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兰书的那天是个雨天。
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会在雨天去那座博物馆,希望能再见一见兰书,尽管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但似乎很早以前就见过她。
林陶说我单身二十七年终于春心荡漾,巴不得天天送我去, 我哭笑不得,于是劝她不如去当红娘算了, 可是林陶哼一声, 说:“拜托,我只关心我姐的姻缘好不好, 别人我才不管呢!”
她拉着女朋友的手臂一直摇, 偷偷说:“你看,我姐闷骚了小半辈子, 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吧, 连人家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女友抱歉地看着我,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陶就这样, 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我往心里去了, 我真的很想再见一次兰书,我想知道, 一见钟情跟命中注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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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月二十五, 雨天。
林陶拉着我去看晋阳大长公主墓的出土文物展,在历史界对这位大长公主的研究很少,史书上记载她是一位权倾朝野的跋扈公主,与朝臣结党营私, 陷害忠良, 为祸天下。
但从出土的文物之中, 我们却知道了一位完全不一样的大长公主,公主墓中除却例制的皇室随葬物,更多的是墓室下层刻在石壁之上的《女史》,记载了无数历朝杰出女子事迹,这是史书上没有的。
而与公主合葬的,原本应该是她的驸马范评,但据考古学家发现,这两具尸体都是女人,同时在公主身下的石碑上,我们知道这位驸马,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这一发现几乎撼动了整个历史学界,让人怀疑其史书的真实度,为什么要把一位女人改成替父拦罪的孝男,历史学家们争论不休,却迟迟没有结果。
大部分男性历史学家认为这是大长公主的霸道,她好女色,故意把驸马范评的尸体丢弃,而与自己的宠姬合葬,但这个论据站不住脚,因为不久之后驸马范评的墓室开启,其中躺着的仍然是一位女人。
我想或许是晋阳大长公主早就知道自己与那位驸马范评会被后世改写,所以才会留下证据,可惜的是她们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姓名。
随晋阳一起出土的,还有被特别保存的一位女书画家李骘奴的书画,同时也是《女史》的编纂者,但可惜的是,自撰史后,她似乎只活了短短十五年,与晋阳揽权之后在朝的时间一样。
或许她们是朋友,当然这也无从考据。
我在李骘奴的书画前站了很久,她的画作书法极为出色,多为山水之作,意境辽阔,写实与写意兼具,能够体会当时风貌。
我无端地觉得有些难过,千年前的历史不会记载她们的事迹,连真实也被隐去,如果这些书画在当时,是否也会被改为某位不知名的男人所作呢?
晋阳所珍藏的物品之中,还有一枚印章,上书——谢求评印。
我想起她的那位女驸马名叫范评,不知是否有所关联,但史学家一致认为是晋阳的父亲穆皇帝为她取的名字,意为求评论正。
说他一定很宠爱这位女儿,否则无法解释后来晋阳权倾朝野的事实。
失神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以为是林陶,转头看去,却惊讶地看见一个女人递了一块手帕给我。
这年头还用手帕的人很少了,那个人穿着一件丝质衬衫,脖颈上系着一条银链,长发过肩,化着淡妆,眉眼优越,带着一点笑意。
我愣愣地看着那块手帕,没有接过,她微微弯下眉眼,像是开玩笑:“这么感动?”
我一惊:“什么?”
她指了指我的眼睛:“看个展这么感动,都哭了。”
我这才回神,一抹眼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连我自己也没发觉,在雨天湿润的空气中,泪水似乎很难被察觉。
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无法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又把手帕抬了抬,意思像是我不去接,她就不会收回。
鬼使神差地,我接过擦去眼泪,那块手帕质地细腻,落在脸颊上没有半点粗糙的感觉,我犹豫着是否要还给她,她却收回了手,笑了笑:“留着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呢。”
这应该也是玩笑话吧。
我顿了顿,问出一句非常白痴的话:“你也来看展?”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想起这是博物馆,连忙压低声音,但肩头还在抖动。
我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讪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转过头看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这才发现她的虹膜极黑,一般人都是带一些棕色,可是她不一样,黑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怎么说,有种极度吸引人的魔力,也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很好看。
我们对视了有两分钟,她说:“你为什么哭?”
