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 范评似乎有些变了,见她时总是有些羞怯,她深觉疑惑, 却又为何感到不小的快意,因范评待她更好了一些, 也不再总是躲避,似乎也生出了与她亲近的心。
于她而言, 范评俨然成为一个十分可用的棋子, 她以这样的言语去解释自己对于范评亲近的不拒绝。
之后的那些时日里,她开始向范评打探有关于宴间诸位官员之事。
范评初时不太愿意, 也颇为犹疑, 因她本不是擅于官场之术的人,但终究没有拒绝, 这或许更加坐实了谢婪的利用之心。
与此同时, 太子府上亦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丑事, 楚王与冯良娣私通, 还留下了子嗣, 此事为齐王所知,有意着人弹劾楚王。
只是奏折还未呈上, 便有人报太子言冯良娣与三郎君于道观进香时被饿虎拖走扑杀,尸骨无存, 只余衣物。
太子悲痛不已,竟就此病了,楚王衣不解带,于他身侧守候, 更亲自试药, 兄弟之情重, 一时为人称道。
齐王的那份奏折被压在手中,忍不住轻笑望着眼前女子:“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仁厚无双,为兄弟,连自己的侧妃也可杀,只怕楚王这番更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
她与齐王的本意,是为了让楚王与太子离心,只是没想到太子会放弃冯良娣。
齐王见她沉默,略沉吟后,问道:“那位冯良娣当真是死了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静静道:“你不信我?”
齐王微眯眼:“我又怎会不信公主,只是他竟然将此等重要之事交由公主来做,未免令小王有些疑惑,公主是如何取信太子殿下的?”
她神色淡淡,平静道:“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信我,而不是利用我,倘若我未曾完成他所嘱托,以他如今天下皆知的情深意重姿态,若冯良娣母子当真活了下来,出面上告,太子殿下自然也可以将一切推到我的头上,又或者,给我安一个与人同谋之罪。”
齐王一时无言,又再度打量她片刻,凝眉道:“他莫不是发觉了?”
她瞥他一眼,道:“若你能少来见我,他未必会发觉。”
齐王愣了愣,一瞬失笑,立即起身向她告罪:“公主这话可就严重了,我朝崇道,这观怎么只有公主能来,小王来不了,既然来了,见到了,还非要避嫌,想必才叫人怀疑罢?”
她不置可否,抬眼静静望他:“你该知我没有选择。”
齐王面色渐冷,显露出几分阴鸷,良久,他叹了口气,展开手中折扇微微摇首:“好罢,既然公主不愿见我,我不见就是了,小王这便告辞。”
他说着,便自后方一扇小门绕出,有道观小童向他行礼,才又来请她,说观主今日不见客,她颔首应下,随即退出那间侯室,而另往偏殿去,那处偏厅内范评正在等候。
她默了默,上前同她道:“回去罢。”
范评微有疑惑,望向她身后:“公主不是说今日与观主有约,这样快么?”
她并不回答,只道:“话不投机,不想再说了。”
范评没有怀疑,只应声说是,便同她下了山,此后也再未听闻公主要往此观去,或许是觉得那位观主的确与她聊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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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春时,谢柔远下降周三郎,这令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惊颤,在与范评对弈之时漫不经心,而让对方难得赢下了一局。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当要去恭贺一句,却又不免失落,她与谢柔远既谈不上好友,也无甚姐妹之情,贸然前往,反倒不好。
范评似乎察觉出她的不快,由此询问她是否要出去走一走,闷在屋中,想来不是什么爽快事。
她沉默片刻,还是拒绝,范评稍有滞愣,却很快收敛,将棋子皆收拢于棋盒之中后,便向她行礼退去。
直到端午宴时,她都颇有些恹恹,更不要说谢柔远陡然在宴间发难起来。
她有些愧疚,深觉不该让范评因她之故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因此在已知谢柔远刁难,要让驸马们献诗文时,劝说范评不必在意。
这本没有什么,她与范评也只是假夫妻而已,即使范评不愿,也无甚要紧,更何况范评已经受尽侮名。
但范评没有,那是她头一次在这个温和女子身上望见如此耀眼锋芒,与平日的讨好迁就不同,似乎是要让自己看见,范评也是能够为她挣得美名的。
那副没来由的争胜姿态,莫名令她的心微微颤了颤,一直以来,她在皇后教导下,敛去了自己的锋芒,也从未想过要露才于人前,或许是习惯,又或者是不安,她已然没有了这个心思。
然而范评却再度为她寻回了这失去的勇气,她其实不必一直隐于人后,总会有一个人在意她,就像她欣赏范评的文采,范评同样也在乎她的脸面。
她不由深觉快慰,以至于在范评送来那块为她赢来的鸡血石时,她是如此快乐,像一个孩子一般,几乎无法掩饰心中的雀跃与激动。
她想同范评说一句谢谢,在范评温柔的注视当中,也能够畅快地说出心中所想,但她终究还是避开了那些温言热语。
她退却了。
在此后的时日里,她也会去想范评在做怎样的事情,但她不知如何表示,也害怕自己交心之后,受伤的会是她自己,即便她想夸赞范评,最终也只是故作矜持,去贬低范评。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谢柔远,可她自己并未察觉,以为这是理所应当,也未曾发觉,她日益深陷。
在范评面前,她可以不高兴,可以任性,可以无理取闹,可以胡言乱语,范评从不会责怪她,也不会轻视她,只是以宠溺迁就的姿态语气,叫她安下心来。
越是这样相处,越令她感到害怕。
范评,范评,只是轻念她的名字,也能令她感到满足与快乐。
她是不是病了?如果年少时与她相伴的是范评,是不是她就能够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她忍不住思考起这样的问题,一面担忧,一面不肯对范评敞开心扉。
也因此,她忍不住去试探范评的底线,担心范评也会受不了她而离开,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不如索性让这一天来得早一些,可范评从未抛弃她,这令她稍觉安心,却又在对方不在时,忍不住想念,故而生出许多气来。
那是她少见的无理取闹,怨责范评不能时时陪伴她,尽管她知道,这毫无道理可言。
范评任国子监监正后,她便常去见李娘子,她喜欢与李娘子待在一块儿,似乎能够借此体会到一丝有关于母爱的温情,那对于她而言是奢侈。
有时她会故作无意,问起范评的事来:“为何要叫她骘奴?”
