑾没有,他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动作从容自然,并且在某些语气词上,他会比得用力一些,显得十分生动。


    他真的很聪明,教一遍就会。


    沈伶舟默默看着他,一不小心与他对上了视线。


    沈伶舟笑笑,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


    元旦。


    藏匿于深山中的宅子周围依然是一片阒寂,没有一点过节的氛围。


    沈伶舟听到陆怀瑾和他家人通了电话,说今天不回家过节,约见了重要客户。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就听陆怀瑾沉默许久,道了句:


    “难道我有什么对爸爸撒谎的必要么。”


    挂了电话,陆怀瑾对着窗外的积雪看了许久,而后把手机随便一扔,径直来到沈伶舟身边,从容将人揽过来:


    “食材已经准备好了,时间还早,可以慢慢研究。那么吃过饭后,要一起放烟花么。”


    这句话,让沈伶舟有些发愣。


    他回想起去年的元旦,王姨买了很多烟花给沈伶舟玩,还说吃完饭后要他和陆先生一起放烟花。


    从早上九点开始,沈伶舟就一直等,脑中幻想过无数和陆怀瑾一起放烟花的场景。


    那一天都是在期盼中度过,为了消磨陆怀瑾下班回来之前的时间,沈伶舟甚至要把所有烟花分门别类,剪掉可能会扎手的尖端,提前把包装拆掉。


    但最后却得到陆怀瑾不过来吃饭,而是要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消息。


    跟了陆怀瑾这么久,沈伶舟已经学会了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可得知这个消息后,小脸还是不可抑制地耷拉了下来。


    王姨见他失落,笑着安慰说“没关系,你和陆先生以后还有很多个元旦一起过”,怕烟花放太久会受潮,大家决定今晚就在院子里放掉。


    看着绚烂夺目的烟花,沈伶舟失落的心情才稍稍有所缓解。


    但他没想到,陆怀瑾还是来了,在刚点燃第一根烟花的时候。


    沈伶舟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句“老天厚爱”,激动地抱着一堆烟花跑向陆怀瑾。


    王姨也笑道:“陆先生您可算来了,小舟都等了您一天呢。”


    沈伶舟眼含笑意,又带着几分羞赧,将怀中的烟花举起来给陆怀瑾看,无声地表示希望二人能一起放烟花,过元旦。


    可陆怀瑾只是淡淡看了眼,声音有些冷:


    “丢掉,院子里都是树,烧着了怎么办。”


    扔下这句话,他看也没看沈伶舟,径自上了楼,不多会儿又提着只行李箱下来了,推门离开了宅子。


    后来沈伶舟才知道,陆怀瑾不是过来看他的,而是次日要去外省出差,过来拿点东西,之后便直接去了机场酒店。


    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


    没关系,明年可以找个空旷点的地方一起放烟花。


    再后来,他会想:


    原来意外总是早于未来。


    可阴差阳错,今年还是和陆怀瑾一起过元旦。


    并且,他还主动提出一起放烟花。


    沈伶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事实上,在反复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的心情过后,他也释然了。


    他很早之前就从网上买了很多仙女棒星星棒,还提前想好了,楚聿一定会满脸嫌弃,说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游戏。


    关于今年的元旦,在设想中,好像根本没有陆怀瑾的参与。


    “嗯?你不是很喜欢放烟花么。”陆怀瑾轻吻他的耳垂,把他往怀中更深处按了按。


    沈伶舟望着他含笑的双眸,良久,点点头。


    陆怀瑾摸摸沈伶舟的头发,起身上楼换衣服准备晚餐。


    换好家居服,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套套。


    看着,笑了下。


    他不喜欢戴套,可有时候,性.爱造成的出血感染会导致发烧症状,最严重的一次,沈伶舟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堪堪睁开眼,即便人被折磨了半死,可他也没提出要他戴套。


    陆怀瑾晃了晃盒子。这样是不行的吧。


    *


    另一边。


    楚聿开着车,车轮在僻静小道表面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花纹。


    手机又响了。


    他第二次按掉这个陌生来电,不堪其扰,想关机,又怕错过唐怿和萧楠他们的电话。


    彼时,这个陌生号码第三次响起。


    楚聿缓缓翕了眼,做了个深呼吸,戴上蓝牙耳机,随手滑动接听。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手机那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


    楚聿本以为只是单纯的骚扰电话,可这声音固然陌生,却又好像从哪里听到过。


    “你是谁。”


    对方大方自报家门:


    “华钰莹。”


    楚聿踩下了刹车。


    他知道这个女人,陆怀瑾的未婚妻。


    “没事我挂了。”


    “我们见一面吧,有话和你说。”


    放到以前,如果华钰莹这么说,楚聿定然要回应“没时间”,他没兴趣和沈伶舟以外的任何人聊天,但今天,直觉告诉他,这通电话很重要。


    两人约见的地方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小资咖啡厅。


    一见面,华钰莹将一份文件甩过去,开门见山:


    “你看完之后把名字签了,我稍后拿到公证处做公证。”


    楚聿微微抬起下颌,拿过文件,想看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打开后,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大抵意思就是说:


    以后,海恩电子的董事长陆振祺会在退位之后留一部分股份给楚聿,而楚聿要把这些股份转让给华钰莹,而作为交换,华钰莹可以答应楚聿任何条件。


    楚聿轻笑一声,夹杂着浓厚的嘲讽意味。


    他站起身,将文件扔回去:


    “因为相信你所以浪费时间和你见面的我才是白痴。”


    华钰莹笑笑,弯弯的眉眼似月牙。


    她端起咖啡,一派从容:


