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遴选


    被强行拉出院子的宁月神色莫名。


    神侍早就司空见惯, 遴选时被推出来的人都是如何的不自愿。


    “既然到了这一步,你就别多想了。”


    其实孟芮有些意外宁月没有太多反抗,这让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没有用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因为阿爹下在饭菜中的蒙汗药而倒在桌子上的宁月夫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可怜人还不知道她以为的心上人,一样在面对你死他生的死局时会选择保全自己。


    怪只怪他们倒霉吧, 偏偏来了孟家寨。


    两人被神侍从院子带出来之后, 便马上有人用一段麻绳将两人的手腕缠紧, 大抵是怕有人突然逃跑。宁月和孟芮用的是同一根麻绳上, 一前一后地绑完了人,神侍就牵着绳子带着她们紧接着朝下一家走去。


    在宁月和孟芮之前,已经有几位女子和她们一样, 被绑在了这一根长长的, 看不到底的麻绳上。


    她们神情有的麻木,有的忧愁,有的迫不及待。


    宁月默默走了一段路,才对着前面的孟芮说。


    “其实, 你可以同我说,想让我参加遴选。”


    “说了, 你就会乖乖参加遴选帮我吗?”


    孟芮并不相信人性本善, 她只相信自己。


    “这条路还有很长, 遴选的神侍会从山底走到山上, 我建议你少说话, 省点力气。”


    就如孟芮所说, 这条路很长。


    一个个女子从家中被人推了出来, 多是未到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年纪略长的妇人少。每每将人绑上了麻绳, 神侍就会在他手中的册子上勾画一下。而每一笔勾画就代表着录入,一旦真的被选中,那一户人家就会获得价值不菲的补偿。


    所以宁月渐渐看不清越来越长的队伍后,那些新加入的女子的面容,她只听得到一户一户人家,在墨笔勾画后响起的笑声。


    听起来,刺耳得紧。


    加上寨子外被送过来的参与遴选的人,这麻绳一牵就牵到了日头西下。


    站了一整天,几乎没有休息过的宁月十分牵强地跟在队伍之中。直到她们爬上山寨到神庙的最后一阶台阶,从没有来过的神庙之前的女子们从肺腑不由得发出叹息。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夹在两座山峰山隙之间的红木描金大门,仿佛有吞山纳海的气势,门上巨大的匾额竖着题着三个金漆大字:荒神观。站在这样的门前,不管是何人,都能确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即便是皇城,也没有能媲美这般堪称鬼斧神工的建筑。


    “那是神庙的大门,你还没有见过神庙打开的样子,你会更吃惊的。”


    孟芮转头对宁月说了一句,便继续顺着神侍牵引的力量,往神庙大门前一处院子走去。此刻这条麻绳上大约绑着五十多名女子,寨子里的人少,十之有二。多是寨子外的村落被家人送到寨门口的,她们共被分成四组,分别带到不同的屋子里后,手上的麻绳便彻底解开。


    而几间房屋门皆会落锁,小院外也都有七八个神侍看守。


    在天黑之前,她们就在这里休息,等待,直到启神仪式过后,遴选才会正式开启。


    神侍知道有些人没怎么吃东西,差人送了一些饭食到各个房中。那饭食十分精美,香味四溢,一被放下便引来许多没有吃过这么好饭菜的女子涌了过去。


    “这些菜好像是从我们镇子上最好的缘来酒楼中买的?平常只有过年的时候,我爹娘才会去那儿买一道菜回来当做喜庆的事儿。”


    “这有什么呀,我听我之前被选中过的表姐家里说,只要选上了,不是天选玄灵之体也没事,跟在神使身边一样吃香的喝辣的,据说还有月银呢,就算是最低的三等神侍,你们猜有多少?”


    “多少?”其中一个好像稍微知道些内情的女子得意地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两?”另一个刚刚感叹饭菜精美的小姑娘不敢相信地问。


    “三金!”


    “真的假的!”


    “二等便是十金!若是一等……你们自己算算吧!”


    一阵吸气声在女子间传开,随后,一些积极的女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整理起自己仪容,生怕哪里有一点马虎,让她们错失了被选中的机会。


    而一些本还有忧虑的女子,也暂时忘却了离家的烦恼,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唯有孟芮和宁月,分坐在房中不同的角落,看起来各有心事。


    “小姑娘,吃一点?”一碗盖了些肉丝和青菜的饭被递到宁月面前。


    宁月抬头,眼前的是一位和这间屋子里,普遍年轻的女孩有所区分的妇人。她的脸因为长期劳作而晒伤,泛着黑红,穿得也再朴素不过,简简单单的布衣也不知穿了多久,反复打了好几个补丁。


    她看着约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和身形都满布风霜,但她的眼睛却很年轻。


    和这些天她见到过的寨子里,眼神如出一辙浑浊的村民不同,像是一汪干净的泉水。


    “谢谢。”宁月没有拒绝。


    那妇人笑了一下,又走到另一边,把手里的另一碗饭端给了另一边的孟芮。


    许是想着逃跑大计,孟芮根本吃不下饭,不太客气地把妇人的碗推到一边。


    而妇人本就想端给她,握得不紧,孟芮的力道一下就将饭碗打翻了。


    那热乎的、尚且沾着油光的饭菜顷刻落了地。


    孟芮也没想到,成了这个局面,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望向她。


    她梗着脖子,憋着气道。


    “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这把年纪还从外面来参加遴选,不会真妄想坐那平地飞升的白日梦吧?”


    那妇人似是不舍,跪在地上,将饭菜一点一点重新收拢到碗里,才站起身来。她也不恼,只是对着孟芮柔声道。


    “我也知道那玄灵之体轮不上我,但我听说,只要参加了遴选,就算只给神庙里当个仆役也好,神庙都会给家里送一点仙药。”


    “我有个娃,比你小上几岁,她病得很重。大家都说仙药灵,我没旁的法子只能来这里试一试。”妇人说着又看着碗里的饭菜,不嫌脏地吃进了嘴里,又懊悔地喃喃道。“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这里连饭菜都这么好,要是慧丫头能吃上,也许都不会生病了……”


    大家来遴选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过得好,为了仙药。


    妇人故事不过人间常苦,没多少人再多看两眼,就又各自说自己的事儿了。


    唯有孟芮,她一言不发地望着坐到一边去吃的妇人,眼底翻腾着她不愿承认的,世间对她的残忍。


    天下间,有的父母为了钱财卖女,有的父母却为了子女,把自己赔了进来。


    还让这样的两个人坐到了一处。


    宁月坐到妇人身边,与她一道吃饭。


    “选不上也没事儿。”宁月对妇人道,“你可知道昌城?离寨子可能有点远,不过在那儿有家医馆叫瑞君堂,你带你女儿去那儿,找一个叫宁重的医师,他很厉害,会全力救治你的女儿的。”


    “你再说是宁月让你来的,可以不收诊金。”


    妇人惊讶地抬头,“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宁月笑了笑,吃了一口手中的饭,并不觉得有什么。


    用过饭,到了酉时。


    神侍打开了房门的锁,将参加遴选的人都带到院前的空地上。


    “一会儿神庙将开,启神仪式结束后,你们每两人一组,会由神明亲自对你们进行择选,被选中之人立于左侧,未选中之人立于右侧。届时神使大人就在堂上,不要胡言冲撞,可听明白了?”