李娘子手巧,会做一些孩童喜爱的玩具,院内总是堆着一些竹篾木头,或是编一些鱼虾,又或者是一些鸟雀,初见谢婪时,李娘子还有些拘谨,但渐渐便将她当作了孩子,也开始说些逗趣的话:“那总不能叫驴奴。”
范评生于驴棚之中,那本是一桩凄苦之事,叫李娘子说来,便不怎么悲伤了。
她轻轻笑了,范评也总是这样,开一些小玩笑,她觉得很快乐。
或许是因与李娘子走得太近,令府上主母失了脸面,此后那位林夫人也常来拜谒,她并不太喜欢林夫人,尽管那位林夫人知书达理,为人端肃得体,可那人与谢柔远太过相像,令她不安,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以礼相待,不叫那位夫人难堪。
但她并未能与李娘子相处太久,长年的劳作伤痛与心头郁结令李娘子病倒了,
她颇为担忧,常常去看望李娘子,至冬日一场大雪后,才算好转。
那段时日范评担忧不已,时刻守在母亲身旁,也无心去见她,似乎在此时,她们又成了陌生人一般,令她隐隐有些失落。
一日夜间,她于阁中观梅,怔怔出神间,一旁汀兰忽然低呼一句:“公主,你看,是驸马。”
她回过神,静听不远处有脚步声来,她转目望去,便见漆黑夜色之中,一道颀长身影踏步而来。
在寒风之中,范评罩一件狐毛大氅,步伐因积雪深重而稍显缓慢,怀中抱着不知何物,令她有些踉跄至于差点跌倒,但她面上可见喜色,想来是母亲痊愈,令她安下了心。
范评走至院中梅花树下,抬首便可见阁台窗前的她,目中晶亮,自怀中取出食盒举起,笑道:“公主,我想求公主院中的一枝粉梅,为我母亲求福,用这鸡汤来换可好?”
她微愣了愣,那时她已有十数日不曾见范评笑颜,尽管她知晓不该去责怪范评,但终究有些失落,也甚为担忧,而范评此刻却来见她,那盒鸡汤,显然不是出自李娘子之手。
她垂目掩去心中触动,与她道:“既是为李娘子求福,自然想要几枝都可以。”
范评笑一笑,并不往阁中去,她于是命人去将那盒鸡汤带上来,范评在风中细细挑了两枝梅花折下,握在手中,又向她欠身道:“天寒风冷,公主还是不要在窗前久坐了,若是再害了病,范评可无脸再向国子监中告假了。”
她侧目抿唇,似为掩饰一丝羞赧,片刻,她淡淡道:“……知道了。”
由此范评不再停留,将梅花握紧置于怀中,快步转身而去,渐渐消失于浓重夜色之中。
天地一瞬寂静,她转目远望,神色淡淡,却依稀透露出几分不舍来,一旁汀兰望见,轻笑了笑,询问她:“公主好像很开心见到范驸马?”
她并未回首,唇边勾起一抹轻浅笑意,语气依旧无甚起伏:“嗯,我很开心。”
第72章 番外·公主篇十一
然而事与愿违, 那株粉梅,没能留得李娘子太久,她的病体每况愈下, 咯血不止,医师诊断后言明, 李娘子心肺受损,积劳成疾, 时日不多了。
范评如遭雷殛, 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极力哀求医师救救她的母亲, 然而医师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不过短短半月,李娘子便逝世, 范评一度形销骨立, 不复往日光彩。
她不知该怎样去安慰范评, 尽管李娘子的逝世同样令她感到难过, 但那毕竟不是她的母亲, 更何况,即便是她的生母苗贵妃过世, 她同样也没有显露出太多的痛苦悲伤。
有些时候,她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冷血, 寻常人该是如何,她一概不知,因此对于范评的哭泣与诘问,无所适从。
范评不常生气, 倘若有人待她不敬, 她只会远去再不与其往来, 似孤山之上一棵雪松,任凭风霜,也只是和言坦然应对。
而她显然无法束住范评。
范评将她当作什么人,她无从追寻,但她能够察觉到,久留在范府之中,是因为她放不下自己的母亲。
那些年月里,她一直注视着范评,知晓范评虽待人温和有礼,但目中却是分外疏离,只有见李娘子时,才能觉出几分畅快笑意,似乎对她,也并无不同。
她沉吟许久,尝试着说一些安抚的话来,但终究不敢向她表露真心,她害怕李娘子一去,范评再也不会待她如当初一般。
幸而范评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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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四月,她约见礼部吴侍郎,却借口与其妻有约,往城外玄妙观求福,其时范评休假,便提及同去。
自母亲过世之后,范评有些粘她,往往她想要做什么,范评总会问一句,她为此感到满足与快乐,却又觉得,范评或许甚为孤单,即使范府之人与她血脉相连,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她免不了想,倘若有一日,一切尘埃落定,她希望能够将范评留在身侧,日日看着,无论范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只要陪着她就好。
这份心思令从不信鬼神之言的她也忍不住在观中为神灵上了香,求了一枚签,但签言并不尽如人意,道长望她叹一口气,道:“居士所求,恐天道难允,徒惹伤情。”
其后两位娘子见她出室,神情恍然,不免担忧起来,她摇首不答,只是嘱托今日相商,万不可叫它人所知,两位娘子神情肃然,应下告退。
及至出屋之中,她再见范评,忽觉心口一阵不安,忍不住留下范评在观中,又去神像前上了一炷香。
那时她想,倘若她能够走完这一程山路,是否能够留范评在她身旁长久,她并不求范评真心,只要范评留下。
她一度以为,那句所谓的伤情,是天道不允她的情思,她对范评生出的那些心动妄念,会叫范评惧怕离去,却从未想过,她会与范评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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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二十一年冬,皇后薨逝,这则消息令本就罹患恶疾的皇帝痛苦不已,缠绵病榻半月。
常听坊间提及,帝后少年夫妻,恩爱非同寻常,好不容易扳倒了苗氏,皇后却就此撒手人寰,岂不令人惋惜。
她无甚感触,哪怕皇后曾照料过她,也无法激起她心中太多波澜,唯有谢柔远斥责她不知感恩,她无从述说,只觉得自己与谢柔远的的确确,终其一生也不能共情彼此。
至承安二十二年二月,京师仍笼罩着一层阴霾,是为朝中有人请立皇后,此时距先皇后薨逝不过短短一年,这本是不敬,皇帝并未表现出多少的愤怒,反而颇显犹疑。
时宫中诸人皆知齐王之母张贵妃日日陪伴皇帝身侧,照料起居,事必亲为,夜里更是悄悄为先皇后垂泪不已,言及此前多受先皇后照顾,顾念此情,不敢不慎待皇帝。
这其中有几分真心,旁人自无法知晓,但在太子羽翼丰满,而皇帝年迈多病的当下,有这样一位女子事事以他为中心,即便身为皇帝,也很难不为此感动,而做出许多不合时宜的决定。
其时弹劾齐王的奏折颇多,皆言齐王不敬东宫,有揽权之嫌,齐王却以退为进,辞去朝中一切事物,而只做一个闲王,并常入宫中陪伴皇帝,言及此刻无琐事缠身,能够陪在生父身旁,才算是人子之福。