    “你不想知道沈伶舟在哪么。”


    楚聿止住了脚步:


    “什么意思。”


    “听说你一直在打听陆怀瑾名下的所有房产位置,但好像靠你那些没什么用处的警察朋友、大学生朋友,恐怕一辈子也打听不到。”


    楚聿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你知道沈伶舟在哪。”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当然,我和陆怀瑾已经做过个人婚前财产公证,他名下的所有房产我都门儿清,并且,我还收到了一条很有趣的短信。”华钰莹将手机推过去。


    【告诉警察,我在一处建在山里的别墅,周围都是树,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


    【这是陆怀瑾的手机,不要回复。】


    楚聿缓缓抬眼。


    虽然对方并没自报家门,但他就是确定,这是沈伶舟发来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发给了华钰莹而不是自己。


    想不通。


    华钰莹拿过手机:


    “巧了,我和你的手机号码就这么巧合的只差一位数,沈伶舟大概是记错了你的号码,误发给了我,还差点被我当成骚扰短信删掉。”


    楚聿有点意外。


    他都背不下沈伶舟的号码,沈伶舟却将他的号码记了个七七八八。


    良久,他问:


    “股份可以转给你,但我要知道理由。”


    其实他大概能猜出,华钰莹作为陆怀瑾的未婚妻,恐怕是最不希望沈伶舟和陆怀瑾在一起的一个,正好借着机会趁火打劫,一举两得。


    华钰莹喝了一口咖啡,笑道:


    “你这么爽快,我当然也要开诚布公咯。”


    “你知道我有个哥哥吧。我爸妈把我生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一个号养废了就换个号养,给自己留条后路,但他们没想到打掉了两胎女孩之后,生下的依然是女孩。”


    说到这,华钰莹嘲讽地勾起了唇角。


    楚聿不知道,他对别人的家世没兴趣。


    但今天,没兴趣也得听完。


    华钰莹继续道:


    “古往今来,一直都有家业传男不传女的陋习,时代再怎么发展,这种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都很难改变,哪怕我哥是个只会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的废物,我家人也愿意倾尽所有资源去培养他,而我到最后,只能得到施舍般的残羹剩饭。”


    她莞尔一笑:


    “可我不服气啊,所以我需要海恩电子的股份,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是只有我哥说了算。我华钰莹一样可以踩到他头上。”


    语气是温柔的,却掷地有声。


    楚聿望着她,片刻后: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你放心。”华钰莹直起身子,压低声音,“和我做交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不光有办法找到沈伶舟,我还可以为你解决一切后顾之忧,从此以后,陆怀瑾不敢再拿捏你。”


    楚聿拿过文件,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38章 不破不立。


    沈伶舟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看着窗外残阳铺水,半江瑟瑟。


    似乎一整天他都保持这个动作。


    天黑了。


    本就安静的深山,此时更是阒寂到落针可闻。


    “晚饭好了。”


    沈伶舟一直在出神, 都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等他反应过来时,陆怀瑾已经牵起他的手朝饭厅走去。


    十道菜, 这是陆怀瑾首次下厨房, 忙活了一下午的产物。


    虽然不知味道如何, 但卖相倒是可圈可点。


    “都是你爱吃的。”陆怀瑾在他身边坐下, 主动拿起一只虾,剥好,放到沈伶舟碗里。


    沈伶舟默默看着那只虾。


    其实这不是他爱吃的, 是陆怀瑾爱吃的, 在离开陆家之前,他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喜好,只是陆怀瑾喜欢什么他也会去学着喜欢。


    哪怕每次吃完海鲜都会闹肚子。


    陆怀瑾不可能知道他爱吃什么的。


    但沈伶舟还是欣然吃掉了那只虾。


    “剥得不太好看,不过熟能生巧, 以后你会吃到越来越漂亮的虾肉。”陆怀瑾笑道,“好吃么。”


    沈伶舟机械地点点头。


    他感觉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他的思绪因为塞了太多东西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正当陆怀瑾打算为他剥第二只虾时, 门铃响了。


    沈伶舟和陆怀瑾同时一愣。


    声音非常大, 有些刺耳。


    陆怀瑾拎着虾的手停驻许久, 他将剥了一半的虾扔回盘子里, 对沈伶舟道:


    “你先上楼, 我叫你再下来, 锁好房门。”


    沈伶舟怔怔望着发出响声的大门, 看了许久。


    “我让你上楼!”陆怀瑾的声音大了些。


    沈伶舟回过神, 点点头,最后又看了眼大门,缓缓上楼。


    陆怀瑾一直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他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警察,其中有个他很眼熟,上次来过公司的唐怿。


    唐怿瞅着他,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例行公事般举起警员证:


    “请问是陆怀瑾先生么,我们是刑侦总局刑事调查科,现在怀疑您与一桩非法拘禁案有关,我们已经拿到检察院签发的搜查令,现在将要对这栋房子进行全方位搜查,希望您谅解。”


    陆怀瑾放在一侧的手指渐渐收拢。


    “非法拘禁?不知道您所谓的非法拘禁是指什么呢。”陆怀瑾轻蔑笑道。


    唐怿收敛了得意笑容,在同事面前要尽量严肃,道:


    “故意并以剥夺他人人身自由为目的。”


    陆怀瑾不动声色看着这些人。


    看来他的确小瞧了这个叫唐怿的警察,敢与海恩电子为敌的,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


    不知动用什么手段说服了他的上司,不过这些都没关系。


    陆怀瑾想起了雪原中踏出去又收回脚步的沈伶舟。


    陆怀瑾让开身位,请警察们进来。


    陆怀瑾坐在大厅里,两个警察负责看守,其余的开始了地毯式搜寻。


    很快,楼上响起唐怿的声音:


    “请问您就是沈伶舟先生么,您还好么。”


    陆怀瑾看向楼梯的方向,扬起下巴,透着盛气凌人的傲慢。


    沈伶舟被几个警察带了下来。


    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找到了当事人沈伶舟先生,现在也请您和我们去一趟警局接受调查。”唐怿对陆怀瑾道。


    陆怀瑾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与沈伶舟相识三年,哦今天是第四年,认识四年并且夜夜同床共枕的情人,哪来的非法拘禁一说。”他哂笑一声,手指轻点沙发扶手,一派从容。


    “抱歉,请您理解,我们也是接到了报警,所以必须要调查清楚。”唐怿却看起来比他还从容,处处透着志得意满的骄傲。


    “不过陆先生,在执法过程中,获得当事人口供是工作的一环,关于您是否有不顾他人意愿进行剥夺人身自由的行为,我们也需要获得沈先生的口供。”


    唐怿说着,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沈伶舟。


    陆怀瑾淡淡瞥了眼沈伶舟: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到底有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他有信心,沈伶舟会给他一个满意答复。


    虽然沈伶舟刚来这栋房子时的确有过挣扎、抗拒,可闹脾气的小孩不都这样,哄一哄就没事了。


    他太了解沈伶舟了。


    大厅里七八号人,齐刷刷把目光对准沈伶舟,等待他的答复。


    沈伶舟慢慢抬眼,视线悠长穿过空气,落在陆怀瑾脸上。


    眼前这个他追逐了三年多的男人渐渐变得模糊,他再傻也知道自己的答复会造成什么样的结局。


    在萧楠的书中,他看过一个说法叫“脱敏阶段”。


    大概意思就是勇往直前、直面痛苦,把爱意耗尽,把自尊磨平,把所有的真心坦荡地展示给他看,最后看他如何拒绝、伤害自己。


    说尽狠心的话,做尽决绝的事,最后才能醒悟,拖着一败涂地的身体重新开始。


    不破不立。


    他第一次从华钰莹嘴中听到“自我”这个词时,难过便周而复始的出现,当认识到习惯去做的事是使他伤心的事,就是因为这个词。


    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乖巧和爱”,不过是丢失了自己成了自以为是的爱情中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


    在对待耀祖网赌这件事上,他的看法是“人可以一时不懂事但不能一辈子不懂事”。


    劝诫他,也是在劝诫自己。


    所以沈伶舟的回答是——


    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怀瑾的双目渐渐睁大,瞳孔剧烈扩张,直至颤动。


    唐怿看了眼陆怀瑾,轻笑一声,继续对沈伶舟道:


    “我再确认一遍,沈先生您确实是遭到了嫌疑人陆怀瑾以剥夺人身自由为目的的非法拘禁,鉴于您的身体状况,如果确定,请您点头。”


    这次,沈伶舟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沈伶舟。”陆怀瑾忽地站起身,猩红的双目含着摇摇欲坠的水光,“你再说一遍。”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低下头,对着陆怀瑾比着他昨天才教会他的简单手语:


    “对不起。”


    这一刻,陆怀瑾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身体坠落下去,被沙发稳稳接住。


    眼前出现了幻象,沈伶舟站在大雪中踏出了那一步,之后便没有再回头,朝着无尽的暴风雪中毅然决然奔去,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皑皑白雪中。


    就像在警察一声令下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的样子,背影决绝,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再看他一眼。


    陆怀瑾怔怔望着早已不见人影的大门口,厚重的水光无法再被眼眶承载,落下了人生中第一滴眼泪。


    无法确认眼前这一幕是幻觉还是真实,脑袋也仿佛生了锈,无法再转动。


    唐怿瞅着他,不过就算死也得让他死个明白:


    “其实我们是查到了沈伶舟的求助短信,通过他的描述确定了地点,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拿到检察院的搜查令,如你所愿了。”


    说完,他对同事打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人带回警局。


    陆怀瑾还坐在那里,身体仿佛都要融进沙发中。


    他想起了一起洗澡那天沈伶舟抱着他的衣服出门,明明沈伶舟离开那么长时间,那时的他为什么没有一点怀疑。


    是因为害怕么,所以在自我欺骗么。


    陆怀瑾垂下头,一只手捂住双眼。


    沈伶舟和警察一道离开了这栋关了他十一天的别墅。


    坐在警车上,他沉默了许久,忽而抬头朝别墅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陆怀瑾。


    苍白、失落、毫无生气。


    *


    录完口供,沈伶舟在警察护送下出了警局大门。


    门口停着辆很眼熟的车子。


    车前站着三个人。


    萧楠、房东阿姨、和楚聿。


    萧楠和房东太太一马当先冲过来,拉着人左右检查:


    “小舟没事吧,那个变态有没有打你?是不是都不给你饭吃,怎么瞅着还瘦了呢。”


    沈伶舟微笑着摇摇头,随即目光落在楚聿身上。


    萧楠和房东阿姨很自觉地退到一边,叽叽喳喳不知在讨论什么。


    楚聿什么也没说,就好像沈伶舟不是失踪了十一天而是十一个小时。


    他脱下外套披在还没来得及穿外套就被警察带过来的沈伶舟身上,裹紧大衣,像以前一样粗鲁的将他塞进车里,发动车子踩下油门。


    房东阿姨和萧楠后知后觉跟着一路狂奔:


    “我还没上车呢!”


