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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瑟微怔,瞪大的眼睛圆溜溜的,有些可爱。
秦筝抿着笑,丢下她大步向前。
万茹落荒而逃之后,两人在校园里绕了一圈。
时过境迁,十五六年的时光足以抹去一个孩子存在的全部痕迹,看着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学生们,秦筝陷入了沉默。
“秦老师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虽然是问句,齐瑟的口吻却十分笃定。
秦筝闷闷地说:“看到这些孩子无忧无虑的模样就忍不住想到祝深。如果她还在……现在差不多已经大学毕业了吧。”
可惜,不知是一场飞来横祸还是蓄意谋杀,葬送了她过分年轻的生命。
齐瑟摸着手串,“秦老师对这个身份倒是适应良好。”
她不动声色地压住了瞳内翻涌的情绪。
秦筝一顿,睨了对方一眼:“齐队长得好看,能力出众,就是会说话,可惜了。”
“嗯?”
齐瑟盘着手串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可惜什么?”
场景正合适,酝酿的情感也对,偏偏齐瑟一开口就大煞风景,让人不得不回到冰冷无情的现实,难怪单身至今。
等齐瑟琢磨出她的意思后,人已经走出好远了。看着那道被夕阳余晖拉得更纤细修长的背影,她拢拢嘴角,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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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放学了!”下课铃一响,不少迫不及待的身影如利箭一般冲出教室,沉寂的校园忽然被打开音量键一般,热闹起来。
“哎?那不是小学的万校长吗?”
赵玉扯了扯身旁女生的袖子,好奇地看着校园外那道行色匆匆的身影。
从小在福镇长大,赵玉对于小学到高中的校长和老师都了如指掌。
那万校长平时都是端庄稳重的模样,今天倒是稀奇,健步如飞、步履匆匆,竟然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还真是万校长。”罗雯雯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并不感兴趣。
“对了,我差点儿忘记告诉你了。”
罗雯雯兴致勃勃道:“早上从家里来学校之前,我正好撞上一对姐妹花!”
她转向赵玉,兴奋地向好友形容:“你不知道,她们俩的颜值可高了!我看,进圈子去当个明星都绰绰有余。”
“怎么个高法?”赵玉一听也来了兴趣。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于帅哥美女的外貌自然是更感兴趣的。
“其中一个,斯斯文文的,特别白,眼睛很好看,说话软软的,看着就是性格温柔、很好相处的人。另外一个嘛……”
罗雯雯努力回忆着早上的惊鸿一瞥:“也很漂亮,但是是不一样的好看。个头挺高,估计得有一米七几。几乎没怎么说话,看着像是那种冷酷型的御姐。”
“不过,她看妹妹的眼神特别温柔。”
赵玉听了她的描述有些意会,“懂了。一个是白月光,一个是红玫瑰?”
“你这都什么老土的形容啊!”罗雯雯笑着推了下赵玉。
“你要这么说,我前天还听爷爷奶奶提到过一件事。”
赵玉打趣完也和伙伴分享:“我家后面不是有个屋子,一直空着的吗?昨天有对姐妹住进来了,晚上我在房间做模考卷没出去,会不会就是你口中提到的这对?”
“真的?”罗雯雯眼睛一亮,“那我们赶快回去瞧瞧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等两人到家时,秦筝正从另外一个房间搬了床被子走。
“真是麻烦您了。”她浅笑着向老人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赵爷爷笑呵呵地摇头:“哎?小玉什么时候回来的?雯雯今天也来玩啦?”
“爷爷好。”罗雯雯乖乖地打了招呼,努力向秦筝的方向偷瞄,可惜被子挡住了大半视线。
“什么时候拿的被子?”齐瑟从后屋出来,“怎么也不叫我?”
虽然是责怪,语气却透着淡淡的关心爱护。
赵玉和罗雯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是她们!
齐瑟没在意两个小朋友,轻轻松松便将一床薄被接了过来。
双手一空,秦筝姣好的面容也露了出来,她噙着笑意,冲赵爷爷、罗雯雯和赵玉点了点头,“我回屋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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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城市相比,乡村的夜生活就略显单调乏味了。秦筝不是爱玩电子产品的人,洗漱完毕就直接爬上了床。
至于齐瑟,她的动作一贯利索,速度更是不慢,很快也收拾干净,抖开傍晚刚从赵爷爷那要的一床被子后,径直躺在秦筝旁边。
床算不上双人床的规格,更像是大一号的单人床。秦筝尽力腾了一半还多一些的位置给她,却也架不住齐瑟身高腿长,在她躺下后竟更加狭窄,秦筝只得又往里缩了缩。
“秦老师睡了么?”齐瑟右手一抬,关了灯,偏了偏头,看着秦筝留在被子外的后脑勺。
她的视力极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隐隐看到她脑袋上的发旋。
秦筝缩在被子里,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睡了。”
听见她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声音,齐瑟嘴角上扬:“秦老师好像很热?既然嫌热,怎么反而裹得严严实实的?”
“哪有?”秦筝奇怪,从被子中腾出双手,转过身看向齐瑟。
“我还以为秦老师热得睡不着,要紧贴着墙才凉快一点。”
齐瑟嘴角的弧度加大,已经隐约看到了她听了这话之后微微瞪大的眼睛。
秦筝语塞,转身的动作却被齐瑟拦下。
那双带着热意的手搭在她右肩上,力度分明不大,却让她无法再有动作。
“既然秦老师睡不着,不如和我聊聊天?”齐瑟见好就手,立即抽回左手。
秦筝实在懒得理她,但也转了九十度,平躺着问齐瑟:“齐队想聊什么?”