此言在朝中激起不小的浪来,皆言齐王仁孝,政绩斐然,已尽臣子本分,却受此恶言,实属不该。
皇帝夹在其中,未免对齐王生出许多可怜之心,因此未过多久,便恢复了齐王官职,并额外赏赐他许多财物,齐王拒不收受,数次之后,才勉强接下。
而太子更为不安,也在此时察觉到,尽管齐王隐忍不发,但朝中根基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深愈广,他无法不去怀疑身旁诸人,而同样,柔嘉公主成为他首先怀疑的对象。
六年的时光,她借由太子之后广结官眷,已然渗透到官员本身,太子的一些决断,已很难与她剥离开来,而连太子也无法确定,究竟她所连接的那些官员,究竟是敌是友。
一旦齐王借她之手,反将自己,太子很难发觉。
这令太子深觉恐惧不安,天家无父子,倘若皇后尚在,他不必如此害怕,但眼下张贵妃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惊惶之下,他不得不另作打算。
这个机会很快来临,是年六月,襄州大灾,太子请奏让驸马范评前往监察,这是他的试探,他想要知道,是否谢婪当真背叛了他。
他毕竟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对于谢婪也多有防备,也能够看出,柔嘉公主对于这位范驸马,态度颇为不同,倘若范评当真牵连襄州之事,他也可以此反作要挟。
可他未曾想到,范评会求告齐王,将自己兄弟父亲皆送入牢狱。
这件事,同样令谢婪始料未及,齐王借势而发,这位隐忍数年的亲王,以雷霆手段构造太子谋逆罪证,趁着皇帝病重,意识不清的愤怒,极快速地将太子与一干官员送入天牢。
她斡旋其中,几乎失去转圜的余地,齐王手段凌厉,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更不能在此刻就同齐王翻脸,因此答应了齐王的提议,请皇帝赐死范评,以假毒酒救范评出狱。
她的软肋被齐王发觉,捏住,而失去了谈判的机会,本不该是如此,但齐王便像是一条毒蛇,一旦被咬上缠住,便难有逃生机会。
那人神态轻松,自袖中取出一枚小瓶,就像当年他们初次作下约定一般,他笑道:“当年公主向小王求药,是为不愿与范评圆房,可如今却想不到,公主对他动了情,要向小王求药来救他,可知世事无定法,公主也逃不开俗情困扰。“
她冷眼望向对方,并不接过,只伸出手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王微怔,笑道:“公主这是何意?”
她其实已然有些恼怒,但深知此刻仍需齐王之势,否则大厦将倾,谁也无法抗住,轻吸气后,她道:“你说得没有错,我难逃俗情,因此这药效如何,我还须确认过,才敢让她服下,若她因此而死,你该知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齐王笑了笑,目中阴狠,片刻散去,唤了一仆从上前,将手中药赐给他一半饮下,不过须臾,那仆从便昏睡过去,身躯渐渐变得冰凉,脉搏亦无半分跳动迹象。
她手心微微发凉,脊背僵硬,与齐王等候至深夜,约莫四个时辰后,那仆从才醒转过来,她由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将那药瓶接过收入怀中。
齐王道:“此药药效颇快,公主只要掌握好时机,必能救下范驸马。”
她不置可否,淡淡扫他一眼,即刻告辞。
待赐死范评消息透于朝野,并无人有多大震动,唯有御史台侍御史陈鑫颇为不忿,提及驸马范评是为大义灭亲,有爱民之心,岂能以死罪处之。
但此言并未被采用,因范评为人子,时天下重孝道,凡状告父母者,可处徒三年至弃市之刑而不可轻恕之,齐王便是以此求请赐范评死罪。
皇帝的旨意下得迅速,在太子谋逆的当下,赐死范评似乎成为这个父亲的杀鸡儆猴之策,以此宣泄自己的悲痛与愤怒。
然而当他审问太子之时,这个儿子又不免显露出凄然与怨恨来,指责他惺惺作态,假作深情,致使皇后郁郁不乐,先时是苗贵妃,而后又是张贵妃,他身为太子,处处小心谨慎,深怕行将踏错。
太子言及此,竟似有些疯癫,怒骂君父身为皇帝,在苗氏在世时,令自己与苗氏相争,及至苗氏衰落,又有齐王之势而起,对他打压不止。
这话将皇帝虚伪姿态彻底揭穿,展露出一个无情却自诩有情的帝王肮脏模样,皇帝被他气住,猛咳起来。
太子反倒狂笑起来,他素来被世人称作一位仁厚的储君,但这份仁厚只配为帝王拥有,成为统治天下的工具,并不属于东宫。
由此,二人生恶,齐王亦借此笼络朝臣,对太子极力打压,最终令皇帝在暴怒之下,赐太子满门抄斩。
其时至范评死去,已过三月。
她怔然听此消息,无有半分触动,却紧紧握住手中笔,模仿着范评的笔迹,写下那份揽罪书。
太子已死,齐王之势不可挡,但并非没有机会。
她取出匣中所盛那枚金蝉玉叶佩,其上挂着玉珠紫流苏,是当年范评所赠,她换上宫装,将玉叶佩系于腰间,随着她出府的步伐,众人皆可清晰得见那枚腰佩。
入宫后,她前往皇帝寝殿,时薛觚在宫中任重职,此番皇帝病重,亦有她陪伴身侧照料。
这是当年为薛觚求情后,她假借太子之语,于宫中借皇后之手起用此女子,皇后并未生疑,在这数年时光之中,薛觚未辜负她所托,在宫中奋起而为,得宠于诸位宫眷,连张贵妃,也颇为信任她。
这对她无疑而言是为极大助力,让她得以以皇帝之女的身份避开张贵妃,随侍皇帝榻前。
皇帝对于她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印象,这位早早下降的女儿,对他而言只如陌生人一般,直到他望见她腰间那枚玉叶佩,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位苗贵妃之女。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年迈的皇帝似乎在老去时,意识到自己从未善待过这个女儿,他忍不住问:“怎么想起来看我?”
她坐在床榻前,垂眉以怯怯姿态看他:“陛下……不希望我来么?”
皇帝微愣,蹙眉想了想,道:“没有,只是你已为人妇,何以突然入宫来?”
话音方落,她突然垂首,低低啜泣起来,皇帝不由坐直了一些,竖眉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她使劲摇头,抬首望向眼前君父,眼角衔挂着两行泪,喉中哽咽,好不委屈:“我先前为驸马难过,颇为怨恨陛下,但眼下却明白了许多,故而为陛下感到难过。”
皇帝想起,眼前这位女儿前不久方才请赐毒酒,杀死了自己的夫君,一时感慨,伸出手去轻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道:“我听闻你与范评情深,赐死他想必令你很是难过,我不怪你,只是你这为我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她拭去垂泪,轻声道:“我杀驸马,正如陛下杀太子,虽国法为上,不得不为,但心中难过,又岂能为外人所知,而因此又想起当初陛下抄杀大将军苗氏,虽其为我外祖父,我年纪小,不懂得许多,在外人挑拨之下,亦为此怀疑怨愤过,但时至今日,尝过人情冷暖,才知陛下难为,陛下对我不喜,实属应当,而如今陛下重病缠身,我身为子女,岂能再衔恨而怨陛下,君父亦难做,我只是希望,倘若陛下应允,能够在陛下身前尽孝,陛下,我可否……唤你一声阿爷?”
