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留下


    神女二字, 就连虚名都有些威慑的意思。


    外边的羽卫对待宁月的方式不再那么粗鲁。


    虽然囚室依旧暗无天日,依旧腐臭不散,但宁月也算是有“前途”的人, 到了饭点不止羽卫能吃上,她也有个穿着灰衣的女子拎着食盒给她送饭,比起旁边囚室随便用补气丸吊着命的待遇好上太多。


    那送饭的女子身形瘦弱佝偻, 虽然年纪不大但似乎没少受折磨。眼睛上蒙着黑布, 似是盲的, 虽看她一路从长廊走来, 并不影响她行动的样子。但她也应是鲜少遇见往门外抬人的时刻,正碰上李玉贞差遣来的两名黄衣神侍搬走妇人的尸身。


    她没避让开,撞了上去, 尸体冰冷的温度似乎让她很快感知是何物。


    她本能地退了退, 直到耳边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摸进了囚室,熟练地将食盒里的饭菜摆了出来。


    外面的羽卫看了一眼,那菜色比他们好得多了, 不免艳羡,却不敢对宁月发作。


    只踹了灰衣女子一脚, 灰衣女子吃不住力道, 直愣愣地往前一扑, 险些弄翻了刚摆好的饭菜, 就听羽卫在那边骂骂咧咧。


    “你个臭哑奴, 有这么好的饭菜, 你也不知道给爷捎点?!”


    灰衣女子“啊啊”两声, 手急切地做着动作像是努力解释着什么, 宁月往她舌根看去, 竟是被生生绞断了。羽卫自然也不能真把宁月碗里的菜要来,不过就是想找人泄泄愤而已。


    羽卫论起来比神侍级别低,平常受够了猰貐和那些黄衣神侍的颐气指使,能让他发泄的,只有这最最低等的灰衣哑奴了,他们在这里几乎连人都算不上,只是能走会动的工具罢了。看着灰衣女子那难堪的样子,羽卫笑哈哈地走开了。


    宁月将灰衣女子扶了起来,灰衣女子虽看不见但一下就辩明了宁月的方向,冲她用手比划着。


    【谢谢。】


    “不用谢,是我要谢谢你给我送饭。”宁月不想委屈自己,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灰衣女子大约没想到有人看得懂她比划的意思,这手语都是哑奴间用的,遇事她也只是本能地比划了一下。她虽不解,听着碗筷之声很快地又用手比划了起来,这一次要“说”的话,明显多了许多。


    【不要吃饭,饭里下了药,吃了会出事的。】


    宁月没想到一个瞧着备受欺凌的人竟有勇气对她说这个。


    “可是我很饿啊。”


    灰衣女子还想打什么手势,却被宁月按了下去。


    “我饿了,吃饭才是正常的。”


    灰衣女子愣了愣,冷静了下来,只静静等宁月吃好,把空碗收走。


    出门时,正碰上巡视过来的猰貐,他随手翻了翻宁月吃剩的食盒,看着一干二净的模样,虽然放心,但抑制不住一丝莫名其妙浮上心头。


    她倒是胃口挺好?


    瞥了眼守在门口的羽卫,猰貐沉声道。


    “孟厌失职,让人误闯了地宫领罚了二十鞭的事儿,你们都清楚吧。别以为地宫的事儿我管不着,若再让神使费心,你们和孟厌一个也别想逃……。”


    “是,猰貐大人。”


    地宫羽卫低头,心中却不平。


    不过是天天在神使面前献媚的东西,也能和孟厌大人比。


    明明整个地宫才是神庙的命脉所在,由孟厌大人总管,他猰貐哪来那么大的口气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


    夜深之际。


    长廊之中,传来了不属于羽卫的脚步之声。


    “百里和我说了,但你只能在此处待一盏茶,不然会被发现的。我在外面替你们守着……”


    未曾熟睡的宁月马上就察觉了这声音是玉贞的。


    往里走来的脚步声稳而缓,一直到她的囚室前停下,墙壁两侧的火光将来人面具照得鲜明。


    “廿七?!”


    宁月万万没想到她辛辛苦苦要找的人自己找到眼前来了。她从囚室里站起身,扶着木栏确认了一遍眼前的人没什么差池,心里一丝悬起的念想总算是落了地。


    但真要算来,他们也不过一天一夜未见而已。


    “你的手……”


    廿七的视线却敏锐地发现,宁月右手四根手指上看着嚇人的深紫色淤痕。


    “是谁对你用的刑?”


    可能是廿七的眼神太沉,坠得宁月不得不将手指用衣袖掩了起来。


    “咳,这点小伤,三五日便好了,不算你押镖不利。倒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遴选那日你和孟芮都商议了什么?”


    宁月怕自己意思表明得不清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能自己逃,只是下次,你可以和我说一声,这样,我就能避免多此一举了……”甚至还麻烦了不必要的人。


    面具背后的眼睫颤了颤。


    似乎背叛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与其说她宽容大度,不如说——


    宁月这人本质上,不曾期待过任何人,任何事。


    既不存希望,又怎会轻易绝望。


    “孟芮同我说,只要我在遴选那日,将她藏在厨房搜集的烛油全部撒了制造火势,她便带我一起离开山寨。”廿七迎着宁月的视线,微哑的声线里却是如雨后初霁一般的澄澈透明。


    “不过那计划漏洞不小,我知道她没有真心想带我逃出去,不过我看她对你似是有些恻隐之心,便想着或许能反借孟芮之手,带你离开。”


    “……你在赌孟芮会带我离开?”乍一听好像合理的解释,宁月越听越觉得处处是漏洞。“你也赌你百分百不会被神庙的人抓到?”


    可就按结果来看,他倒是都没有赌错。


    只是算漏了那天,她的寒症会发作。


    “我运气还……不错。”廿七迟疑了一下,他没预料到宁月会忽然隔着木栏来抓他的手。


    那露着深深针口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上。廿七仿若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任由宁月诊脉。


    “怎么一日一夜不见,你的脉象怎么如此弱而涩了?之前在孟芮家你起码还有个六成内力,怎么现在就剩……一成了?”宁月皱了皱眉。


    “……为了躲避神庙追捕,废了点功夫。”


    廿七似不想多谈论这些。他的目光无法从宁月的指尖上移开,就在宁月诊脉结束要收回手的这一刻,被诊治的手反客为主地牵住宁月,腕上微微绷起的经络难得显出一丝强硬。


    离近了看,指甲之下血肉被捣得几近分离,虽不淌血,但淤积的血痕仍在溢满整个指缘,依旧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宁月也愣住,却不是因为疼。廿七的手很暖,掌心又大,轻轻一捧就包裹住她的半个手背和整个手腕。要说他失礼,可他的动作之轻柔,之凝重,好似她成了什么无价珍宝似的。


    “我现在就你带离开。”廿七忽然道,宁月似在那一闪而逝的眸光中看到了逐渐冷却的善念。


    “离开,怎么离开?”宁月略一使劲,从廿七手里抽回了手。就算她还未了解整个神庙的运作体系,但是也能看出神庙对内部信息看防之紧密。一个一成功力的半残,加上她这个毫无武功的拖油瓶,能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何况,玉贞还在外面。


    那句签文怎么说的来着。


    慈悲作引,再入轮回。


    她可不想身上牵连了别人的人命。


    横竖都是死局,是神庙还是别处也无甚区别,在这里她或许还能看看那摩诃花的真容,又或是能知道那神像为何会与她相像,若能找到灵薇或是玉贞要的账簿那就算她死得值了……


    廿七却不这么想,他抽出身边的长剑对准了囚室的铜锁就要劈下。


    “会有办法的。”


    “哎——”


    宁月忙用手挡住,对廿七的信誓旦旦不禁有了猜想。


    “你说的法子,不会是你的——东家谢昀吧?”


    廿七持剑的手一滞,强行收势,剑刃劈在旁边木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宁月却知道她心中那不详的预感是猜对了。她用完好的指尖捏着离得过近的剑尖往远处抵了抵,试图将剑和锁分得再远一些。


    这微小却执着的气力,让廿七的沉默越发震耳欲聋。


    但他的剑尖绝不会冲她。


    长剑收回鞘中,宁月松了口气。


    “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边说,边用手背朝外扇了扇,做出一种不太让人讨厌的打发手势。“说来也巧,我和你的东家才见过,我和他说了你这镖护得很好,但是可以下次不用再护了。他也同意了,你的酬金照结,争取以后不要遇上我这么倒霉的金主了。”


    “他同意了?”廿七哑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低沉中满是无奈。


    “昂……”本就心虚的扯谎一旦被质疑,宁月很容易露出破绽,她捏了捏耳垂,只想让廿七快点离开。“不信,你自己去问他吧。”


    廿七:……


    问了,谢昀说,他没同意过。


    “宁姑娘,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廿七似是打定了主意,语气中的倔强,好像就打算今日就这样站在牢门外,等着一会儿羽卫发现她俩,将她俩一块处理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镖钱才多少,你自己的命不要了?”宁月好声催促着。


    廿七面具下的唇角一抿,“那宁小姐又为何不要自己的命了?”


    “……”宁月叹了口气,“我既非王孙贵胄,也不是侠义英雄,大燕泱泱百姓里,我不过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平民而已,这世间有我无我并无分别。”


    “怎么会没有分别?”


    就算面具将他神情全都遮挡,宁月好像也感觉到从底下透出来的急切反驳。


    “若是没有姑娘,那阳城城外遇到的三人不是走向歧途,就是被扭送报官,再被捉回阳城。而阳城之中若是没有姑娘去引那采花贼,那叶怀音便会成为一个阳城男子茶余饭后的笑料,从此抑郁而终。莲香姑娘更是会在那夜服毒后没有得到诊治,绝望地死去。”


    “这世间本也不会在乎她们,可姑娘在乎,所以她们没有走向那个结局。”廿七顿了顿。


    “所以……姑娘,非要对世间有分别吗,于我们,不可以吗?”


    尽管廿七的嗓音说到最后,发涩又轻。


    但宁月还是听清了。


    这是她不曾预想过的回答。


    那些对生命本身的迷茫和抵触,在这声声直白而明确的字句中被慢慢抚平,而后聚成一团气在喉舌之下,满涨得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是说我姐姐差一点死了吗?”玉贞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听起的,她的脸从暗处走到烛火之下,脸色满是后怕的苍白。“我知她处境不易,我便拼了命地想在紫薇门这里挣些功劳,换得我们姐妹二人脱籍,可人若是死了,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没事,玉清她只是身体稍有亏空,养养就好了。”宁月没想到这边没送走廿七,倒是又招来了玉贞。


    “怪不得姐姐会送你花簪,原是这样。”玉贞带着一丝释然看向宁月,把心里反复了许多次的任性的话终于畅快得说出了口。“跑吧,哪有把恩人留在这吃人的地方的道理,百里明日要走,我去求他让他带你出去。”


    “哎,你怎么也……”


    好了,宁月看出来了,现下玉贞也是破罐破摔的模样了。


    “算了。”


    宁月目光向长廊的入口延伸,素来平静无澜的眼眸里因被掷入一粒细小石子,涟漪圈圈散开,不再如死水一片。“那就一起活吧。”


    “不就是个神庙嘛。”


    “我们也去坐坐那高台。”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人执着与太过宽广的生命意义,会被虚妄吞噬。


    就看看眼前的人吧。


    那些爱你的人。


    第三十二章 神女


    地宫最深处, 亦是连通着神女寝居的密室。


    覆在尸骸之上的无叶之花经过宁月之血每日一小碗的浇灌,才三日的功夫,长势喜人, 就算每日被人采去三瓣,也比任何一个时刻都开得烂漫。


    新鲜的九粒长生丹被女子从药炉中拿出。


    外面的石门被叩响,猰貐的声音传了过来。


    “神使大人, 今日的血也拿来了。”


    神使旋开门侧的机关, 将石门打开。


    猰貐端着玉碗走了进来。


    “怎么这两日都是你送来的, 玉贞呢?”


    神使的话让猰貐本来带笑的嘴角刹那压了下去。


    “她?好似是因为那百里公子吧, 满心以为将那公子迷得不行,谁晓得隔天拍拍屁股就走了。断了她庄主夫人的春秋梦,正伤怀着呢。”


    神使将猰貐带在身边已有十年, 怎么听不出他这话里展露出的小孩子脾气。


    “猰貐, 这碗是你从玉贞那里抢来的吧。”神使虽然洞察,但语气不免惯纵,“玉贞和你一样都是苦命的,被人卖进来, 在世上无依无靠把神庙当家,但她比你更会打理人情, 若是有她以后陪着你, 你与孟厌二人分管神庙我才算放心……”


    “神使大人是神明派下之人, 没有人能代替您, 那个神女猰貐不认。”


    猰貐急切地俯身下跪, 跟上神使的话音。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明?”神使笑笑, 就像刚刚将猰貐接进神庙时那般, 她轻轻摸了摸猰貐头顶卷曲蓬松的发。


    “我相信。”猰貐期盼地抬起头, 将金色面纱的女子模样充斥满他一整个眼眸。


    “神使大人就是我的神明。”


    “是您, 在我被人蹂躏嫌恶的时候,赋予我新生,赐我以姓名,我愿生生世世都侍奉着您,不需要任何人作为伴侣。”


    “这神庙孟厌要管便让他管,我不在意神庙,我只在意您。”


    她真的养了一条很不错的狼狗啊。


    既狠毒,又忠诚。


    试问,谁能不在这样的目光下被滋养出私欲来呢。


    这座神庙她苦心经营那么多年,所有的恨所有的希望都在这里殆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愚昧的女人了。


    或许,她该再试一次,毕竟现成的一个健康、美丽、血脉强大的继任者已经出现。


    神使接过猰貐手中的玉碗,将里面的血一点点浇灌在无叶之花上。


    “替我将孟厌叫来。”


    “……是。”


    猰貐撇了撇嘴角,转身去地宫将那终日与药草作伴的男人强行催促了来。


    不似猰貐对神使那般恭敬虔诚,孟厌在大殿之中对神使也只是微微弯腰行礼。


    神色也平淡。


    “不知神使大人,叫我何事?”


    “那‘化生’你研制得如何了?”