我愣了愣,拧着眉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来,于是只好说:“可能觉得这些作品太优秀了,我难以企及。”
她又笑了,问我:“哦,你是刻印章的?”
我连忙摇头:“不是……”
“嗯?”她的语调带着上扬的快乐,“那是什么?”
我说:“我勉强算是个书法家。”
她眼睛亮了亮:“书法家?真厉害。”
我揣摩不透这句话的含义,是调侃还是真心夸我呢,但是我没有深究,只是说:“我在书法圈……还算有点名气。”
“我知道,”她说,依旧带着笑意,“林知,新闻上看见过。”
“真的?!”我觉得有些欣喜,但很快又压下,自吹自擂毕竟是很难为情的事情,在她点头的瞬间,我连忙转开话头:“我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
“兰书,”她说,“兰亭的兰,书法的书。”
很好听的名字,但是我没敢说出口,只是说:“兰书,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要走了,”她打断我的话,看了看门外,那里似乎有个人在等待她,她有些抱歉地指了指手腕上的女士表,说:“我还有事,是顺路过来的,下次再见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踩着低跟鞋匆匆离开,门外那个人似乎对她还有些不满,她似乎在道歉,很快就跟那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博物馆门口。
林陶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握着那块手帕,她看一看我,又看一看门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姐?你看啥呢?”
我回过神,感觉耳根发烫,把手帕塞到口袋里,摇头:“没什么……”
林陶不相信,在很多天的时间里都旁敲侧击地打听那天发生的事情,终于我受不了她的软磨硬泡,告诉了她。
她捂着嘴抱着女朋友绕圈:“啊啊啊啊啊啊我姐谈恋爱了!”
我:“……”
我肯定不可能承认那十几分钟里的邂逅是谈恋爱,但林陶已经认定那位兰书是我的女朋友,逢人就要吹一句,我吓得要死,求她女朋友劝一劝,她女朋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姐姐,我觉得你是时候谈恋爱了。”
我:“……”
一丘之貉。
但尽管我不承认,我对兰书的印象却没有半分消解,于是开始找借口前往那座博物馆,一方面我很喜欢李骘奴的书画,一方面,我确实有一点想见见她。
互联网是难以藏住一个人的,但我不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去找她,如果说她对我没有一点印象,那么我的这些举动就是冒犯了。
我无端地觉得自己应该会见到她,因为她说,下次再见吧。
这个下次在一个月后,博物馆,雨天,求评印前。
她换了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梳成了马尾,看起来有些可爱,她像是自来熟一样走到我身边,问我:“等我?”
我再度被窘迫淹没,找不到话跟她说,只能把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说:“没有,只是过来学习。”
她哦一声,没有接,漆黑的眼珠盯着我:“如果我说我是来见你的呢?”
心口像是无端被什么占满,感觉要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故作平淡地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不置可否,像是有些不满,我忽然觉得有些慌张,但这个时候问她要联系方式太突然了,一时间气氛僵凝,我差一点想要逃开,她却掏出手机,低头敲了几下,问我:“手机号多少?”
“什……什么?”我疑惑问了一句。
她抬头看我:“手机号,你的。”
尽管心里高兴得不行,却还是冷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号码,看她认真输入,我忽然很想邀请她一起吃个午餐,或者晚餐也可以。
“你饿了没有?”她又问。
我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是握了握拳,点头:“有一点。”
她嗯一声:“那一起吃个午饭吧,不会打扰你……学习吧?”
她语气狡黠,像是戳穿了我拙劣的谎言,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她:“还好,我来了很多次。”
她点点头:“行,下次来喊我。”
我疑惑问她:“你也要来学习?”
她顿时笑了:“不是,我只是想来看你。”
我一时无法接话,她又凑近了一些,眨眨眼,天啊,她太可爱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上网搜一搜我呢,我也很有名的。”
我心里一阵慌乱,想了想,回答:“这样不好……”
她点点头:“嗯,女同性恋特有的矜持。”
我顿时觉得满脸发烫:“我不是……”
“嗯?”她盯着我,“不是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低低挤出:“……女同性恋……”
“哦,”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失落,说,“可是我是。”
这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了,性向这种东西,会跟一个只见了一次面的人说吗?