她语气恳切,似句句出自肺腑,皇帝免不了想起当初对她的迁怒恶待,这十数年的光景,却未想到她也能看开,体会到他的艰辛之处,不由感慨心软起来,轻抚她的后脑,道:“我本就是你阿爷,自然是希望你能如此唤我。”
她即刻笑了起来,又有些胆怯,小声喊道:“……阿爷。”
皇帝叹了一声,望向她腰间玉佩,道:“难为你还带着此物。”
她微微怔愣,望向那玉佩,惊讶道:“陛下知晓此物的来历?”
皇帝反问道:“你不知么?”
她一面摇首,一面又点了点头,在皇帝疑惑目色中缓缓开口:“此物乃是当初我下降时,皇后所赠,皇后说,这是我母亲所有,我便时刻挂在颈间,不仅是为思念生母,也是感激皇后多年照拂。”
听她乍然提起皇后,皇帝不免目露哀戚,在咳声之中,语气带出几分悲然:“难为你有这样的心,记得皇后的恩待,这玉佩,是当年你生母苗贵妃嫁给我时,我赠予她的,后来你母亲过世,此物便被收了起来,竟被皇后记得,转赠于你,可见她慈心悲悯,你养在她膝下,很是令我放心,你不似你生母,没有那样骄纵放肆的姿态,我心甚慰。”
她垂眉望向皇帝,一副深以为然模样,道:“皇后教导,我谨记于心,不敢忘怀,此前太子殿下为我求姻缘,我还有些怪他,如今看来,他也是如皇后一般,为我着想。”
话音方落,她面色陡然一白,慌忙向后退去跪在了皇帝跟前:“谢婪失言,陛下恕罪!”
太子殿下不久前方被皇帝诛杀,此时提及,显然是触及逆鳞,皇帝面色稍有不满,但见她如此惶惶,反倒有些不忍,即刻令她起身,道:“起来,他犯了错,与你何干,他对你有恩,你自然可以记挂他,我又岂会因此怪罪你。”
她惶恐再拜,直到皇帝故作怒态,才又走至他身旁,踌躇片刻,她又道:“陛下,非我妄言,只是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我实在不信他会做出此等事……”
皇帝蹙眉,目色一冷,她面上一惊,低首不敢再言,沉默良久,皇帝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
她起身同皇帝行礼道是,及出数步之后,又忍不住回首,低眉似祈求一般:“阿爷……我可还能再来看你?”
皇帝心中一暖,露出几分笑意来:“你是我的女儿,若是想看自己的父亲又有何不可?”
她略有踌躇,交握着双手,怯怯道:“我只怕入宫受阻,不能时时得见阿爷,奉侍阿爷。”
皇帝略作沉吟,思及此前对于这位女儿太过冷待,才会令堂堂公主入宫竟也如此胆怯,不由心中叹惋,即刻唤过内侍,命赐柔嘉公主可随时入宫之权,不必通告。
她一时雀跃,笑容满溢,再度向皇帝低首而拜:“谢过阿爷!”
及至出那方寝殿,她面上一众情绪皆散去,目中冷淡,似乎方才那副孝女姿态只是错觉,从未在她面上出现过。
至一隐蔽处,薛觚已然等候多时,唤她:“公主。”
她微微颔首,腰间玉佩晃了晃,在天光下清透耀眼,她道:“陛下精神不佳,还需你多注意,此后我会常入宫中,张贵妃处,若有消息传出,你须尽皆过目,尤其陛下对太子顾念之情,不可让齐王知晓。”
薛觚道是,顿了顿,又问:“公主打算何时为范驸马翻案?”
“再等等,”她道,“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目中漆黑一片,幽幽望着不知何处,双手罩在袖中,似要被攥出血来,她不会忘记当日所审问之事,那名狱卒惊恐中告知她的真相——
“卑职,卑职只是遵命而为,范驸马虽自尽,但那天窗木栏突然断裂,是以尚留一口气,是齐王下令将他绞杀,想要制造驸马自缢假象……”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朋友打雀魂TAT=1,now
第73章 番外·公主篇十二
她常往宫中奉侍的消息被小心隐瞒, 除却宫人,外朝难以知晓这位早年不受宠的公主,在为年迈皇帝解忧去愁之时, 亦渐渐影响着皇帝对于新储的判断。
其时齐王甚为忙碌,太子已逝, 朝臣见机纷纷向他投诚示好,更有礼部吴侍郎主动进言, 要奏请皇帝让齐王入主东宫。
在数年的沉寂之中, 这位野心勃勃的亲王很难不产生一种骄傲自满的心态,苗氏虽逝, 但柔嘉公主终究是这位老臣的血脉, 未必没有用处。
他有心将这位公主许给当初跟随在苗氏身后的其中一位将领,对他而言, 柔嘉公主的婚姻, 不过是用以拉拢它人的手段。
因此, 他也并未想过那位公主会如此在意一位驸马之死, 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意那位公主对他的愤怒与怨恨。
同样,对于这位早年与太子交好的吴侍郎, 他并未太过怀疑,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的齐王, 在稍稍思考之后,便同意了吴侍郎的进言,但至少他还记得让礼部言辞不要太过激烈。
吴侍郎虽如此应下,但进呈给皇帝的奏折之中, 却直白而大胆地提出当立齐王为太子。
在皇帝看到这样的奏折时, 难免不为齐王的急功近利的姿态而感到不喜, 由此竟对齐王生出一些嫌恶来。
张贵妃见此,显然不可再继续为齐王美言,一时心中甚为不安,不由召见薛觚询问:“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她深信薛觚的沉稳聪慧,因此有许多事亦向她请教,此前于帝榻前侍奉,为皇后哀悼也有这位女子的指点。
薛觚为她奉茶,神情沉静,微微欠身道:“太子薨逝,陛下心中难过理是应当,只是如今前朝似乎颇为推崇齐王,这亦是所能预料之事,朝臣趋利,自然想要在拼个功绩,以妾所观,前朝既已如此,齐王还是不要再过多往圣榻前,否则陛下猜忌,反倒不好。”
张贵妃观她面色如常,细思片刻,并未太多怀疑,便着人送信齐王,告诉他陛下已然有些不快,让他少入宫中,生母寄言,齐王虽有怀疑,但亦觉颇有道理,于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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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由内侍通报入殿时,正见皇帝陡然将手旁的茶盏拂落在地,面上戾气难掩,周遭宫人纷纷惶恐下拜,不敢多言。
一旁薛觚悄悄看她一眼,目光落在案前几沓奏折上,似乎在给她一些提示。
她微微敛目,向皇帝请安后,缓声命令将碎瓷扫尽,皇帝见她,怒意散去些许,脸色却依旧难看。
她近前几步,语中关切:“阿爷为何事烦心?”