    神使看着孟厌,他有着孟家寨代代相传的淡薄长相,细眉而薄唇,偏偏又极能装作宽厚温和的样子,她把他天天软禁在地宫,他也没有一点怨言。反而因他卓绝的制药天赋,她甚至要忍受他身上孟姓血脉带给她的厌恶,不得不去依赖他。


    “应是不会像五年前那样,但在活人身上还没有机会试第二次。”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的人选会比之前更合适,若能成功,我便允你重回孟家寨,重新做回你的寨主,如何?”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孟厌自当竭尽全力。”


    “那梦生还需几日让她成瘾?”


    “按照神使吩咐,加大了剂量在饭菜之中,再有两日可成。不过化生需要受者自愿承受,不知神使是否已做好打算?”


    神使不以为意。


    “人之所以是人,便是会不断生出欲望。”


    “有欲望了,人就会拜神。”


    今日是关在囚室的第五日。


    而宁月的鼻子则已习惯了这里的气味,与那老鼠作起伴来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这还多亏了每日给她送饭的灰衣姑娘。


    她不仅偷偷给她带了些厨房里驱鼠的药,还怕她一个人郁闷,经常用手势和她聊天。宁月怕引起羽卫注意,不怎么出声搭理她,她却浑不在意,虽然既盲又哑,可宁月能感觉得出。


    她若能开口说话,定是个和鸢歌不相上下的话痨。


    可今日,宁月一整天都没再见过她。


    自然,她也一整日没能吃上一口饭。


    宁月猜测,是到了那个时候了。


    时隔五日,猰貐再来囚室找宁月时,正看着她一个人坐在墙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止不住颤抖,终于有了他想看见到的狼狈模样。


    “一粒米也未进?”猰貐侧头,对旁边羽卫道。


    “大人吩咐过,不敢有违。”


    似是听到了猰貐的声音,一直默然在角落的宁月毫无征兆地突然扑到木栏上,腕上的镣铐因动作激烈碰撞出嘈杂的声响来,那双眼睛更是像饿得冒出了绿光一般,不断叫嚷着。


    “饭!我饿了!我要吃饭!饭!给我饭!”


    “……”


    一般梦生都是下在山寨的水井和神庙里酒水之中,可不知怎么这宁月竟不太爱喝水。无奈只能让厨房把梦生都下在饭菜之中,虽然效用相同,但听这动静,又让猰貐说不出的怪异。


    确是成瘾无疑,可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神庙来了个饿死鬼。


    “把这饿死鬼……不是,把我们的神女大人请出来吧。”


    照例套上了黑布,宁月被人带着跌跌撞撞往前走着,没一会儿又因嚷嚷着饿了有些太大声,猰貐嫌丢人,又额外给宁月嘴里塞了一大块布巾。


    宁月也就此松了口气,不再强求自己的演技。


    一直走到了甜香最浓处,随着石槽磨合的声音缓缓响起,宁月能感受到身边的脚步声只剩下了猰貐。这一停再一走,甜香又逐渐远去,逐渐有一丝微风从指尖流过,再等猰貐经过一道关口,宁月彻底感受到不属于地宫的新鲜空气。


    这是到了地上?


    宁月不及细想,她的腿弯被猰貐猛地用剑鞘一压,被迫跪了下去。


    “神使大人,人带到了。”


    眼睛的黑布此时被解开,嘴里塞的布巾也被取走,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她的身侧除了脸臭的猰貐,还多了一位未曾见过的男子,穿得是和猰貐一样的月白色神侍服,此人面容沉静,书卷气极浓,只是脸色白皙得吓人,似久不见日照一般。


    而面前则是金色面纱的神使大人倚坐在金光灿烂的坐榻之上,旁边的千枝长明灯照亮着殿内的雍容华贵陈设。神使在她来之前,似在面前的书案上批阅信笺部册,现下这些被神使大人缓缓收起,见她目光望来,神使好整以暇地也侧着头看她。


    这是神庙的最高峰,神使的寝居。


    宁月眨了眨眼,对在这片土地上权利至高无上的女人诚恳大喊道。


    “给我饭!”


    神使的目光顿了顿,移向猰貐。


    更是觉得丢脸的猰貐,不敢与神使对视。


    “她的梦生发作了。”


    宁月更是印证着猰貐的说法,无视着手脚绑着的镣铐带着哭腔在原地打起滚来。


    “饭!我要饭!求求你们!我好饿好饿!!好难受!我真的要饿死了!”


    既然装,便要装到底。


    这一套技法还是出自灰衣姑娘的倾情指导,她之前见过无数梦生发作的人的样子,也听过太多梦生发作时没有意义的呓语,所以亲身示范起来,她学的那些痛苦模样在宁月看来十分逼真。


    宁月只是照葫芦画瓢,短时间里勉强学了个七分像。


    不过用来唬人,好像也是够用了。


    “……我可以让你不难受,但是你要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


    神使大人收回自己跟着在地上翻滚的身影来回的目光,略感头疼地扶着额。


    “你的母亲是谁?或者你的母家是何方人士?”


    “母亲?”打滚的宁月迟钝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死了?”神使皱眉。


    “早死了。”宁月重复,“我爹说的,他们是私奔,所以我没有母家……可以了吗?饭呢?饭呢!”


    “这么说,真是天助我也,竟送来一个南孟一族的遗腹子?”


    神使自言自语着,似是对这结果十分满意。


    “孟厌。”


    一直未曾说话的男子心领神会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梦生走到宁月身边,撬开她的唇舌将药丸喂了下去。


    “咳咳……”咽下药丸,宁月的脸上立马露出满足的笑容,不再打滚,却也依旧狼狈不堪地躺在大殿上,好像就准备在这里做一场白日美梦。


    猰貐拎起神智不清的宁月,用内力连点了几处大穴,才把人从迷幻中催醒。


    “这……是哪?我怎么这儿?”宁月恢复理智地四顾着,冷不丁和神使对上了眼。


    “神使大人?”宁月即刻行礼。


    神使摆了摆手,“先前对于你乱跑的惩罚已经结束了,念你初犯,点到为止。不知姑娘之后,还愿不愿意做一做这神庙的神女呢?”


    “神女是什么?比天选的玄灵之体还要厉害?”宁月狐疑地问。


    “天选的玄灵之体也只是侍候神明,而神女则是我的继任者,直接与神明沟通。通俗地说,这座神庙都可以是你的。”


    神使脾气比起猰貐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仅温声细语,当她包容的目光扫过来时,很轻易就能纵容人心中的欲望熊熊燃起。


    “整个神庙?!”宁月吃了一惊,随即却又犹豫起来。“可神使大人,你也知道我其实不是山寨中人,若当了神女,我还能回家吗?”


    “回家?”神使大人轻轻笑了一声,“自然可以,神庙不会为难你的。你若想放弃这万中挑一的机会的话,我也尊重姑娘,只是姑娘要好好想一想了。”


    “孟厌——”


    孟厌又从身上掏出一黑一白两个瓷瓶递到了宁月眼前。


    “这里面有两粒药。”


    “若你想好了,愿意当神女,便选白瓶子,若是想回家,就选那黑瓶子。”


    “放心,都不是什么毒药。白瓶子里的药,想必你也应该听过寨子里的人说,是千金不换的长生丹。而那黑瓶子里的药,则叫忘川,你服下后会记不清这半个月内发生的事儿,神庙不会再来追究你,你便可以过回你从前的日子。”


    猰貐听着神使的叙述,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那我选——”宁月的手一番犹疑后伸向了白瓶子。


    “我愿追随神使大人,回家这事儿,不着急。”


    神使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向来是确信的,欲望比神明更好地能操控凡人。


    “对了,神使大人,我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宁月得到神使的眼神示意后,接着开口道。


    “为何选我?若我继任,那……您呢?”


    “你真想知道?你把长生丹服下,我讲与你听。”神使大人看着宁月从白色瓷瓶里倒出一颗雪白色的药丸,没有犹豫地张嘴咽下后,温柔一笑。


    “好孩子,作为我的继任者,你也该知道一些事情。”


    说着,神使伸手将自己在公众面前佩戴多年的面纱解下。


    与神使大人轻盈飘逸的少女身姿不同,金色面纱下的脸可以说得上沟壑遍布,衰老得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妇,这样割裂的容貌和姿态摆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不适。


    “你既然住过淬星阁之顶,想必是见过那副神明降世图的。”神使摸着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过尽千帆的沧桑之态,“我确实曾经差一点死去,若非神明救我,恐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只不过这副死而复生的身体已经难以为继,为了继续替神明照看好仙葩,神女的选择很有必要。你是这些年唯一一个被仙葩承认之人,由你之后继续照看仙葩,我才能放心离去。”


    “所以,那画上的故事都是真的?真的有神明、仙葩?”


    宁月无知的眼眸取悦了神使,神使将面纱重新带上,笑道。


    “当你通过了考验便会知道的,如今你还算不上真正的神女,只有通过了天授仪式,昭告全寨才行,在此之前你便在偏殿住着,先熟悉熟悉神庙。”


    【作者有话要说】


    4000字肥章送上!


    国庆将至明日开始隔日更到国庆结束


    第三十三章 沉沦


    “猰貐, 先带神女下去休息吧。”


    宁月走了一步,手上脚上的镣铐发出零落声响,便不再走了。对上猰貐的目光, 宁月把两手之间的铁链绷直,无辜地眨了眨眼。


    “……”猰貐还是对神使选了这女子当神女很是不满。


    但在殿前,他也只能一剑将宁月手上脚上的锁链斩断。


    宁月转了转手腕, 转身对神使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神使大人, 我有个小小请求, 之前囚室照顾我的那哑奴, 用着挺合心意,不知之后可否让她来殿中继续伺候。”


    “你倒是已经有了神女的架势了。”神使摆了摆手,“不过一个哑奴, 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神使大人。”


    偏殿离神使的正殿不不远, 提早收拾过的床榻温软舒适。


    囚室的那几夜仿若一场梦。


    见宁月很快适应,猰貐转身就走。


    就听见那女人毫不见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猰貐,我一天没吃。一会让那哑奴多带些饭菜来。”


    “噢,我也几日不曾洗浴了, 浑身不适宜,你再帮我弄点洗澡水来吧。”


    猰貐竭力克制自己想要拔剑的手。


    这个女人真是会蹬鼻子上脸。


    要说猰貐是一等神侍呢, 活是做得又好又快。


    宁月在偏殿的窗前才数完一队羽卫换哨的功夫, 上好的榆木缠枝纹浴桶就被送到了她房里, 跟着就是迅速盛好的温度适宜的浴汤, 甚至还颇为讲究地撒了些海棠花瓣。一看就是从哪个黄衣神侍那里调来的。


    还有带着饭菜一同过来的哑奴, 或许知道以后的新主子就是宁月了, 她一听见水声, 便勤快地要伺候宁月沐浴。


    宁月只让她在外面候着, 她哪有那些讲究, 一个澡而已。


    不出片刻,宁月便结束了沐浴。


    换上了神庙为她准备好的与猰貐同色的月白色神侍服,一出来就看到哑奴提前为她布好在桌上的饭菜,都是这几日她摸索出来知道宁月爱吃的。


    宁月坐了过去,也拉着哑奴坐下。


    “吃了吗?一块吃吧。”


    先前在囚室里,羽卫在外看着,她不便与她多有交流。


    如今彻底做实了神女的名头,在她之上,只有神使,这还不舒舒服服,放开手脚。


    可哑奴似是被糟践惯了,哪里习惯这等待遇呢。


    这屁股还没沾上位子就好像被针刺了一样弹了起来,深深地跪伏下去。


    “怎么了,先前不是还与我聊得好好的?”宁月夹起菜看闻了闻,也不急着去扶那好像因她的身份,而诚惶诚恐起来的姑娘。


    哑奴抬起头,用手势比出话语。


    【您是神女,一句话便能定我生死,不敢冒犯。】


    “真不敢冒犯?”宁月把菜递到哑奴唇边。


    “那你把这个吃了。”


    哑奴本就蜡黄黯淡的皮肤微微沁出虚汗,她比宁月更加瘦弱,瑟瑟发抖的模样,让宁月不得不反思到底是谁做错了事情。


    “在囚室,是否我忘了与你说?我来寨子前——曾是个医师?”


    宁月把手里的筷子放回到桌面,嗓音听不出多大的怒气,却像一把利刃一下撕开了所有的粉饰。


    “这鼠药下得不少,很想我死?”


    “……”


    或是宁月这一下把事情挑得太明,又或者这哑奴在赌什么。


    凝滞的空气忽而流动了起来。只见哑奴缓缓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她不再像一只惊惧不安的家畜,装作弱小恐慌之态,而是直起腰,忽然像是换了一副傲骨,挺拔得让宁月不再俯视。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要你救我们。】


    宁月看着女子翻飞的手势,笑着反问。


    “救?我死了如何救?”


    【我带了解药。】哑奴从贴身的衣袖里拿出一个药包证明她所言非虚。


    【只要你愿意救我们出去,我会把解药给你。】


    “救谁呢?”


    【神庙里那些被略卖来,困在这里的女子。】


    宁月挑了挑眉。“你倒是看得起我。”


    “你就不怕我振臂一呼,让羽卫冲来将你拿下。”


    【我赌你不会。】


    【你和神庙的那些人不一样,你还把卑贱之命看作人。】


    哑奴“说”到这里,“看”向宁月。


    那黑布蒙起来的地方却有如实质,仿若灼灼火光在隐蔽地燃烧。


    【而且,我亦会帮你。】


    “你眼不能视,口不能言,能帮得了我什么?”


    宁月的疑问并没有让眼前之人有一丝挫败,她打着手势,却几乎像个将军。


    【哑奴是这地宫的最底层,他们无人会在意,却又无处不在,地宫最基础的运转全靠哑奴。我在这多年,不仅试过各种逃跑之法,也将哑奴们连心,若是姑娘同意,我能让所有哑奴皆听姑娘号令。】


    “你……可知一人?”宁月有种预感,“她名为冯灵薇,七年前被略卖来这。”


    或是太久没有听过属于一个人的名字。


    哑奴的手势停了许久,才继续“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手势快得差点没让宁月反应过来。


    【他们真的找过来了?你见过他们是吗?他们在哪儿?】


    “所以……你就是,灵薇?”宁月不禁走上前,把手搭到了哑奴的眼前的黑布上,见她没有抵触,便轻轻解下这片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双饱经疮痍的眼,以疤痕来说距离被生生剜去已经过了很久。眼眶之中干瘪凹陷,而眼尾……


    宁月指尖拂过那片肌肤,没有小痣。


    哑奴似是知道她在找什么。


    【我是灵薇,可不是冯灵薇,她在上个月往外界递消息时被羽卫抓住,孟厌将她的血放光了……在她死前,她把名字送给了我。】


    【她说只要灵薇还在,希望就在,她始终相信,她的父母会来寻她的。】


    【你便当我是她吧,若我死了,其他哑奴也可以是她。】


    【我们约好,如果能逃出生天,我们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他们的父母亦是我们的父母。】


    【所以我今日死活不重要,那份外逃的心不会死绝。】


    【神女大人,是您该做选择了。】


    ……


    偏殿一早。


    猰貐就打碎了宁月的清梦。


    宁月磨磨蹭蹭地起了床,猰貐没什么耐心,一路催着。


    她打了个哈欠,满面迷茫,“这一大早,我们要去哪啊?”