她站了站,往外走出两步,我心头一跳,想去拦她,她却停了下来,转头问我:“不走吗?”
我疑惑不解:“什么?”
“吃饭啊,”她笑了笑,“你刚才答应我的。”
哦……
午餐有些煎熬,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我觉得有些紧张,可是她却没有半点不自在的地方,像是……我们认识了很久。
之后她又提出要送我回家,我想我跟她还没有熟悉到这样的地步,可是我知道我不想拒绝。
主驾上,她目光始终看着前方,车内飘荡着轻柔的钢琴曲,我们再度陷入沉默,直到离我家十几分钟的地方,她突然开口问我:“林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想了想,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有些加速,轻声说:“相信。”
她的嘴角上扬,没有侧首看我,语气有些雀跃:“那么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惊讶地追问:“为什么?”
她说:“可能因为看着你哭觉得很难过吧。”
……这也太丢脸了吧。
我有些不满:“我也不是故意要哭的。”
她的笑声跟钢琴曲合在一起,莫名地动听,她说:“嗯,所以我想成为能够安慰你的人。”
这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
我没有回答,她又问我:“要试试约会么?”
肯定是玩笑吧,可是我发现自己有些当真了,想了想,我说:“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女人呢?”
车子忽然颠簸了一下,她降了速,借着前方没有车辆的空隙,转头看了看我,像是在质问我。
于是我败下阵来:“好吧我的确喜欢女人,但是你怎么笃定我会喜欢你?”
她语气欢快,似乎是个很坚定的人:“我也没有说过一定要你喜欢我,但如果你是单身,我为什么不能试着追你呢?”
………好吧。
但那天我并没有答应她,她也没有再问,回到家的时候,林陶从房间里跑出来惊呼:“天啊,姐你找了个甜妹直球总裁?!”
我一阵无语:“……这是什么新型网络用语吗?”
她不以为然:“哦,现代人贴标签更好相处。”
我难得来了兴致:“那我是什么?”
林陶皱眉想了想,指着我:“闷骚御姐书法家??”
“……我没有闷骚。”当然这句话我自己也不信。
林陶又问:“你喜欢她吗?”
我有些疲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见了两次而已。”
林陶追问:“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我:“还不知道,看她什么时候有空。”
林陶顿时兴奋起来:“你看!你就是对人家有意思还不承认,我劝你趁早下手,不然按你这个闷骚性格得几百年才能找到女朋友啊!”
林陶真的很关注我的恋情,她抱住我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起来:“姐你为什么不谈啊,不是很多喜欢你的学妹么?”
她问得有些认真,但我实在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很好。”
林陶贱兮兮地笑起来:“又或者,你等的就是甜妹直球总裁。”
她晃着手里的手机,把有关兰书的消息指给我看,把她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最年轻的女性企业家之类。
兰书说得对,只要搜一下,就能够找到她的消息。
但是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遇见她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而且我的心告诉我,希望与她再次见面。
夜里又下了雨,那块手帕我还是没有还给兰书,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心烦意乱。
下一次再见的话……
要不然试试交往吧。
很快这个念头被我甩开,下次,下下次,我还是没有跟兰书提起过这件事,她同样也没有再说,我们以一种不同于朋友的浅淡关系来往。
一直到三个月后,我约她去博物馆,在那枚印章前,我问兰书:“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认真想了想:“推拉关系。”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我:“你喜欢我?”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想了很久,久到只要她问起,我就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她像是有些惊讶,又很快换上狡黠的表情:“为什么?”
我看着她,表情无比地认真:“跟你在一起,好像自己那枚空了的心脏终于变得圆满,我可能是为了等你,才不接受任何人的示爱。”
说完这句话,我再次感受到眼角的湿润,我并没有想哭的感觉,但是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她的每一句话,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我的心脏,让我深陷。
她捧住我的脸颊,一字一句,无比深情而认真地说道:“我们交往吧。”
【作者有话说】
这篇也是前面的伏笔,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这里求个完结评论啦,最好是谈谈角色,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所传达的点有没有让大家get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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