皇帝双眉深拧:“还能有什么,不过是立储之事,这群官吏不去关心百姓生计,日日关心将来由谁继承大典,生怕朕哪一日崩了,他们没能及时迎上新主,为自己谋利!”
她默了默,道:“朝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我想,阿爷如此愤怒,是否是怀念故太子?”
皇帝顿了顿,面上苍老尽显,低低叹了一声:“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已是太子,难道我还能长生不老吗,他为什么就是等不得。”
她并不接话,只是上前,为皇帝轻揉额角,良久,缓缓开口:“我曾有幸得照拂于故太子,他素来仁德宽厚,也感叹于生于皇家,与阿爷亦能有寻常父子之情,我……实不相信他会做那样的事。”
皇帝默了默,侧首示意她往前来,对上她的目光,似试探般问了一句:“你也觉得其中有疑么?”
她敛目,避开皇帝目光,低声道:“女儿不敢妄论朝事,当日齐王抄没范府时,我也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因此哀求齐王一同前去,如今想来,倘若我能够再多想一想,是否驸马就不会……”
她提及范评的自尽,令皇帝颇为震动,似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未免又深深叹了一声,面上皱纹仿佛被刀斧狠狠劈了千百次,越发显得深重。
殿中一时静默,两人面上尽皆透出几分悲伤来,正此时,有内侍通报,御史台侍御史陈鑫有要事求见陛下。
她即刻俯身行礼告退,国事当前,皇帝也并未阻拦,当走出那方宫殿,她微微侧首,与那位年轻恭谨的侍御史短暂地目光交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据宫人听闻,当日皇帝接见陈御史之后,极为愤怒,原本已然见好的病体,亦因此而衰颓下去。
这令一些朝臣隐隐不安,生怕皇帝就此驾崩,因此极力上奏请皇帝立储,虽未提及要由齐王继承大统,但言辞之间,皆言主少国疑,还是应当择贤能者居之。
及过四五日后,她复又进宫,请求出城前往观中为皇帝祈福祭祀,皇帝感念她的孝心,并未阻拦,她掩袖似颇为悲伤:“阿爷如今正病中,我本不该离开,只是我并非太医,徒留在圣榻前,也不过是日日悲伤,恐怕令阿爷更加心烦,此番前往观中为阿爷求福,只求天神垂怜,让阿爷好起来。”
皇帝心中倍感安慰,都说血浓于水,他自然也未曾怀疑过这位柔嘉公主的用心,却难免为此前对她的迁怒嫌恶而生出几分后悔来,但他终究是个皇帝,不曾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颇显生疏地嘱咐了几句一路小心。
她面上感动,语气激动,喊道:“阿爷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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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观中的是那位故太子良娣,冯大家。
她询问眼前人:“大家真的不回去么?”
冯大家笑了笑:“当初得蒙公主相救,得以留下一命,那皇城诡谲,我实不想再往其中去。”
她亦不再相劝,只请求对方:“还请大家调教江娘子。”
冯大家颔首,面上笑意未减,至她转身走出数步之后,冯大家忽然叫住了她:“公主。”
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对方,问道:“何事?”
冯大家目中笑意消散些许:“我并不怪公主,倒不如说,是公主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所谓的真心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他最初来引诱我,却又不愿承担责任,不肯争取,待我被迫成为太子良娣,他又来欺骗我,让我以为,与他能有相守的机会,这数年来,得遇公主照拂,我心中甚为感激,在公主眼中,我与他的关系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了解罢。”
她僵在原地,难得显露出一些无措来,冯大家与楚王之事,的确有她在其后推波助澜,她并不觉得有错,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事,是最初与齐王定下盟约时,对方就告诫过她的事情。
只是看着眼前女子被尘世清洗之后的通透,她陡然觉得自己卑劣起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冯大家见她沉默,垂眉轻叹了一声,道:“公主放心,这些话,这些事,我会永远埋在心中,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
她微微蹙眉,问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会否令你为难?”
冯大家笑了笑:“有何为难,那是被他们遗弃的孩子,无人期盼他活着,倘若他能够堂堂正正出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不快,就当作是我的报复罢,毕竟这世间,从来不会有男子去珍视一个女子的真心,所谓的家国天下,忠义孝悌,可这家中,偏偏没有女子的身影,我又何必,再做这样的一个人的母亲。”
她沉默不言,冯大家的心思,她无从知晓,她只是陡然想起,是否苗贵妃不愿意见她,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她沉默着离去,走至另一方院中时,便见那个男孩满面怒气,推开了身旁女子,斥道:“你不是我母亲,我要见我母亲!”
她站了站,轻声唤道:“三郎。”
男孩回首,目色激动,冲上前来抱住她的腿,抬首祈求道:“姑母,我想见我母亲,你让我见见我母亲。”
她摸了摸他的头,恍惚看见当年太子府上,范府哄逗他的场景,心中忽觉苦涩无比,声色微微颤抖:“三郎,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了。”
她望向男孩身后站在的女子,其人面貌与冯大家甚为相似,那是冯大家拒绝回京后,她命人从民间找来的替代品,名为江九章,或许命运使然,这位江娘子,恰好是位伶人,很是懂得演戏。
眼下江九章端肃站在原处,乍看之下,很难将其与冯大家分得清楚,这令她稍觉满意,这短短时间内,这位江九章已然将冯大家的形神模仿到这样地步,实在令人惊叹。
男孩气急,狠狠推了一把她,怒道:“她不是我母亲!姑母,我认得母亲,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低目看了看那男孩,静静道:“三郎,我没有骗你,今后,你须将她当作你的母亲对待,切忌再说这样的话。”
男孩依旧不肯,一面哭一面愤然跑开,她微微抬眼,示意江九章追上去,江九章微微欠身,即刻追着那孩子的身影,唤着三郎的语调,与冯大家亦十分相似。
她又站了许久,回向京城方向,目中一片冷然。
至一月后,薛觚来信,皇帝少眠多梦,甚是想念皇后,陈御史深觉太子谋逆案疑点重重,皇帝尽显后悔之色,她烧尽书信,于一个雨夜,带着江九章与三郎返回京中,谒见皇帝。
皇帝比当初她离开之时还要更显苍老,双目浑浊隐隐渗出血丝来,面上难掩愁容:“看来你这祈福,未能让我得获天眷,竟让我这病又重了许多。”
她用力摇首,一种悲伤而感慨的表情望住皇帝,踌躇道:“阿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做,该不该说,犹豫大半月都未敢向阿爷言明,及至入京,实在心中不忍,妄自做了决定,特来请阿爷决断。”
皇帝问道:“你有何事?”