    “带你见识见识神庙真正的样子,看看你能不能担得上神女之名。”


    猰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和他那次施刑时,异曲同工。


    怪让人汗毛倒立的。


    “跟我走,迷踪阵法一步都不能错。”


    没了黑布,纯靠自己跟着,反而还不如先前好走。


    不过饶是这样,宁月还是勉强跟上了,随着枝叶离散,他们逐渐走进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门口把守着两名带刀羽卫。一见两人,便行礼退开。


    这是开始往地下走了。


    这处隐没在神庙之下的庞大工程不知花了多久建造,各处地道盘根错节,在各个关口都有不下四名羽卫看守。猰貐带着宁月七拐八绕,到了一处长廊,和先前的囚室很像,只是没那么腐臭。


    这是左右四间,各关着七八个女子的大一些的囚室。


    这些囚室里的女子一间比之一间虚弱。


    最里面一间都是些行将就木,如同一副枯骨一般的女子。而离她最近的一间囚室里的,尚有血色,不过宁月很快就发现其中几个是和她一起住进淬星阁的熟面孔。


    尤其是一人,她记得清楚,是那位曾经给她拿过饭的妇人。


    她嘴唇干裂,这才几日的功夫,人已经迅速地瘦下了一大圈,那双宁月感叹过纯粹干净的双眼现在也全是浑浊失神,即使见到宁月站到她的面前,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里的人都被灌下了梦生。


    “看来我们的神女大人认出来了。”猰貐瞥见宁月晃动的目光。


    “但你用不着替她们伤心,这些人或者这些人的家人,哪个不是贪图神庙的钱、神庙的药、神庙的锦绣前程而将她们送来。如今他们也只是为了他们的欲望付账而已。”


    “这不过是一场再公平的交易罢了。”猰貐说得甚是心安理得。


    宁月扫过这一具具纤弱的躯体。


    “为何神庙要选这些女子关在这里……”


    “为什么是女子?”猰貐唇角嘲弄地勾了勾。


    “我亦想知道。神使大人要找的只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生辰。”


    “可无论是寨子里寨子外的遴选,还是神庙托人在江湖上搜寻,这些人都只送来女子。”


    “神庙从来没说男子不可呢。”猰貐摊手,嘲弄又无辜地看向宁月。


    “……”


    “好了。挑一个人吧。”猰貐下巴轻抬,示意宁月。


    “挑人作甚?”宁月不解。


    猰貐眯了眯眼,“让你挑便挑,哪来那么多问题。”


    似是厌烦了宁月的磨蹭,猰貐往囚室里随意一瞥,目光亮了亮,戏谑蔓延。


    “你不挑,我帮你挑吧。”


    “来人,把那前些天抓到的那个给我带出来。”


    羽卫领命,很快就从囚牢里抓出一个战战兢兢的瘦弱背影。


    宁月看到她正脸,眼瞳一缩。


    “这人你肯定认得,我查过,就是她家把你骗去遴选的吧,正好,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猰貐随手抽出一边羽卫的长刀丢在了宁月的脚下,像鬼魅一般轻语蛊惑道。


    “神女大人,杀了她。不仅消恨,神庙还予你百金,如何?”


    “百金?”


    “没错。”


    似是担心宁月瘦弱的模样控制不住猎物,猰貐好心地让两个羽卫分别按住女子的左右肩膀,强迫她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狩猎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点遮挡。


    女子这才抬起头,也认出了宁月。


    她大约是好几日不曾吃过东西,整个人憔悴得要命。可她又比这这牢笼里其他的人眼睛更明亮,她见是宁月,竟没有多的恐惧,就算刀被拾起指向了她,她也只是勾起唇角笑了笑。


    像是平静地接受了她即将来到的结局。


    她孟芮是求生,但她求生之自由,在这囚笼里,死或是最好的解脱方法。


    “怎么了?下不去手?”猰貐像是早就料到,“神庙之内可没有律法,你把她们当做敬献的祭品就行,他们的宿命就是要为了神使死去。换百金再值不过了……还是神女实在无法和神庙一心?那——”


    “噌——”


    那刀光闪得太快,猰貐的话还没有说完。


    宁月握着的刀狠狠贯入了孟芮的左胸膛,如注的鲜血像花一样在她的前襟绽开。


    “这样……就行了吗?”宁月歪过头,脸上只有浅浅的询问神色。


    她那看似柔弱无力的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可以。”猰貐合上下颚,不得不重新上下打量一遍宁月。


    猰貐不是第一次带人杀人了。那些要接触神庙密辛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会经历这么一遭,神庙不仅要用欲望吊住他们,也要让他们破坏这最后一份为人的底线。


    这一环节几乎是猰貐的最爱。


    他享受看那些看着满脸无辜伪善的人们,在良心谴责和自身利益碰撞的那一刻,开出的欲|望之花。大部分的人下手的时候一定要犹豫几息,几刻,好像是多么的迫不得已,多么的无可奈何,但他们终会捅下,然后看向他,用眼神推脱着最后一丝愧疚。


    只要这样,杀人的就不是他们了。


    只有少数,才会像眼前的人一样,将性命本身视若无物,不需要任何借口去为那苍白的仁义道德解释。这些年不过一个他自己,一个李玉贞,还有就是她了。


    女子宁静的神色,仿佛这夺人性命只是春日折花,垂下的眸光似如悲悯。


    猰貐忽然咧开了嘴角,带了点同类的认可,叹道。


    “你倒真的是生了一副极好的神女皮相。”


    宁月抽出刀,带出鲜血溅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之上,画出一幅人血梅花图。


    “人嘛,自然是——”


    “自己活着最重要。”


    第三十四章 孟厌


    “猰貐, 你又浪费我的养料。”


    刀尖的血还没有凉透,宁月的背后扬起一声柔和的男声。


    虽是斥责之语,但因来人缓缓道来, 显得震慑不足,无奈有余。


    宁月侧头,记得这个书卷气极重的男人。


    他是整个神庙除了她和猰貐, 第三个能穿月白色神侍服的人。


    ——孟厌。


    猰貐似乎和他不对盘已久, 就算孟厌并未表现出任何针锋相对, 猰貐打一听到他的声音起, 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是历来的规矩,你这养料算什么,再去遴选或者买点回来就是了。”


    孟厌叹了口气, “上次遴选着火, 神庙三等神侍给你赔进去多少?这才紧急从这批遴选里多选了些人,好的养料本就没几个了……”


    说到这里,孟厌又细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孟芮。“你还挑了个阴年阴月阴日的……”


    语气中的可惜又深了几分。


    猰貐听他翻旧账,嘴角斜翘, 像个恶劣顽童。


    “那又如何,神使大人只会夸赞我扑灭及时, 哪像你活活挨了二十鞭, 怎么样?要不要我替神使大人替你要一颗长生丹来, 免得你在地宫死了都没人知道——”


    眼见着事态走向了个人恩怨, 宁月把刀一扔, 发出一声脆响。


    猰貐和孟厌的视线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宁月伸了手, 对着猰貐。“百金。”


    “……”


    猰貐握着剑鞘, 用剑柄将宁月的手推向孟厌。“你眼前这位孟大神侍才是神庙的摇钱树, 问他要咯。”


    “神使大人特让她好好了解了解神庙, 你既然来了,就带她去你的药田里转转吧。”说着猰貐好像完成了任务,往后连退了几大步,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余下孟厌和宁月,他似是看不见宁月那一身血腥,标标准准欠腰问候。


    “神女大人,既是如此,跟我来吧。”


    宁月的脚步跨过孟芮,漫不经心道。


    “这尸首便就这么放着?看着碍事。”


    孟厌回头看着宁月笑了笑,“神女大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对着囚室里的羽卫吩咐道,“找两个哑奴将人抬走吧。”


    “是。”


    孟厌带路时,处处照顾宁月,甚至会与她介绍这几个关口的各通向何处,又说起羽卫怎么轮守,尽职尽责得真像是带宁月观光游览的。可这入目的所有景象,是在算不上什么人间盛景。


    她先被带到的一处是约三四亩地那么大的药田。


    这底下昏暗无光,这药田之中却诡异得繁茂葳蕤,长满了一种约半人高,草叶白如覆霜的药草。远远望去像极了一片飘摇雪地,细密地看不出田垄来。七八个灰衣哑奴们正一人一个小壶,谨慎又细微地弯腰将壶中液体缓缓倾倒在药草根部。


    整个药田没有一点草叶之气,反而是浓稠腐朽的血腥气让人闻着便有些作呕。


    他们在用鲜血浇灌。


    “这就是……仙葩?”宁月抑住呼吸,就算早对这饲养之法心里有所预备,可亲眼见证倒施逆行的景象,还是让她本能地升起厌恶。


    “是,也不完全是,我们对外管这叫长生叶。”


    “用长生叶炮制出来的药丸,便是寨民口中所说的一粒青,也叫梦生,市价五金一颗。眼前这片药田,亦可看做万金。”


    孟厌有问必答,并不遮掩。


    “那一粒黄,和一粒红又是?”宁月恍然。


    “有叶便有花,神使大人用了法子将花叶分开。仙花只在神使手中,而这仙草则交予我来饲养。养这些这些叶子只需浇上些阴年阴月阴时之人的血,便能长得极好。不过长生花就不同了,养护之法只有神使知道。”


    孟厌带着宁月继续往前走,穿过了药田,走向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未走到底,便有一点甜香飘来,不似长生丹那般附骨,但也肖似。除了味道,那通道走得越近,温度也渐渐提了上去。


    “一粒红则是完全由长生花炮制得来的药丸,亦是只有神使知道如何配制。所以这剩下的一粒黄,就是由花叶一同配制而成。”


    “这处便是配药室。”


    通道走到了底,入眼几十名名哑奴脸上蒙着三角白布巾,分成五列七行各自安静地守着自己的药炉。这大多数的哑奴,面前药案上放的就是刚刚所见的白色草叶经过初道工序炮制过的样子,附以一些其他药材。


    只有最最里面一列的哑奴面前药案上,还多了一份红色药末和白色玉样的圆丸,那能闻见的些微甜香便是从这药末中传来。炉炉炭火不断烧着,源源不断冒出的紫色烟气袅袅向上,汇入顶上一处排烟的口子。


    饶是烟气有地可去,但这一室的闷堵和炙烤,又和着药材冗杂一块驱不散的粉尘,饶是宁月这样大半时光都和药打交道的人,在这短短时间也会觉得口鼻不适,这些几十年如一日制药的哑奴们恐怕身体更是被残害得不轻。


    孟厌只在前面领着路,配药室最前列着十几丈长的木架,摆放的就是这些哑奴们一炉炉炼制好的药丸。


    “这一粒黄,也叫忘生,可治百病。”


    孟厌随手拿起一粒黄色药丸递给宁月。


    “那俗世拼搏一辈子也未必有的百金,这一颗便够数,神女要的就在这了。”


    “治百病?”宁月跟着重复了一声。


    这百金的药也是说化就化,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孟厌都愣了一下,来不及阻拦。


    和梦生相似的是,她短暂地感受不到寒症的存在。


    但她的脑海比起服用梦生的迷糊混沌,更清楚,能记事。只觉得心中有股不确切的欢喜,不知从何而来,将她捧得越来越高。脑海里那些堆积的药典脉案像是在她眼前活了,连带着她之前未曾想透的疑难杂症就在这一瞬间顿悟。


    宁月目光开始散向虚无。


    “神女大人,您这也太心急了。”


    孟厌被宁月逗笑了,他摇摇头带着宁月离开配药室,往下一个通道口走。


    离开了配药室,这次辗转了两三个拐口才到了一处新地方。


    这里却没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东西,素净的很。不过一具石榻,一副棋盘,还有陈列得满满的楠木书架。


    宁月一路没有说话,她能知道自己在那儿,在干嘛。可她的手脚和嘴好似随时蠢蠢欲动地想要背叛她,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儿来。她竭力用指甲在掌心死死刻着,才勉强没有显得异样。


    “来,把这个吃下。”


    孟厌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送到宁月嘴边。


    宁月没有张嘴。


    孟厌似是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好像都忘了说一件事。


    “神女大人放心,我受人所托,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会尽力要帮姑娘达成心中所愿。”


    宁月抬眸,极力控制自己的唇角。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要离开孟家寨嘛,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孟厌稀松平常道。


    是谁这么有本事,连地宫内神使身边的二把手都能嘱托。


    宁月只能想起一个人。


    她是不是该和廿七好好强调一下,她与谢昀之间的关系?!


    “姑娘若再不吃解药,这忘生中的蛊虫便要破壳而出,在姑娘体内扎根了。”孟厌依旧好脾气地伸着手,一点也不怕宁月做出第二个选择来。


    宁月眼睛盯着孟厌,张口吃下。


    吃完解药须臾,她体内的那股躁动渐渐消散了下去,可忘生残留的药性却似乎没那么轻易褪下,它的余韵更多的是影响着心念,这才几息,便让人有些克制不住地怀念起刚刚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了。


    “……你刚刚说蛊虫?”宁月后知后觉,缓缓转头看向孟厌。


    迟钝是服用过忘生之后的普遍现象,宁月这样已经算药性散得快的了。


    孟厌点点头,“姑娘可知,孟家寨自从神明出现,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年,所赚几何吗?”


