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伶舟迟迟不动, 陆怀瑾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局促的脸上:
“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日后是否还得起, 虽说是我自愿赠予,可同样也是你自愿归还,既然说了, 总得做到吧。”
沈伶舟望着他带有嘲讽意味的笑, 双手不安地搅弄在一起。
来之前他的确想过少了两千五百块这个问题, 但当时也宽慰了自己, 觉得陆怀瑾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只要好好道歉好好说明,他也会理解, 大不了下个月多还他一些。
可他已经学着不把事情往最坏的发展方向去想了, 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是,陆怀瑾说得没错,言而有信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
沈伶舟紧紧搅弄在一起的手指倏然松开,仿佛身体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支撑它们纠缠。
双腿微微发麻, 踩在坚实的大理石地砖上却没什么实感,宛如走在面团上, 说不好哪一步就要陷下去。
沈伶舟缓缓走到陆怀瑾面前, 望着那熟悉的双.腿.之间, 喉咙发涩, 无法做出吞咽。
绝望到最后, 他慢慢俯下身子, 抬起一条腿, 像以前一样跨坐在陆怀瑾身上, 手指娴熟却又生硬地解开外套扣子。
一只大手顺着他的后腰划出优美弧度, 最后落在圆润的臀上,轻轻抚摸着。
沈伶舟身子一颤,再次紧绷起来。
陆怀瑾仰头望着他,方才冷冽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些:
“看你不情不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迫你。这次就算了,陪我去吃午餐当做补偿,下午我没事,顺便陪我出去走走?”
虽然是征询的语气,可在陆怀瑾这里,向来没有真正的征询。
沈伶舟有些不安,视线频频朝墙上的挂钟望去,最后他摸出手机打字:
【抱歉,我和朋友约好了要教他手语,今天确实不行,我不能再食言。】
陆怀瑾眼底的笑意霎时间消失殆尽。
他一把打掉沈伶舟的手机,在沈伶舟下意识要去捡手机时把他拉回去,紧紧扣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身上。
陆怀瑾冷笑:
“离开我不过数月,朋友倒是交了不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交际圈这么广泛,不是一直可怜兮兮跟我卖惨说因为不会说话所以交不到朋友么。”
沈伶舟的腰被他紧紧扣住,五指几乎要扣进骨肉里,疼得他忍不住皱了眉。
“不管对方是谁,推了,你现在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取悦我。”
陆怀瑾说完,一手扣住沈伶舟的后脑勺按下来,用力咬住他的嘴唇。
在倒吸凉气的痛苦呻.吟中,他除了尝到被他咬出的血腥味,还尝到了另一种咸咸的味道。
陆怀瑾顿了顿,缓缓放开他。
眼前,沈伶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破皮冒出的血痕是唯一一点颜色。
而他尝到的咸味,是沈伶舟脸上簌簌落下的泪水。
陆怀瑾手指松了松,心头涌上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确切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伶舟哭,就连他知道自己即将和华钰莹结婚的消息后,也只是皱着眉,无声地望着他。
陆怀瑾的喉结滑动了下。
他用力将沈伶舟推开:
“滚出去。”
沈伶舟踉跄了下,勉强稳住身形,望着他,咽下了沾着血腥甜味的唾沫,良久,从地上捡起被他摔成蜘蛛网屏幕的手机,慢慢走出了陆怀瑾的办公室。
十二月的寒风像迎面而来的巴掌,甩在沈伶舟的脸上。
眼泪被风干,形成两道透明的湿痕。
他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嘴角的血丝,视线一扫扫到了写字楼上的巨大时钟。
十二点半了,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他想给楚聿发个消息道歉,却发现屏幕摔坏打不了字。
想叫车,可正碰到午间下班的点,出租车呼啸而过根本不停,司机们也都赶着去交班吃午饭,他就算想和路人询问怎么坐公交,也完全没办法。
最后,他靠着双腿走了半小时,终于拦到了一辆空出租,和司机比划半天,司机不懂,他只好问司机借了手机打下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他,然后绕了一大圈,多跑了五公里,终于在下午一点半时将沈伶舟送到了楚聿家。
像上次一样,楚聿给他留了门,沈伶舟敲了门才推门进去。
一搭眼,就看到阳台的小沙发上,楚聿窝在里面,目光沉沉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右手一抬,打火机打着转弹到半空,随即急速坠落于他的掌心。
五指用力收拢,将那火机用力攥在掌心,发出咔咔声。
沈伶舟在他身边站着,想解释,手机又坏了。
楚聿将火机随手甩到桌上,抬眼,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一直划到他带着伤痕的唇角。
看了许久,他道:
“睡过头了?”
简单的一句询问,给了沈伶舟台阶下,他不用再纠结该怎么解释自己迟到一个半小时这件事,借坡下驴,点了点头。
楚聿站起身:“你真的很爱睡懒觉。”
说完,他绕开沈伶舟往餐厅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沈伶舟松了口气。
虽然对方是指责,可这句指责也比无休止地刨根问底更让他放松。
沈伶舟跟着楚聿去了餐厅,发现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虽然没尝,可也看得出已经冷了。
他摸出自己摔坏的手机放在桌上,指了指。
楚聿心领神会,回了房间,不多会儿拿了只小盒子回来,塞他手里:“用这个。”
沈伶舟诧异打开盒子,里面是只全新的手机。
他愕然地瞪大双眼,忙把手机还回去。
太贵重了,他不能收。
楚聿明白他的意思,可也在装糊涂,把手机开了机,连上无线网,下载了一些基础软件,嘴里不耐烦地抱怨着:
“没用过新手机?开机都不会。”
说完,他将手机重新放在沈伶舟手边。
沈伶舟忙拿起手机打字: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手机换个屏还能用,或者等耀祖下个月还钱我再去买新的。】
他把手机推到楚聿面前,楚聿看也不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下:
“吃饭,饿了。”
有时候沈伶舟也挺固执的,非要拿起手机怼到楚聿面前让他看。
楚聿慢条斯理扫了一眼,鼻间发出一声轻嗤:
“所以你是打算在手机修好前或者你弟弟还你钱这段时间都不和我联系么。”
沈伶舟赶紧摇头。
楚聿眉尾一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就是打算吃完这顿饭拍屁股走人了?不用和我交流,也不用说谢谢。”
沈伶舟继续摇头,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些,脑浆都快摇匀,大脑一阵天旋地转。
后知后觉,他才拿起手机打字:
【谢谢,我都迟到了你也没怪我,还请我吃饭。】
楚聿没再说话,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末了,又吐进垃圾桶。
沈伶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难吃。”楚聿道。
沈伶舟这才发现楚聿拎着筷子的手指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又几根手指上还贴着创口贴。
他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打字问:
【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楚聿淡淡瞥了他一眼,尾音上翘:“嗯。”
“你不是嫌弃外面的菜不健康,万一你怀疑我故意害你怎么办,只能自己做。”
沈伶舟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浮现浅浅笑意。
良久,他“噗嗤”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楚聿从没下过厨房,因此切菜切了手,锅里的水没烧干就往里倒油,油水炸开,噼里啪啦如同天女散花,滚烫的油点落在楚聿的脸上手上。