她略有犹豫,悄悄上前,低声道:“我祈福之时,遇见了传闻中,被虎拖走的冯良娣与其子。”
皇帝满面愕然:“此事当真,你可有查过,真是冯良娣?”
她蹙眉有些为难:“我虽与冯良娣交往不深,但还是记得她的,且询问调查之下,她的确是冯良娣无疑,那个孩子,眼下约莫九岁的年纪,我乍看之下,确与故太子有几分相似……”
皇帝沉默良久,目中微微有些光彩,却又压下,轻叹一声道:“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先请几个此前与冯良娣有来往之人去问问,倘若确认无错,便就寻个名目,养在你的膝下,做你的养子罢。”
她低首道:“是。”
待退出殿中,她唤来薛觚,吩咐道:“去告诉张贵妃,故太子之子尚在,陛下命人悄悄将其寻回,有意恢复其皇孙身份。”
薛觚略有犹疑,询问道:“一旦告诉张贵妃,等同于告诉齐王,公主当初并未杀害冯良娣,齐王必然知晓公主的背叛而对公主有所防范。公主,是否太早了一些?”
她轻轻摇首:“我借机离京,恐怕已然让他有所察觉,此前不过是因为他太过自满,以为储君之位垂手可得而忽略了我,等他思量明白,就会知道我并非诚心为他,势必反扑,而这个时候将皇孙推出,自然有其它人需要他去对付。”
薛觚想了想,问道:“您是说……楚王?”
她并未回答,但想必当今最为熟悉冯良娣之人,便是那位楚王了。
第74章 番外·公主篇十三
她其实不太能够理解楚王其人, 他风流,可以轻易俘获一个女子之心,却偏偏视女子如衣服, 随意弃之,而对于兄弟朋友, 却又肝胆相照,太子获罪, 唯有楚王为其苦苦哀求, 不惜被罚亦直言而上。
虽不能理解他的心思,但好在对于太子遗孤, 这位楚王甚为紧张, 以至于表现出一种赴汤蹈火的气势来。
或许世间男子总是对父亲有着莫名的期望,楚王的出现, 恰恰抚慰了那位皇孙的心, 以致于在将来, 成为他反抗自己姑母的资本与底气。
所幸对于江九章, 楚王不敢过多靠近, 这大概源自于愧疚,又或者是羞耻, 但无论如何,因为楚王的存在, 坐实了那孩子的皇孙身份。
这无异于令张贵妃感到万分紧张,在再次询问薛觚解决之法时,而听信对方所言,询问是否能够将皇孙养在自己或齐王膝下。
江九章与太子遗孤回京, 是秘密行事, 皇帝其实无意为那孩子恢复身份, 眼下张贵妃堂而皇之提出,令皇帝甚为愤怒,以为她有意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线,下令其禁足,更将这份怀疑延续到齐王的身上,而在朝中渐渐表现出对齐王的不满来。
及过不久,那份驸马范评所留下的揽罪书陡然出现,被呈现于御史台,谈及襄州大灾有齐王在身后推波助澜,令她误以为太子与其父勾结,而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为保范府而呈血书,希望能以此宽宥父罪。
但不想齐王却借机构陷太子,自知难逃罪责,却陷太子于不忠不孝之境地,因此自裁留书请陛下明察,此言一出,一时朝野震惊,而狱中的范氏父子因咬死不曾与太子参与谋逆,被关押至今,至此书信一出,顿时矛头纷纷指向齐王,更有诸多罪证一一浮现。
皇帝在崇明殿上哭泣不止,斥骂齐王狼子野心,即刻将其关押,或许是因为太子前车之鉴,对于齐王的调查更细更深,但无论如何调查,罪证确凿,人证亦十分充足。
但齐王本人拒不认罪,并指出此乃柔嘉公主构陷,皇帝为此大怒,谈及堂堂亲王,竟然将此罪推给一位无权公主,实在可恨,调查了一个月后,将齐王赐死,并将张贵妃发配皇陵。
范府谋逆之罪洗清,但贪污之罪仍在,在林相周旋之下,被赐流放。
经此一遭,皇帝彻底重病不起,在悔恨与痛苦之下,下旨恢复故太子遗孤皇孙身份,并立其为储君。
是日冬夜,寝殿之中,皇帝榻前摆着一只炭盆,彼时皇帝说话已然有些含糊不清,口中所念名字,有年迈宫人听出,那是皇后与太子的名字,这位老年昏庸的皇帝,至生命终时,记挂的仍旧是自己少年时的妻子与孩子,但偏偏皆因为他而死。
她携风雪而来,在屏退宫人之后,坐在皇帝榻前,静静看她,她的目色极为冷淡,似此刻眼前已是灵堂,皇帝已然下葬。
皇帝睁着浑浊双目,忽然觉得一股冷气自头顶浇灌全身,忍不住道:“这种天气,还来做什么。”
她淡淡扫他一眼,道:“只是想来看一看陛下。”
她再度称他为陛下,全无半分亲近与怯怯,此前营造出的对父亲的渴望姿态尽皆消散,藏于袖中的催泪香亦被她丢弃,她再也不必去扮演着父慈女孝的场面。
皇帝不由紧张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而起,却最终只是无力躺回,气息急促,他难得感到一丝恐慌,透过眼前女子,他似乎又望见当初对他步步相逼的苗大将军,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呼唤着宫人:“来人!来人!”
“嘘,”她置指于唇,微微摇首,“陛下,风雪这样大,无论是怎样的声音,都传不出去的。”
皇帝怒道:“放肆!你要做什么!?”
她神色平静,无有一丝动容:“听太医言,陛下的沉疴难治,恐怕熬不过这段时日了,我只是想在陛下驾崩前,尽一尽为人子的责任,谁又敢说不是呢?”
身为皇帝,同样也是身为父亲、身为男子的傲慢令他从未正视过眼前的女儿,在陡然听闻她这样的回答时,他最先展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愤怒,愤怒于区区一位公主,竟敢挑战他的权威:“孽畜,你要造反不成!朕再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滚出去,将宫人调回来,否则朕定要狠罚你!”
她默了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榻前盆中炭火烧得正烈,皇室所供的炭火即使燃烧亦带着几分香气,她的目光随着其中一截灰烬掉落,而变得晦暗无比。
她缓缓道:“陛下,陛下尝过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滋味么?”
皇帝一怔,问道:“你要说什么?”
她语调平稳,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道:“其实我并不是要争什么,无论是在母亲膝下,又或者养在皇后跟前,对我而言,都无甚差别,我只是希望能够被珍重地,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只是你们都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
皇帝漠然:“身为公主,锦衣玉食,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默了默,道:“的确,身为公主,足以享受不尽的荣华与富贵,只是这些,是来自于陛下,陛下是否忘记了,在我年少时,因为母亲的缘故得弃于你,宫人多不愿来我身旁侍奉,即便我尽心去待她们好,所换来的,也只有不被理解的背叛。”
皇帝道:“一群宫人,值得你记挂到如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么?即便朕对你有所不喜,皇后呢,皇后可从未苛待过你!”