    宁月从不是富贵命,在她的眼界里,她和父亲在医馆里坐诊一天,都赚不上一两银子。要她去想象能建起神庙那巨大佛像金身的钱财,她没有任何概念。


    好在孟厌也不是真要宁月说出什么确切的数字来。


    “若只是收些香火,卖卖这些仙药,能赚但绝对不会赚得那么快,那么多。”


    “神庙真正的财源,就是靠着药中的蛊来控制的。”孟厌神色莫测地笑了笑,“无论江湖还是朝堂,一旦用了仙药,就很难和神庙扯开关系了,这赚得哪里是一时的钱呢,若不是药和蛊无法提产,我们的神使就连天子也当得。”


    这话就说得太过大逆不道了。


    宁月抬眸,可眼前的男子言谈间的神情并非狂妄自大,他的眉宇之间充斥的是对所谓的药和蛊的可惜。这让宁月不禁相信若是给这男子以时日,他真能将神庙做到他口中的样子。


    “你要如何帮我?”与虎谋皮,不外乎如是。


    终于谈到孟厌有些兴趣的话题,他笑道。


    “神女已然是神女,便不可能像个阿猫阿狗一样,找个后门暗道随意将人偷偷放跑。眼下天授仪式又近,神女要后顾无忧地离开神寨,只有一种方法。”


    “取代神使。”


    宁月挑了挑眉。


    “可天授仪式,本就是我的继任仪式,何必多此一举。”


    孟厌嗤笑一声。


    “那哪里是你的继任仪式,分明是你的杀身仪式。”


    “我说取代,是要你杀了神使。”


    “只有杀了她,你才不会在天授仪式上成为她金蝉脱壳的新躯体啊。”


    第三十五章 扮神


    “还记得你在大殿上, 神使让你服下的那一粒长生丹吗?”


    “此药实际上是神使命我炼制的一种药蛊,名为‘化生’。你服下了它,体内已经被种下了化生的子蛊, 母蛊在神使体内。在天授仪式上,完成仪式的那一刻,你就不会再是你, 子蛊会堵劫你所有心智, 将你化作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 为母蛊腾出地方。”


    “神使将成为你, 一个全新的你。”


    “所以你要在仪式开始之前,先杀了神使。”


    “只有母蛊死,子蛊才会失去作用。”


    孟厌讲得真情实意, 对神庙的背叛之举丝毫不觉。


    宁月不禁问, “那个人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能让你这般对我和盘托出?”


    “哎,神女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孟厌像是听到了什么伤心事,手作捧心状,一脸温良道。“我是见过神庙太多腌臜事, 良心不忍。如今能助神女大人成事,自是我的荣幸。”


    “……”宁月这才见识了人能装到什么地步。


    孟厌并不在意宁月的神情, 极尽谦和地补了一句。


    “只盼神女大人不要过河拆桥, 忘了我这功臣就是了。”


    ……


    接下来的几日, 宁月作为神女时常跟在猰貐和孟厌身后出入地宫和神使寝居, 尽管天授仪式还未举行, 但是神殿上下, 无论是各等神侍, 还是所有羽卫都识得了神女的长相, 默认了由她继任的未来。


    天授仪式则定在了十日后。


    这一仪式办得将会比遴选更加盛大, 不只是寨子内外的人,还有各路江湖朝堂人士也被隐秘邀请,一同见证。


    宁月亦是为天授仪式做着准备,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这不过短短十日,神使似乎打定注意要将整个神庙每个细枝末节都要塞进她的脑海。


    猰貐待她热络许多,几乎将对待神使的一半殷勤拿了来。不仅手把手教她认识地宫各处地道机关,以及日常神使要处理的琐事,甚至还拿了剑要教她防身之法。


    配着他妖异俊美的皮相,一个仅仅五分用心便能叫人轻易堕落的情网就轻而易举地编织了出来。


    若是不知情者,真要当猰貐转了性,对她情愫暗生。


    实质上,宁月知道,这只是为了神使即将接管的这具躯体提前预热而已。


    要是不问缘由,这份心意倒是难得,猰貐对神使全然的爱慕,明晃晃得几乎要溢了出来。


    这日,宁月这薄弱的身体实在受不了猰貐拔苗助长,直接累倒下了。


    “你的身体也太不顶用了,这些剑招我学了七日都能融会贯通了,你这连第一式都能脚绊着脚摔了?”猰貐看得出宁月是假摔,可他也看得出,宁月这身体除了乍看中用,真是一无是处,连练了九日,不说这剑招有何长进,就连体力也没有宽厚一分。


    宁月累得叹气。“猰貐你习武的天赋我平生所见也只有另一个人能与你相比,要我强身健体,你不若多问神使大人给我一些长生丹管用些。”


    猰貐恨铁不成钢地把剑一收,“算了,明日就是天授仪式,你好好休息吧。”


    总算熬过了九日。


    宁月也是真累,这就算当一具神使的躯壳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她勉强爬起身,走到案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渴。


    喝水的间隙,房梁上落下一点清灰。


    宁月只管换了个方向,免得水里进灰,而对时常在她房梁之上隐匿的人影已是习以为常。


    “宁姑娘何必让这人教这种拳脚功夫,天授仪式的准备中本就没有这项,全是那人的私心而已。”廿七站在宁月身边,目光却是看着猰貐离开的方向,语意之中已是多日积压的不满。


    宁月缓了缓,“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其中一项呢,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说到这里,宁月又回想了一下猰貐教得那些把式,不乏认可。


    “若不是我天生体质不行,这些功夫学来也不错。猰貐此人对武学颇有些天赋,我看他招式奇诡,没有师门,倒是自成一派。要不是这神庙先一步将他留在了这儿,那江湖上想来又会多一名天才剑客也不好说。”


    “就他?”廿七抱着剑,难得从他的嘴里听出一些不逊,“宁姑娘要是想学武,我也可以教姑娘。因材施教,让姑娘学得又不累又能强身健体。”


    这怎么还能攀比起来?


    宁月扶额,“我这身体习武也不管用,不必强求,脑子好使一点就不算太亏了。”


    说着,宁月趁自己记得清楚,在案边拿出纸笔默出了一份今日在神殿看得的一些人员名单。


    初时她只能看看哑奴和三等神侍相关的,随着她表现乖巧,又不掩贪色,神使不知是因此更加放心,还是更加笃定这身体不日就归她所用,拿了许多更机密一些的记录和账簿给她学习。


    连日记诵加默写她已经把神庙略卖来的人员名单记了大半,剩下的账簿她亦记住了一些往来的要员名姓。


    这些零碎的名字慢慢拼凑起了神庙构成的罪孽,无论是受害之人,还施加之人。他们或许谁也没有想到,埋藏得这样深的隐秘会有人敢这样顺藤摸瓜地揪出。这些名字被源源不断地从宁月笔下,经过廿七,送到了玉贞手中。


    默完最后一个名字,宁月在那份后缀上顿了顿,这人已经是在朝三品官员了。


    “廿七。”宁月放下笔,她不知自己有朝一日能在笔尖写出这样沉重的字迹。


    “你说这些名字送到谁的手里,才不会被埋没呢?”


    “姑娘可是害怕做了无用功?”廿七将宁月的字迹收好。


    玄铁面具下的眼睛默默望着眼前的人。她倚窗而坐,日暮的融融霞光透过纸窗撒到她的身上,那容色浅淡的侧脸沾染上些许瑰丽,如同水墨画点缀了半分花色,一抹鲜活明朗在画中轻轻泛开涟漪。


    听见他的问话,姑娘摇摇头,面上不曾有一点悔色。


    “不是害怕,只是在想这世道值不值得一些人那样拼命地活着。”


    廿七却道。


    “姑娘想救的那些人都不是为了这个世道活着。”


    “他们心中之所以执着地想要活下去,是因为确切的某一些人,某一些事。”


    “姑娘不必替她们担心,这样的人总能打破些规矩,让世道改改样子。”


    宁月听着听着,轻笑出声,神色捎带了些许散漫。


    “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若是他在,想必这些事就算再难,他也会扛下来,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罢休。”


    “故人?”廿七盯着宁月的眼眸,“宁姑娘还有这样一位故人?”


    “嗯……一位已不在人世的故人。”宁月肯定道。


    “……”


    “宁姑娘早些休息,我先去送信了……”


    “嗯……”


    宁月平淡地颌首,只是指尖取过一缕绕着发尾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授仪式经过这些时日已将声势远扩,连猰貐都说万人空巷大抵如此。


    她还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好活啊……


    这一觉注定睡得不太安宁。


    鸡鸣时,便先是一群黄衣神侍鱼贯而入,手上不仅捧着天授仪式要穿的吉服,还带来了一众梳妆器具。


    “这是当神使,还是当花魁?”宁月按住李玉贞要往她面上敷粉的手。


    当着外人,李玉贞只能屏住笑意,恭敬道。


    “神女说笑了,这天授仪式是神女第一次露面,万民观礼,不可不注意仪表。”


    “……”


    宁月任由摆弄,几人一装扮就是一个时辰,理顺了吉服的每一寸褶皱,检查了宁月脸上每一分妆容,确保庄重而不媚俗,华贵不失清雅。


    只是玉贞临走之前摸着下巴,总觉得还差了一些,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她们走后,猰貐又进来,与她又顺了一遍仪式过程生怕她半途出了差池。


    “我都背了三遍了,你再问,我真要忘了……”


    “哼,你可记好了,不然仪式上丢的可不只是你的脸……”


    猰貐走前宁月看得清楚,这人眼底全是对“任何差池”的杀意。


    仪式开始前的最后一刻钟。


    宁月被领到神庙门口巨大神像下的祭神平台,有一处后台用以等待的小房间,宁月一人端坐在那里,已然能够听见神庙大门前,民众们逐渐热络起来的说话声。


    “宁姑娘。”


    宁月没想到廿七这时候会冒险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是有些紧张?”


    她没有意料廿七会猜中她的心思。她以为藏得很好,毕竟也不是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露过脸,水云间那回,也不过是七日学的舞就上台去争那儿头筹。


    那时她还可以不在乎,采花贼抓不到她也无所谓。可这回不一样,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出错,但凡让神使和猰貐察觉到了丁点不对,那么不只是她,这些时日所有的部署、谋划还有在此之前更久的努力,可能都毁于一旦。


    一想到她的身上绑上了无数条性命,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宁月没有应声,她咬着唇视线凝在地上,总觉得说出口就真的会泄了气。


    廿七弯了弯唇角,从怀中拿出一物,递到女子眼前。


    那是一串用红线串起的铜板,细看才看见方孔中又穿了小小的铃铛,横着拿在手中没有一丝声响,而当男子手指让其自上而下垂落时,又如小溪淙淙,清脆不已。


    “那哑奴说这叫做清音铃,是她们之间自己做来用以通风报信的。平常横着藏于腰带并不显眼,作一不响,但若是成串垂落,便能听见清脆铃声。”


    廿七将这串铜铃系在宁月腰间,只要再用衣带一隐,便看不出踪迹。只是这会儿,铜板在腰间和旁边垂挂贵重的玉珏相比简直格格不入,世俗的铜臭味在这处处金碧辉煌的地方反倒衬得难得,宁月新奇地左右摸着。


    “她们要我把这个送给你,想让我告诉你。”


    “这是她们选择的路,谢谢你愿意载她们一程。”


    宁月捏着铜铃的手指紧了紧,抬起眼眸看向廿七,她犹豫了一会儿,那句一直被迫压下的不安终是问出了口。


    “我这样……够像神女了吗?”


    廿七在这简洁的房间里四处望了下,教他寻到了一支朱笔。


    他拾起朱笔又走回来,一气呵成地撩过袍角在宁月面前单膝跪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仰头看她。


    朱笔微微的凉意,随着男子浅淡的呼吸一同落在宁月的眉心。


    明明这副面具粗制滥造,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可就在这双眼里,宁月看清了她在那里的模样。


    那一颗鲜红的眉心痣一笔就将她不稳的心性化去,她没有一刻这样像过一尊被人供养的佛像。她的面前,跪下的他恍如她最虔诚的信徒,那磅礴而汹涌的欲|望被他一一克制,只留下最卑微的祈愿。


    “不是像,你就是。”


    廿七拿着朱笔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无法从这样的宁月身上离开。


    低沉的男声在饱胀的心口,兀自低语着无法宣之于口的下半句。


    ——我唯一的信奉。


    第三十六章 成神


    这日清早, 孟家寨的大门刚一打开,就迎来了无数早已等候在外的民众。大家都是闻风而来,甫一进入寨子, 寨子里各处房屋檐下都挂上了画有神庙图腾的金纸,山风一吹,纸页翻飞, 虽不见神庙, 已是神光熠熠。


    民众们接踵登上山寨的台阶, 又望见寨子里人口不多的山民都穿上了最隆重的礼服, 满身银翠。却视他们这些外乡之人如无物,各自在家门口,手持高香, 对着山上遥遥叩拜。


    肃穆之感, 已然从点滴渗透进观礼之人的心来。


    “天授仪式搞这么大阵仗,京都的浴佛节也不过如此吧?”


    “瞧你少见多怪的,五年前我就见过一次天授仪式,可惜了那时继任的神女竟受不住神意, 当场暴毙。”


    “还有此事?那今年这位……?”


    “开始了不就知道了,你看, 门开了——”


    神庙绵长蜿蜒的台阶两边, 竖起了一道道神庙图腾的旗幡, 迎风招展。而其侧的深凿于山壁之中的巨大鎏金神像更似一种无声的震慑, 在神像半启的眼眸下, 人们在门开前的悉悉碎语尽数静了下来。


    “神使到。”随着一声长号。


    台阶的远处先是见到十几位青衣神侍列成两队, 手执彩杖开路。


    随即是八位黄衣神侍手执白色仙草, 面容皎洁沉静, 已是犹如画中仙侍。黄衣之后便是两位白衣神侍一左一右执剑护卫在侧, 最后身穿赤色礼服,手中玉瓶盛着无叶之花的神使缓缓走到人们的视线之下,端庄威严无可比拟。


    待所有神侍待神使站定,动作划一地转身,继而一一跪地,伏身叩拜。


    观礼的众人见状,生怕怠慢神明,也层层跪下。


    神使目之所及,皆为朝拜的凡心。


    她微微弯起唇角,不经意地环视过台阶两侧各个观宇,她清楚这里有无数双操控权势的眼睛将目睹这一次更新换代的天授仪式。


    一想到属于她的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心中澎湃朗声道。


    “吾为神使多年,不敢懈怠,然神力渐散。近日幸得一神女现世于庙中,今日便要启告神明,愿神明授意新任神女,继续为一方子民提供新的庇佑。”


    “请神女——”


    日光之下,身着轻罗华衣,头戴宝冠的女子在四位黄衣神侍的簇拥中,从神像之下走出。


    她眉目低垂,似乎并不在意这挤满山寨,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每一步皆稳而轻盈,未有善言,未行善举,仅仅是靠着与神像肖似的眉眼,照着描摹也不会如此一致的悲悯神态,以及眉心的那一颗红痣,彻底削去女子身上最后一点俗世气息。


    她明明就在众人眼前,却又仿佛立在了佛像之上的云间。


    现场人们的呼吸声几乎被无形之手扼住,不一而同地想。


    ——这女子就是神明转世吧?