    “请问神侍,如何算被选中?”队伍里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粗着嗓子提问。


    “该选中的,一见便知。”


    “好了,噤声,分成两列,跟我走吧。”


    五十多人队伍从小院走出,院外道路两边站满了来观看仪式的寨民和附近的村民。宁月在队伍正中央的位置,仰头眺望,今夜竟然已近月圆。在明亮的月色下,这条队伍在被人群拥挤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她们在神庙前的一块圆形广场前停了下来,身后的百姓们也围了几圈。


    广场之上,已经有共十二神侍身着白羽大氅,脸戴各异的百兽面具,一手持彩条手杖,一手持着燃烧的火把,绕着广场而立,形成一个圈。在十二神侍中中心处,架着一处巨大的柴堆,随着一声仿佛从遥远天际里传来的诡谲怪异的长诵。


    启神仪式开始了。


    神庙之门缓缓打开,明明是黑夜,但因庙门之后,凿嵌在山壁之中,几乎与山崖同高的宏伟鎏金神像,在一簇簇接替着亮起的火光下,泛出金光熠熠,刹那间把围观的人们晃得不能视物。


    直到人们适应过来,慨叹着神像庄严,凡人微渺。


    唯有宁月。


    宁月看着那神像微微一愣。


    那是一座神女的全身塑像,姿态是手持仙葩,垂眼落泪的怜悯众生相。


    看着慈悲万千,没有问题。


    只偏偏,那神女眉眼之间竟与宁月有着五分相似。


    第二十四章 天选


    一股怪异之感染上宁月心头, 她不再看神像。


    好在没有多时,神庙门后飞出一片火光准确地落在了那柴堆之上,霎时, 冲天的火光腾跃而起。


    一位身披彩羽披风,身挂百串铜铃,脸戴神魔面具的男子赫然从黑夜中冒出, 出现在广场中央。他所戴的面具青色的纹路遍布, 獠牙上翻, 比起十二神侍更加可怖, 而双眼之处黑黝黝的深孔里好似装着什么恶兽。


    随着他冲到最外围,用手中长杖威慑了最外围的村民不断后退了一圈后。


    他才随着响起的皮鼓声,回到在广场中央, 圆月之下, 大手大脚,状若癫狂地舞了起来。这和遇春台的舞不一样,他没有任何的技巧,他只是在乐声中与无形的神明沟通, 他违背常态的模样,恰恰是神明言语的表象。


    不断因动作响起的铃声, 神庙后幽远的鼓声, 以及吟唱着不知何意古曲的人声。


    三者合一, 几乎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神魂都摄住。


    舞到直指天穹那一刻, 十二神侍对着中间起舞的人影逐渐拜倒, 而围观的百姓们也似被感染到了那份虔诚, 一批批跟着跪下。


    寨子里的台阶一层又一层, 每一层都站着人, 每一层都开始叩拜。


    一层层跪下去, 你问在后面的人。


    他们能听见什么吗?他们能看见什么吗?他们能感受到什么吗?


    好像无人知晓。


    但这一层层,总有人不断跪拜下去。


    众人皆虔诚,就会显得不虔诚的人格外显眼。


    宁月抬头,发现孟芮正频频往山下望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偶然与宁月对上眼,孟芮迅速地别过眼,只留下一个脑袋给宁月看。


    “……”


    是她被算计,她都没她气性那么大。


    宁月叹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声鼓声结束,一直跳舞的人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正对着神庙门口。


    “启神仪式结束,开始遴选!请神使大人——”


    只见五体投地的人前方,走来一位面覆金纱,身着赤衣大袖长袍曳地的女子。她身边簇拥着四位黄衣侍从,紧跟着为她抬来一座赤金打造的椅座,将将放在神庙庙门之前。


    神使大人没有急着坐下,她步履优雅地走到跳启神仪式的男子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男子似有感应,始终叩地的头微微抬起,他先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的头发因汗水湿透而变得蜷曲,零碎地贴在额上,却不影响他近乎于妖的俊逸。


    他面对眼前的手,只让自己的眉心缓缓贴近,最终轻触了下女子的指尖。


    舞蹈时的凶戾此刻尽收,他乖乖站起身跟在女子身后,陪她在金座上入座。


    “那就是神使大人最信赖的神侍,猰貐吧。”


    “应该就是,他现在过得可真是不错,连启神仪式都给他跳了……”


    “那可不嘛,人家现在是一等神侍了!算这臭小子运气好,遴选前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乞丐子!”


    从启神仪式恢复过来的人们,不免对刚刚那一幕多有讨论。


    不过能说话的都是从小生在寨子里的人,他们对仪式看得多了,注意力自然就不止集中在仪式本身。


    “报到名姓者,上前一步。”


    “孟宇家、孟丰家……”


    是从寨子里的人家先开始的。


    宁月看着被报到相关的女子挨个站了起来,神侍引导着两人来到神庙庙门之前,先是最前面的两人正立在神庙大门旁的两处峭壁之上。


    “请神明授意。”猰貐朗声道。


    两个女子似乎知道遴选的流程,说完之后,她们闭眼了三秒,便迫不及待地往身后看去。


    可惜身后峭壁上什么也没有,两人低落地走到神庙门外右侧。


    又是另外两人重复刚刚的两人站的位置,猰貐复念,这一次却有所不同了。


    其中一位女子身上竟缓缓生出一抹火光,从她的头顶跑出,最后跃然于峭壁之上,慢慢生长,直至一人之高。


    “灵火!是灵火!”


    围观者中认识的人高喊。


    而那女子也转身看着摇曳的火光,兴奋地惊叫。


    “太好了,我被选中了!”


    “天呐!真的有神明显灵啊!”


    凡是第一次观礼的百姓们大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而来,高耸的神像、通灵的舞蹈,这一切尚且可算人为的物什只能带给他们以耳目上的震撼,但灵火之景不同。


    这超出了他们对于寻常的认知,将他们心中的怀疑不容否决地镇压下去。


    “虽然只有一人高,说明也是阴年阴月了,做个二等神侍也够了。”


    “希望到我那火光能再大点,猰貐大人那时,那灵火有半面峭壁那么大吧我记得。”


    在宁月身前几人应是寨子里出来参与遴选的,本身就相熟,这会儿对彼此说道。


    宁月看了看神庙旁的峭壁,足有百米之高,若是火光充满整面峭壁,那也……


    ——有点玄乎。


    是的,比起她重活一次,这种程度的显灵对宁月来说,还不够看。


    随着神侍一轮一轮带人往峭壁前走,广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而遴选了这小半天,也只出现了七位身带灵火之人,几人立于神殿左侧,不知是因为得中,还是因为本就容色俱佳,这七位看着比起右边落选的人简直叫一个容光焕发,姿色夺目。


    可见的,属于孟家寨的还没有被神明授意的就剩下最后四人。


    这一回,终究是轮到宁月和孟芮了。


    宁月和孟芮同时站起身,孟芮回头,却不是看她,还是看着之前山下的位置。如今的神情已经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焦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神侍都开始忍不住催促起她来。


    “不好啦!走水了!神使大人!山下走水啦!”


    一名三等的青衣神侍匆匆忙忙从观礼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面色慌张。


    此刻夏夜风正盛,火势迎风起,像是为了应证报信之人的话,点点的灰烟从人群的边际出缓缓露出,升向天际。


    “猰貐,安排带人救火。”


    “是,神使大人。”


    “怎么会起火呢?”


    “寨子里不是对这事看得最紧了吗?”


    神使大人似没当一回事,依旧不动如山,可奈何百姓俱死,听到走水哪还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继续观礼。本就拥挤在路上的人群顷刻间乱了起来,有要往山下走,离开山寨的,有害怕火烧到自家,忙不迭回家去看的。


    ——还有趁乱预备出逃的。


    广场上的神侍被猰貐调去了一大部分前去救火。只留了两人护在神使大人身边。剩下广场上的等待遴选的女子们因为无人管辖也骚动起来,瞬间将刚刚磨蹭着不肯去遴选的女子隐秘在人群里。


    在人群之中,宁月被冲撞着,差点没有站稳。


    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宁月的衣角。


    “喂,跟我一起逃吧。”


    是孟芮。


    其实宁月看到她一路已经快摸到了观礼人群,只差一点她就能藏在人群之中,往山下逃去。


    宁月没动,孟芮想不通自己之前是哪些话没跟她说清楚,还是她亲眼目睹了神明显灵后,彻底相信了神庙?


    但孟芮隐约觉得宁月不该是后一种人。


    “你可是担心你的夫君?放心吧,这火就是他放的,只要他跑得快些不被神侍抓住,你此刻跑了,应该还有机会与他相见。”


    孟芮在骗宁月,她心里很清楚。


    但凡放了火,被人发现,男人是活不了的人。


    寨子里你干什么事都没人管,唯有纵火,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你与他何时合谋的?”宁月的目光让孟芮有些吃不消。


    孟芮皱了皱眉,不想与宁月争辩什么。


    “你到底走不走,我的良心只有这么多了,你再不走,我不管你了!”


    宁月看着孟芮急躁的眉眼,突然笑了一下。


    “我会拖累你的。”


    不远处神使身边手中拿着本子的神侍似乎注意到她这边异样,向她走来。


    “快逃吧,既然想活,就去山下好好地活。”宁月挥开孟芮的手,将她一把推进身后的人群里。


    随即转过身,坦然地迎着神侍走了过去。


    “孟祥家的?”神侍翻了翻册子,上下比对着人。“就你一人?”