他只知道,无论是洗衣服也好还是做饭也好,楚聿都会将他随口一提的事牢牢记在心里。
沈伶舟收敛了笑容,拿起筷子夹了一坨黑色的不明物质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是烧焦了的鱼肉。
“别吃了,很难吃。”楚聿从他手里夺过筷子。
他立马探过身子去抢,楚聿见他身子带着椅子歪成斜角,怕他摔了,只好把筷子还给他。
沈伶舟做饭也不是很好吃,但和楚聿的厨艺比,也算是云泥之别。
即便再难吃,他也能靠意志战胜生理反应,认真品尝每一道菜。
因为妈妈说过,要善待他人的好意,没有人天生就应该为别人做什么,无论是为对方烹饪一桌不太好吃的饭菜,还是送他丑丑的礼物,都应该礼貌接受并认真说谢谢。
人只会为喜欢的人付出。
这也是在妈妈去世以后,第一次有人主动为沈伶舟做些什么。
不计较得失,不求回报的付出。
楚聿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沉然,望着沈伶舟吃掉那些难吃的饭菜,轻轻笑了笑。
吃过饭,沈老师手语小课堂开课啦~
昨晚连夜赶出来的语音音频存在坏掉的旧手机里没法用了,只能一边用新手机打字一边教他。
最开始沈伶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楚聿,楚聿虽然指法比划得不是很标准,但也算像模像样。
可沈伶舟要他整个句子连起来比划一遍,楚聿现场表演人类如何驯服双手。
笨拙生硬的动作,把沈伶舟逗笑了。
虽然他刚开始学手语时也没比楚聿好到哪里去。
楚聿见沈伶舟笑话他,放下手:
“不学了,太难了。”
沈伶舟笑笑,双手揽住他的手臂晃了晃,然后慢慢比手语:
“对不起嘛,你已经很棒了,比我聪明太多了。”
虽然这句话中楚聿只学了“对不起”,但他竟意外地看懂了沈伶舟的手语。
比起这种心灵的碰撞,沈伶舟双手环着他的胳膊摇晃着撒娇的模样,融化在天真的笑容里。
事实上楚聿也只是那样说说,算是抱怨,本来也没打算放弃学习。
但临时改变了主意。
“不想学了,学不好你也只会笑我。”他别过脸,只留冷漠气息。
沈伶舟笑容加深了些,站起身强行凑到楚聿眼前,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第一次学习手语都比较笨拙,我笑是因为看到你这么漂亮的手指笨笨地比划,觉得很好玩,是善意地笑。】
他又抓起楚聿的手摇了摇,用口型道:
“真的对不起嘛。”
楚聿嘴角无法克制向上扬了扬,很快恢复冰块脸:
“好,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原谅你一次。”
沈伶舟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用手语道:
“谢谢理解。”
学了一下午手语,楚聿也就记住百分之三十,但手却酸了。
沈伶舟主动提出要给他做晚餐,没成想他却拒绝了,把沈伶舟推出家门:
“今晚不行,我要出门,你也早点回家。”
大门关上,沈伶舟怔怔望着紧闭的大门,耸耸肩。
一直走到公交站,他才感觉心情平复了些。
明明是寒冬腊月天,脸却莫名其妙发烫,特别是回忆起自己没有克制的对楚聿撒娇的场景。
沈伶舟抬手捂了捂泛红的脸颊。
和楚聿相处时的氛围很融洽轻松,所以情不自禁做了些傻事,被冷风吹醒后才觉得羞耻。
等车的过程,熟悉的车子停在他面前,车窗打开,是楚聿的司机:
“又见面了沈先生,最近过得还好么。”
沈伶舟笑着点点头。
“好,祝您生活愉快。”司机扔下这么一句,开车走了。
望着车子渐行渐远,沈伶舟陷入了沉思。
的确很眼熟,就连司机的声音也像在哪里听过,他确定在给楚聿上门.服务之前是见过这位司机先生的,只是到底在哪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脑海里只有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司机对他说谢谢。
但会想不起细节,就好像这个画面只是在脑海中自我杜撰出来的一般。
沈伶舟没再细想,跳上公交车回了家。
第26章 遛狗兼职。
晚上, 隔壁萧楠叫了学校社团的好友来家里聚餐,强行拉上了沈伶舟。
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塞满了人,有的没地方坐, 只能坐床上。
开始沈伶舟还有些不安,怕自己不会说话给大家添麻烦,或者遭人嘲笑, 但相处下来才发现大家都是非常善良友好的人, 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就特殊对待。
得知沈伶舟在找工作, 大家也非常热情地提供自己的兼职经验。
说可以给有点小钱的人帮忙遛狗, 跟狗又不需要交流。
甚至这位大学生还联系了雇主,帮忙介绍沈伶舟给她。
现在的沈伶舟来者不拒,能赚一分是一分。
雇主也是很体贴的人, 介绍了自己养狗群的好友, 对方了解了沈伶舟的情况还表示可以提高时薪,每天遛狗一小时,每次一百四十块,还有交通补贴, 下雨天可以休息,允许随时请假, 这样一个月也有四千。
虽然和平均月薪六千不能比, 但现下也容不得沈伶舟挑挑拣拣。
……
次日, 沈伶舟起了个大早, 把长的有些长的头发修剪一番, 又去聋哑人协会帮忙打扫了卫生, 路过花鸟市场, 看到有人在卖斗鱼, 鱼儿们拖着长长的大尾巴于水中摇曳生姿。
沈伶舟觉得这种鱼很漂亮, 便花三十块买了两条打算放到家里增添一些生气。
恰好路过楚聿家附近,沈伶舟想着他会不会还没吃午饭,或者一会儿又要叫外送,便临时转去超市买了点食材,拎着去了楚聿家。
按下门铃,屋里传来脚步声,面前的门把手响了声。
沈伶舟暗笑,这个孩子真是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都不问问是谁就随便开门,都不怕是入室抢劫的。
可转念一想,他刚才进来时被见过他好几次的保安再次拦住一番盘问,安保措施这么好,楚聿也确实没必要担心。
大门打开,沈伶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聿似乎也没料到是他,也没通过猫眼看,就毫无安全意识地开了门。
看到是沈伶舟后,他抬手要关门。
沈伶舟双手都提着东西,连忙用身体顶住门,使劲往里钻。
楚聿也在用力关门,门沿卡住沈伶舟的肩膀,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楚聿沉默半晌,缓缓松了手,沈伶舟也顺势钻了进去。
一进门,沈伶舟将双手提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笑容完全消失,眉间笼着担忧,双手情不自禁抚上了楚聿的脸颊。
那张第一眼见时便深感惊艳的脸,此时变得青紫交叠,嘴角不知道是破了还是怎么,贴着白色的药贴,并且整张脸都肉眼可见的因为这些伤痕有些浮肿。
这是怎么了。
【跟人打架了?】沈伶舟打字询问。
楚聿抬手挡了挡脸上的伤,别过脸:
“没,不小心撞的。”
【怎么可能撞成这样,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吧。】他态度坚决,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楚聿看也没看他:
“告诉你又能怎样。”
沈伶舟眼底一黯,缓缓垂下双手。
是啊,告诉他又能怎样,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打又打不过,就算吵架,恐怕对方连他字都没打完就扭头走了。
楚聿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也没有打字的意思。
良久,楚聿叹了口气,抬手捏捏他的下巴:
“别担心,伤口总会愈合的。”
沈伶舟垂着眉眼,点了点头。
楚聿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坦白了:
“我哥打的。”
【哥哥为什么打你。】
这句话更让沈伶舟震惊,他很难想象亲兄弟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将人打成这样,他也是当哥哥的,在得知耀祖做的那些事后虽然伤心,可也没有动手打他的念头。
“没什么,就是闹了点矛盾。”楚聿敷衍着,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来做什么。”
沈伶舟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许久才回过神,忙掏出手机打字:
【恰好路过这边,考虑到你可能没吃午饭,买了点菜。】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楚聿看,视线重新回到他伤痕累累的脸上。
楚聿看过一遍,目光在“考虑到你可能没吃饭”几个字伤来回流转。
他直起身子,鼻间轻出一抹气,笑了笑。
抬手,轻轻抚摸着沈伶舟刚剪的头发:
“剪头发了?”