    神使望着宁月的出场,这比她想象之中的效果更好。


    这应是再好不过的结果,可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份莫名的不安。


    “神女已现,请神明授意。”


    与遴选仪式相似的,猰貐又穿上了他的羽衣,在十二神侍的包围下,伴着吟唱的古老曲调,开始跳起与神明沟通的傩舞来。


    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猰貐仍在舞中,天色却逐渐晦暗下来,神庙之顶开始有紫气围绕。初时还淡着,人们只是觉得是偶然,但随着紫气越来越浓,盘旋不散,那个最初神明降世时的景象频频被提及。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猰貐最后一声鼓点中停下身姿,便那么刚好两缕金光恍如神迹,直直落到了宁月和神使的身上,她们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晦暗天地中唯一的金光。


    “天意降!”


    随着侍者唱道,宁月和神使按着仪式的流程动了起来。她和神使一同从祭台的东西各自走向平台中心,证明两人被神明选择的光芒,随着步伐缓缓移动,最终两人面对面站定,金光也合在一道。


    “授意起!”


    猰貐低头,从列中走出,手上所端木案上放着一把嵌满宝石的短匕。径直走向神使后,他恭敬地弯身,将木案呈与额前,递向神使。


    神使拿起短匕,微微用力,将里面的寒刃从珠光宝气的刀鞘中拔了出来。虽手持利刃,但神使的眉目依旧温柔,她看向宁月,轻声问。


    “可准备好了?许是有些疼,但忍一忍,仪式过去,你就是真正的神使了。”


    这是神使下给她最后一份饵。


    宁月眉眼柔顺,将自己的手掌交予神使手中。


    “一切听凭神使吩咐。”


    神使深呼了一口气,她怕她太过兴奋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手在颤抖。


    万一将她之后的身体划花了就不好了。


    那把短匕先是在神使的手掌掌心割出一道血痕,接着是宁月。


    在鲜血滴落之际,神使摘下一瓣玉瓶中的仙花,将花瓣揉成汁,滴在两人割开的血肉,随即交叠在一处。


    这就是化生的母蛊唤醒子蛊的最好时机,在宁月遭受到子蛊的噬心之痛后,这具躯体便再无抵抗之力。


    果不其然,宁月刚刚还恬静的侧脸逐渐冒出冷汗,弯眉渐渐蹙起,看着确实陷入了莫大的痛楚之中。可为什么,她的颈边会攀上如蛛网般青黑色的脉络?


    这是子蛊的功效?孟厌没有和她说过啊?


    神使定了定心,刚想安慰自己,却感觉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金光忽然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一直噤声不敢言语的百姓们因为再次出现的神迹而惊叫。


    还是一缕金光,此时映照在遴选时的山壁之上。


    却不是灵火模样,而是幻化为八字硕大神谕,每一个朝拜的百姓都清晰可见。


    “神使失德,特遣神女。”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祭台上也出了差错。


    刚刚还满心自得的神使忽然发出惨痛的叫声,只见两人贴合的手掌像是被一股怪力紧紧咬合,任凭神使怎么想要把手掌抽回,都纹丝不动。


    在不断的扭曲挣扎之中,神使的金色面巾无意掉落,老妪一般的容颜瞬间吓呆了百姓。


    “神罚!神使被神罚了!神谕说的是真的!”


    “快拜见新的神女!让她不要怪罪!”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刚刚还被万人敬仰的女子刹那迎来了如弃鄙履一般的嫌恶目光。宁月默默起身,两人的手掌终于能分开,但也就是分开的那一刹那,她们一个成了万人膜拜的神,一个成了被唾弃的废人。


    怎么会这样?颠倒的结果让神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面色沉静,对一切毫不意外的女子。恍惚间,宁月的脸与十几年前她差点死去的那一刻,见到的女子重合在一块。


    便是那一日,她称之为,神明降世。


    十五年前。


    孟家山寨,山神祭祀仪式。


    “寨主可真狠心,连儿媳都拿来当祭品了?”


    “这算什么儿媳啊,不过就是从山寨外抢来的女人,反正也生不出个屁来。”


    凶猛的雨水将山上的土路冲洗得泥泞湿滑,两个男人边说着话,边拉着昏迷中的女人左右各一个胳膊,勉力拖着往山寨最高处的祭祀台上走去。


    “做这事儿,真不损阴德嘛?”


    “你现在倒是怕了,你家媳妇几年都下不了崽你不怕?就是因为寨子里没有找不到人献祭,老寨主这才找的外边的人,你再动心思,就拿你家婆娘来替……”


    “不说不说了,我还希望今年能抱上个大胖小子呢。”


    “希望山神显灵吧,今年这人祭再不行,我们寨子可真要绝后了呀……”


    这一日的雨下得格外大,阴云蔽日,天色晦暗不清。


    可就是如此,祭祀台上也因为早早知道今日要举办的山神祭祀仪式,几乎整个寨子的壮年都穿着蓑衣在雨中静静等候。


    当昏迷的女子终于出现在雨幕中,将祭祀台团团围起的男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女子就这样带着一身的泥泞,被人无情地摆在了祭祀的台面上。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露出一张明丽苍白的脸来。这女子之前也是镇子上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自从被强抢到了这处山寨,一日加之一日逃不出去的恐惧和绝望将她少女的灵气一点点耗光,成了满身伤痛的妇人。


    但这无人在意,随着幽幽吟唱,祭祀仪式开始了。


    站在祭台之后的老寨主拿着一把柴刀缓缓走进女子的身旁。


    旁边的寨民会意地,几人按住女子半边身体,另一边则由一人将女子的手臂展开。


    寒光落下,血光四起,再强的迷药也抵不过这活生生的痛楚。女子惊叫着在祭祀平台上醒来,她剧烈挣扎着,抽搐着,几个男人差点按不住这样鲜活的一条生命,鲜血和雨水一起在祭台之上蔓延开,而老寨主平静地任由鲜血在脸上流落。


    他缓了缓,又提刀,这一次被人按住的是女子右腿。


    就这样,刀起,刀落。


    在女子冲天的哀嚎中,女子被削去了四肢,被人装进一个深缸之中。人们拿着白色布带将缸围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将缸放入他们早就挖好的深坑之中。


    已经痛疼到麻木的女子,最后一点意识听到了外面闷闷的祷告声。


    “愿以此女为祭,敬献山神,望山神保佑我孟家寨不再被怪病缠身,得以传宗接代,香火永济。”


    生不出孩子的她最终迎来的就是被献祭的宿命吗?


    好不甘心呐,她原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的……


    她明明已经能替家中打理生意,新开了几家铺子都小有盈利。她与那书院的教书先生也定下了婚期,她的父母不忍她受苦,还说这她嫁时要为她多多添置些嫁妆,好叫夫家绝不轻易看轻她……


    而不是这样支离破碎地被埋在这处荒山,这些畜生的脚下。


    “你们就这么祭神,也不怕最终招致的是厉鬼?”


    “你什么人?山寨祭祀,休要冒犯!”


    “呵,鬼神这一说,我还就喜欢冒犯了!”


    那是一个分外清越的女声,比起那些畜生的声音明晰了万倍。


    女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是她所在的缸被人打碎,而她的躯干被一双温柔的手抱了出来。


    “竟然还有气息,看来你真的不想死。”


    雨水将女子的眼窝不断盛满,她已经没了四肢,可她还是想竭力看清那个救她的人。


    直到前一刻,她还不信神。


    因为自她被抢来的无数个日夜她就念过无数次每一位神佛的名讳,可没有一声回应。但现在,她不禁再一次乞求神明。


    她只希望能看清她的脸,


    看清是谁拉她出了这无间地狱。


    那一刻,像是真的有神明听见了她卑微的请求。阴云豁然散去,雨色不再,一抹金色日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眼前的人。“神明”一身蓝色锦袍,穿得松垮,全然不似的仙人不染尘埃。只见“神明”拿着零散的四肢重新走向她,鲜血浸染着她,却又显得圣洁无比。


    “我可以救你,但你回不到从前那般的身体也没关系吗?”


    活着?她还能活着?


    当然!能活着就够了!


    没了四肢的女子拼命地眨眼,试图让“神明”理解。


    “神明”轻轻一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盆被照料得很好的白花赤叶的奇花异草。


    “这摩诃花我就这么一盆,你既然先用了,就要替我好好看照,以后我还要用呢。”


    第三十七章 本心


    更新换代, 不过一眨眼的事。


    神使因疼痛彻底晕厥后,孟厌一呼,羽卫以百应态势, 按逆天之名,率先制住猰貐,猰貐提剑却只是毫无章法地胡乱舞动了一下, 被七八名羽卫牢牢摁倒在地。之后, 便生生看着孟厌提着利剑将剑刃对准神使胸口刺下, 怒目圆睁的他几乎是撕破嗓子喊着不要。


    可这点声响, 却全然被底下振臂高呼神女名号的民众们压下了。


    神使失德,自然不容于世。


    没有人觉得神庙残忍,他们只看到了台上唯一的被神认可的神女。


    紫气缭绕, 神光指引, 神谕昭示。


    一切都那么刚好,在台上的神使和猰貐都被押入神庙深处后,天色也彻底放晴。


    日光普照着每一寸朝拜的人心。


    他们截然忘记了十几年来赐药的前任神使,只怀着更深的期望, 希望新任神使带他们更胜从前之富贵、之长生、以及永远不堕凡尘之苦。


    欲|望无穷无尽,神明没有姓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 可又因为那可笑的名头, 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度过。


    孟厌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同她一起睥睨着台下众生, 轻轻笑道。


    “恭喜神女, 平安继任。”


    天授仪式正式结束, 宁月在羽卫层层护送下离开了众人视线, 回到了神庙最高一处的神使寝殿。


    “神女稍作休息, 离宴席开场还有一些时辰。”


    “宴席?什么宴席?”宁月摘下繁重的头饰, 却从孟厌这话里听出了今日这处大戏还没有唱到结尾的意思。


    “神使哦不,那个女人没有告诉你?”文弱模样的孟厌挑了挑眉,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执掌神庙生杀大权时的雷厉风行,他似是心情很好,耐心地同宁月解释道。“想来她定是以为天授仪式,势在必得,不必告诉你这具躯体这些东西了。”


    “你知道天授仪式不仅对民众开放,也邀请了许多与神庙牵扯紧密的大人物吧?她一心觉得以后要用你的模样活下去,以今日为契机,想用你的模样重新整理人脉。这份秘密宴席,神女你可是主角啊。”


    是不是主角又如何,孟厌和她都很清楚他们达成一致的目的是什么。


    “这与我……何干?”宁月对那些秘密没有一丝兴趣。


    “啧。”孟厌渐渐撕去温和的伪装,寝殿门扇透出的光自他背后散开,将他的面色压得极暗。宁月不过稍有分神,那阴影之处便赫然蹿出了一只早已饥肠辘辘的猛兽。


    “神女大人初涉江湖还是天真了些。”孟厌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倾身将宁月压在寝殿的书案之上。“我的眼皮子底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哑奴和李玉贞那几个黄衣神侍不过跳梁小丑而已,没有解药,真以为你们能轻而易举的从神庙脱身吗?”


    他的指尖轻轻从宁月的眼尾划下,似乎在感受这鲜活□□的温度。


    “既当了神使,就是上了我这条贼船。神使若乖乖听话,我还能放她们离开。”


    “当然,神使一意孤行想走,我自也不想得罪那位大人物。我会告诉他们,神使用你们的命换了自己的。神使,自己选吧?”


    宁月的胃里止不住的一阵反胃。


    她撇过头,躲开孟厌的碰触,冷声道。“我会去宴席。”


    “这便是了。”孟厌满足地直起腰,“不过神使自是还要帮我应付一下,不然宴席之上,神使直接找他告了状,就不好了。我可不想和他对上啊……”


    “你要——”如何?宁月刚启唇,就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看着孟厌掌心翻过,一只蜂样白翅虫不住低鸣。


    低鸣声下,宁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复述着从孟厌的话。甚至孟厌都没有张嘴,那细微的声音竟是来自腹部,而她的身体好像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按照某种指令行动。


    “做不出化生蛊,我还是做得了这闻语蛊的。”


    “别这样看着我,这样才保险嘛。做我最听话的傀儡,与我一起登上这世上最崇高的位置。”


    尝过甜头的孟厌如今每一厘筋骨都写满了野心。


    他要的不仅仅是神庙。


    孟厌离去后数十名的羽卫在这座寝殿严加看守,这座至高的寝殿转瞬就成了一座金色牢笼。


    直到那虫声不再入耳,宁月身上无形的桎梏才算消失。


    看来她和玉贞还是想得太好了,孟厌两面三刀,甚至都等不到仪式这一天过后。这样看来,只是单纯的掏出神庙根本无用……


    宁月指尖抵着眉心,若是以前她只会对这态势麻木。


    可现在,指甲深深刻进皮肉之中,刺痛警醒着她,那颗神性的红痣在思绪中被尽数揉去。


    却是这时,偌大的神殿响起了极其轻微的金石之声。


    那声音太弱,频率也低,若不是宁月无意屏息,恐怕真要将这声音忽略了去。


    她围着神殿绕了一圈,最终确定了声音的响声来自于那副松鹤贺寿山水壁画之后。


    宁月轻轻叩了叩壁画,声音清脆,并非真正的墙壁。


    似是宁月的回应惊扰到了那头敲击之人,金石之声很久没有再响起。


    可这没有打消宁月的疑心,按照鸢歌给她念的那些英雄侠义传的话本,这堵墙背后恐怕有间密室。而现在能在密室之中发出声响,想要引起外界注意的,只会是一个人。


    ——神使。


    她还没死。


    或者说,孟厌还没让她死。


    他定是要留着神使的命将摩诃花继续培育下去,这样才能真正地完成他的野心。


    敌人的敌人,或许会成为一种转机。


    宁月摸索着大殿上下每一寸可能成为机关的东西。


    笔洗、砚台、书架上的书册、烛台……


    这境地若是说给以前的宁月听,她是不会信的。这种只在话本里听说过的套路机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竭尽全力的去寻找。