    “神侍大人说笑了,家里能出一个就不错了。”


    “你别乱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神侍反复看了册子,又在宁月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轻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而此时,从神庙里又走出一批人。和执行仪式的青衣神侍不同,她们皆着轻衫黄袍,身姿曼妙又不失仪态,迅速在广场上安顿好骚乱的遴选之人,又分出一些人引导百姓。


    这些女子皆轻声细语,很快就使得一部分不安的人群平静下来。


    “这走水了,遴选还要继续吗?”宁月问道。


    “这点火,很快就灭了。”神侍不以为意。


    这点火?能烧到山上都能看见,夜风又这般大,肯定火势不轻。


    若要扑灭,不是简简单单几桶水的事。


    “可查清何故起火?”猰貐踏着轻功一路从山顶往下赶,不出一刻,他就赶到了山下火势最浓之处。


    “是从一户农户的小院起火,那院内似攒了不少烛油撒得到处都是,一旦火起,火势惊人……”青衣神侍刚从火场回来,脸上身上都不止一处焦黑。


    “在院内纵火必是山寨中人,给我好好地搜,见之,杀无赦。”


    “遵命。”


    “还有这火……”猰貐眯了眯眼,声色冰冷。“今日是遴选,难得的好日子,我不想毁了她兴致,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不管用多少人,必须扑灭。”


    “是!”


    就如神侍所言,前后也就一炷香的时间,神庙前已经看不到远处烧起的浓烟了。一切就如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名黄袍神侍暂时顶替了猰貐的位置,遴选再次开始。


    “请神明授意。”


    这一次宁月站在了峭壁之前,原以为也就走个过程,毕竟宁月还是十分心知肚明自己的生辰八字,跟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相隔甚远。


    但没想到,一团火光生生突然从她胸口出现,既不烫人,也不刺眼,徐徐上升,最终攀在峭壁之上,越长越大,直至占满一整面峭壁。


    “天呐!灵火满壁!是天选玄灵之体!”


    “没想到今年竟然能看见天选玄灵之体!”


    “说明今年神明一定会更好地庇佑我们吧!”


    “感谢神明庇佑!”


    “……”


    不知是谁起的头,围观的人们在满壁灵火下冲宁月的方向又开始叩首。


    但宁月很清楚,他们叩拜的并不是她。


    她?天选玄灵之体?


    活了两辈子,宁月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数能这么贵。


    【作者有话要说】


    人在外,身份是可以自己给的!哈哈哈!


    第二十五章 取血


    宁月测试完后站到神庙左侧, 面对之前几位通过遴选的“前辈”们的扫视,宁月假装视而不见。


    他们这一批寨子里的人都结束了遴选,开始轮到附近村落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一位神侍在神使大人耳边说了什么后,宁月觉得遴选的速度被加快了许多。


    像她这般满壁灵火的人没再出现,但是一人高的灵火出现频率明显高了。而选中之人也不全是青春靓丽的少女, 也有一两位年约三十的妇人。


    其中有一位, 宁月更是眼熟。


    “小姑娘, 太好啦, 你也被选中啦!”


    那妇人看见宁月亲切地挥了挥手,虽然刚刚属于她的灵火只有人头那么大一个,但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被选中的征兆。


    待全部人都结束遴选, 位于神庙左侧的也有二十之众。


    比宁月预想中的,多了不少。


    “遴选结束,寨门将闭,请非寨中之人尽早离开, 万毋逗留。”


    神侍对着观礼的百姓说完,广场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人们被动地从山寨离开。而宁月这一列则被另外一位神侍引进了那巨大的神庙大门之后。


    山寨的烟火色逐渐消失在神庙木门缓缓阖上的缝隙中, 那一种与世长绝的感觉不知为何, 宁月觉得有些熟悉。她默默看着, 却在某一瞬间, 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别愣着了, 快跟上。”神侍催促着队伍末端的宁月。“入了神庙, 更要敬终慎始, 三思而行, 不要冒犯神明。”


    宁月颔首称是。


    荒神观内,各处观宇随山势而建,连叠起伏,繁集而肃穆,一条长长的阶梯直通向山巅。


    按理,荒神观只供奉一位神明,就算加之神侍日常修行起居之所,也不该有那么多观宇才是,可入眼每一处观宇都亮着灯火,在黑夜中熠熠长明。台阶两道边还每百步有一处角楼,角楼上皆立有一位身披白羽,脸戴鸟面之人,他们不一而同地望着这些缓缓向山巅行进的队伍,眸光冷漠疏远。


    “那便是专门护卫神殿的羽卫吧。”


    “是啊,就因为神庙仙药易被人觊觎,特意让建羽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守呢。”


    “不得妄论。”领头的神侍听到身后起来的一些细碎声音,沉声道。


    队伍又再一次安静下去。


    今日遴选选中之人会根据今日所现的灵火之景安排住处。


    他们被领到荒神观内第二高的一处楼阁,淬星阁。


    人头大小的,之后只能成为低等神侍,被安排住在一层,六人一间,约有十人。


    一人之高的,便离神使大人更近一步,安排住在三层,四人间,约有六人。


    半壁之高,有了随侍神侍大人左右的资格,安排住在五层两人间,约有四人。


    而满壁灵火者,今年只有宁月一人,被安排住在最高的七层。


    七层之高,夜风也清寒。凭栏俯瞰,山下之景几乎尽收眼中。但还有一处殿宇在最高峰,几乎融入月色之中,缥缈虚无。


    “那是神使大人的寝居吗?”宁月在神侍离开前问道。


    “正是。”


    或许送到了这里,只剩宁月一人,神侍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那样竭力保持端正庄严。她着青衣只算三等神侍,是永远去不了那一处至高之地,她看着宁月的脸不免露出一丝羡慕。“姑娘或许很快,便能与神使大人亲自对话了。”


    宁月目送神侍离开,对这份羡慕不免起疑。


    不知那神使大人是否真的神通广大,能否知晓她这假冒的天选玄灵之体?


    打量着楼阁之内,她暂时的居所。


    这内间不可不谓金碧辉映,从寝具到书案,从白玉地砖到彩绘藻井,处处都透露着金钱的气味。


    看多了,宁月甚至觉得这金色吵人眼睛。


    今日一日,折腾得厉害,宁月不知楼下不同寝间都正因被选中难以入眠。她把外衫鞋袜一脱,就直接躺倒在榻上,稍稍歪头,屋顶处那繁复郁丽的藻井便填满眼帘。


    澡井分三层,圆形木架上一二层都是精工细雕的天上宫阙之景,覆以金漆,技艺精巧倒也在这处不算出奇,只有藻井中央的那副彩绘的神明降世图才算颇有点意趣。


    比起外面的神像,彩绘图里的所绘制的执花神明音容更为生动,而非单调的悲天悯人之相。她身穿一身孔雀蓝祥纹锦袍,并无绫罗飘带,也无金光四射,她只是拿着一枝白色赤叶之花从高山上缓缓走来,山上的山民似乎一开始不识神明,他们恶声恶气,试图驱神。


    但神明并不介意。


    在一个日落时刻,将手中之花递给一位好似身受重伤,四肢流血不止,仰躺在地的女子。下一幕,那花并入女子体内,女子恢复生机后,拿着花俯身敬叩神明。


    而再当她抬首,神明已然离去。


    只留了下那救命的仙葩。


    宁月细细盯着那彩绘的仙葩,那仙葩花瓣层层叠叠,嫩而细长,颇有特点。无论是神侍还是神使大人的衣物上,还是长生丹的葫芦上,以及药包上的花印似乎都是照刻了这朵仙葩的外形。


    只是通用了金色又稍稍简化了花型,她一时没能分辨出来。


    这样一看,与她要找的七味奇药之一,摩诃花的外形十分相似。


    这倒奇了。


    这摩诃花自有记载以来,没人真正见过,但每次一出现必然伴随着灾祸。虽称它的药用价值极高,可使人经脉重焕,置死地而获新生,但从未有用过摩诃花的人正身说事,流传下来的只有恐怖之说。


    便也叫摩诃花为,诅咒之花。


    没想到如今藏在了这孟家寨之中,难怪她没辨出长生丹的主材,想来就是加了摩诃花。


    宁月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


    本想换个姿势,让一直看屋顶而歪着的脖子好过一些,忽然觉得脊背之处未好透的旧伤有些膈痛。按理这寝具应是最高规格,铺得也是锦罗软被,不该如此。宁月将软铺掀开,一直摸到木板之上,才发现好像是女子的随身之物,一个绣馕。


    她随手打开掉出一条碎布,捡起来看,上面用着血色潦草地写道:


    “逃!快逃!淬星之顶会吃人……”


    正是此时,一声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宁月掩下异色,将东西收好后打开门,先看了眼外面的月色,大约到了子时。


    “姑娘,侍奉神明前需取你一滴血,以验明虔诚之心。”


    门口来的神侍所穿衣饰正是在神殿外见过的轻衫黄袍,比起青衣神侍更为飘逸若仙。当然,其容貌也更为秀美,且说话轻声细语,婉转动听,宁月记得好像便是她,在仪式上接替了猰貐。


    宁月目光下移,看到她端在手上的木案上呈着一把明晃晃的银刺和一只玉碗。


    她点点头,没问什么,就低头拿着匕首在她指尖上轻轻一戳。


    一滴略显浓稠的鲜血落到碗中。


    “姑娘头上这根花簪可真好看,何处买的?”