他的动作很温柔,沈伶舟不禁回忆起小时候妈妈抚摸他头发的感觉,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惬意的小猫。
除了妈妈,再没人这样轻柔抚摸他的头发,更没人注意到他剪了头发换了衣服这种小事。
可楚聿全知道。
他用力点点头。
“好看。”楚聿笑道。
末了,又想起什么,生硬的用手语比了“你很好看”这句话。
沈伶舟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是好看,可也从来没人说过,时间一长就产生了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长相并不符合大众审美。
可今天楚聿一席话,笨拙的用手语夸奖他的容貌,让他深切体会到:
总有人会看到你的好。
他沈伶舟换好鞋子进了屋子,环伺一圈,打字问道:
【你家有药箱么,我帮你涂药。】
“不用,药水的颜色都很重,不用管它,会好的。”楚聿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想起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药水颜色。
【现在的药剂喷雾已经做成透明的了,没有颜色。】沈伶舟解释着,【我帮你下去买药。】
刚转身,手被人拉住了。
楚聿挠了挠伤口周围还算良好的皮肤:
“不用了,叫外送吧。”
……
涂药的过程中,沈伶舟动作尽量放很轻,时不时小心观察一下楚聿的表情变化。
可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怔怔望向一边,不喊疼,甚至沈伶舟不小心下手重了些,自己吓了一跳,他却也毫无反应。
涂完药,沈伶舟用手在他脸边扇风,加速药水吸收。
而后,打字给他:
【看着不像是拳头打出来的,你哥哥用工具了么。】
楚聿不想说,但也清楚他不实话实说沈伶舟会追问到底,索性坦诚道:
“嗯,花瓶、电脑,总之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
沈伶舟身体一顿,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凉气。
忙打字:
【以后如果哥哥还要打你,你和他讲道理,如果他不听你就跑快点,被打成这样该多疼啊。】
楚聿表情淡淡看完这句话,轻笑一声,别过脸:
“习惯了。”
沈伶舟眼睛再次瞪大。
他凑到楚聿面前,打手语:
“什么意思。”
楚聿按住他的手,仰着头,望着他眼底一片担忧,还是笑:
“我哥不敢打死我,毕竟他怕坐牢,但如果你再不去做饭,我要饿死了。”
沈伶舟赶紧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像只着急忙慌的小狗,颠颠跑出去准备饭菜。
吃过饭,沈伶舟在厨房洗碗,出去后看到楚聿坐在客厅看电视。
拉着窗帘,大厅一片昏暗,电视机的蓝光投映在他脸上,于鼻尖形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他看得很认真,专注到全然没注意沈伶舟走过来。
电视机里在播放国际新闻,画面中,标准中东长相的男人们从废墟里抱出小小的尸体,被尘土裹挟着,混着满身鲜血,他们举着孩子的尸体对着镜头大声哭诉,新闻下方的标题写着:
【遇害儿童数量还在增加】
战争到底给人民带来了什么,通过这短暂的镜头,哽咽的哭声和失去气息的尸体,一目了然。
沈伶舟又想起上次在楚聿家看的新闻,满身脏污的儿童对着镜头苦笑说:
“我们在这里是长不大的。”
还有失去孩子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对着镜头哭诉说:
“我的小女儿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她甚至听不到炮弹打来的声音,她都没有跑,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沈伶舟默默看着,心里忽然变得湿漉漉的。
冬天很漫长,不能把冬天唱成春天的开始,因为很多人已经葬在了这个寒冷的季节。
镜头一转,是各个国家人民高举旗帜大游.行,抗议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要求本国政府停止对侵略者的支持和资助。
沈伶舟看着他们手中举起的国旗,想起了楚聿的车钥匙挂件,也终于知道了那只挂件正面是中国国旗,背面则是新闻中正饱受战争之痛的被侵略国的国旗。
心头被拧巴了下。
他缓缓看向楚聿,见他依然认真看着新闻,只是光线再昏暗,可沈伶舟还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那漆黑的眸子中,映照着永远埋葬在这个冬天的无辜儿童们。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光怪陆离,沈伶舟一直以为像楚聿这种泡吧文身豪车傍身的公子哥才不会在乎他人的苦难,这一幕倒让他很意外。
一直到这条新闻结束,楚聿关了电视。
沈伶舟也回过神,站起身,打字:
【那我先回去了。】
楚聿抬眼,望着他:
“今晚呢,我的晚饭怎么解决。”
【今晚恐怕不行,我约了兼职遛狗,你的伤口记得四小时喷一次药。】
楚聿跟着站起身:“带我一个。”
沈伶舟:……
*
晚上七点。
兼职遛狗的雇主打开门,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家里房子装修得气派豪华,她的爸妈也在,见到沈伶舟便热情迎上来,主动给他找拖鞋请他先进来坐坐。
女孩拄着拐杖,说自己去滑雪不小心摔伤了腿,这几天都没法下楼,爸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所以只能找代遛。
沈伶舟还是有些拘谨,动作有些不自然地穿好拖鞋。
女孩的父母看了眼走廊上陷入昏暗的楚聿,看不清脸,只见他戴了顶棒球帽,穿着极有质感的皮质外套,宽松的牛仔裤遮不住那双修长的腿,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袜。
那男生倚着墙,低着头。
女孩的父母面面相觑,随即笑道:
“你是小舟的朋友吧,也进来坐坐吧。”
楚聿压低了帽檐:
“不用,我在外面等。”
带着一脸伤进了别人家,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又会不会影响沈伶舟的兼职。
沈伶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可以发热的暖宫贴,塞到楚聿手中,慢慢比划手语:
“我很快就出来。”
楚聿点点头,看了眼手中的暖宫贴,无语。
第27章 成绩查询。
沈伶舟一进到客厅, 没等看清,一只庞大的白色棉花团子飞奔而来,迎面扑到他身上。
撞得他一个踉跄, 靠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只胖的像球一样的萨摩耶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沈伶舟手上,冲着他伸出大舌头, 尾巴摇得螺旋桨一般。
女孩呵斥一声“巴布, 坐下”, 小大狗便乖乖坐下, 仰头望着沈伶舟,笑得可可爱爱,尾巴依然控制不住, 在地板上来回划出半圆形。
“哈哈, 巴布打小就特别热情,在它眼里没有坏人,也没有好狗,所以一会儿你带它出去时, 尽量避开其他遛狗的人,不然会打架。还有一定要避开小朋友和推着婴儿车的父母, 不然它会好奇上前闻, 吓坏路人就不好了。”女孩叮嘱道。
沈伶舟点点头, 满眼欢喜地看着这只热情的大宝宝。
“它拉了粑粑就铲起来装在小袋子里。还有就是, 一定要盯着它, 千万不能让它乱吃路边的东西。”
沈伶舟点头点头。
女孩和父母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挥挥手:
“一路顺风, 一小时后见~”