“怀疑与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是很难消除的,”她道,“陛下不明白么,太子殿下,齐王,他们会死,都是来源于你的怀疑,而皇后对我的怨恨,来自于当初你与我母亲的过去,陛下还敢说,与你无关么?”
“胡言乱语!”皇帝斥道,“你母亲骄纵放肆,你外祖父嚣张跋扈,朕难道不辛苦,不为此感到愤懑么?至于太子与齐王,朕知是自己疑心重了一些,但说到底还是他们咎由自取,朕是他们的君父,难道是朕要他们反的吗?!”
她陡然失笑,语中嘲意:“难怪皇后郁郁寡欢,她或许是看透了陛下,故而觉得失望,陛下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有道理,从来就没有半分错处,他们不能够理解陛下,是他们不知好歹,是么?”
皇帝面色冷然,紧闭着嘴唇,似乎被戳中心思,却又不肯真的承认。
她取过一旁铜夹,将炭火拨得旺了些,缓声道:“陛下没有想过,我母亲为何投湖么?”
皇帝沉默片刻,道:“你如今是为你母亲问责朕么,朕告诉你,朕从未有杀她的心思!”
“的确,”她道,目光仍旧留在炭火盆中,“苗氏未倾时,我母亲受荣宠一时,只是偏偏留不住任何一个孩子,直到苗氏衰败,母亲寝宫意外走水重建,我才得以于另一座宫殿诞生,活到如今,这些事,恐怕母亲比我知道得更早。”
皇帝脸色苍白,已然极为难看,那些隐藏于宫中的秘闻,风雪之下的阴寒,被这样的炭火烧灼着,呈现出一种凄厉而浅淡的诡异伤痕姿态。
这对于皇帝而言或许是污点,但绝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同样在这位公主的心中,母亲与兄长都太过遥远,因而无法体会其逝去的痛苦。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皇帝嘶哑着声音问道。
她回首望他:“陛下忘记我说的话了么,这场风雪太大了,陛下所善用的人,都被风雪阻挡,无法奉侍陛下了。”
皇帝气急,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发丝凌乱,双目血红,问道:“你……你也要来杀朕吗?朕是你的父亲啊……你身上,流着的是朕的血,难道这都不能让你停下吗?”
她默了默,道:“陛下,陛下杀太子与齐王的时候,想的是他们是你的儿子,还是只是一个想要夺取你权力的逆贼呢?
皇帝一怔,一时无法回答。
她缓缓道:“陛下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忘记了怎样去做一个父亲,但我并不怪陛下,只是对于我而言,陛下并不是皇帝,也并不是一位父亲。”
“你眼中……朕是什么?”
她淡淡道:“陛下是阻挡我获取自由的障碍,只要陛下……不,只要有陛下这样的人存在,我便不能如愿掌握自己的命运,太子殿下也好,齐王也罢,他们皆如陛下,未曾视我为人。”
皇帝满目愕然,忽然想起什么,惊诧道:“那个孩子……”
她微微勾起唇角,似安抚他:“陛下放心,他的确是你的孙子,是天家血脉。”
皇帝颓然躺在床榻上,似浑身无力,他气息渐弱,以一种莫名苍凉的语气询问道:“……你是因为恨朕,才做这种事么?”
她轻轻摇首,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在乎陛下而已,陛下是怎样的人,都与我无关,奉侍陛下,也只是因为权力在陛下手中。”
皇帝被她奇异的冷静惊住,此前的愤怒竟然悉数消散,他莫名笑了起来,越笑越狰狞,越笑越恐怖,他的喉中发出浑浊的低吼声,似一头老迈的狮子:“早知如此,朕应该连你一起杀了,果真是苗氏之后,如出一辙的阴险狠辣,不知感恩。”
她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情绪,皇帝并不在乎她究竟是为什么长成如今的模样,或许在他看来,所谓的血脉,便决定了一切后代的选择与性格。
她沉默不言,起身准备离去,却不了皇帝突然扑上来,她一时惊诧,向后退去,那双枯瘦的手拽走她腰间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年迈的皇帝目中怨毒,扬手狠狠将腰佩摔进了炭盆之中。
“不要!”她惊呼一声,伸手要去火中取回那人的遗物,却被皇帝拽住。
金蝉在火中被烧成赤红,悬挂的流苏一瞬被炭火吞噬,蹿出火苗来,她忽觉一阵心痛,平淡神色顿时化作愤怒,冷视着皇帝。
皇帝嗤笑一声:“你倒是生气了,这腰佩是朕送予你母亲的东西,即便是她,恐怕也不耻于你如此行径,倘若这烈火能将此腰佩烧化,倒是一桩好事。”
他即使到如今,仍旧这样自以为是。
她蹙眉,目中显现出一丝厌恶来,用力扯回手收于袖中,轻吸气后,缓缓道:“陛下如此喜欢这枚腰佩,那便留给陛下,我从未留恋过。”
她说着,取过铜夹,将流苏烧尽后的那枚玉珠取回,紧握在手中,似至宝一般,她冷冷望一眼皇帝,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之中退出寝殿。
此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重病,除柔嘉公主外不见任何人,一切国事,尽皆过柔嘉公主之手,一时之间,这位从未受宠过的公主,一跃成为最接近权力中枢之人。
朝野议论纷纷,但奇怪之事在于,一项最多谏言弹劾的御史台与礼部尽皆沉默,未有觉此行有不妥之处。
第75章 番外·公主篇十四
承安二十四年二月, 皇帝驾崩,太孙即位,改元泰亨, 进封柔嘉公主为晋阳大长公主,并赐大长公主府, 同时新帝极力推举楚王为摄政王,朝堂争论半个月, 终于以太后首肯而定下。
新旧朝替换以一种略显平稳的方式度过, 但在皇帝的即位大典上,人们却并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晋阳大长公主身影。
尽管彼时诸臣对于这位陡然现身于权力中心的尊贵公主颇为好奇, 但晋阳大长公主拒绝见客的令下, 也尚且无人敢去窥视其所作所为。
倒是新任礼部吴尚书春风满面,更有翰林学士陈鑫日日伴随新帝身侧, 颇受重视。
彼时林相告老还乡, 京中还未清晰意识到究竟是谁握住了朝中大权, 便纷纷将目光投给了那位被皇帝视为义父的楚王, 拜谒之心不绝。
至五月初, 晋阳大长公主府邸落成,有投机者嗅到其中不寻常之处, 悄悄递来拜帖,这一回, 大长公主没有拒绝,而谒见官员在之后多有擢升,由此诸臣发觉,这位隐于其后的公主, 或许并不如人所见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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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幽暗之中, 汀兰与葳蕤下到石阶尽头的幽室之内, 见到冰棺之中的两具身体,吓得魂不守舍,忙叫葳蕤把其中一人抱出来。
谢婪的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目中涣散,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汀兰直觉心痛不已,忙将遗落一旁的氅衣披在谢婪身上,眼角似落下一滴泪来。
她指挥着葳蕤将谢婪抱出石室,侧目望见棺中尸体时,不免长叹了一声。
等到将谢婪抱回寝室,汀兰着人烧了炭盆,谢婪才渐渐缓过来,只是躺在葳蕤怀中,不发一言。
汀兰犹豫半晌,上前跪在她跟前,伸手将谢婪的手握住,语中哽咽:“……贵主何必如此,驸马已经……”
那句话她未敢直言,这一年多的时光,眼前人从未表露出半分伤心难过的神情,也从不落泪,倘若不是新帝即位后她日日都要往石室中去见驸马,恐怕也无人会觉得,她会为那位驸马伤情毁身到如此境地。
第一次见她卧在冰棺中,与那位驸马躺在一处,汀兰吓得半死,以为谢婪要跟着驸马一起去了,慌张地喊来葳蕤将她抱出,喂了姜汤,烧了炭盆,冰冷的身躯渐渐回暖,汀兰那颗心才放下。
那时她听谢婪怔怔地道:“我还是不信她死了。”
汀兰无法回答,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垂泪低低哭泣。
谢婪面色有些难过:“你也会为她哭泣,可是我却怎样也哭不出来。”
汀兰使劲儿摇头:“我不是在为驸马哭泣,我是在为贵主哭泣。”
谢婪道:“我还活着,你为什么要哭呢?”