    没想到那神侍会主动搭话,宁月下意识摸了摸发鬓。她身上的衣物都换去了,唯有留下了这根花簪,她不想弄丢,想来想去还是戴在自己头上最为保险。


    “是友人所赠,怕是不好买。”


    宁月回答,神侍却没再问她,只回一个温柔笑容,便礼仪周到地离开了。


    宁月扶栏向下望,发现楼阁之下站着六位神侍。


    各个都是与刚才的女子一样,手里端着木案,案上摆着玉碗和银刺。其他神侍似乎都已经采完了血,只等去宁月这一处的神侍下来,并入队伍的前列后,往最高的那一处殿宇走去。


    “神使大人,所有遴选之人的血都采来了。”


    在宁月之处采血的神侍携其余六名神侍,恭敬地将玉碗呈给殿堂之上,正挑灯在书案前,提笔写字的金色面纱女子。


    猰貐默默守在金色面纱的女子身边,对台下所呈的七只玉碗并无好奇。


    又写了一会儿,神使才放下笔,看向最近甚合她心意的黄衣神侍。


    “很好,玉贞。”女子声音轻柔和缓,“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神侍,听话,美丽,有野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多谢神使大人。”兰贞再拜。


    “好了,今夜你应该还有要事要忙,别在我这里蹉跎了。”


    “是。”


    待大殿里的神侍全都被屏退,金色面纱女子在她批改的书案之上,轻轻扭转了一处笔洗。在她背后的一副松鹤贺寿山水壁画缓缓从左右两边裂开,让出一个幽深小道。


    “猰貐,走吧。”


    猰貐抽出身边佩剑,轻巧一挑,将七只玉碗相继排放在剑刃之上,一滴不撒地跟在女子身后进入了密道,不多时,密道重新闭合。


    随着二人走进幽狭的密道,复行百步,一处更为广阔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殿内左右像破烂一般,随意归置着常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百箱金银财宝。神使一路走过,一眼也没多看,直直往殿中一处深红的池水走去。那池水既腐臭,又散发着甜香,浓郁的气息几乎让人作呕,可这也孕育了贵胄之间千金万金不得一粒的长生丹。


    神使早已习惯了这气息,她走到血池旁,脚步缓了下来。


    那血池无波无澜,唯独中心一处立着一具男性枯骨,枯骨之上生着一朵赤色无叶之花。只见这花花瓣零落,就剩区区几瓣,且异香日渐一日盖不过腐臭,似乎久未好好被人灌溉。


    “南桥,最近过得好吗?”金色面纱女子照例,在枯骨面前,露出一个温柔怀念的笑容。她如同抚摸情人一般,伸出手在枯骨上轻轻描摹。


    枯骨自然不会回应,只有猰貐望着女子,眼里闪过不明的情愫。


    “让我看看,今日有没有新人能来陪你。”女子轻笑着。


    不用她下令,猰貐携七只玉碗走到花前,依次将碗中之血滴向盆内。


    一直滴到第六碗,那花瓣都毫无动静。金色面纱女子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只道这一次遴选又没有什么惊喜,还不如寨子外面掠人来得精准。只可惜那专门替她物色玄灵之身的玉面书生突然没了音信。


    女子不再期待,即将转身之际。


    却见第七碗的一滴血,过于迟缓地从碗沿落进盆内。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花似是汲取了最需要的养料,萎靡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整个密室渐渐被重获生机后,再次馥郁起来的异香浸透。


    金色面纱女子惊讶地回头,看着那只因一滴血就有了变化的摩诃花。


    她的神色却不似全然的欣喜,而是有些……瑟缩。


    猰貐第一次在神使的身上见识到这样的情绪,她哑然道。


    “这不是天选玄灵之体——”


    “这是……神女!”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无形中身价翻倍。


    第二十六章 夜逃


    月色越浓, 宁月越无法安眠。


    除却她,整个淬星阁都在一整日为遴选筹备的劳累中,沉沉入梦。孤寂萧瑟的高阁之上, 便只有风声,再难听到其他声响。


    宁月扶着木窗窗台,默默凝视着窗外月色时, 似忽然能理解了那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句。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若在闺中, 这些诗句她只当听过,不往心去,因为她知晓她永远也不会同诗人一般游历山河, 遇见跌宕起伏的命数。不见诗人所见, 不感诗人所感,她便只当诗句是诗句,而非胸臆。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 她竟也能坐在这样的高悬之处,手边就那是那仿若轻轻一勾, 就能涌入怀中的月亮。


    虽说可能活不过明日, 倒也不能错失这良辰美景时。


    宁月刚觉得死前能有这样的景色也属实不错时, 一个铁钩飞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前划过。她后知后觉地往左挪了挪, 才使得铁钩最终没有勾到她的脸上去, 而是牢牢挂到窗格边沿上。


    咦?有客人。


    宁月眨了眨眼, 顺势侧倚着木几, 等着客人的到来。


    只是, 那客人好像爬得稍稍有些慢了。


    “该死的鹤一, 就不能去神风山庄弄件能回收的飞爪来,害老娘爬这么老半天,不知道老娘恐高啊!……”


    咒骂之声比人影更早地出现在了淬星阁顶层。


    显然说话的女子并没有意识到,此间之人并未安寝,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支手撑着脑袋,笑呵呵地等着她的出现。


    “啊——”


    终于一只手搭上了窗台,两人的视线猛然间对上,没忍住惊叫的反而是“客人”。


    宁月却认出了人。


    是先前那位来她这里采血的神侍大人,声音好听可人的那位……与刚刚那发出咒骂之声的,怎么听都该是两个人。


    “诶……你怎么没睡啊?”嗓音霎时也变成了她先前听过的模样。


    玉贞尴尬地扒在窗台之上,一时不知是该进来,还是该原路下去。


    “赏月。”宁月浑然不觉此景怪异,目光平和地望向她,好像她是她久别多年的好友,就差一壶好酒,要她共饮。


    “……”


    玉贞轻咳了一声,还是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进窗,再把飞爪随手收回。


    “床上的字条没看见?”


    “可是你写的?”


    被反问的玉贞一时语顿,发现这女子是真与普通人不太一样。


    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不怕死呢?


    但总之,看来是不用她装腔作势演一段了。


    “不对,不该是你写的……”宁月拿出藏在身上的布条摊开又看了看,细细思索。既然是留了纸条就是为了暗地提醒,怎么会来她面前现身呢……


    “那是前人写的,一直留在这儿,可你用不上了,把它放回去吧……”玉贞见两人现在这情状,与她想象中的夜掳人走,完全走向了两个极端。想了想还是为让之后的搭救之路走得顺畅些,不再刻意隐瞒了。


    “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吧。”


    宁月见玉贞神色认真,可怎么也想不通,以她所见这神庙内布防严密,若要出逃,恐怕难若登天,可她二人今日也只是初见罢了。


    “为何救我?”


    玉贞的视线往上看,落到她的花簪上,眸光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那是我姐姐做的花簪,她只会给重要之人亲手绕制这样的花簪。我以前也有一根,可惜后来丢了……”


    “姐姐……”宁月顿了顿,“你是莲香的妹妹?”


    “她不叫莲香,她叫玉清,李玉清,你便叫我玉贞吧。”


    李玉贞不喜欢莲香这个名字,她的姐姐明明是一个如美玉般高洁无暇的人。


    “算了,不该和你说这些的。”李玉贞压下自己波动的心绪,重新对上宁月。


    “若你愿意逃,之后便要全权听我的,一个字也不许多问。能做到吗?”