沈伶舟牵着狗子和楚聿一起下了楼。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遛狗, 确切说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萨摩耶, 虽然这种宠物很常见,但他从前生活的环境,让他只能在网上云吸狗。
听说巴布有六十斤重,完全不是沈伶舟遛狗,是狗遛他,只能被激动的狗子拽着往前一路小跑。
楚聿从他手里接过狗绳,一把拉住正欲飞奔而去的巴布。
巴布也顺势坐下,对着二人摇尾巴。
“摸吧。”楚聿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沈伶舟不解,眼底一片疑惑。
“看你从进门开始眼睛就黏它身上了,它的主人不会介意的,摸吧。”
沈伶舟下意识朝着雇主住的楼层看了眼,半晌,他缓缓蹲下身,抬起手。
巴布主动挺起胸,把脑袋往沈伶舟手心送。
沈伶舟摸着狗头,软绵绵,毛茸茸,还暖乎乎的。
小狗被主人照顾得很好,没有体味,反而还香香的,像一朵香喷喷的奶油棉花糖。
沈伶舟摸着摸着,控制不住了,抱住狗子,脸埋进它毛发厚实的胸前,使劲蹭蹭,一通狂吸。
楚聿望着他对狗子喜欢的不得了,唇角勾了勾,抬手揉了揉鼻子。
沈伶舟觉得这是份不错的差事,又有钱赚又能锻炼身体,最重要的是还可以和小狗一起玩。
虽然巴布刚出门时很激动,但后面也很乖,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沈伶舟,咧着嘴笑得乖巧可爱。
俩人牵着狗走到了闹市区,在过路人一声声“哇好可爱”的赞叹中,巴布挺胸抬头,骄傲.jpg,就这样逐渐迷失了自我。
彼时,灯火绚烂的主城大道上,一排车子降下速度停在红灯前。
为首的黑色车子中,后座的陆怀瑾抬手轻抚过唇角的淤青。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中看到,心中暗道:
看来那位终于是忍不住还了手,难怪陆总今天一整天都气压极低。
陆怀瑾放下手,视线透过车窗向路边看去。
倏然,身体一顿,森寒的双眸一点点睁大。
路边,熟悉的身影往前小跑,身后一条大白狗奋力直追,拉着狗的高个子男人同样眼熟。
不,是非常熟。
他紧紧盯着沈伶舟的脸,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司机也看到了,更加沉默了。
陆怀瑾缓缓翕了眼,良久,睁开眼再次朝两人一狗看过去。
十二月接近冰点的气温,与他此时似寒刃般的双眼恰如其分。
沈伶舟,真了不起。
*
遛了几天巴布,一人一狗已经完全打成一团,沈伶舟喜欢巴布,巴布第一次见沈伶舟也被他的气味深深吸引,甚至在沈伶舟上门领狗的时候,巴布哪怕正躺着被主人梳毛,也要一秒起身狂奔到沈伶舟身边疯狂贴贴。
雇主家的女孩佯装抱怨:
“不给你遛了,再让你遛几天巴布都要跟着你跑了。”
沈伶舟赶紧摇头摇头。
女孩笑出声:
“开玩笑的,干嘛这么紧张,巴布喜欢你也恰好证明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铲屎官,加油!”
沈伶舟又牵着巴布出门了。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底,迎来了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
虽然寒风直往耳朵眼里灌,可只要抱抱可爱的巴布,浑身都变得暖洋洋。
巴布每天被沈伶舟带出来遛,几乎成了这条街的街溜子,路边摆摊烤串的摊主见到它总会拿美味的鸡脖子逗逗它,这个时候沈伶舟就会摆摆手,因为雇主说过绝对不能让巴布乱吃东西。
虽然每次巴布都因为沈伶舟的拒绝吃不到美味鸡脖,垮着批脸充斥着淡淡的忧伤,但小狗不在乎,小狗可以理解沈伶舟是为了它好的心意,于是一秒恢复心情,摆出笑脸跟着沈伶舟屁颠屁颠散步。
他做梦都是小狗。
沈伶舟手机里存了一大堆巴布的照片,他经常拿给楚聿看。
楚聿不是很喜欢动物,可也从没没扫过沈伶舟的兴,陪着他看小狗照片,看着沈伶舟打手语讲述他和小狗散步途中遇到的好玩事情,也顺便跟着他学手语。
虽然楚聿还是会经常抱怨:
“什么啊,显得我很白痴。”
沈伶舟就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用手语表示:
“熟能生巧嘛,再学一会儿我们就去看小狗的照片好不好?”
楚聿嘴上嫌麻烦,但身体格外诚实。
自己买了手语教程书,每天晚上也不去酒吧了,就待在家里跟着视频试图驯服双手。
而沈伶舟却觉得,这是他不算漫长的前半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有小狗陪伴,也有总是抱怨却身体力行的楚聿,明明他可以不用浪费精力学习手语,可只要方便和沈伶舟交流的事,他都愿意学习。
楚聿脸上的伤痕也慢慢愈合,又恢复了曾经漂亮精致的脸蛋。
*
成人中考的成绩今天放榜。
沈伶舟是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吵醒的。
萧楠一大早就哐哐敲门:
“别睡啦!太阳照腚啦!起来查成绩啦!”
沈伶舟猛地坐起来,手机也在这时响了声。
楚聿发来消息:
【查成绩,请吃饭。】
房东阿姨也来了,三人缩在萧楠的笔电前,似乎查成绩的人很多,网页转了好几遍。
萧楠双手合十: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信女愿一辈子不吃肉换伶舟考试合格。”
末了,又添了句:
“鸡鸭鱼肉除外,天上飞的海里游的除外,蛇虫鼠蚁除外。”
房东阿姨鄙视:
“欧呦就这还大学生呢。”
沈伶舟固然紧张,也跟着笑,打字道:
【那还有什么是你不吃的么。】
萧楠眼神坚定如同入党:“不吃素。”
话音刚落,网页转完了,弹出偌大一张二寸彩色照片。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齐齐探过身子。
“考生沈伶舟,总分723分,全市排名……第七!!!”萧楠一下子抱着电脑跳起来,“你成功啦!”
房东阿姨伸个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沈伶舟悬着的心稳稳落地,随即再次升入九万里高空。
他一下子站起身,拉着萧楠的手快乐地蹦蹦跳跳转圈圈。
房东阿姨: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萧楠抱住沈伶舟:“你太棒啦!你数学竟然是满分,我的天啊,难不成你真是天才?”
沈伶舟羞赧地笑笑,打字:
【都是萧老师教得好。】
房东阿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笔电:
“都说了让我也看看。”
她看了半天,得出结论:
“小舟请客。”
萧楠也跟着起哄:“请客请客请客!烤肉烤肉烤肉!”
沈伶舟用力点点头。
虽然他现在身上没什么钱,但为了他的中考,萧楠和房东阿姨都付出了很多,就算是请客吃烤肉都不足以报答她们的恩情。
俩人回去换衣服等待出发,沈伶舟坐在床上,望着拍下的成绩截图,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小学时成绩很差来着。
不是不会,而是每次他考得比耀祖高了些,耀祖就会不开心,嘟哝说“一个哑巴都比我强,我还活着干嘛”。
沈伶舟是真怕沈耀祖想不开,所以每次考试故意答错几个,大题全空着。
心思细腻的班主任陈老师察觉到他这有意而为之,主动找他谈话,他也只是道:
【弟弟开心最重要,反正我读书再好也没用。】
没人会在乎,更没人会为他感到开心。
但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早八天天迟到的萧楠七点不到就在外面砸门要他查成绩,最怕冷的大婶也开着她的宝马千里迢迢赶过来共同见证这一时刻。
是有人在意他的,有人打心眼里为他的成长感到开心。
他给楚聿发了消息:
【我考试合格了,总分723,全市排名第七[微笑]】
楚聿很快回了消息:
【恭喜你。】
而后:
【[转账10001.00元]】
沈伶舟吓了一跳:
【为什么转我钱。】
而且为什么是一万零一?