    “早知道我就自己开宝马过来了!欧呦坏东西!”


    ……


    刚进楚聿家门,灯还没开,沈伶舟便被重重抵在门上。


    下一秒,炙热又带着强硬意味的吻如暴雨般落下。


    就像他第一次来到楚聿家那天一样。


    沈伶舟也没拒绝他,反手抱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努力把嘴唇往他唇上送。


    快要窒息的时候,楚聿终于放开他,抱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


    “元旦快乐。”


    这是他见到沈伶舟后说得第一句话。


    沈伶舟双臂吊在他肩膀上,一歪头,笑得春光明媚。


    “在你家找寻线索时,找到了这些东西。”楚聿从一旁置物柜上拿过一只袋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仙女棒、星星棒灯烟花。


    他用烟花敲了敲沈伶舟的头:


    “快点长大吧,小子。”


    沈伶舟接过烟花,打手语: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放嘛。”


    “这里禁烟。”


    沈伶舟肉眼可见地失落了。


    在楚聿面前他向来不会掩藏自己的心情。


    看着他委屈的小脸,楚聿也不知在笑什么,拉着他又下了楼。


    开着车来到海边,楚聿道:


    “现在可以随便放你的仙女棒了。”


    沈伶舟喜笑颜开,抽出一根仙女棒,海边风大,他点了好几次才点燃。


    放射的花火中,两人的眼眸都在黑暗中映出绚烂的颜色。


    沈伶舟望着星光跳跃的仙女棒,轻轻依靠在楚聿肩头。


    他想安静一会儿,静静想一想从前的事情。


    楚聿也没说话,沈伶舟在看烟花,他在看沈伶舟。


    漆黑海夜下,唯一一束微光照亮了小小的角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沈伶舟微翕的双眸,被长睫荫掩着,根根分明,涂上了暖色调的橘红。


    “想我了么。”一声询问打断了沈伶舟的思绪。


    他没有犹豫,点点头,并打手语:


    “每天都在想。”


    楚聿笑道:“就这么喜欢我么。”


    “嗯,挺喜欢的。”沈伶舟继续打手语。


    可手语不是很熟悉的楚聿却搞错了细微的差距,把“挺喜欢的”当成了“非常喜欢”。


    “我不信。”他故意道。


    沈伶舟直起身子:


    “怎么不信呢,我从来不撒谎。”


    “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你。”


    沈伶舟:?


    楚聿望向不远处的大海,海浪翻腾拍击着黑色的水平线。


    “你不可能比我喜欢你更喜欢我。”他说了一段像是绕口令一样的话。


    沈伶舟不是很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楚聿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小笨蛋。


    “我从第一眼见你时就很喜欢了,那时候在想,这么可爱的人怎么是做那种营生的呢?不过没关系,过去的就过去吧,放眼未来更重要,对不对。”


    一席话,沈伶舟糊涂加糊涂。


    哪种营生?按摩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坏事么?


    楚聿受不了他了,捏着他冰凉的脸蛋揉了揉:


    “你不是笨蛋,我才是,妄想和笨蛋解释清楚一件事的人一定也不怎么聪明。”


    沈伶舟气鼓鼓地靠在楚聿肩头,他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笨蛋,表达能力有问题的人才是笨蛋。


    冷静下来,他才真正开始认真思考楚聿刚才问他的问题。


    楚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下意识地点了头,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想。


    只是,真的能用这么短的时间从另一段感情中脱离出来么。


    他对楚聿确实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的成分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他坚信,时间如海潮,能带走一些东西也能带来一些东西。


    时间还很长,没关系,从头开始,慢慢来。


    第39章 年后,沈伶舟终于成为了高中生中的正式一员。


    陆怀瑾非法拘禁一事在沈伶舟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除了几个当事人和警察,再无人知晓。


    是陆振祺动用一切手段封锁了消息。


    而报警人也是他。


    起初是华钰莹主动找到陆振祺,说她已经知道了陆怀瑾和沈伶舟的事, 并告诉陆振祺如果这件事不想被她爸妈知道给两家造成嫌隙,就得让他主动出面请警察处理这件事。


    否则一听是海恩电子,腿肚子都吓麻的警察们哪有胆子管这件事。


    有了陆振祺出面, 陆怀瑾看着是消停了。


    确切说, 他已经没有心情管这些闲事。


    据说已经一个多周没去公司。


    *


    某天, 楚聿造访出租屋, 给沈伶舟带去一个好消息:


    “我已经帮你联系了很不错的私立高中借读,等寒假过完你就直接去上学,跟着读高三, 来年六月参加高考, 你得加油了。”


    沈伶舟正在收拾鱼肚子,一听这话,手中收拾一半的鱼应声落地,内脏拍了一地。


    他望着楚聿, 眼睛几乎睁到极致,卷翘的睫毛发生了十级大地震。


    楚聿自顾合计着:


    “落下的功课请个老师额外补, 但去学校跟着走流程最方便。”


    下一秒, 鱼腥味袭来。


    沈伶舟那双还沾着内脏黏液的手使劲往楚聿身上擦, 激动地蹦蹦跳跳。


    他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竟还能去学校读书。


    以前在家时经常听到耀祖回来说什么学校的长廊, 夕阳正好, 女生的长发, 散着花香。


    他想象了无数遍这个场景, 等回过神来, 看着逼仄狭小的房间,有种期待过后的强烈失落感。


    他以为这个场景他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了。


    “腥!”楚聿把他脏兮兮的双手扒拉下来,拍拍自己的衣服。


    “是哪所学校呢?”沈伶舟蹦蹦跳跳比着手语,要不是有地心引力拦着,他能直接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雅银私立中学,就在我家附近。”


    沈伶舟不顾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是否会惹了楚聿不快,再次用力抱住他。


    以前他就常听弟弟说起这所高中,说虽然是私立,但师资力量全市一流,而且里面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家教好素质高,什么清北哈佛,很多都是从这所学校里走出来的,据说上一任市委书.记也是这所高中毕业。


    “你是怎么联系到这所学校的呢?他真的愿意收我么。”沈伶舟问。


    “反正就是联系到了。”楚聿打了个马虎眼,“这些都不重要,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才当务之急。”


    沈伶舟用力点点头,敬了个礼:


    “一定!”