    “咳……”宁月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轻轻念了句,怎么偏偏是今日。


    “今日怎么了?”李玉贞耳朵倒是尖得很。


    宁月没有回答,只是五指不时叩击在桌面。


    “今日不行。”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吗?你可别想让我白爬这淬星阁,走!”


    李玉贞连险都冒了,哪有半途被劝退的。不再捏着嗓子,她一把拉过宁月站了起来,完全不容有回绝的余地。


    要说,这姐妹俩从外貌到性格都没有一处相似的,可宁月细看又觉得,那夜色下眼里执着的光,是惊人得如出一辙。


    “别磨磨唧唧的。”


    “等等……天气凉,带个褥单。”


    “……?”


    李玉贞虽然不解但姑且还是让宁月拿了件盖在身上后,将她一把带到背上,用飞爪下了淬星阁。


    那扇窗户下,是一面峭壁,并不在角楼羽卫的看守之中。她们落到一处隐蔽的平台上,李玉贞拿出一套事先准备好的,和她所穿形制一样的黄色神侍服让宁月换上。


    “可是夜风吹多了?你的手也太冰了。”


    李玉贞回过劲来摸了摸宁月刚刚双手搭在她肩上的位置,尚有余留的凉意。知道的是宁月的手放在这儿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千年寒冰被她背下来了。


    勉强换完衣服的宁月无奈地看了看已经有所僵态的手指。


    比她想象中地已经多撑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戴上这个,跟我走。”


    李玉贞又递过来一件用细珠所穿的面帘,这形制上次见着还是在遇春台。


    但见李玉贞自己已然戴好了,宁月也不多话,将面帘戴上,两人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神庙的台阶之上。


    初时看着繁集的观宇真真儿走近,更如迷宫。


    李玉贞的步伐看着轻而有仪,实则步速不慢,常常走出了十几步远,她便要回头看一眼还没有跟上来的宁月。


    想要嫌弃两句吧,看她也是尽力而为,呼吸已是急促不稳,她又下不了嘴。


    换是百里鹤一,他早被她骂死了。


    李玉贞这次等宁月跟来,看她已经有些站不太稳,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你这也太不中用了。”


    宁月苦笑。“早说与姑娘了,我会拖累——”


    李玉贞可不想听丧气话。她直接无视宁月,指着前方一处枝叶繁茂的小路道。


    “此处神庙布了迷踪阵法,你需每一步都按照我的步伐来走,不然不只是要我等你,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惊动羽卫。”


    语毕,李玉贞瞥了眼珠帘下唇色发白的宁月,犹豫地又问。


    “可要缓缓再进?”


    宁月咽下一口郁气,沉声道。


    “不用,你走便是。”


    李玉贞很不放心,可时间宝贵,早一分带人离开,便少一分危险。不过速度慢下之后,宁月倒没有先前那么需要照顾了,紧紧地跟在她每走的一步后,不曾有半点错漏。


    不算太笨。


    李玉贞松了口气。


    随着两人步步向前,肃穆宁静的观宇渐渐变了样子。率先而来的,便是一股馥郁的甜香在鼻尖驱而不散。


    宁月识得。


    是摩诃花,确切地说,是用摩诃花所制的药香。


    再往原地绕了几步,便能听到有男女的嬉闹之声。


    再走,便赫然一座灯火通明的八角塔出现在眼前,本应用以供奉神佛的圣堂,却只见一层层的灯火将男女之影朦胧映在纸窗之上,无数屋内的靡丽浮华就如此被浓绘成一幅幅春宫景,让宁月猝不及防地止了脚步。


    “这里都是二等神侍。”


    走出迷踪阵法,李玉贞来到宁月肩旁,对这道貌岸然的神殿所隐藏的腌臜早已无所触动。


    “你和我也是。”李玉贞指了指面帘,“来这里的都是世家贵胄,没有你我能惹得起的,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有人死在了你的面前,也只管低头走路。”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五层,跟紧了。”


    李玉贞嘱咐完带着宁月往塔中走,路过门口,宁月多瞧了一眼。


    ——松桥塔。


    第一层楼梯前是戒备的羽卫,李玉贞从腰间抽出了一份腰牌示意。


    “原来是我们风头正盛的玉贞大人,百里家的公子已经在候着姑娘了。”


    “这位是?”


    “没法子,百里公子心胸装我一人不够,让我再带个姐妹一同助兴。”


    “原是如此。”羽卫大上打量了两人婀娜的身段,毫不遮掩自己的放肆的眼神。“我们玉贞大人如此人间尤物竟还有公子不懂珍惜,真叫人可惜呀……”


    宁月低头,只瞥见玉贞捏着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百里公子还等着,玉贞不好再耽搁了。”


    羽卫这才松了手,放两人上去。


    走出去没几阶台阶,就听那羽卫放声不屑道。


    “什么神侍,不过就以是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总以为自己真能勾上那些富家公子……”


    “你少说两句,别真让她听见了,她要是真被选走了倒还好,成了猰貐那样的一等神侍,她以后少不了要你好看!”


    “就她?”


    声音渐渐淡去,也许是因为李玉贞走得极快。


    可连连走过几层楼,宁月就算低头,也无法逃避那靡靡之音。


    无法将缝隙之间露出的一具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视而不见。


    路过四楼时,一道被羽卫抬着裹着竹帘的软物不禁撞到了她。


    竹帘不巧被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张气息已绝,却不见瞑目的幼女面容。


    最多不过十二岁。


    宁月脚步一顿,要不是李玉贞拉她更快一些,她差点被羽卫怀疑。


    “到了。”


    这一段路比宁月先前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李玉贞轻轻扣了三下,两急一缓,清了清嗓子娇声道。


    “百里公子,玉贞来了。”


    “进吧。”


    门内传来男子如玉石撞击的温润嗓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出男主。


    第二十七章 故人


    房间里, 一位穿碧玉兰纹袍的男子倚坐窗边塌间,姿态风流,一双桃花眼倒比女子都要潋滟几分, 抬眼望来自带几分醉意,那样的眼神一旦对上,却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会醉倒其间。


    待宁月背身把木门阖紧, 李玉贞一个莲步轻移, 堂而皇之地坐到了男人腿上, 而男人也从善如流, 将手臂拦在姑娘腰间,好一副郎情妾意,意乱情迷之相。若是他俩脸上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神情, 大抵宁月会信得多些。


    “姑奶奶, 不是说好了今天撤,你怎么还多带一个?”男子执着酒杯递于女子唇边,看着着实温柔小意,丝毫也听不出那低声的咆哮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玉贞仰头却一滴都没有喝下, 酒液从唇角滚落,将红唇浸润得越发饱满勾人, 却也是从这样的唇里, 吐出几个极为不雅的字眼来。


    “撤个屁撤!证据找齐了吗就撤!这才一个月呢!”


    “你今日先帮我把她带出去。”


    百里鹤一目光转向宁月, 冲她勾了勾手。


    宁月大致明白, 看着纸窗上的剪影, 她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显得贴得近些。


    “你她亲戚?”百里鹤一上下一打量宁月, 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


    “素未相识。”宁月轻答。


    闻言, 百里鹤一左边眉毛高高挑起, 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李玉贞。


    “可以啊,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个混世小魔头有当菩萨的潜质。”


    “别扯淡。”李玉贞在这儿是一点也不捏着嗓子了。“她是我姐认定之人,就是我认定之人,我不能看她羊入虎口——”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吗?这一案结了你就不是乐籍,若是折在这儿,你更见不到你姐了!”百里鹤一似是对眼前之人毫无办法,他气,可最终只是捏在女子腰间的手稍稍紧了些。“而且,她也不见得会有事,不是今日遴选时的满壁灵火那个么?你们神使应当会宝贝些。”


    “非要等人死了才能救?这是堂堂紫薇门办案该有的样子嘛!”


    “小声点,生怕神庙不来抓你是不是!”