楚聿:
【沈耀祖昨晚还的钱,忘记给你了,还了一万,那一元是我自己添的,万里挑一。】
沈伶舟笑了笑:
【今晚请你们吃烤肉,过来吧。】
楚聿:【这个“你们”也包括巴布?】
沈伶舟嘿嘿傻乐:
【忘记和雇主说了,今晚请假好了,明天再去找巴布玩。[照片]】
照片里是露出肚皮四脚朝天的巴布。
楚聿望着照片,笑笑,起身换衣服。
沈伶舟和雇主家的小姐姐请了假,小姐姐拍了张照片过来:
【恭喜你考试合格!今晚好好玩,不用管它。[照片]】
照片里,巴布自己叼着牵引绳,安静坐在门口望着大门,满脸忧伤。
沈伶舟:
【[憨笑]告诉巴布明天再见啦。】
最后,沈伶舟点开了爸爸的微信。
“爸爸,我参加成人中考,考试合”
字打到一半,他手指顿住,慢慢垂了眼。
良久,将这几个字全部删掉,关了手机。
次日,沈伶舟被手机吵醒。
昨晚和三人吃到很晚,回来倒头就睡了,身上还是一股烤肉味。
今天起得也晚,估计隔壁萧楠还在做梦。
雇主家的小姐姐发来消息:
【你今天要不早点来吧,今天上午我请了别人带巴布出去散步,结果这孩子回来后还是闷闷不乐,看来是就认准你了,早点过来陪它玩吧[笑哭]】
沈伶舟看着小姐姐发来的巴布照片,小胖狗趴在大门玄关处,哀怨的眼睛直直瞅着大门,都能拧出水来。
沈伶舟心说这狗怎么和人似的,真可爱。
【好,我会早点过去。】
刚要关掉手机,好友栏的红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到这个熟悉的备注和头像,沈伶舟身体猛然一僵。
“陆怀瑾”三个字属实有点刺眼。
打开聊天对话框,里面只有毫无情绪的一句:
【这个月剩下的两千五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第28章 我不喜欢兄弟间共用一个玩具。
陆怀瑾发消息的时间是昨晚九点。
沈伶舟昨晚和大家一起吃烤肉, 根本没看手机,回来也倒头就睡,看到陆怀瑾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
他抿紧嘴唇, 手指尖在打字栏上方停驻许久,最后缓缓打下几个字:
【我微信转你吧,这几天有兼职, 恐怕对不上你的时间。】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非是好或者不好, 可煎熬等待了半小时后, 陆怀瑾却回了意味不明的俩字:
【是么】
都说文字没有感情, 更不能通过几个字就随意揣测他人心情,可这两个字还是让沈伶舟身体慢慢变得紧绷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产生了小小的期冀, 希望陆怀瑾能回他一句“必须见面还”, 这样他也可以顺理成章见陆怀瑾一面。
可这两个字,似乎透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但到底在嘲讽什么,沈伶舟不知道。
思忖许久, 他颤抖着心脏回了句:
【那等我有时间,我马上去你公司还钱。】
这一次, 陆怀瑾没有再回。
沈伶舟抱着手机坐了许久, 猛然回过神, 去卫生间洗澡换衣服出门。
临走前, 他冲着鱼缸里上次买的斗鱼挥挥手, 心里道“晚上见了”。
坐车前往雇主家, 这一路沈伶舟都在回味“是么”这两个字。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昨晚似乎还下过雨, 地面一片湿润。
沈伶舟抬眼望向天际, 总觉得今年雨水很多,从夏天开始,几乎没断过。
他草草收拾了心情,双手揉着嘴角,希望带给小狗最灿烂的微笑。
来到雇主家,刚出电梯门,却听到公摊走廊上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哽咽的哭声。
密密麻麻,带动着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沈伶舟疾步走过去,就见雇主家门口围了一堆人,每个人脸上挂着或懊恼或无奈的表情,而雇主小姐姐被围在中间,坐在地上,垂着头,捂着脸哭泣。
没见到巴布,也没见到小姐姐的父母。
沈伶舟小心翼翼钻进人群,在小姐姐面前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泣不成声,哽咽着,好不容易才说出完整的一段话:
“巴布死了……它吃了老鼠药死了……!”
“咚”的一声,一道重拳狠狠落在沈伶舟脑门,打散了他的意识,模糊了他双眼的焦点。
巴布……死了?
旁边几个看起来像是物业的人,无奈道:
“我们从没在小区里投放老鼠药,但今天业主请的代遛出去遛狗,就接个电话的工夫,狗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老鼠药,业主发现得也晚,送去宠物医院还是……没能救回来。”
“监控也调了,根本没看到有人放过老鼠药,你说这事……”
过于突然,以至于沈伶舟在原地愣了许久,大脑仿佛生了锈,怎么也转动不了。
那样一条活泼粘人的大狗,就这样,没了。
这个消息很不真实,沈伶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眼前小姐姐哭的越来越悲伤,一声一声重击沈伶舟的意识。
他终于反应过来,巴布是真的死了。
今天来时路上,沈伶舟看到路边有卖漂亮小发卡的,还给巴布挑了只幸运草的发卡,希望它永远都是一只自由快乐又幸运的小狗。
可是不过短短几十分钟,小狗抛下了主人,也没能亲眼见一见朋友给他挑选的幸运草。
沈伶舟觉得胃很痛,眼前的场景也渐渐变得模糊。
虽然和巴布相处的时间不多,可巴布带给了他无限的欢乐,他早已将巴布当成了超越物种的知心好友。
他不会说话,可他也不用说话,小狗就能明白他的所有想法并热情地回应他。
沈伶舟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昨晚去吃了那顿烤肉。
只怔怔的,没有头绪。
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
小姐姐家的玄关还挂着巴布的照片,它快乐微笑宛如天使般的面容,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间。
沈伶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陪在小姐姐身边很久,一直到她的父母匆匆赶回来,几人去了宠物医院见巴布最后一面。
原本活蹦乱跳的巴布躺在手术台上,没了气息,眼角的毛发湿漉漉的,好像也为自己不能陪心爱的主人更久一点感到自责和难过。
沈伶舟最后一次拥抱了巴布。
失去了从前的温暖,也再也听不到它快乐的心跳声。
此时的天已经大黑,沈伶舟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寒风呼啸,在他脸颊上留下了微红的痕迹。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巴布生前仰着脑袋等待投喂的照片。
他想起了被陆怀瑾扔掉后被车子轧死的小猫球球。
生命真的好脆弱。
“叮咚——”
手机响了声,将沈伶舟的思绪拉了回来。
点开微信,映入眼帘的备注不知为何让他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有点烦躁。
发信人是陆怀瑾。
只是看到他发来的内容后,十二月的寒风终于将他的身体完全冰封。
【听说你兼职遛狗家的狗死了,所以现在有时间了么,来郊区房子,准备好钱。】
沈伶舟当下位于市中心,距离陆家宅邸三十多公里,打车怎么也要四五十块,贫穷的他不可能舍得把钱花在这种事上。
除非是有迫切的,十万火急的事。
时隔四个月再见到保姆王姨,王姨看着阔步而入的沈伶舟,愣了许久,似乎是不敢认。
下一秒扔了洗地机跑过来,拉起沈伶舟的手:
“小舟你这些日子去哪了,王姨到处打听你,可担心死你了。”
沈伶舟紧抿着唇,双脚不受控制向前,但看到亲切的王姨又慢慢退了回来,对着王姨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他轻轻推开王姨的手,轻车熟路上了楼。
陆怀瑾房间的门大开着,沈伶舟的脚步顿住,风风火火在这一刻熄了火。
可看到手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幸运草发卡,他阔步走进去。
陆怀瑾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漠且生人勿近的气质,如同荒郊上空阒寂的明月,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可这种岁月静好却在这一刻融化成无尽的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陆怀瑾是怎么知道雇主家的狗死了。
因为这件事,是他做的。
【为什么害死巴布。】沈伶舟猛地将手机怼到陆怀瑾面前。
陆怀瑾从电脑中大发慈悲移出视线,漫不经心扫了眼。
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狗告诉你的?”