    一寸寸纹路几乎将指尖都摸麻了,宁月终于在神使座椅下的扶手处摸到了一处小小的凸起,那副壁画便生生在她眼前裂开,露出一道幽暗的入口。


    宁月松了口气,拾起千枝长明灯的一盏蜡烛,朝着密道走下。


    这处密室不管是神使还是猰貐、孟厌都不曾对她提起过。


    眼前之景大抵能用上黄金屋来形容,四面八方散落了一地的金银珠宝固然让人瞠目结舌,但中心血池里,手腕脚腕都被割开一小道,用长锁链锁在血池之中的神使更吸引宁月注意。


    看来孟厌大庭广众刺的那一剑只是作秀,看着吓人,却不伤到人的心脏。


    这个套路,她看着熟悉……忽然想起了那晚她“杀”孟芮时,孟厌也在场。


    那时,他便看出了端倪了吧。


    宁月摇摇头,气自己还是小看了孟厌医术上的造诣。


    她回望密室入口,散落的金银珠宝毫无章法,像是被人胡乱丢弃。比了比神使身上的长链,刚好让她够到血池边缘,显然这就是最初她能听到那敲击之音的来处。


    先前在广场上的被孟厌收走的无叶之花出现在神使的胸前,它的根诡谲地伸入伤口,畅饮着难得的养分。尽管看着妖异,但神使却依旧保持着神智,她的目光紧紧跟着宁月进来的身影,嘴角轻扯,露出一个了然又不屑的笑。


    “果然是你,孟厌的同伙。我一手创建的神庙到底被换了多少他的人……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把孟厌这个小杂种一起送进血池当养料才是。”


    虽沦为阶下囚,看神使气势倒是还未消减。


    显然一时的痛楚并未击倒眼前这个矗立在神庙巅峰十几年的女人。


    “这些年暗地帮他积蓄力量的人也是你?”神使眯了眯眼再次打量起宁月,随即否认了自己。“不,不会是你,你不过是个费劲心力找得和她相像的棋子罢了。你背后的人是他吧……”


    “无妄楼楼主。”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号,宁月微微敛眉,却并无多言。


    “只能是他。”受伤的神使并未及时察觉宁月细微的异样,她只觉得自己算漏了一笔。“多年前他问我要摩诃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这人深不可测,不宜为敌……没想到从我这要不到,他竟去找了孟厌。”


    “喂,替我向你主子传话。”


    “他要的摩诃我可以给他,别相信孟厌的鬼话,以为偷了点细枝末节就知道怎么培育了。他要的是摩诃佛花,这里只有用邪术养出的摩诃魔花,在这孟家寨里,那个人只教过我怎么养佛花。”


    “那个人是谁?”宁月敏锐地预感神使所指之人就是这神庙所供奉的神明。她不信天底下有如此巧合,莫名其妙的外貌相似,莫名其妙的被仙葩选定,这其中的因果藏着的是什么……


    “她?”回忆到许久之前,神使面上流露出几分怀念。“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将她虚构成神明,不过她行事不拘一格,我对她所知甚少。”


    “只知道她叫玉生烟,是来自南孟一族的巫医,她用摩诃佛花救了我之后,还教了我摩诃花的培育之法以及一些医理和粗浅的蛊术。后来有天她说有急事要办,只让我好好培育摩诃,便不见了踪迹。我以为她会回来,但这一等十多年再没见过她了。”


    “佛花生长极慢,要长到再次入药的程度少说要好几年。而且养护之法苛刻,要以玉生烟的血或者像我这种食过摩诃花的人血为引,滴灌的甘露和照射的阳光也讲究时刻和方位。玉生烟走后我便有些懈怠,遇到一个男人学了他的邪术育花之法,没想到将摩诃花养出了魔花。魔花和佛花两者药性截然相反,一个红花白叶,一个白花红叶。


    “若她看见摩诃花被我照料成这样,估计会后悔救我吧……”


    “玉生烟……”宁月不自觉跟着复诵。


    她背着父亲偷偷学的,阿娘留下来的蛊术手札上在扉页落了一个玉字。在家时,父亲只说母亲早逝,不提只字,她时常在想,或许阿娘的名字里带一个玉字。


    却未曾想过是以玉为姓。


    也不知神使遇见的是和阿娘有关的族人,又或是……阿娘本人。


    若是后者,那她的阿娘并没有如父亲所说生她时难产而死,而是好好活着,游历山川,甚至能够像这样行侠仗义……那阿娘为何不来寻她呢……是不想要她了?


    宁月微微蹙眉,强行拉回跑远的思绪,眼下可不是让她伤春悲秋的时刻。


    “既然佛花如此珍贵,你的条件是什么?”这世上的代价,应该是相等的。


    “条件是——我要孟厌死。”


    “就这么简单?”宁月以为掌权才该是他们争夺的目的。


    “就这么简单。”神使的目光淡了一些,她看向虚无,“他这样的血脉就不该留存于世上。”


    “你可知为何我要创造一个神明吗?因为孟家寨的人就是天生好吃懒做,人性淡薄。生不出孩子,便去强掠妇人,糟蹋磋磨不行,便要用人活祭山神。”


    “我经营神庙这十几年,除了最开始那一批欲杀我于祭祀台上的人被我送进了血池当做养料,剩下的那些人是如此迷信神明的力量,陆续把妻女都卖给神庙,自己沉沦在药性之中日渐消瘦死去。要不是当年我看孟厌尚幼,动了恻隐之心,孟家寨断不会再有一个清醒之人……”


    “所以杀了孟厌就好,人啊不能太贪心。”


    “最初我也只不过是想要活着而已……可活下去了又想着复仇,复仇结束了便想无法不去拿那唾手可得的权力、财富……”


    “又不肯接受现实,宁愿相信有化生这样的转生之法,也不愿意面对我将死的寿数。若是让我再选一次……”


    “死里逃生时,我就该报了仇,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才是。”


    宁月看着似是悔过的神使,想起自己这一遭,不禁问。


    “重新选,便能有好结局么?”


    神使的畅想就此被打断,回归如今境地的神使讥笑一声。


    “我随便说说而已,人生怎会重来。而影响一生的也不是某一个选择。”


    “而是你的本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重活,执念、妄念、贪念无时无刻不在。”


    “只要本心不改,或许无数次也只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神使的话像是一声在耳边敲响的鸣钟,宁月心神一震,好似一丝迷窍被人掀开了一条缝得见天日。可这种感觉着实一闪而逝,她晃了晃头,让自己只着眼于眼前之事。


    “既是如此,你让我该如何相信呢。”


    “在我的妆奁之中,有一瓣我藏着的摩诃佛花花瓣,它可解所有用魔花所研制的药蛊药性,按照孟厌的性子,你必然也被他下了药,一试便知。”


    第三十八章 毁神(上)


    宴席将近, 宁月换下了吉服,换上了一身更能代表她此时身份地位的神使大袖赤袍。饶是神使不再,服饰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女子被乖巧地包裹在华服之下, 呼吸都轻微,像是一具巧夺天工的人偶。


    孟厌来接时,却对前神使的审美嗤之以鼻。


    “那女人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倒是挺会装神。”


    嘴上虽这么说着, 可孟厌脸上却不见多少恨意, 天性的凉薄让他对曾经发生在眼前的血亲之害就这样风淡云轻地揭过了。他是孟家寨寨主之子没错, 可若不是那个女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壮大孟家寨,他如今又怎么继承这样的辉煌。


    “算了,不提那扫兴的人了……今日你可要好好表现, 我可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里, 和无妄楼的人大动干戈——”


    秘密宴席设在那巨大鎏金神像前。


    白日这处神像还迎接了众多的凝望和朝拜,夜间神像前却摆上了一具具盛着酒肉的食案,流动的烛火在食案前照亮着早已落座的宾客们。神庙为这些宾客每人都准备了神魔面具,将客人大半面容包裹在里, 不会叫人分辨出丝毫身份。


    这便更让这些人放肆地在这一处无人管制的深山之中,展露本性。


    伴着黄衣神侍的侍候, 緋靡之气四起将神像的庄严掩盖了彻底。


    傀儡宁月甫一入座, 这声息才勉强静了静。


    “诸位今日难得, 是我重获新生之日, 神庙能壮大全仰赖诸位, 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海涵。另外, 我这副新生的身躯还需要些时日适应, 最近这段时间, 便由我的神侍孟厌暂替我管理神庙事物。”


    恭维的祝词千篇一律, 被操控的宁月脸上堆着笑在这些油腻贪婪的目光下说着定好的台词。


    孟厌正式在各处贵人眼下露了脸。


    他依旧是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却对在场宾客了若指掌,酒过三巡,在场宾客都对这位新露脸的神侍赞叹不已,直夸宁月找了个好助力。寒暄下,孟厌的脸染上几分自得的醉意,只巡到了一处,醉意减了几分。


    那人在这满室荒唐中过于打眼。


    他一身墨绿色绣金孔雀纹袍,秾紫的发带落在脑后,华贵非常,戴着螭面面具倚坐着,姿态不羁,却既不喝酒,也不环抱美人,视线偶尔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主位的女子身上。


    孟厌会意,鸣虫嗡动。


    宁月从主位上起身,孟厌也举起酒盏,一同走向螭面面具的主人。


    “楼主,是我的不是,早该将人带来。您看看?”


    眼前的宁月冲男子微微一笑,为男子手边的酒盏斟上了酒,男子却不急着喝,慵懒地嗯了一声,随手从怀里拿出一小枚玉印。


    “你要京都几处据点和人马,已经备好,凭手令即可调遣。”


    这京都的据点可不好拿,京都对江湖势力看管得紧,经营得好必要好几年的功夫。若要他亲自筹谋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无妄楼轻易为了这个女子一连给出三个据点,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孟厌眸光晃了晃,最终想着更远大的将来还是沉了下来。


    “无功之禄,孟厌不敢接。”


    “孟神侍这是何意?”


    孟厌一连无辜情状,看了眼宁月。“我也是今日才被神使大人告知,她想留在神庙,这期中缘由想必还是让神使大人亲自对您说比较好。”说着背过身走远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空间。


    男子闻言望向宁月,宁月也恰好抬眸,一如孟厌设计好的正义良善的模样发言道。


    【我确实不想离开神庙。】


    “我确实不想离开神庙。”


    【那些哑奴还有玉贞,若我走了,谁还能救她们呢?】


    “那些哑奴还有玉贞,若我走了……”


    女子柔顺的话音陡然一转。


    “还怎么烧这座神庙呢?”


    只有面对面的男子看得清楚,那乖顺的面孔下漏出的一丝狡黠。


    他浑然不在意宁月背后的孟厌转过来一脸不可置信模样,只饶有闲情地撑着左手,支起下颌,淡淡望着眼前神色终于变得生动而可爱的姑娘。


    “你怎么——”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你欺骗神使的托儿,而真的是南孟一族血脉。你那些从神使哪儿偷学那点鸡毛蒜皮的蛊术其实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呢?”


    装了大半日,脸都有些笑僵了宁月,姿态放松地边用手揉着面颊,边转过身,好心地解决孟厌的疑惑。


    “孟厌你既动了她,想必是做好了与无妄楼为敌的准备喽?”


    男子说得很随意,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意,看着不过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是啊,他孟厌和无妄楼暗中往来这么多年,只听说过无妄楼楼主无所不知,有通天之能,可谁也没真正见过无妄楼楼主,江湖的武力榜上更是从没有过无妄楼楼主的名字。


    就算真是什么神通,他区区一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为敌又如何?说什么火烧神庙的大话?就凭你俩——?”


    “对了,孟神侍,你不觉得这里忽然有些安静吗?”


    宁月莫名的提点让孟厌分了神,确实宴席之上安静地过分。耳边的靡靡之音不知何时歇下了,他四下望去,一堂的贵客和美人或躺或倒,各个不省人事。


    这是他事先在酒里下的药,他们晕倒是因为他准备趁着间隙择一部分人,杀而代之,让神庙的眼线无知无觉地插入江湖和朝堂之中。这他不奇怪……


    可问题是——他们为何会知道?


    “看来前神使说的真没错,你这天性好吃懒做,只会狩猎他人成果。这神使创下的神庙你抢了,神使用来拿捏人心的宴席你也照抄不误,那就别怪被人钻了空子吧。”


    “你……你们?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从你让我知道,逃大概是解决不了事情的时候?”


    宁月提起唇角,缓缓道。


    *


    两个时辰前。


    神使寝殿后的密室。


    宁月果然在神使的妆奁中找到了一瓣雪白的花瓣。


    “这一瓣能解多少药性?”


    神使不以为然道,“佛花魔花天生相克,佛花的药性更强,这么一瓣碾碎成汁,就算是长生丹的药蛊也能破了,其他的更是大材小用。”


    说到一半,神使看着宁月将花瓣藏在腰间,疑惑道。


    “你不吃?”不吃如何试出药性?还是说这姑娘并不相信她的话。


    “哦,不是我吃。”宁月对佛花所展现的兴趣并不如神使所料。只见她手上不断忙活,摸索起这座黄金屋的墙壁来。“我的体质特殊,一般的蛊在体外伤不了我,在体内的话……活不过一个时辰。”


    神使猛然想起白日仪式上她看见宁月身上的异象,所以那不是孟厌的手笔……


    “你……和玉生烟究竟是什么关系?”神使拧起眉头,忽然对宁月多了一份执意。


    “我也想知道,或许你该问问我爹。”宁月说着轻轻啊了一声,这室内的机关比室外好找多了,就在石壁侧面,藏在石砖之中,她轻轻一按,一道石门就移了开来,发出了和她记忆里一样的声音。


    “既不是孟厌的人,这节骨眼你去地宫做什么?”神使话先问出了口,随即意识到她好像在宁月不知所谓的背影上看到了玉生烟的影子,她们行事好像自有一套评判,和常理不同。


    就像玉生烟教她蛊术药理,不是什么医者的善心,而是让她要好好活着护住摩诃。


    截然不去想她学会了蛊术可能会违背约定、可能会恩将仇报……


    而现今,宁月扭头回答。


    “你说了佛花可破一切魔花药性,我正好有一群朋友要试试。”


    这是何等的莽撞,却又天真,简直如出一辙。


    “假若这佛花救不了那么多人,你现在去地宫只会暴露自己,你和你的朋友们不一定能活得了。但这佛花必然能引起无妄楼楼主兴趣,借他之力,至少能保全自己,何必冒险呢。”


    宁月只微微侧首,“冒险?什么险?”