    百里鹤一头疼不已,“我尽量将她带走,但你——”


    “噹——”


    “噹——”


    “噹——”


    窗外三声钟声,将二人话语一截。


    李玉贞眉头霎时紧锁,从百里鹤一怀里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神庙示警的钟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该呀。”


    “不行,我得去看看……”


    李玉贞心下不安,便向门外走去。


    “哎,别莽撞!”百里鹤一想拦,奈何李兰贞身法快,已然打开了木门。他便只能一下装成一位醉公子,霎时软倒在李兰贞身上,轻轻耳语。“我陪你出去,这样有个说法。”


    “你在这儿待着,不要乱跑。”李兰贞扶着百里鹤一丢下最后一句。


    宁月糊里糊涂收到这份嘱咐,思绪已经开始不受控的僵化的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过是换一个新地方,继续一个人待着。


    不过没人也好,这样,轮到这个月寒症发作的她也能图个清静自在。


    不用假装无事的样子。


    宁月不再抑制地,从肺腑之中深深吐息,夏夜之中,那寒气随吐息肉眼可见。


    其实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超出宁月想象了。


    估摸着是上个月发作之时,父亲给她吃的药有关。


    寒症之痛,如千万毫针在呼吸之中穿刺肺腑,细密的疼痛几乎遍布全身,却又苦于四肢僵滞,连竭力痛呼都做不到,只能把自己看做一件靶子,任由寒症奚落泄愤。


    宁月试图分散自己注意,她随手打开酒壶想喝酒暖身,却发现酒壶之中不似真酒。无色无味,淡得——


    ——就像那日的药粉。


    这是把那一粒青作酒喝了?


    宁月放下酒壶息了心思,视线重新流转,才发现这间屋子里无论摆设还是书案,充满了为公子们增添趣味的道具和图册,也算得上另一种宾至如归了。


    “请公子开门,有不速之客外逃恐伤公子,万望公子体谅羽卫搜查。”


    叩门声渐渐从二楼传了上来,待宁月听清声音,人似已到了五层。


    “这一间是哪位公子的?怎么未见人影?”


    “应是百里公子,我见他先前吃醉了酒拉着玉贞姑娘出去了……”


    “既是离开,怎么还亮着灯,给我搜!”


    贵人不在,木门被羽卫暴力拍开。


    二三羽卫鱼贯而入,只见室内空空,唯有一处木窗稍稍开启了一条缝。


    “别动,是我。”


    好不容易硬挪这身体从窗口跳到外面走道,还没落地宁月就被拉进男子怀中。


    男子的声音熟悉又陌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撑着身子的宁月勉力抬头一看。


    正与低下头来的男子目光相对。


    这一对视,宁月一愣。


    好像上一次这样看他,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前的男子,该说是少年吗?


    比她印象之中长成得更加硬挺疏朗了,贴住她腰身的胸膛和肌骨几乎看不出少年的单薄。


    尚未弱冠的他,墨发半扎,秾紫浣花缎发带随动作轻扬,一根长生辫甩到前肩,将恣意张扬衬得刚好。只一双眼像是度过了亘古的寂静,眸光映着她,又似因她被搅得一团乱,幽深到宁月觉得陌生。


    “谢,昀……?”宁月不确定地喊出时隔两世的名字。


    她的吐息染着寒气,喷在少年颈边。


    “阿月,我先带你离开。”


    谢昀想说的话有很多,现在却不是好时候。揽着她的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宁月默然,她亦没有别的选择。此刻的她应该比李玉贞背着自己时冰上数倍,她身上的寒意向来是直透衣物,再多层布料护不住一丝温度。


    被她触碰之人,也会如坠冰窟。


    “等等,前面是什么人?”


    从百里鹤一房间里退出来的羽卫转了个弯,便看见走道里的一对儿男女。


    其余羽卫领意,提灯照了过去,却正照亮一处愠怒的眉眼。


    “怎么,连我都要查了吗?”谢昀这人长得极有欺骗性,若是笑起来还有个少年模样,一旦脸色沉下,便全然是生人莫近的孤傲莫测,将人的年岁一下模糊,只有本能地退避。


    “那是无妄楼的少楼主,神使大人亲自吩咐要好好招待的。”


    一位认出的羽卫对着羽卫长耳边耳语道。


    “公子……奴家难受。”


    却是这时,一声娇软女声像轻轻飘落的一根飞羽,轻轻拂过众人心尖。只见那怀中美人抬手,轻纱衣袖滑落下,一截细嫩雪白的手臂柔柔地挂到男子脖颈,柔媚的双眸一闪而过埋入男子颈间,好似一只撒娇的爱宠。


    不止一人,为这景象屏息,意动。


    “还不快滚!”谢昀眉间紧蹙,那脸黑的模样,恍如阎罗取命。


    “打扰公子了。”


    羽卫哪敢再冲撞客人,见礼后便迅速往上一楼去了。


    谢昀的房间就在隔壁,二人进了屋子后,谢昀本能地将宁月抱上榻,弯下腰替她盖好锦被,掖好被角。那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了千万次般自然。


    自然到宁月都觉得莫名,直到谢昀掖好被角的眸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对上她的一脸疑问,他好似突然被点了穴,两人相距不过一拳,看得清所有来不及掩饰的慌张。


    “咳。”礼义廉耻好像在此处突然冲撞进谢昀的脑子,并把他暴揍了一顿,只见他猛地直起腰,步履僵硬得退到稍远一些的侧榻上,堪堪坐下。


    谢昀在尴尬什么,她不知道。


    宁月只想着,刚刚她试图学像李玉贞学得那一套捏着嗓子的说法。


    她祈愿,如果可以再重生,就到十息之前,然后把自己掐死。


    房内只有两人,却两人都不敢对视。


    宁月眼珠子转了转,无处安放,落到塌边的春宫图上,谢昀霎时察觉到,忙不迭使着他的独门轻功踏雁行,在一阵清风中,就册子尽数扔到榻下。


    宁月眼神又转到旁边裹着红纱摆满道具的红木架上,又是一阵疾风将架子轰然拍碎后,用红纱随意一裹扔到了窗外。


    “……”


    这小小一间房也是够他忙的。


    等所有东西被清干净了,谢昀才重新坐下,理好了思绪看着塌边阖眼佯装休息的姑娘。


    “阿月……”


    尽管经脉刺痛,可宁月却不愿在他面前显出半分来,她咬着舌尖极力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公子认错人了。”


    “宁姑娘。”他改了口,声音低低地,不知道以为是谁家扔掉的弃犬。“你不该出现在这儿,不管我二人的婚事之后如何处置,现在,我都不能再让你涉险了。”


    眼见装不了,宁月破罐破摔。


    “谢少爷……你就当没见过宁月,不成吗?”


    “宁,姑娘。”谢昀叹了口气。“伯父会担心你的。”


    “……”


    这人是会拿捏她软处的。


    “我不能一走了之……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带他活着出去。”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谢昀闻言抬头看向宁月,姑娘的脸色苍白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寒症发作已经如此厉害,她都不肯给他服一点软。却能为了答应廿七的事儿,与他松口。


    “廿七吧?我知道他。”谢昀眼睫低垂,浓密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晦涩。


    “明远镖局里他武功不算低,自有保命的本事,你不用担心他。”


    宁月只皱了皱眉。“我没问这个。”


    “我要找他,要带他出去……和他武功高不高没有关系。”


    “咳……我答应过他……”寒症让她的头脑昏沉,可她还是竭力地想要说清就算是她死,也一定要做的事。“既然答应了……咳嗯……怎么能失信……”


    “……好。”谢昀见她忍得难受,嗓音微哑。“我帮你找他。”


    “谢谢,是我欠你一次……”宁月眯着眼,却再看不清事物。


    她以为她说得清楚,把一切都明码标价好绝不让二人再有纠缠。


    可实际上,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地不曾说完,就陷入了彻底的晕厥。


    踏雁行的风吹到了宁月发鬓,轻轻带起一缕青丝,一双男子厚实温暖的手适时地将姑娘扶起,以掌心相贴那纤瘦的脊骨,将己身温纯的极阳内力缓缓渡入女子体内。


    谢昀的眸光在屋内的烛火下明灭。


    他该是无奈,谢昀两个字已对她而言,再无特别之处。


    可他却又忍不住雀跃,在重新找到她的那一刻,在她不愿丢下廿七的那一刻。


    他知道就算这贫瘠的一生重来无数次,每一次依然有它的意义。


    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


    被毒和内伤侵蚀又未痊愈的丹田强行运转内力会极度消耗心神,谢昀却毫不在意。


    而那内力所接触的滞涩经脉,如同饿极的猛兽,无穷无尽地吞吃着这难得的美食。


    只需三成功力便可护住宁月心脉,不受寒症侵蚀。


    可有的人,却不舍得寒症多侵扰她半分。


    第二十八章 就擒


    宁月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前情她无从分知, 只知道这会儿她大概是要死了,心脉已经薄弱得再无后继之力,只依靠着身后之人源源不断输送的内力, 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人死很正常,特别是她宁月,死于寒症。


    但不正常的是, 这梦里紧紧抱着她的谢昀, 哭得像个孩童。


    什么时候?他们曾这样亲昵过?