齐瑟摸摸鼻子。
其实是她自己想和秦筝聊聊天,只好拿话诓她转身过来。
“就聊……今天的事吧。”齐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从那位罗奶奶开始。”
提到案件,即使在一片黑暗中,她眼中的锋芒依旧锐不可当。
“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
“齐队认为她的话不可信?”
听到这,秦筝尾音上扬,似乎是透出了几分惊讶,隐在黑暗中的脸色却无比平静。
“倒也不是不可信。”齐瑟轻轻摇头:“先不说话真话假,我看她对你倒是有些不一样。”
秦筝规规矩矩交叠放在腹部上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听着身边那道古井无波的声音,也学着她的语气反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齐瑟目光灼灼:“秦老师真的没有来过福镇吗?”
又往回转了九十度,秦筝索性直接与齐瑟面对面,语气温和:“齐队又忘了?”
在“又”字上,她唇齿相碰,透出几分冷峻与距离。
“来的路上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我从小在定城长大,再回来就出国读书了,这次也是我第一回来福镇。”
“是哦。”齐瑟很快放过这个问题。
床不算小,可随着秦筝的动作,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还是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涌。齐瑟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以此掩盖内心的些许波动:“那……根据罗奶奶今天的话,秦老师有没有什么发现?”
秦筝皱着眉,“我怀疑祝深被虐待了。”
“被陆立新?”齐瑟挑眉。
“甚至是侵犯。”秦筝斟酌着开口,没有接下她的疑问。
对于学生经历的这种遭遇她无比反感,甚至是痛恨。
“根据罗奶奶的话,祝深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但在出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她却一反常态地变得沉默孤僻,如果她身上真发生了什么事却还不肯告诉家人的话,多半不是虐待就是侵犯。”
尤其对于这个只有父女两人相依为命的特殊家庭来说,祝深不愿透漏恐怕还有被人威胁的原因在。
“罗奶奶还提到了一场暴雨,也就是在那之后她才变得木讷、内向。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使得祝深不顾恶劣天气也要返校?”
秦筝的语气平稳,一双眼睛掩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孩子无故失踪下落不明、一场冒着暴雨也要赴的约、后山溺亡,这一连串看着彼此独立却又隐隐关联的事件……”
秦筝沉吟片刻,“齐队想要抽丝剥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语气颇为戏谑。
齐瑟回想着自己翻阅过的卷宗,声音沉沉:“十五六年前镇上小学的学生更少,除了今天见过的万茹、几个前些年就去世的老校工,就是田东和陆立新两位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老师,最多再加上来支教过一次的林燕,他们几个身兼多职,就这么撑起了一个小学。”
“说到万茹……”齐瑟自然地转了话题:“她很可疑。”
秦筝点点头,又想到这个时候点头多半也是看不到的,于是出声:“的确,虽然今天我描述得有些唬人,但被吓成那样,万茹和之前的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秦筝忽然好奇:“齐队,如果万茹真的是凶手,法律会怎么制裁?”
“她不是。”
齐瑟的右手按在眉心,语气平淡而笃定。
“为什么?”
“就看今天的表现,她显然不具备犯罪的心理素质。”
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失落,她又补充,“但至少也是个知情人,甚至是从犯。”
“那法律会制裁她吗?”
齐瑟不知道秦筝为什么对制裁这么上心,但还是肯定道:“当然,法律不会宽容任何一名犯罪分子。”
“会是死刑吗?”
“不会,无论是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还是帮凶,都罪不至死。”
“这样啊……”秦筝叹了一声,轻轻的,很快就飘散在空气中。
“即使只是帮凶,帮助他人对未成年进行虐待或侵犯,这样禽兽不如的事,也是连死刑都判不了吗?”
齐瑟知道,亲眼见证了那么多年轻生命的逝去,秦筝对人命格外在意,对伤害学生的行为更是无比反感。
她沉默了一会:“其实在有关儿童青少年这方面,我国的法律并不完善,甚至可以说存在很大改进空间。也许很多罪犯的行为在人们眼中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哪怕证据确凿,但只要没有碰到法律上的那个点,就只是隔靴搔痒,最多无期。”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面对她,齐瑟格外有耐心:“我知道你在意什么,可这就是法治社会,要判刑,必须看证据。”
秦筝摆摆手,“算了,你们就是这样。”
“我们?”齐瑟拧眉,难道有些迟疑:“你是不是……不喜欢公检法的人?”
包括她在内。
“不。”她认真地摇头:“证据不足就无法判刑,那些不择手段的人却能逍遥快活,真正的受害者反倒有苦说不出。”
“这样的法律,我不喜欢。”
她的口吻是隐隐的不满与愤怒,似乎内心有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想挣脱束缚,破笼而出,毁去一切不公。
低低的笑声在房间漫开,连枕头都染上了几分甜意:“秦老师,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个人/民/警/察。”
秦筝为齐瑟这突如其来的笑声不解。
“平时,你永远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似乎对什么都感情淡淡,不算上心。可现在,我才终于发现,你的内心还住了个孩子,纯真而热血。”
“看见愤愤不平的事就忍不住发声,想尽自己的力量改变现状,最好能一下消灭所有的不公。如果做不到,你会沮丧、会失落、会生气,这样的你,更真实、更鲜活。”
齐瑟的手总算如愿以偿地按在了她软软的发顶上。
“秦筝,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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