    “……哈哈哈,果然先前总觉得你那里奇怪,你的本心竟是如此……罢了罢了。”


    神使望着宁月良久勾了勾唇角,不再纠结。


    “来我身前,我所佩戴的璎珞中藏了一把能开所有地宫门锁的钥匙,拿着去找你的朋友们。现下羽卫大半已经被孟厌调离到地面,今晚的庆功宴原是我为了更好地壮大神庙人脉而安排的鸿门宴,那些宾客如同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没想到为孟厌做了嫁妆。”


    “就让我看看你的本心会将你带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上。”


    宁月拿着钥匙往地宫深处走去,神使没有说错,戍守的羽卫全换成了巡查的羽卫。按着这两天对于地宫的熟悉,避开这点羽卫的巡视不算太难。


    问题是,要在茫茫地宫中找到关押哑奴和玉贞的地方。


    宁月赌了一把,她抽开腰间廿七交给她的那一串铜铃,在空荡的通道内轻轻晃动。


    细碎的铃声响过了好几个路口,她终于听到一丝回应的铃声。


    找到了!


    宁月冲着铃声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孟厌将抓回来的哑奴和李玉贞她们新找了个囚室关着,逃脱在神庙是重罚。一眼望去,囚室里的姑娘们身上都带了血色,唯有灵薇,虽身上也是皮肉绽开,但仍一丝不苟地在木栏边一声一声摇着铜铃回应她。


    “宁姑娘?”玉贞大约没想到来的是宁月。她辜负了宁月的新任,没有将一众姐妹逃离神庙。见到宁月,脸上只剩下一蹶不振的挫败模样。“若是为了救我们而来,还是算了……我们在神庙久待,神庙药性侵入骨髓,孟厌派人用引蛇便可轻易寻到我们。”


    “无碍。先一人一口把这个喝下,引蛇便不会再寻到你们气息了。”宁月从怀里拿出一个葫芦,这是她刚刚在地宫里现找的葫芦和水,里面是她揉碎的摩诃花花瓣。


    李玉贞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质疑,喝下一口后将葫芦递于身边的人,一人一口,葫芦很快在囚室里绕了一圈。


    宁月也趁机扫视着,并没有再囚室之中看到她派去接引她们离开的廿七。


    “廿七呢?”


    “廿七为了替我们引开追兵,与我们分散开。不过没有羽卫再抓回人,想来廿七还不曾被羽卫抓到。”玉贞说着又不免自责起来。


    宁月察觉,一边安抚一边用神使给的钥匙开着牢笼的锁。


    “无碍,他若没事必会来找我的。你们先从地宫离开……”


    “神女大人,这个水真的能解神庙这么多年下的药吗?”玉贞劝诫归顺的几个黄衣神侍显然对神庙已经讳莫如深,失败一次后,她们便有些生不出第二次的勇气了。


    【你不逃,我要逃,想死别拉上我。】


    灵薇打着手语,稍许能看懂一点的李玉贞尽量把话柔和一点地翻译了出来。


    “若是没有药效也没关系。”宁月温和地摸了摸刚刚出声的黄衣神侍的头,她比宁月看着要小上两岁,宁月轻声着,用尽量不吓人的口气,平和道。


    “那我就把神庙烧了。”


    “如果逃不能解决问题,那么索性解决产生问题的根源。”


    第三十九章 毁神(下)


    “呵呵, 不过一个命不久矣的老女人,与她合作有何意义?”


    眼前的宁月和男子手无寸铁,还日日接触神庙下了忘生的吃食, 哪还有多余的气力。孟厌冷笑一声,并不觉得这突发的变故能对他的大计有何影响。


    他轻轻抚掌,无数羽卫从黑夜之中蹿出, 把把锋利的刀迅速对准宁月和她身后的男人。


    “楼主, 我不想生事。”被羽卫团团保护下的孟厌无甚惧意地走向螭面面具。“可不代表我还是当年那个只能靠你一手扶持的小小神侍, 这些羽卫也不是当年你送进来的那一批……”


    孟厌一个眼神示意, 最前的羽卫立刻抽刀,先是对准最为柔弱可欺的宁月。


    可刀尖没近上一寸,羽卫眼前银光一闪, 刀剑相交之声传来, 却是羽卫的刀落了地,同时撒在地面的还有这羽卫喉头的一捧血。


    那被视作弱点和软肋的女子好好地被人护在怀中,飞溅的血液在这么近的距离,愣是一点没让沾到女子的衣衫。


    随着瞬间被了结的羽卫倒了地, 那把从腰间抽出的软剑挑开了羽卫脖颈后的衣领。先前动作之中露出一点银光的痕迹完全展露在视线之下。


    “银霜印?你这生意竟是找上了魔教?”男子了然地轻笑了一声。


    眼前男子剑势太快,孟厌几乎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那据说由魔教圣女亲自调教的以一当十的银霜卫竟就这么一击即倒。一丝不妙隐隐攀上孟厌的眉心, 但要他在这里退却, 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绝无可能!


    “都给我上!”


    “谁能杀了他, 我奖十颗长生丹。”


    十颗长生丹!


    凡是羽卫, 谁会不知道一颗长生丹在山下的价格。十颗供他们享十辈子荣华富贵也不止!


    杀意在贪婪的引导下变得更加浓厚。


    银霜卫确实与一般羽卫不同, 他们的路数更刁钻, 剑法更诡谲, 十几人一通围攻。饶是男子的剑势够快, 够出其不意,但他若要护着怀中之人不受半点伤害,就不免施展不开。


    宁月看出来了。


    “廿七,不用管我,我的命对孟厌还有用,他不会杀我。”


    “姑娘说笑了。” 螭面面具下的唇微微翘起,面对源源不断围上的银霜卫,没有半分怯色。“姑娘想做高台便去坐,要烧神庙便去烧,姑娘所指,便是廿七剑之所指。”


    “只有姑娘不需要廿七,不会有廿七抛下姑娘的时候。”


    宁月一怔。


    理智的神色稍稍涣散,但这也无伤大雅。因为自有廿七纵着她,就算她再发呆走神一些,他也不会让她有分毫的损伤。


    “干什么?吃干饭的吗?没看见这还有空你侬我侬呢?一下杀不了他,不会耗死他吗?”孟厌耐心正在被急剧下降,那银霜卫的尸首已经倒下了一圈,圈中之人就算只是单纯地挥剑也该乏了,砍了这么多人剑刃也该卷边了。


    看着银霜卫再次向两人扑过去,那个用剑舞出的安全圈终是往里缩了缩,孟厌不禁挑衅道。


    “看看你俩这样,连着宴席都出不去,还敢放什么厥词火烧神庙?”


    “怎么烧?烧一个我看看啊!——”


    孟厌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晃花了他的眼。他勉强追着那道金光看去,那金光竟缓缓攀上巨大的鎏金神像,金光在金象上反得更亮。


    本该是被神庙拿捏的金光,如今却嘲弄似地写了两字——天谴。


    “噗——”宁月看着那两个字,愣了愣,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你们——?”孟厌立刻转头恶狠狠盯着宁月。


    可他尚不及问完,外间跑来一个神色慌张的羽卫。


    “不好了,地宫……地宫着火了!”


    “孟神侍,我何时说过,只有我们二人要烧这神庙?”


    *


    一个时辰前。


    地宫囚室。


    【烧……神庙?神女大人,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疯多了。】


    灵薇打着手势,可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仿佛在说,这主意够疯,我喜欢。


    “但是证据要怎么办——如果烧光了,外界也将不得而知神庙的所作所为了……”


    李玉贞知道人活着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是与百里鹤一办了这么多的案子,她更见识过不能沉冤得雪的惨案有多让人心痛。


    这类的案子一日不公之于众,一日不得一个公正的结果。


    那它所行的恶果永远不会被人所重视。


    活下来的那部分人只能称之为侥幸,而非胜利。


    还是会有人遭殃,同样的事情只会往复重现,痛苦堕入循环。


    “放心,不是全烧。”宁月亦想好了这个问题,转向李玉贞求证。“人证也是可以的吧,一个不行,一个宴席上的所有人应该是够的吧,你通知百里鹤一后,他能有多快赶来?”


    “你……”李玉贞马上理解了宁月的意思,她不免内心骇异。


    宁月的话语把她带往一个从未敢尝试的思路上。


    “夜间寨门关闭,寨子门口有神庙饲养的毒物怕是会来不及……”


    “这个简单,我有法子解决那些毒物……”


    消去了最后一点不确定因素,李玉贞竟越发觉得心动。


    若是这事儿成了,便用不着担心那些贵人随便找些替死鬼开脱了罪名……


    宁月的提议让每个人心里无法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希望。


    “那你呢?你如何来点火,又如何及时离开神庙?”


    从通道的深处传来一道低沉,也不激烈的男声。


    却在这处热络激荡起来的氛围上生生浇下了一盆冷水。


    宁月看清从通道走到光亮底下来的铁面面具。


    “廿七?”前后打量了眼并无明显外伤,宁月松了口气。


    看来谢昀给他用的伤药效果不错,内力应该恢复许多。


    “大家逃跑时都分散开,发现其他人被抓后,我想着用其他法子救人,没想到进了地宫,听到了铜铃声,便赶过来了。”廿七简易地答了宁月未问出口的话,语意并不高。


    最终还是绕了回来。


    “火烧神庙的计划里,你有考虑过自己活着吗?”


    廿七这一句话一出口,宁月还不觉得怎样,但身边的姑娘好像都被夺去了呼吸似的。她们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向她看来,带着如梦初醒,也带着义愤填膺。


    “某人又想逞英雄了吧?”藏在人群后半躺在地的女子出了声,大家让开一条道。宁月看到一个熟脸。


    “你当神庙是什么破屋子,随便就让你烧了?”孟芮抬起眼,胸口的伤时不时还刺痛着她,但这刺痛又从没有一刻能如此强调她还活着的事实。被哑奴从神庙的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她就知道她欠宁月一条命。


    “我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量燃最大的火,让我来布置引火线吧。”


    【我们知道神庙的烛油放在何处,我们也可以帮忙。】


    几位哑奴紧接着孟芮的话,打着手势道。


    事情正在变得复杂,牵连起太多的人了……


    宁月想开口分辨些什么。


    这边静了有一会儿的灵薇又打起手语。


    【定一信号吧,信号起,我们一起放火。这样燃得快,每个人也都能又退路。】


    玉贞翻译过灵薇的意思,孟芮瞥了一眼宁月。


    “是该这样,不然我们以后还要对着今天当做忌日,给某人哭坟呢。”


    宁月:“……”


    骂得好狠啊。


    “地宫这么大,这信号得够大,最好整个神庙内都能看见。”


    “声音不能太响,惊动了羽卫就不好了……”


    “……”


    场面中,忽然没了宁月说话的份,廿七点破的事情好似都让大家心尖猛地一缩。她们研究得越发细致严谨起来,并非个人的意见有什么高低之论,而是每个人都想竭尽全力地找到一条最优的存活之法——她们不需要任何一人以牺牲换他人活。


    “我知道了!金光!”李玉贞一拍脑门道,“我差点忘了这事!”


    “那所谓神意的灵火不就刚好吗?”


    “灵火作信号?”孟芮作为寨内之人还未听闻。


    “是啊,神庙所谓灵火,便是提前遣人在神庙门口的两个暗室内,借着提前凿开的小孔,将室内的烛光从小孔映照到神庙前的石壁上,这光可随烛光远近变大变小,在暗夜之中,看着便像神迹了。”


    “只要我们调整好位置,便可将金光映照到那座鎏金神像上,金像加之金光,更能反照出光亮来,整个神庙也都可以看见。这法子隐秘,羽卫一时半会儿绝对反应不过来。”


    “好主意!有了这信号,再配合紫薇门当场捉人,定一个也逃不了!”


    计划已经脱离了宁月最初的掌控,细枝末节被大家一人一嘴一点点完善,那最后本该被她独揽去的风险,转嫁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那我还要干什么……?”宁月弱弱地问。


    李玉贞摸了摸下巴,“自然是好好当你的神使,布置需要时间,我通知紫薇门也需要时间,你和廿七两人就在宴席上想方法拖住孟厌,不要让他提前察觉到我们……”


    这是一个不是全活,便可能是全灭的局。


    可好像所有人都比之前听到那个计划时更充满希望。


    ……


    宁月直到被廿七送回寝殿还有些愣神。


    “廿七,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重活一次总是理智的,游刃有余的,如今从地牢里带出的迷茫却将她的魂魄都席卷。


    廿七却没觉得这是份迷茫是件坏事。


    “宁姑娘,擅自牺牲不见得多么伟大崇高。你一心以为这样能让所有人圆满,但你又如何知道,你的离开本身会成为他们的一种不圆满呢?”


    “可……”宁月张了张嘴,她本能地想反驳廿七,因为他否定的是她上辈子这辈子的行事原则。可真张了嘴,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多听听这串铃音吧。”廿七视线下移到宁月腰间。


    “或许它可以提醒你,别变得太傲慢。这世上不止有你一人在选择,也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承担一切。每个人都该自己去迎接应有的劫数。”


    “我?傲慢?”宁月乖乖低头,拨动了一下铜铃,听着脆响。好像那一丝迷茫真的在缓缓散去,她看向廿七。“你可以来宴席吗?借你的主子的身份,坐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还是不想欠他人情。”


    “不过欠你的话,我好像还能接受。”-


    地宫的密道在神庙下纵横,十几个引火处最终汇聚到一起,那庞然的大火,用肉眼看见时已经晚了。


    “主子怎么办?救火吗?”