    宁月想不出, 可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的指尖似乎想替男子将眼角的泪拭去, 可惜她的身子太僵了,只能微微抬起一点就再也够不到了。幸而,谢昀察觉到她的用意, 腾出一只运功的手, 慌忙地握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阿月,别睡!你不会有事的,我都已将澄阳功法练到第七层了……我能救你的……”


    宁月从未见过男子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手根本接不住他那么多的泪。


    于是她道。


    “都及冠了, 怎么还爱哭啊。”


    “人各有命,阿昀。你陪我的时间够多了, 太多了……从前, 你不是对我说, 以后要当大侠的吗?”


    谢昀疯狂地摇头, 他已经食过天下第一名头的苦果, 怎会重蹈覆辙。


    “当大侠没意思, 阿月是嫌我烦了?那我以后便不粘你那么紧了。可这次, 你先别睡了, 好吗?”


    宁月对谢昀的无赖, 唇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你又这样。这一生,你待我好到,我常常不知道你是因何这样爱惜我,甚至偶尔觉得配不上你的爱惜。我记得你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有多久没有拿起你的剑了?”


    “……”


    “我的阿昀,舞剑时,恣意万千,天地万物不能阻他半分。”


    “为什么让我成了……断你少年志气的刀。”


    “阿昀,我累了,你别再叫我了。”宁月轻轻晃手,谢昀不敢拂逆,一点点松开她的手,宁月在他的怀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最终消散在风里。


    “以后,你要你当你自己,不是宁月的谁……”


    “阿月?”谢昀似是不愿相信怀中之人气息已绝,他还在输内力,直到他自己都脱力到抱不住怀中之人,从椅子上摔下却也没松手。


    他的泪好似也随她去了,双眼渐渐冷下,喃喃自语着。


    “为何!为何澄阳功法第七层还是救不了你……这一次我明明不曾离开你半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阿月,是我不好……让我再试试,再试试。”


    “下一次,我决不会让你死了……”


    宁月猛地惊醒。


    她不明白自己的眼角为何有泪,耳边又为何似有男子在低声发愿。


    她眨了眨眼,不过刹那的功夫,她已经记不清梦中半片情景。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诡异无比的梦。


    环视四周,她好像没有睡得太久,窗外依旧是薄薄夜色尚未全退,约莫不到卯时。


    不远处侧榻上的谢昀撑着头,以坐姿入睡,看着似乎极为困倦,没有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


    应该没发生别的事儿吧。


    宁月检查了下衣服,又给自己把了把脉,寒症发作的苦寒已经褪去。


    虽然还有些滞涩,基本与平日无差别。


    竟比上次好得还要快些。


    宁月不禁抬头细看了两眼谢昀的侧脸,真不知他究竟帮父亲找来了什么药,想必价值不菲。他们谢家欠宁家的早该还清了,父亲不管,她却不得不记这些。


    这些都是要还的。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想让谢昀发现她的离开。


    要还的,就不能欠太多。


    她的这条命犯不着要记在他的头上。


    不过就在宁月要走到门口时,谢昀都没有半点动静,睡得有些过于的沉了。


    宁月不再可笑地猫着腰踮着脚,她皱了皱眉,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这点警惕都没有,日后怎么当天下第一啊?


    难道是这一世经营镖局,武功已不如前世那样精进,真成了酒囊饭袋一个?


    又或是……他昨日喝了几案上的“酒”?


    宁月瞥了眼矮几上的酒壶,那酒中不知掺了多少一粒青……


    她心里骂着自己说着和谢昀从此陌路,脚步却诚实地往谢昀的方向挪移。


    便是宁月的手将将要轻轻搭在男子的脉络之上时,隔壁突然传来了门扇推动的声响。


    听着,有些手脚慌乱。


    是李玉贞他们?


    要是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按李玉贞的脾气,恐又要闹上一点动静了……


    挣扎之下,宁月还是走向谢昀,伸手将他手边几案上,细口酒壶上的盖子拿了下来,倒扣在桌上。


    希望,他还记得。


    悄悄来到李玉贞的门前,宁月回忆了一下昨夜李玉贞敲门的节奏,两急一缓。


    片刻之后,是李玉贞将信将疑地探头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一看是宁月,李玉贞二话没说,就将宁月一把拽进屋子,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牢牢阖上门扉。


    而宁月一进室内,便看见躺在榻上,左腹之处涌现出大片血色的百里鹤一。他面白如纸,已是失血过多之象,宁月想也没想从怀中拿出针筒,快速在百里鹤一的几处大穴上扎针。


    “你是……医师?”回头的李玉贞看到这一幕愣了愣。


    “我只能帮他尽量止血,此处没有伤药,他的伤不宜久留。”


    施完针的宁月又替百里鹤一把过脉象,“他的脉象怎会如此乏力,他还服下什么了?”


    “御灵丹。”百里鹤一气息不稳地回答。“就算是我们这些富家贵胄进此地,神庙也会让我们服用御灵丹,对于普通人只是调养生息的补药,但对习武之人效用堪比散功散。”


    “都怪你!好好地替我挡什么刀!”李玉贞坐在边上,声音闷闷地。


    “你可知这神庙我们到底折进去多少人了?它在此屹立了十几年,与各个势力相互勾连,狼狈为奸,若不是明面上实在无法调查,又怎么会让你一个不是官身的女子涉险至此!”


    怪不得李玉贞想救她,也有法子救她。


    原来是与官府牵涉到一起。


    这外貌一副像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子弟百里鹤一,却对玉贞显露出凝重的语气。


    宁月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声色犬马的地方窥到一丝真心真意,她忽然想到莲香,若是知道妹妹不仅活着,还有人珍视应当也是会开心的吧。


    “可是我拖累的你们?”宁月打断了二人预备要误解真心的争吵。


    李玉贞从自责中抬起脸,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去探查后,确是因淬星阁而发出的警示,只是那是另一个女子擅闯了禁地,不是因为你。但现在,淬星阁搜查时,却也同时发现你不见了,如今——”


    “就一个弱女子,还能跑出神庙不成,给我再搜!”


    一片兵甲之声又一次光临了松桥塔,只是这一次领头之人的声音,宁月有些熟悉。李玉贞将外窗偷偷开了一条缝隙远望,瞥见一身月白色神侍服,声音蓦地一沉。


    “不好,是猰貐带人追来了,他可不好糊弄……”


    就在李玉贞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避难,却见宁月在她眼前轻轻一拜。


    “你这是作甚?”


    “宁月知姑娘待我一片赤忱,本不该辜负。但如今万万是不能再看二位因我之过,有性命之危。”宁月冲李玉贞安抚地笑了笑。“我是满壁灵火,他们抓到我不会伤我的。”


    “哎——你不要命了?”李玉贞眼看宁月要推门自首,急声道。


    “我此时不出,那没命的若是百里公子可如何是好?”


    李玉贞顺着宁月的目光望向百里鹤一,脑海里一时晃过他们经历的大小案件,一时咬紧了舌尖,直至血腥味溢出在整个口腔。


    她不甘,不甘自己不够强大,不甘自己并没办法如想象中那样言能践行。


    她不甘自己动摇了,因宁月一句话。


    门扉开启的声音响起时,李玉贞已来不及去追了。


    东方既白,门外涌进的一丝凉意将屋内的两人吹得分外清醒。


    “百里鹤一。”李玉贞的嗓音去掉那些妖娆造作,很是凛冽如山风。


    “我不会撤的,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看着这座神庙在我眼前覆灭……”


    “人在这儿!”


    一道浅浅的朝晖随着羽卫大声的呼叫,落到被牢牢钳住双臂,扭送到塔前空地的女子脸上。


    猰貐上下扫了一眼宁月身上的黄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倒是挺能跑的啊,说,是谁带你来的松桥塔?”


    宁月被羽卫们毫无怜惜地架着,双臂扭曲得教她抬脸都很是吃力。


    可她还是抬眸,像是因一时意气出逃而狡辩道。


    “我是满壁灵火的天选玄灵之体,你们怎能如此待我!”