    沈伶舟不知道,楚聿刚联系上这所学校的校长时,对方拒绝三连:


    “我们学校很看重生源,不承认成人中考学历,并且他已经二十二岁,还不会说话,我建议您直接把他送到特殊学校。”


    楚聿:


    “好啊,那我打算的捐的教学楼也捐给特殊学校好了。”


    校长一秒变脸,笑得跟朵迎春花儿似的:


    “楚先生,当然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绝对,咱们可以再详细谈谈。”


    沈伶舟的上学机会,是楚聿斥资一千万换来的。


    这些钱当然不是陆振祺给的。


    而是楚聿十八岁那年,妈妈以前的旧情人找到了他。


    说妈妈被陆振祺囚.禁期间唯一一次偷了保姆的手机联系到他,并没急着倾诉衷肠,而是交代了一些事情。


    她把所有的财产全部转移到旧情人名下,让他请了律师,等楚聿十八岁成人以后再把这些钱过继给他。


    加上这些年放在银行吃的利息,包括在英国的房产和工作室入账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折现也有五千多万。


    沈伶舟一个人就花去五分之一。


    可楚聿不在乎。


    ……


    寒假这段时间,沈伶舟每天都会早起带着书本去老师家里补课。


    他落下太多功课,萧楠也要去别的地方打寒假工,所以楚聿特意为他请了几位很不错的老师,分管各科高中科目。


    今年的新年是和楚聿以及房东阿姨一家子一起过的。


    年后,再过两个周他就要准备好东西等待开学。


    初八那天,各路商家重新营业,楚聿带着沈伶舟去商场买了些开学用品。


    楚聿问他要不要搬到市区住,离学校也近。


    沈伶舟开始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选择了婉拒。


    他舍不得萧楠和房东太太,这栋老旧的筒子楼也是他真正意义上在这座城市扎根落脚的点,人不能忘本,至于距离学校太远这件事,那就每天早起一会儿好了。


    开学前一天,沈伶舟不出意外的失眠了。


    为了防止像考试那天一样差点没进去考场,他定了十个闹钟,每隔一分钟响一次。


    可还是睡不着。


    听说这所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自己去了会不会被排挤呢,如果被欺负了怎么办,好在只有半年,大不了忍一忍。


    翌日,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的沈伶舟被闹钟惊醒。


    他一秒跳起来,洗漱吃早餐,即便天还黑着,距离开校还有一个半小时,但他得早早准备去赶公交。


    刚下楼,却见浓雾夜色中停了辆熟悉的车子。


    楚聿正靠着车子出神,见到沈伶舟,走过来:


    “吃早餐了么。”


    沈伶舟点点头,手语比划着:


    “你怎么来了。”


    “担心某人赶不上公交,正好我也要晨跑,顺便过来了。”


    他把沈伶舟送去了学校,在他进校门前又叮嘱着:


    “放学后在门口等我,来接你。”


    沈伶舟连连摆手:


    “这样太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坐公车。”


    “就这么说定了,等不到你我不会走的。”楚聿的态度却很坚决,“好好学习。”


    沈伶舟释然地松了口气,笑笑,用手语比了个“谢谢”。


    沈伶舟跟着接待老师去教务处领校服和课本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被阴云笼罩着。


    他经常听人说有钱人都很傲慢,如果家里没教好,嚣张跋扈的也大有人在。而他本就是插班生,身体又有缺陷,他是想到了学校好好学习来着,可只怕是身不由己。


    这样想着,步伐都变得沉重,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产生微微的酥麻感。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还有半年就要高考,无论是谁也不想临门一脚出岔子,几乎都是各忙各的,才没心情理会他人。


    顶多也就是因为沈伶舟身体情况情况特殊,同学们也多照顾着点。


    上完课间操临近上课这段时间的空闲时光,沈伶舟回忆着耀祖的形容,站在贯穿式的长廊中,看着身穿靓丽制服的女生挽着手,谈笑风生,正如他所言,初春的微风扬起她们美丽的长发,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得生机盎然。


    沈伶舟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春风拂面,所有的遗憾和不甘,仿佛也都在这一刻被弥补了。


    *


    放学铃声响起,沈伶舟收拾好书包随着大部队一起出了学校门。


    老远就看见楚聿的车停在路口。


    沈伶舟刚打开副驾驶的门,大片的粉色拥挤过来。


    娇嫩的戴安娜玫瑰花束后面,探出楚聿昳丽的面容,唇角含着笑:


    “祝贺你第一天上学顺利结束。”


    沈伶舟望着那束花,眉目倏然睁大。


    良久,他小心翼翼接过花束,抱了满怀。


    低饱和度的玫瑰花被黑色的蕾丝包装纸包裹着,夕阳的余晖在花瓣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黑粉相间,甜酷甜酷的。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收到花。