    羽卫为难地看着孟厌,这里不过区区两人,却把最精锐的羽卫都拖在这儿了。地宫里的羽卫本就不多,还被人打晕过去好些,若要救火不从这里调人,实在不够啊……


    “主子!不好了!寨门被一群人破了直朝神庙而来……我看着领头的打得是紫薇门办案的牌子,边上护卫的好似是无妄楼的勾魂旗……”又有一个羽卫跑到孟厌跟前送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孟厌这才意识到这两人在这里假装和他“鏖战”的意义。


    被逼红了眼的孟厌没有选择,连调几队羽卫。


    救火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得先保住自己。


    “只抢药苗和账簿,然后撤——”


    可奈何廿七不依不饶,看着还有好些精力可陪孟厌玩玩。


    “你以为你烧得了神庙,能烧得光欲念么!”


    孟厌不复一刻之前的光鲜亮丽,他一步步后退,眼里满是不甘。


    “光不光的,先烧了试试。”宁月勾了勾唇,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孟厌又紧接着看向华贵的男子,在他眼里这人依然是对他有所求的无妄楼楼主。


    “摩诃花你不是求了那么久,放我一条生路,我把摩诃花还有它的培育之法都告诉你!我还能替你制药,你的无妄楼可以更上一层!”


    宁月摇了摇头,神使把佛花真的藏得很好。


    孟厌几乎把神使的权力、地位、秘密都偷了过去,却唯独还是对佛花一无所知。


    廿七解决掉最后一个挡在孟厌身前的银霜卫,懒得听他废话,一掌拍晕了过去后,把他放回宴席的主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走吗?”廿七为紫薇门尽了最后一份义务,看向宁月。只见宁月微微颔首,他的手臂轻轻揽过宁月的腰,面对这座巨大的鎏金神像,轻功一踏,分别借着神仙的袍角、衣带等几处着力,登了上去。


    最终落到神像撵花的手掌之中。


    宁月在其中一根手掌指根处,摸了摸,翻出一个暗门。


    暗门之中,一株白花红叶的药草被宁月拿了出来。这些年在神使暗地的照料下,白花终于开到了七叶十六瓣,已是成熟之态。宁月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在回到神殿之前,神使会无偿告知摩诃佛花的下落。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收好吧。我也不算愧对玉生烟的请求了……”


    正陷入回忆的宁月没成想在这偏僻之处,还能出了意外。


    还是廿七反应更快,一剑抵了对方充斥杀意的剑招。


    “猰貐?”宁月看清了眼前之人,他在孟厌手底下没少遭罪,看来地宫的大火反而是帮了他一把。


    “你为何会拿走佛花?神使大人在哪儿!”就算廿七拿剑直指猰貐喉间,猰貐那一脸凶兽的模样是变也没变。


    “你竟然知道佛花……也是,只有你的功夫足够带神使来这一处料理佛花吧……”宁月叹了口气,从廿七身后绕出,按下剑锋。“她说她累了,想去看看风景,趁火还没烧那儿,还来得及……”


    佛花对世上的大多数人重金难求,可猰貐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


    一听宁月的话,他转身就走。


    这处高台,除了寂寥的风声,一时只剩下了宁月与廿七两人。


    宁月抱着摩诃,拉着廿七,索性坐下看着他们创造的景象。


    白日还金碧辉煌、庄严大气的神庙转眼就跌入了火海,四处火光冲天,那些被调去救火的羽卫眼见无望,便只去抢救一些金银财宝,可是越贪心的人最后都撞见了紫薇门,无序的混乱,在浓烟之下盛行,俨如一处地狱图。


    而再远一些的地方,神庙之外,民居里陆续亮灯,他们在白日见证了神明的降临,又在夜晚见证了神明的泯灭。


    这玩笑一般的故事,讲到这里,总会有人清醒,不再盲目信神了吧。


    熊熊火光反到神像之上,最后融进宁月俯瞰的眼底,明明灭灭之中,她的模样与身后的神像达到了惊人的相似,可这一刻,她不是神明,而是众生。


    她看见,这座废墟将盛着新开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很肥的一章!


    孟家神寨副本终于到尾声啦!


    第四十章 团聚


    这一夜, 孟家寨几乎无人入眠。


    因为山寨的那座神庙,烧没了。


    庆幸的是,火势蔓延到到神庙门口, 并没有烧下去。山寨之中早就因为害怕走水,而各处都有储水缸以防意外,如今都用上了, 寨子里没有人因此而有什么大的损失。唯有几个趁乱跑进神庙的寨民, 不幸被发现在神庙大殿被烧死。


    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金银。


    这其中就有孟芮的父亲。


    发现的时候, 天快亮了, 气已绝,宁月没有法子救回来。


    孟芮怔愣地看着那具焦黑的尸首,觉得很可笑。


    她想笑来着, 眼眶却潮湿得厉害。


    她轻轻地低喃, “我倒不知道你原来是有勇气冲进神庙的……”


    还好伤者不多,宁月接连看诊了好多个晕厥的寨民,发现大都就是浓烟呛的,究其本质还是多年服用神庙的忘生, 吃坏了身体所致。


    “小姐!”


    宁月一夜没睡,刚结束了看诊没想到背后一个重物向她砸来, 与此同时, 叮呤咣啷好大一把九连环大刀被扔到她的脚下。宁月单薄的身体晃了晃, 好半晌才算立住,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这么莽撞的气息来自谁。


    “鸢歌?你怎么来了?”


    虽有些困倦, 不过转身看到鸢歌那张哭唧唧的小脸, 宁月刹那就精神多了。她一边给鸢歌擦着眼泪, 一边仔细看了看, 黑了些, 瘦了些,看着这些时日似是过得不太好。


    “小姐,我都要急死了!我和大家一起进山寨找,眼看着那逃出来的人里没有你,我都以为小姐没了!你倒好,竟然在这里看起病来了!”鸢歌又气又后怕,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语无伦次着。


    宁月哄着倒比看诊时显得没有主意。


    “你说大家?是谁?”宁月随意找了个分散注意的点。


    鸢歌也乖,抽抽噎噎着还马上答了。


    “小姐不见了后,我就急忙回了昌城和老爷想对策,我们托人打听悬赏了许久,一开始都一无所获。直到我们的悬赏被一个中年男人揭了。”


    “他倒不是有小姐的消息,而是说他的女儿也和小姐一样莫名被歹人盯上,丢了。他和一些同样丢了孩子的父母一起在找他们的女儿,大家都特别有本事,十几年来几乎把大燕一半的土地都翻了个遍,直到最近了有些新消息,说是人有可能在孟家寨,我就和他们一块儿来了。”


    “哦对了,他们之中有个着急找人的母亲,好像还参与了寨子里前段时间举行的那个什么……仪式。”


    “遴选仪式?”


    鸢歌点头如捣蒜,这些天她都和这些父母一块奔波,对这些情况了解了不少。


    “小姐知道?那小姐见过她吗?他们年纪其实也不算年长,但这些年奔波着找寻丢失的女儿,看着会比同龄人老一些。我听他们叫她冯二娘,她的女儿叫冯灵薇。”


    “这母女俩都特别聪明,这个拐人的地方消息管的严,只有灵薇的消息总是能想方设法地留出来,而二娘也能从那蛛丝马迹之中发现是灵薇所留。要不是二娘他们,我们是没办法这么快找过来的。”


    宁月随鸢歌目光,看向不远处。“灵薇”和许多哑奴正和一群中年男女相拥在一块,哑奴们说不了话,父母便替他们的那份一起哭喊出来,这些年苦难总算望到了头。


    原来灵薇和二娘期冀的未来,真的只要坚持活着,就能到来。


    半空之中,一些哑奴似是注意到了宁月往来的视线,拉着父母就要冲宁月这个方向行大礼。


    【不必谢我,你们也救了我。】宁月比着手势,最后轻轻又拨弄了一些她腰间的铜铃。


    几个哑奴闻声眼泪中带出一笑,她们也回拨以铃声。


    灵薇看不见,但她仅凭声音也猜出了大概。


    在其他哑奴的帮助下,灵薇转向宁月方向打着手势。


    【玉贞和我说了,我其实是碰见过灵薇的娘,对吧。】


    【我把他们埋在一起了,这把火会洗涤这片土地上的罪孽,这样他们也算团圆了。】


    那真好,最终她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瘴气消散,晨曦终究还是照进了这片山头的最深处。


    “看来小姐在这里也做了不少事呢。”鸢歌眼里的宁月和分别时好像有了些不同,与外貌无关,就是那眼底。比照之前始终温婉却不见底,多了些众生生长的朝气。


    宁月回过头对着鸢歌,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你们怎么会这会儿就上山了呢?”火烧神庙是个危险的事情,就算让玉贞通知外面的人,也通知不到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身上来啊。


    鸢歌闻言,指了指在一片人证前认真盘点的百里鹤一。“哦,这还得说到我们这群人到了孟家寨附近之后,胡乱试着用别的途径进山。结果差点出事,还好碰见出山的百里公子,救了我们。”


    说到这,鸢歌顿了顿,憨直地挠了挠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百里公子是紫薇门的人,但是有天夜里我饿得不小心把百里公子的信鸽烤了吃,这才发现的,不过那信鸽上没什么好消息,紫薇门似乎不愿给百里公子调人来。”


    “我想着小姐就在那儿,要尽早救人,便说我们可以提供人手。这不夜里,百里公子好像接到了什么急信,带着紫薇门五六个人,还有我们就往山寨来了。”


    “我以为路上会凶险,没想到百里公子到了山寨外还另有帮手。那几个带着牛头马面面具的人是真凶啊,拿着两把弯刀,一路上把拦我们的人切瓜砍菜得就解决了。”想起那两把弯刀的潇洒场景,鸢歌不免艳羡地说道。


    “小姐,要是我能和他们学武就好了,这样以后小姐有危险,我也能保护小姐。”


    那日马车宁月将她放下的情形,她日日夜夜不敢忘记。


    总是自诩神力的她平日对着没武功的普通人自持惯了,经此一役才知道,原来关键时刻,一门功夫是如此重要,不一定要江湖扬名,但一定要足够保护她想保护之人。


    “你想学武?”宁月略一思忖,却不是什么坏事。想也没想,拉着鸢歌就往身影忙碌的百里鹤一走去。


    百里鹤一正忙得焦头烂额,玉贞这一票干得太大了。


    这人证中 ,光是他在朝堂见过的就几位,其他一些摘了面具,也是江湖上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更别提火里来不及烧透的一大笔金银财物……他这一双手做做追捕调查的工作还行,笔头工作记名录,列证据这些写得他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边才记录完宴席的参与者,那边玉贞又说在火烧完的淬星阁,发现了貌似是神使和一等神侍猰貐的两具尸首。


    记……根本记不完!!


    “叨扰一下,百里公子,你可知和你一道来那群武功高强之人在何处?”


    宁月话刚出口,不好意思的反而是鸢歌,她就随口一说。


    那些人看着就是武林高手,有组织有纪律的,哪里会来教她这个黄毛丫头。


    百里鹤一脑子被占得满满的,见是宁月才多了点耐心,瞥了眼一直跟在宁月身后不说话的廿七,直接道。


    “这正主不是在呢嘛,问他就行。”


    就这样,廿七身上迎来两道目光。


    一道是宁月忆起什么的探究,一道是鸢歌莫名其妙的疑问。


    “你,不是真的镖师吧?”孟家寨和廿七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其实心里早就有所疑问,哪有一个普通镖师会做到这一步的。在阳城她还不想追究,但这里性命都互相托付过了。


    她好像也有了可以问的由头。


    廿七看到向宁月向他踏来一步,就在他跟前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既能闻到姑娘身上沁着的一点药香,又被给了随时退后的空间。


    别人或许不知道要让宁月踏出这一步有多难,但廿七知道。


    所以无论,姑娘问什么,他都会答。


    “你是……无妄楼的人吗?是……谢昀派来的吗?”


    “是。”


    “所以,你在神庙护我皆是受谢昀的指令,非你真心——”


    “不是——”


    廿七几乎本能地否定了宁月的问话,可是话出了口他又犹疑了起来。


    “我是真心护卫姑娘,但也……”


    宁月见廿七为难,也不咄咄相逼,她提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要如此护我?”


    真心来自何处,这对宁月很重要。


    如果是风一样轻而无形的缘由,那以上的几个问题都没有意义。


    “因为……”廿七看着宁月,嗓子微哑。


    “在很久以前,姑娘救了我一命,我欠姑娘的。”


    宁月似是意外,却又不太意外,她用医术救过很多人,她记不得很正常。


    “你已经还清了,之后还要跟着我吗?”


    廿七低头,高大的身影在宁月面前矮了下去,他单膝着地,语意之中带着无限的忠诚。


    “还不清的……请姑娘允我护卫往后的寻药之途吧。”


    “嗯……”宁月看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纤细的手指搭住廿七的肘部轻轻向上一扶,廿七自是顺着她的意站直了脊背,眼睛却不敢错过她一点神情的变动。


    “既是如此,那烦请你叫你无妄楼的同僚现身一下,鸢歌这体质特殊,想来一般人还教不了她。”


    “好。”面具下的唇放下心思翘了翘。


    但见廿七双指成哨放在唇上,如远空鹰唳,没有片刻,眼前便来了两个戴牛头马面面具紫衣人。


    他们轻功刚歇下就预备跪地,廿七忙不迭走过去将两人一带,生拉硬拽到鸢歌面前,笑道。“这有位鸢歌姑娘,想向你们讨教功夫,反正楼里没有要事,你俩就好好教教人家姑娘,也是积德。”


    牛头马面,面面相觑。


    牛头眨眼:楼里不忙?魔教这不是还有一些银霜卫没清完呢?


    马面挤眉:楼主说教就教呗,不过我可不会教女孩,要教你教——


    鸢歌没想到这事儿说成还真能成,看着乖乖来自己面前的两个神秘高手。鸢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小姐,我一时半会儿在这儿怕是学不出什么吧?”


    宁月平淡道。“怎么会是一时半会儿呢,我们在这儿……”宁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需多待好几天呢。”


    “啊?还不回昌城吗?”鸢歌光是看到神庙这惨壮破败结局,都能想象出这背后的诸多险境,写成个话本都得是传奇了。怎么看小姐一副还有些不舍得的样子呢?


    “一呢,是为了配合紫薇门,要做些人证。”


    “二呢,则是我要在这里医一些人。”


    “什么人啊?”


    “一些还分不清他曾经拜的是神还是欲望的人。”


    宁月的眸光看向被她随手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白花红叶。


    第三卷 奇药三:蓬莱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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