沈伶舟眼底一暗,缓缓放下手机。
狗没告诉他,是他凭借这件事中的不合理之处自我臆测出来的。
陆怀瑾敲下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关了电脑。
他终于在沈伶舟漫长地等待中抬起眼。
“所以,钱带来了么。”他眉尾一挑,眼底一片轻蔑。
沈伶舟摇摇头。
“我以为,毒死你的狗,你就有时间来见我,看来不是没时间,是没准备好钱。”陆怀瑾冷哧一声,气定神闲端起红茶杯。
沈伶舟的腰背像是用尺子比出来的,倏然挺得很直。
他手指灵活又快速地比着手语,情绪在这句话后彻底爆发了。
陆怀瑾承认了,狗是他害死的。
可比划半天,他开始痛恨自己不争气,这个时候,怎么忘了陆怀瑾根本不屑于学习手语同他快速交流。
只好打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是别人的私有财产,别人可以告你的。】
沈伶舟其实更想问,为什么无论是猫还是狗,他都能不留余地剥夺自己不会说人话的朋友。
但他知道他这么问,陆怀瑾必然要笑他幼稚。
“是么。”又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这两个字,陆怀瑾拿过钢笔,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告吧,无论是赔偿一百倍或是一万倍,我都接受。”
沈伶舟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身体开始发抖,双手也仿佛麻了一般,不断涨大。
从陆怀瑾不听他解释将小猫丢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该看清陆怀瑾本质就是个冷血无情、漠视生命的人渣。
一个人怎么能在残害一条生命之后轻飘飘地说出“我有的是钱赔”这种话?
是因为猫狗的生命不重要,还是因为他人的感受不重要。
陆怀瑾盯着沈伶舟苍白的小脸,笑了,像往常一样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并道:
“跑了四个月,是外面世界有太多吸引你的东西么。没关系,我可以不计前嫌,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种小事。
沈伶舟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以往陆怀瑾对他招手,他会主动乖巧凑过去,可这一次,他选择了打字。
【你要对这件事负责,对无辜惨死的生命负责,我会拿出所有积蓄给雇主请最好的律师,我相信公道在人心。】
陆怀瑾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慢慢放下,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也一并消失,漫上森寒。
“沈伶舟,你可以试试,看哪家律所敢接状告海恩电子的案子,我相信有这种心怀大义的人在,可再清高大义,也得考虑身边的人。”
一语双关,沈伶舟不傻,他听明白了。
这句“考虑身边人”不仅是针对敢接海恩电子案子的律师,同时也是对他而言。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楚聿。
“好了,我不想继续这个无聊话题,过来。”陆怀瑾唇角勾了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晋海市没有律师敢接,我就去首都,我不信你能一手遮天。】
沈伶舟紧抿的唇在发抖,打下了一段自己都不确定却很强硬的话。
“沈伶舟。”陆怀瑾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往上爬么,他们需要钱和权力,而这两样东西能带来的。”
陆怀瑾眼神一扫,落在了沈伶舟的手机聊天背景上。
傲慢,冷漠。
背景是沈伶舟前不久刚换成的巴布的照片。
话止于此,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沈伶舟拿回手机,紧紧攥住。
陆怀瑾抬眼,又是一声轻笑:
“我给你三天时间,二楼房间王姨会给你打扫出来。”
沈伶舟只觉得牙关都咬得发酸。
可对于这句话,他甚至想不出合理且有用的回击。
他也不明白,陆怀瑾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初见时候,他真的很温柔。
“还有。”陆怀瑾抬手招呼门外焦急等待的王姨进来,示意她送客。
“这三天你尽快整理好身边的杂人杂事,我不喜欢兄弟之间共用一个玩具,嗯,哪怕是玩具。”
*
沈伶舟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低着头,翕着眼,脑袋里一片混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
我不喜欢兄弟之间共用一个玩具?
兄弟之间?
手机响了声,提示收到新消息。
是楚聿发来的:
【到家了么。】
沈伶舟在看到楚聿的名字后,一个不切实际又似乎合乎情理的念头倏然冒出。
第29章 爱能做的,爱就敢做。
假如说, 陆怀瑾知道他这些日子和谁在一起,那么当中的男性,就只有楚聿。
被陆怀瑾调动起来的冲动情绪尚未完全褪去, 沈伶舟踏上了前往观澜一品的公交车。
可到了楚聿楼下,脚底又像被黏住了般,似乎是被冷风吹醒了几分。
沈伶舟抬起头, 视线悠长穿过昏暗, 落在楚聿家的窗户上。
屋里似乎只开了光线不是很明朗的壁灯, 相较于其他人家的灯光璀璨, 他家倒显出几分荒凉。
沈伶舟在他家楼下站了许久,缓缓转过身。
就算得到了答案又能怎样呢。
就像在巴布这件事上,他虽没直接看到结果, 可以前和陆怀瑾在一起时, 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同样出身高贵的人对着陆怀瑾摇尾谄媚,权力的可怕,他早就见识过。
沈伶舟裹了裹身上的旧棉服,双手露在外面太久, 有些冷了。
他将手揣进口袋,无意间, 又摸到了那只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幸运草发卡。
上面的幸运草是立体的橡胶制成的, 在这之前, 沈伶舟还想过巴布戴着这只小发卡, 幸运草在头顶摇摇摆摆的样子。
这只骄傲的小狗, 肯定也会得意的不行。
另一边, 陆怀瑾的豪宅。
“王姨, 麻烦你把沈伶舟之前住的房间打扫出来, 天气好的话被褥也晒一晒。”陆怀瑾的用词是礼貌, 语气却是颐指气使的。
王姨抿着唇,黑亮的眉头深深蹙作一团。
良久,她鼓起勇气:
“陆先生,小舟是要回来住么。”
陆怀瑾头也不抬,翻着白天的会议记录:
“那你倒是告诉我,他还能去哪。”
王姨眉间蹙得更深了,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鞠了一躬。
王姨一走,陆怀瑾从会议记录中抬起眼眸。
沈伶舟留了字条离开那天,他心中也是这样嘲弄地想过:
沈伶舟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呢,一点生存能力也没有又找不到工作的人,到最后还不是要丧家犬一样回来乞求他的收留和施舍。
他以为最多三天。
可事情的发展却渐渐偏离他的预想轨道。
沈伶舟没有回来,短信也没有一条,就好像他真是那种果决利落的人。
那一段时间陆怀瑾的下属都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他们都在说,不知道是不是公司运营出了问题,陆总最近脾气很差,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人人自顾不暇,甚至有几位为公司忠心耿耿多年的老员工受不了压力主动提了辞职。
陆怀瑾家里的保姆们也是一样的感受。
他的司机以前还能没事和他闲聊两句,就算他不想回答也只是装作没听见,对着工作记录看得认真。
可这段时间,司机再找他搭话,他也只会冷冷道“闭嘴”,然后对着车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三个多月后,陆怀瑾收到了沈伶舟的转账记录。
那时候他正和华钰莹在餐厅用餐,他倒不是真想和华钰莹建立无聊的感情,只是做也得做给双方家里那些顽固不化的老梆子看。
看着对面的女人,心情依然蒙着一层暴雨来临前夕的乌云。
直到收到了沈伶舟的短信。
那一刻,陆怀瑾清楚感受到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连他对面的女人都看着顺眼了不少。
但他并没有回,因为他了解沈伶舟的性格,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收到他更多的短信。
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依然超脱了他的预想。
……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幸运草发卡,鼻根酸得厉害,双眼蒙上一层朦胧水汽。
爸爸很讨厌他哭,说家里过不好都是他把好运气哭走的;
楚聿也不喜欢他哭,总会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或事哭。
可巴布值得,虽然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可真正的朋友不需要用多么动听的美言来维持友谊,只要一个眼神,你懂我也懂,它甚至不需要是个人。