    哪怕只是第一天入学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有人认真挑选每一朵玫瑰,颇为有心地选了别具一格的包装纸,搭配上洁白的雏菊和尤加利叶子,为他庆贺这不足挂齿的小事。


    楚聿见他抱着玫瑰爱不释手的模样,笑问道:


    “喜欢么。”


    沈伶舟发自内心地用力点点头,手语比划着“非常喜欢”。


    他原本因为上了一天课而稍显疲惫的面容在粉色玫瑰的映衬下重新绽放光彩与生机,瓷器般的肤色被娇嫩的粉裹挟着,于昏黄的夕阳下更显温柔。


    楚聿打量他许久,抬手轻轻捻着他制服领子上的校徽,唇角轻勾:


    “校服不错嘛,很漂亮。”


    沈伶舟一手护着玫瑰,另一只手绕后穿过楚聿的后颈,轻轻揽着。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楚聿还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喋喋不休。


    他说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楚聿给的,比起曾经住在安静怡人的豪宅里,享受着最顶级的锦衣玉食,他更喜欢有人这样尊重他的想法,倾听他的心愿,努力回应他所有的期待。


    他敢对着楚聿主动,是因为他清楚在楚聿面前,事事都会有回应。


    回程的路上,楚聿问了他许多问题。


    包括同学老师对他怎样,学校的午餐味道如何,课程能否跟得上,事无巨细。


    把人送到筒子楼楼下,楚聿帮沈伶舟解开安全带:


    “今天不能陪你吃晚饭了,我得去参加个很重要的画展,你要是累就叫外送,吃完了记得好好复习功课,早点睡觉。”


    沈伶舟抱着玫瑰花,点点头。


    楚聿在他下车的那一刻把人拉了回来,在沈伶舟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


    短暂的耳鬓厮磨后,他放开了人:


    “也要记得抽空想我一下。”


    沈伶舟捂着泛红的脸颊,思忖片刻,伸长脖子在楚聿侧脸印下轻轻一吻,打手语道:


    “会想你的。”


    楚聿笑笑,眉尾一扬:


    “明天见,记得定好闹钟。”


    明明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却像个老父亲一般事无巨细叮嘱着沈伶舟。


    目送楚聿的车离开后,沈伶舟抱紧怀里的花束,使劲嗅了嗅。


    其实玫瑰花的香味不是很好闻。


    他上了楼,刚到拐角处,却嗅到空气中飘来了似有若无的烟味。


    沈伶舟敛了眉,下意识止住了脚步。


    他不记得萧楠或是隔壁考研的哥哥有吸烟的习惯。


    这个问题还没考虑明白,他视线一转落在家门口。


    门口放着只牛油果色的航空箱,里面隐隐好似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沈伶舟犹豫片刻,轻手轻脚来到航空箱旁,蹲下身子朝里望去。


    下一秒,瞳孔倏然剧烈扩张。


    里面是一只蓝色眼睛的长毛白猫。


    “去哪了。”


    震惊还未消散,熟悉的声音从门口的立柜后面冒出。


    夕阳的颜色沾湿了笔挺的大衣衣角,延伸出两条笔直的双腿,做工精致的皮鞋踩在老旧的木质长廊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伶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向后倒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围栏上。


    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面色带着几分倦意,黑沉沉的双眸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他。


    第40章 迷茫的时候,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伶舟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陆怀瑾。


    他像是生怕自己又像上次那样被强行带走,手中的花束应声落地,腾出来的双手紧紧抓着围栏。


    可那一瞬间, 他又想起这花是楚聿送的,也是他第一次收到花。


    赶紧委身捡起花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焊在围栏上, 今天就是十级大风来了也不能将他带走。


    陆怀瑾见他这副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碰到了山贼。


    陆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扔了手中烟头, 鞋尖捻灭。


    “最近过得好么。”他轻声询问,声音喑哑。


    沈伶舟牢牢扣在围栏上的手因为这温柔的语气稍稍松了松。


    “打手语吧,我看得懂。”没等沈伶舟回应, 陆怀瑾又这样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我有在认真学习手语。”


    沈伶舟缓缓垂了眼。


    良久,他还是摸出手机,选择了最原始的同他交流的方式:


    【你过来做什么。】


    陆怀瑾按下他的手,沈伶舟下意识一躲。


    陆怀瑾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慢慢垂落在一边。


    夕阳的余韵渐渐褪去, 天青色融入在最后一抹艳丽的橘红中, 一点点吞噬掉仅剩的色彩。


    “想你, 来看看你。”陆怀瑾垂视着他的眼睛, 声音轻如羽毛一般。


    沈伶舟正欲打字的手倏然一顿。


    良久, 才道:


    【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华小姐, 既然选择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到底。】


    陆怀瑾只淡淡扫了一眼这行字, 甚至可能都没看全。


    “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我说过我们只是协议婚姻,并不会干涉对方的私事,我只想知道你。”


    【什么。】


    “从你离开那天,我没联系过你,也是想给你空间,我们都好好想想这件事,现在我想通了,你呢。”


    沈伶舟缓缓放下手机,点点头,意思是自己已经想通了。


    陆怀瑾眼底一亮,微微颔首,尽量和沈伶舟保持平视:


    “你也想通了么。”


    【是,我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必须负责到底的另一半,过去的就过去了,放眼未来更重要。】


    沈伶舟在打下这行字时没有丝毫犹豫。


    但陆怀瑾却因为这行字,脸上的期待之色霎时间消失殆尽。


    “你没想通。”他否定了沈伶舟这个说法,“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或者你觉得孤独想找个人陪伴,这些都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真正想通那一天。”