汀兰道:“可是我见贵主似乎想要跟着驸马一起去了。”
谢婪哦一声,想了想,道:“我不会的,即便我死了,她也不会回来,我只是有些想她。”
越是这样冷静平淡的话语,越让汀兰觉得难过,越叫她觉得,谢婪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而这一切,正如她所料想,当那位被妙真所举荐的道长来到府上,她几乎下意识就要把这人赶走,但谢婪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她竟然真能找到你。”
灵遇道长神色和缓,淡淡道:“居士想找能令人死而复生之能人,可见是异想天开。”
谢婪道:“你有这样的能力么?”
灵遇没有回答,只是为谢婪卜了一卦,并道:“万事皆有代价,居士想求什么,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我为居士卜算过,倘若不做此求,居士会有极好的将来,况且居士的正缘,不在当下。”
谢婪却道:“道长之言,是说我与她不是正缘么?”
灵遇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世间存轮回之事,即便没有了往世记忆,但或许此人才是居士所求。”
谢婪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想了想,道:“可是我不想要一个没有记忆的转世之说。”
灵遇叹了一口气,对一旁的汀兰道:“还请阁下退去,此事不可为外人知。”
汀兰忽觉心慌,急切道:“不行!道长说要贵主付出代价,贵主是什么身份,岂能被你妄言所控,若非要有所牺牲,那就我来。”
灵遇笑了笑:“居士所求的人,未必会跟你回来。”
汀兰哑然,她直觉猜到谢婪要找的人是谁,也确实那人不会听她的话,可是……
然而她并没能阻挡谢婪,在对方强令之下退出屋中,惴惴不安。
当屋中只剩下两人,谢婪问:“你所说的代价是什么?”
灵遇平静问道:“居士觉得她希望回来么?”
谢婪微怔,她无法判定,良久,她沉静道:“不论她愿意不愿意,我都要她回来。”
灵遇无奈叹气:“这便是居士强求了。”
谢婪不由捏紧手,似在挣扎,但却不肯罢休:“那便算我强求罢。”
灵遇默了默,从袖中取出一块合欢木牌递过去,道:“合欢木通阴阳,带着它,可使你不迷失在阴界,但阴界世界三千,你恐怕要找上许久,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谢婪接过那块木牌,握在手中,道:“不论多久,我都要将她找回来。”
“世间还有跟我一样的痴人,”灵遇微微叹气,道,“眼下我所说的代价,还请居士仔细挺好,你要找的人已死,在阴界记载之中,她阳寿已尽,无法留在人世,只能靠连接你的寿命,为她续命,简略言之,倘若你阳寿八十,你二人共享,余命也只不过四十载。”
谢婪神色如常,道:“无妨。”
灵遇微蹙眉,犹豫一瞬,继续道:“但我亦有所求。”
谢婪看她神色不似先前平静,默了默,道:“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灵遇沉默片刻,道:“我要你的三十年阳寿。”
谢婪一怔,脱口而出:“什么?”
灵遇苦笑一声:“居士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活了数百年,也跟居士一样,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所以才做这买卖寿命之事,但若居士不答应,我也不会强求,强行掠夺它人寿命,必遭天谴,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给你。”
“什么?”这下轮到灵遇惊讶不已,“居士……”
谢婪目中沉静,没有半分犹豫不甘:“倘若你真能让我再见到她,这三十年寿命,可以给你。”
灵遇一怔,良久大笑起来:“居士真是……痴人!”
谢婪不答话,究竟怎样算是痴人,她不懂,也不想去明白,她只知道,她想要见范评,她想要范评留在她身边。
灵遇笑够了,轻轻拭去眼角垂泪,温声道:“居士,居士可还记得我所说的阴界记载?”
谢婪点点头。
灵遇道:“这件事,是大多数人不乐意的,居士阳寿未尽,若提前死去,容貌未变,必然会引来阴界猜疑调查,因此在余下的岁月之中,居士会极快速地衰老下去,最开始,或是一年衰老两岁,但是越往后,便是一年十岁,十五岁的衰老速度,当寿终时,居士的样貌便会是阴界记载年岁样貌,是为瞒天,并且被居士找回的人无法离居士太远,倘若如此,亦会加剧居士的衰老,这些,居士也能答应么?”
无论是谁,都无法不在意极速的衰老,谢婪也是如此,在垂首沉默了半柱香之后,她缓缓开口:“……那也没有办法。”
灵遇愣了愣:“什么?”
谢婪目中一片漆黑:“她会怎么样想,我不知道,可是眼下,我只想要她回来,这些事,等她回来之后再考虑,也是一样的。”
她如此决心,灵遇也不再劝说,她原本就不算是个善人,交换它人的寿命,以养自己身躯内无法转世的魂魄,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事,人人都有心中所求,人人都是痴子。
通行阴阳对身体损耗巨大,一月只可前往一次,但谢婪偏偏借着皇室药材强行半月一次,灵遇多次劝阻无法,只能由着她去。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位范评还未曾转世,这令谢婪深觉期待。
泰亨三年,这位略显疯狂的晋阳大长公主,终于在地府寻到了她日夜思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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