哭是因为,对巴布的不舍,以及明知道巴布是如何惨死,始作俑者又是谁,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张口骂他一句人渣。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当初没能和球球好好告别的心情,在这一刻伴随着巴布的离去,一并开闸泄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节奏的脚步声,沈伶舟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后衣领被人拽住了,转了一圈,被迫回过身子。
昏暗的路灯下,对上了一双淡漠的双眼。
那双美丽的眼眸,在夜色映衬下更为深邃。
沈伶舟愣了下,立马低头用袖子使劲擦拭着眼睛。
对面的楚聿渐渐蹙起眉。
他一把捏住沈伶舟的下巴,手指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了头。
睫毛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泪珠,在路灯下明珰乱坠。
“怎么又哭了,不是说过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么。”楚聿语气不悦,有点质问的意思。
沈伶舟使劲瘪着嘴,控制着面部肌肉,努力不再让眼泪掉下来。
他摸出手机想打字,敲了好几下屏幕手机也没亮,才发现没电了。
他缓缓垂了手。
楚聿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配合着他的身高:
“用手语告诉我吧。”
沈伶舟摇摇头。
他尚且还没教过楚聿太多手语词汇,类似于“死亡”这些不太好的词汇,他也有意识规避,他怕自己就算打了手语楚聿也看不懂。
这一刻,忽然有种很累的无力感。
倏然,他的双手被人抓住举起来。
“拒绝什么呢,怕我看不懂?看不懂我就不会这么说了。”楚聿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沈伶舟直视他许久,慢慢抽出手,慢慢比划着。
“我兼职遛狗家的小狗,被人毒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巴布”这个名字用手语怎么翻译,也不知道楚聿是否能看懂这些生疏词汇。
楚聿望着他,眉头渐渐深敛。
沈伶舟双手物理垂下。
果然,他是看不懂的。
有时候沈伶舟真的很喜欢书里经常提到的“哭诉”一词,可以自由宣泄情绪,哪怕是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言辞,至少能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
可对他来说却是很奢侈的事。
没了手机,他就像被丢入真空环境,不管怎么大声诉说,却无人听见。
万种情绪涌上心头,再怎么紧绷的唇也无法继续克制簌簌落下的泪水。
“啪。”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
随即被强硬的力道按进了眼前不算宽阔的胸怀中。
“小狗知道你的心情。”低垂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沈伶舟瞬时瞪大双眼,眼底噙着的泪花不停打转。
楚聿看懂了他的手语。
是什么时候自学的么,他不知道,可他的心情终于传达给了某个人,终于有人能理解他的内心。
因为发不出声音,哭泣的时候也只有不断吸进去又吐出来的气音。
沈伶舟双手紧紧抓住楚聿的衣襟,脸深深埋进他怀中。
他明明该松手的。
这次来也并不是想就“兄弟之间”这个问题从楚聿口里得到一个确切答案,只是在陆怀瑾权势的压迫下,他确实害怕了。
如果真如陆怀瑾所言,楚聿和他是兄弟,自己应该不需要忌惮陆怀瑾会对楚聿做什么,毕竟他们之间还有其他家人撑着。
可想起楚聿上次被他哥打到伤痕累累的脸,以及那句这不是第一次挨打,已经习惯了,或许楚聿也像自己一样,生活在不被父母重视的家庭中,无人为他撑腰,所以当初询问他的父母情况,他才赌气一般说:
“没有那种东西。”
既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把他生下来呢。
沈伶舟很想告诉楚聿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也不用解释太多说“我这是为你着想”。
他现在完全舍不得了。
二十二年,终于有人愿意倾听一个哑巴的心声,为了他学习手语,打破原有的生活方式接纳新事物,让他体会到自己是被尊重着的。
这样一个人出现后,哪怕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自私会伤害到他,忽然也不愿意放手了。
“去见过陆怀瑾了?”楚聿忽然这么问,“巴布的事也是他做的吧。”
沈伶舟推开他,满眼愕然。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楚聿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在他深切疑惑地目光中,楚聿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笑了笑:
“如果没猜错,他也已经告知你我和他的兄弟关系,并且要你考虑考虑身边人的感受,对不对。”
沈伶舟慢慢张大嘴巴,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陆怀瑾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楚聿轻笑一声,收回视线,落在沈伶舟脸上,认真看着他,“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沈伶舟凝望着楚聿的双眸,许久许久。
他或许不知道小时候主题作文《我的同桌》中班主任给同桌的作文批语,但他在这一刻坚定了信念:
爱会带来勇气和决心。
沈伶舟一个词一个词比着手语:
“我们,一起,加油。”
楚聿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笑道:
“好。”
……
当晚,沈伶舟没回筒子楼,而是在楚聿家住下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时,楚聿仿佛就是住在他肚子里的蛔虫,主动回应了他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疑问。
楚聿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第30章 我和你哥哥,睡过。
楚聿的妈妈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的一个普通家庭, 靠着热爱自学美术,后来成为某奢侈品大牌的服装设计师,后来她设计的新品一经问世享誉全球, 被人誉为天才设计师。
但真正让她火出圈的,是某次时装展结尾时设计师登台致谢的环节。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天才设计师,除了感叹她超凡的创意能力, 更为她绝美的容颜深深倾倒。
外媒是这样形容她的:
【宛如落入人间的仙子, 是主最伟大的艺术品。】
她明明拥有璀璨前途, 却因爱上了来自中国的买手, 两人互生情愫后,她毅然决然辞去工作跟着爱人来到了中国,成立了自己的品牌工作室, 两人互见家长, 订好了结婚日期,憧憬着美好未来。
直到她在一次品牌发布会上登台致谢时,她的身影落入了台下海恩电子董事长陆振祺的眼中。
对方开始天天送花请求约会,次次都被她婉拒。
到后来, 她莫名其妙扯上抄袭讳名,她的爱人公司也因偷税漏税数额过大被查封。
她清楚爱人的为人, 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更坚信自己没有剽窃他人创意。
对一个设计师来说, “剽窃”一词足以断了她的人生路。
后知后觉, 她明白是陆振祺从中作梗, 上门讨说法, 结果被陆振祺强.奸、囚.禁, 一条脚铐锁住了她漫长的一生, 也关上了她美好未来的大门。
楚聿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出生在妈妈极度痛恨强.奸犯却又无能为力无处说理的时候, 出生在了妈妈最厌恶他的那一年。
楚聿生下来就和妈妈一起被关在远离市区的别墅里,他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经常看到陆振祺上门,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尖叫,哭泣,中文夹杂着英文,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这个家里,陆振祺请了很多保姆看着妈妈,保姆经常在背后说:
“这个女人看起来快要疯了,她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妈妈尝试过吞药、割腕,可每次都被保姆救下,这场救援再次将她送入无尽的深渊。