    沈伶舟打字的手停住。


    最后关了手机。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有再和陆怀瑾解释的必要。


    “如果你真的想通,就不会选择楚聿。”陆怀瑾冷笑道。


    沈伶舟抬眼望着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而关于这个问题,陆怀瑾也只话说一半,并没解释清楚的想法。


    他提起航空箱,道:


    “刚才路过宠物店,看到一只和球球很像的小猫,当初丢了你的猫,现在补偿给你。”


    沈伶舟的视线从箱子里的小猫身上一瞬而过,最后落在陆怀瑾的脸上。


    他的侧颌、颈间开始肉眼可见地冒出大小不一的红斑。


    沈伶舟做了个深呼吸,点亮手机打字:


    【你拿回去,我不养,我现在要上学,没时间照顾。】


    “猫不需要时时陪伴,或者,你上学时我可以过来帮你照顾。”陆怀瑾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漫上一丝哀求意味。


    就好像能维系他们关系的,只剩这只小猫。


    箱子里的小猫也适时“喵”了一声,声音软糯,透着点委屈。


    【我知道我不会说话,所以总是词不达意,让人无法理解,所以我也不介意再告诉你一遍。】


    【问题不在于猫,也不在于华小姐的存在,本质是因为,我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有了可以割舍上一段感情并能全身心投入的另一半,而你对于我来说,无论是离开或是死亡都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沈伶舟。”陆怀瑾蹙起眉,一把捏住沈伶舟的手腕,“我已经放低姿态恳求你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沈伶舟默默注视着对面的男人,良久,轻笑一声。


    果然无论走到哪一步,陆怀瑾都不会改的,他自以为是的自我感动式哀求,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在感动自己,陆怀瑾从没想过他到底需要什么,从陆怀瑾带他回豪宅的那一天起,就只是将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而这个所有物某一天忽然生出了自我意识后,他只是因为这个东西超出了他掌控范围而感到懊恼,和爱情无关。


    沈伶舟摸出钥匙开了门,也不想和他继续纠缠。


    大门慢慢关闭的瞬间,门缝里陆怀瑾凝望着屋内的双眼也被暗沉渐渐覆盖,他的身影被门缝挤扁,直至消失不见。


    *


    翌日,沈伶舟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门外站着楚聿,手里还拎着只纸袋。


    沈伶舟大梦初醒,人还迷糊着,下意识往他怀里一靠,双手揽着他的腰。


    “去洗漱,把早餐吃了,我送你去学校。”楚聿反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卫生间推。


    顺便问:


    “门口的猫谁的。”


    沈伶舟迷瞪的双眼猛地睁大。


    他探出头去,却见那只牛油果色的航空箱依然摆在门口,连位置都不曾变化。


    他赶紧提起航空箱,向里打量着。


    虽然已经到了三月份,可春寒料峭,早晚两头还冷着,四个月大的猫崽就这样蜷缩在漏风的箱子里在外面待了一夜。


    是啊,所有人包括动物,对陆怀瑾来说都是完成他目的的工具,如果不再需要,便毫不犹豫弃之如敝履,他从没想过对任何东西负责。


    楚聿微微翕着眼,扬起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着冻得瑟瑟发抖的猫崽。


    沈伶舟怔怔望着小猫,淡色的唇柔柔抿起。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楚聿,与他对上视线后,又火速移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不想让楚聿知道他昨天见过陆怀瑾。


    楚聿鼻间轻轻喟叹一声,打开航空箱把小猫抱出来,语气几分漫不经心:


    “看来是某些不负责任的猫妈妈给自己的小崽找了个长期饭票。”


    沈伶舟慌不择路,甚至没仔细想楚聿到底说了什么,连连点头。


    楚聿故作疑惑:


    “可是怎么就找到你这个长期饭票了呢。”


    沈伶舟从没撒过谎,脑袋一懵,心脏突突跳得厉害。


    虽然他昨天明确拒绝了陆怀瑾,两人什么也没发生,但他还是不希望楚聿知道这件事而感到不悦。


    半晌,楚聿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明白了,万物皆有灵,猫妈妈一定也是经过长期暗中观察,最后给小崽选了个值得托付的人,对不对。”


    沈伶舟点头、点头,还心虚地打手语:


    “我真的很值得托付。”


    楚聿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揉了揉沈伶舟的头发,道:


    “喜欢就养着吧,人为繁育的小猫很难在外面生存。”


    沈伶舟突兀站起身,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闪动,他用手语询问:


    “我真的可以养?”


    “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楚聿道,“顺便把你家钥匙给我,万一某些人忙着读书上课,饿坏了小猫崽怎么办。”


    沈伶舟抱起小猫捂在怀里。


    那句“没时间养”只是针对陆怀瑾而言,并非针对小猫。


    他还是很喜欢猫,儿时的执念,在今日终得圆满。


    *


    时间转眼来到五月。


    市民们褪去了厚实的冬装,轻装上阵,感受着暖春塑造出的舒适惬意。


    楚聿每天早晚两头都会按时来接沈伶舟上放学,一见人就会问他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伶舟用手语告诉他:


    “教室后墙上的标语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37天’。”


    “想好到时报名什么专业了么。”楚聿又问。


    沈伶舟摇摇头。


    老师找过他帮他分析过,说他可以选一些社会公共类专业,将来毕业可以去残联会找个文职干干。


    放到以前,沈伶舟肯定直接点头答应了。


    但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份职业,只是到底喜欢什么,他自己心里也没个清晰概念。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喜欢的就不要选,他人的建议可以听,但决定权只能在自己手上。


    萧楠和房东阿姨在这期间也帮着出谋划策,不过俩人出得多是馊主意。


    萧楠说他喜欢动物,可以报考兽医专业,正好和宠物也不需要张□□流。


    话倒是不假,沈伶舟也有认真考虑,可终究还是没能过了自己心中“喜欢”那关。


    他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


    周末。


    学校放月假,沈伶舟上午看了会儿书,下午和楚聿一起带着小猫去打最后一针疫苗。


    在留观室待了二十分钟后,小猫因为打了疫苗会有点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看起来很难受,楚聿说他家近,让沈伶舟带着猫先过去休息一下。


    到了楚聿家,一进门就看到遍地的泡沫纸。


    沈伶舟叹了口气,委身捡起泡沫纸报了满怀,打算先帮他堆在门口,等他回去时顺便帮他丢掉。


    “别丢,要用。”楚聿制止道,“这些是包装作品用的,一会儿就要把一些作品包装好送到市展览馆,明天开馆后运气好能碰到大方的买手。”


    “你好厉害。”沈伶舟比着手语,“你一直说你是美术生,但我从来没见过你的作品。”


    楚聿将泡沫纸摞好,笑道:


    “那你今天能大饱眼福了。”


    沈伶舟跟着楚聿来到最尽头的房间,房门一开,透出一股浓浓的油漆味。


    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作品,已经全部裱好,待会儿用泡沫纸包起来运送到展览馆。


    沈伶舟俯下身子,仔仔细细从第一幅开始研究。


    他不懂艺术,所以也不知道楚聿的画属于什么派别,只是看材质是用油画颜料画的,但风格又很像国画,画的大多是一些风景,偶尔有一两幅人物肖像画。


    沈伶舟缓步挪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些作品上。


    “嘭!”


    一不小心,脑袋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疼,但声儿挺响。


    楚聿走过来揉着他的脑袋,语气嗔怪:


    “小心点。”


    沈伶舟冲他笑笑,转头看过去,是一只做服装设计用的立裁人台。


    “你还会做服装设计呢。”沈伶舟用手语问他。


    楚聿看了一眼,轻轻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


    “是我妈妈的东西。”


    “她没留下什么东西,这些是我从她那间废弃已久的工作室里带回来的。”


    几只立裁人台,一只欧式小柜子,就是工作室里仅剩的全部。


    楚聿打开小柜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书信和几只文件夹。


    二十几年过去了,这些东西都已经蒙上了厚厚的陈旧枯黄色。


    “后来她的工作室应该是进了贼,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就剩下这些。”楚聿轻笑一声,声音中含着一丝嘲讽。


    “做贼的总想拿走主人最重要的东西,但物质至上的贼并不知道,这才是主人唯一的最重要的东西。”


    沈伶舟缓缓看向楚聿手中的那些书信。


    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只能以书信的形式传递一些信息。


    而这些老旧褪色的书信封面上,所有的地址都汇聚在同一个地方:


    国际设计师协会


    上面所有的邮票都被盖了戳,说明这些书信曾经已经抵达过它们要去的目的地,但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全部回到了寄信人手里。


    沈伶舟有点好奇,楚聿妈妈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仅是几封书信?


    他对着那些书信一直看,企图透过泛黄的信封读到里面的文字。


    楚聿像是读懂了沈伶舟的内心,将书信递过去:


    “是真相。”


    沈伶舟抬眼,疑惑一歪头。


    真相?最重要的是真相?


    “打开看看吧。”楚聿道。


    沈伶舟拿过信封,发现全部已经被拆过了。


    信的内容用英文和汉字两种语言阐述,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表达:


    【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我从未剽窃过他人任何作品。】


    沈伶舟倏然回忆起楚聿和他讲过的,当年楚聿的妈妈本是美名天下的大设计师,后来背负上剽窃罪名,一夜之间人人喊打,她曾经任职的奢侈品公司也第一时间跳出来和她撇清关系,一时间,墙倒众人推。


    而这些信中,除了一遍遍发誓自己并未剽窃任何作品外,还给出了大量证据,设计的灵感来源、设计的手稿带日期、和材料工厂的订单等,事无巨细。


    可这些铁证在陆振祺的打压下,最后连水花都不剩,它们甚至没有送到设计师协会主席的手上,便被全部退了回来。


    “原创”对于设计师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沈伶舟本就是很感性的人,只是以前跟在陆怀瑾身边时总是将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所以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生怕自己放肆的笑声或者委屈的泪水惹了他不快。


    可在楚聿面前,终于可以放下包袱,看着这字字泣血的书信,眼泪簌簌落下。


    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几乎是在父亲的误解和责备中长大的,在家里时给耀祖背锅,出去打工后给同事背锅,因为没有人有耐心去听一个哑巴解释什么。


    时间一长他也忽略了真相的意义,觉得这东西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直到透过这些书信看到了远赴海外在陌生国度谋生活的女人,于孤独深夜踽踽独行,祈祷着自己的证据能被设计师协会看到,希望能还她一个清白。


    可到死她也没等到真相到来,就这样含恨而终。


    而她的故事也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变成了可有可无不需要在乎的回忆。


    可楚聿妈妈或许不知道,在她离开十九年后,所有人都将她遗忘以后,她所期待的真相,有人在乎。


    也是在这一刻,沈伶舟想起了很多,不被理解的童年,有口难辩的打工生活,身处水生火热中的战区难民,以及一辈子没等来真相的楚聿妈妈。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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