妈妈确实疯了,五岁的楚聿起夜时,经常看到妈妈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而后又疯狂大笑,接着开始尖锐的哭泣,甚至举起剪刀,对着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六岁,本该是读书的年纪,楚聿没有去上学,他甚至没见过别墅外的世界。
妈妈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在小房间里涂涂抹抹,开始好端端的一幅风景画,最后全被她涂成一片乌黑,继而开始砸画架,摔笔,洗笔的颜料水泼得到处都是,白色的裙子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色。
妈妈生日那天,善良的保姆对楚聿说:
“你妈妈最喜欢画画了,你也画一幅画送给她,说不定她会开心。”
楚聿照做了,第一次拿起画笔,没有美术基础的他画了妈妈的肖像——一只穿着脏污裙子的恶鬼。
妈妈拿到这幅画,对着看了很久,忽而空洞地笑了:
“你真棒,画得真好。”
小小的楚聿红了脸。
这是六年以来妈妈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更是第一次夸奖他。
从那以后,即便他并不喜欢画画,可每天都要在纸上涂涂抹抹,送给妈妈,希望能再从妈妈那里得到一句“你真棒”。
可也就那一次,之后,妈妈从不不去看他画了什么,只自顾对着墙壁说话,从容的神情,好似对面真的站了个人。
家里所有的药品、尖锐物体都被保姆收起来了。
可妈妈打小就聪明,她总有办法。
她用燃气灶的火烧了自己,却又被保姆救下来了。
那是楚聿最后一次见到妈妈,脸和身体都被灼烧成一团丑陋的破抹布,就这样在医院躺了几天后,结束了自己仓促的一生。
楚聿每天都在画画,画完后抱着自己可怖的画作坐在客厅里等妈妈回来。
那一天,所有的保姆都离开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没有食物,连电都掐掉了,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几天,太阳照常升起,可总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现。
快要饿死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陆振祺的身影。
他被带回了陆家。
第一次见到陆怀瑾,那时他六岁,旋梯上站着高贵的陆怀瑾,冰冷傲慢的视线直直瞅着楚聿,那时他十岁。
旁边的保姆把楚聿往前推了推,笑道:
“快和怀瑾少爷打个招呼吧,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你也要好好努力,将来和哥哥一起把你们爸爸的公司运营得红红火火。”
楚聿对这个只大他四岁的男孩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机械地叫了声:
“哥哥。”
陆怀瑾望着他,许久,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后来楚聿才明白,他以为他在快要被饿死时得到了救赎,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跳到了另一个地狱。
随着年龄增长,陆怀瑾稍有不顺心就会拿他出气,无论是手边的花瓶还是昂贵的电脑,都能成为砸向他的工具。
陆振祺也不会管,即便看到满身是伤的小孩,也只会说一句:
“你要听话,别惹你哥哥生气。”
直到长大后楚聿才明白,陆怀瑾不在乎他爸爸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也不在乎有几个私生子,他只在乎,他是不是公司唯一的继承人。
楚聿六岁时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之前他一直被“小孩小孩”地叫。
他跟着妈妈的中国名字姓楚,至于“聿”这个字,沈伶舟曾经说过,看起来很有文化,他妈妈一定很爱他。
其实名字是陆振祺起的。
而“聿”这个字,本质没有任何意义,风水学上也不能作为名字去用。
可就是因为这个字没有意义,却最适合给他用。
楚聿身份证上写的十九岁,其实已经二十五岁,因为六岁那年他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也终于上了户口。
上的是妈妈那边的户口。
厚厚的户口本上,户主一栏的名字是:
楚聿
再往后,都是空白。
夜很深,窗外阒寂无声。
漆暗的房间内,只有沈伶舟的眼眸中折射着星光点点,那是屋子里唯一一点色彩。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幸,上天没能给他健全的身体,又在他很小的时候夺走了爱他的妈妈。
可他至少被爱过。
有的小孩,却是六岁才真正拥有了自己没有任何意义的姓名。
从他出生那一刻,就背负着母亲的仇恨和嫌隙,父亲的冷漠和疏离,长兄的敌视和欺辱。
而楚聿在讲这个故事时,表现得异常平静,就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
或许是因为过去太多年,所有的情绪都被时间消磨,也或许像他自己说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沈伶舟知道,楚聿还是爱着自己的母亲,即便他不是很喜欢画画,可在六岁那年一幅丑陋的画作讨了妈妈的夸奖后,他这一生都在重复这件事。
不被爱的孩子好像都是这样,永远都在求得父母的认可。
固执的把认可和爱画上了等号。
“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故事里的我实在是很狼狈。”楚聿轻笑一声,抬手摸摸沈伶舟的头发。
沈伶舟摇摇头,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指尖揉捏着,像是安慰。
他看到了楚聿手腕处枯萎玫瑰的文身,盯着看了许久。
楚聿收回手,对着月光打量着自己的文身。
月光在他的侧脸轮廓形成一圈清冷的柔光。
“记不清是几岁时候,我妈想割腕,带着我一起走,在我的手腕上划开一道伤口,却很轻,只是破了点皮,她最终没能下得去手。”
“或许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么,她明明在自己割腕时,力气大到皮开肉绽。”
沈伶舟抿紧了嘴唇。
他再次拉过楚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环绕着玫瑰的英文。
通过了成人考试的他终于读懂了那个英文字母:
Atopos,古希腊的一个词语,释义为“无法被定义的独一无二”。
沈伶舟之前读过萧楠的一本书,是特里·伊格尔顿的《理论之后》,里面有一句话:
使我们特别的东西也正是使我们孤独的东西。
这句话适用于无法发出声音的他,也同样适用于六岁才拥有姓名的楚聿。
沈伶舟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颤抖,环绕着整个胸腔急速奔跑。
他缓缓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那串英文字母。
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反过来托住了他的脸颊,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着。
手指停在他的下颌处,缓缓抬起了他的脸。
薄薄的云层环绕着明月,又被风吹散。
忽明忽暗的屋内,楚聿的脸渐渐靠近,当鼻尖顶住沈伶舟的鼻尖时,他翕了眼。
沈伶舟没有拒绝,他很清楚楚聿要做什么。
只是有些遗憾,这些事是陆怀瑾教给他的,而不是楚聿。
楚聿似乎也在犹豫,停了半分,下一秒,衣领被人拽住了,身体也随之下坠。
那个向来唯唯诺诺不敢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孩子,主动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炙热的吻被急促的气息裹挟,沈伶舟闭着眼,感到整个身体在对方压下来的一瞬间穿破了床垫,不断下落。
衣服被剥开,沈伶舟猛地睁开眼,身体坐直起来,眼底透出不安。
楚聿笑了笑,吻了下他的额头,声音轻柔:
“好,等你确认我不是个人渣那天,再说吧。”
说罢,他起身要下床。
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
回过头,沈伶舟缩在角落,清明的双眸直勾勾望着他,或许是因为紧张,不太明显的喉结也跟着上下滑动了下。
眼中有所渴求,却也有局促。
楚聿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沈伶舟喉咙发紧,不停做着干涩地吞咽。
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他缓缓抬起了手。
缓慢的、难堪地比着手语:
“我,和你哥哥,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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