    “满壁灵火?”猰貐嗤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用食指轻轻挑起宁月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圈。“就你还想当神女?看来不吃一点苦头,你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来人,将她押去禁地。”猰貐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抹艳色也从眼角消失。“剩下的人接着给我搜,那人受了我一刀在左腹,好找得很。”


    妖异的外貌之下,是一颗比凶兽更为狠毒的心。


    “是!”


    禁地,听上去便是个不详的地方。


    宁月想起李玉贞说,夜里也有淬星阁的人擅闯禁地。


    ——因而响起整个神庙戒严的警钟。


    可惜,这些神庙的人极为严谨,不仅用镣铐将她的双手缚住,还在押她去的路上将她的眼睛用黑布蒙上。而她也毫不怀疑,在去禁地的路上,所用的迷踪阵法绝不会少于松桥塔前。


    左绕右绕,宁月能感觉到从晨露清寒到寂静无风,最后开始闷热。鼻尖渐渐嗅到的是阴沉潮湿的泥土气味,而后又是血腥味,最后是——


    死亡的腐臭味。


    宁月眼前的黑布猛地被人扯下,忽然的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第二十九章 施刑


    这是一处狭长的地下长廊, 长廊两侧皆是简易用石壁隔开的一间间逼仄囚室。


    在一盏盏挂于壁上长明的烛火中,宁月可以清晰地看见,这每间囚室但凡有人所在, 每一个都不成人样。他们或倚或躺佝偻在泥泞的方寸之地,脸上污秽难以看清原本面目,一双双眼睛就算是醒着, 也浑浊失神。


    可更为可怖的是他们的躯干, 有的缺了右臂, 有的失了双腿, 有的甚至只剩一个躯干,他们活着,可他们却又好似只是发烂生疮的一团烂肉, 周身揉杂出难以言喻的腐臭味。


    这是何其残忍, 如今律法严明,再是大罪也很少动用如此极刑。


    孟芮的话倏地浮上宁月脑海。


    【这里可不受大燕律法管辖……】


    本该威严肃穆的神庙,却叫他们弄成了逍遥法外的魔窟。


    “怎么了,这就有点受不了了?”?貐轻轻一笑, 语意阴晦。


    不待宁月反应,?貐便拽着她手上镣铐上长锁链, 迫着她不得不跟着往长廊的深处走去。


    外围还只是腐臭的气息, 越离长廊尽头越近, 血腥气便尤为浓重。


    直到宁月看见尽头, 木头围栏后, 是一副几乎没有生息的女子身躯。她被悬在一处木架上, 浑身上下布满了一道道血红色的鞭痕, 碎裂的衣料和伤口翻开的血肉混杂着, 鲜血浸满了她前襟和袖口, 又凝落在她的指尖,没有温度地流逝着。


    宁月认出了这个女子,她在遴选前等待的小院中见过。


    她身形有些粗壮,是和那个为女儿治病的母亲一样,少有几个被选中的年岁稍大的妇人。


    “她是个嘴硬的,严刑拷打了一晚,也不愿说她擅闯禁地的缘由。真是可惜了那阴年阴月的生辰……”?貐挥了挥手,便有看守在旁的羽卫打开牢门,将里面半死不活的女子拖了出来,打开了最近一间的囚室随意丢了进去。


    ?貐转过头盯着宁月,嘴角咧出一个跃跃欲试的弧度。


    “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才会说出那个带你私逃的叛徒名字呢?”


    宁月被绑上刑架时,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冰凉的镣铐紧紧缠着她的四肢和脖颈,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貐闲庭散步似的,在满璧的刑具中挑选一样合他心意的。


    “你放心,神使大人说了要留你一命,我不会杀你。”?貐的指尖先后在烧红的木炭盆、一排大小,刃长各异却都沉淀着陈年血渍的剔骨刀、被血浸得红中泛黑的藤鞭上一一流连。


    最终落在一根有四五银针合围之粗的铁针上。


    宁月静静瞧着,不难推算出这个人预备第一个折磨的是她的十指。


    于是,她像招呼老友一般,亲近开口。


    “其实不用用刑,我也是可以说的。”


    ?貐刚拿起铁针,闻言有些不快地扭头看向宁月。


    “这就没意思了,神女不该有点骨气吗?起码等我玩尽兴了再说啊。”


    “我的命脆弱得很,很容易一不小心就玩死了。”宁月目光非常坦诚,甚至带着包容,好像极为?貐考量似的。


    ?貐也似从没见过这等性格奇怪之人,上前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宁月,勾起一边唇角冷笑。


    “在这里,你的死活,我说了才算,你就算想死也没门。”


    宁月像是看不见?貐周身对她浓得都要溢出的恶意,点头如捣蒜。


    “是的,?貐大人神威不可冒犯,我自然是信的,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我知无不言。”


    ……


    ?貐有一种力气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究竟是何人?如何逃出的淬星阁?谁,在帮你?”


    宁月清了清嗓,如她所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只是一个小小做堂医,这一不小心被你们寨中之人骗来遴选,也算苦命人了。但一看咱们这儿神威凛凛,我竟然还当选了满璧灵火的天选玄灵之体,我这一细想,这我当做堂医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或许能在这实现呐!”


    “说重点!”


    ?貐开始后悔让宁月说话了。


    “噢噢,本来也挺好的,就是在淬星阁就寝时啊,有样东西横竖隔得我难以入眠,我起身一翻,不料翻到一个绣囊。?貐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绣囊里写的话,可吓人了!都是血字呐!写着——”


    ?貐翻了个白眼接道。“快逃,淬星之顶会吃人?”


    宁月眨眨眼,“哎呀,您也看见啦?是不是很吓人?我呢从小胆子就小,我一看这话登时吓得魂也没啦!这荣华富贵哪有小命重要,您说不是?”


    “……”


    这话若放在别人身上严刑拷打出来,他是信的,可偏偏眼前这女子将人心那样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直白到他不想承认,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于是,我就跳窗跑了。”


    “但实在不知道往哪处跑,又怕被巡视的羽卫发现便胡乱地往一处草丛里藏。不过那处草丛看着不大,往里走走竟也走了很久,没想到竟跑到了那处八角塔前,我见那门口羽卫只放行黄衣神侍,这就弄晕了一对儿在外野合的野鸳鸯,偷了她的衣服躲进了塔中——”


    ?貐冷不丁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铁针直指宁月咽喉,用钝的针尖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刺穿她的皮肉。


    “你撒谎,小小医师,七层高阁你如何下?松桥塔前迷踪阵法更是只有神庙内的人才能知道如何出入。还有你遇到那一对儿野鸳鸯,你可能说出其样貌?”


    “七层也不难,用褥单绑好吊着自己,一层一层也能下。至于迷踪阵法我可不知道,我只是随意跟着位神侍便进去了。那对儿野鸳鸯在黑夜我看得不分明,但你若要我说,我倒也能说出那男子似是用了一条秾紫色发带,样式贵重,好认得很,若要我当面对峙也可。”


    “……”


    分明觉得这女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偏偏她的说法又与一切痕迹对得上。


    她身上搜出来的针筒、楼阁下发现的床上褥单,以及他亲自接待过的与那发带对得上号的无妄楼楼主……


    ?貐眯了眯眼,可他这人却也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官老爷。


    不是招了就万事大吉的。


    “看来你是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这铁针握得无聊,你便替我试试这针还利不利吧。”?貐拿起铁针似是礼貌地询问宁月意见,下一秒却扶起她的一根食指,将针尖猛然对准指甲之下的嫩肉捅了进去。


    霎时,宁月的脸皱成一团。


    苍白的唇瓣毫不遮掩地、很没骨气地惨叫了一声。


    “嘶……这些都是实话啊大人!”


    “就算对我把刑罚都用上一遍我也是这些词。又或者?貐大人不想听实话,那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怕疼,只要您不用刑,我都愿意认!”


    “……”


    ?貐看了看那针尖只才戳了个头进去,他都还没转呢,这眼前的人豆大的泪水便哭出来了,当真是好吓唬得很的样子。


    他又连捅了三根指头,宁月的说词变也没变,只有凄凄惨惨地重复着“我都认”。


    “好了,闭嘴!”


    ?貐头一次觉得用刑这事儿做得如此憋屈。他把针拔了随手扔在桌上,转头对门外看手的羽卫说,“把她关好,暂不动她,待我回秉完神使大人再说。”


    ?貐最后撇了眼一脸柔弱的宁月,他还以为神使大人所说的神女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不过就是徒有虚表而已。


    待?貐走远,门口两个羽卫将宁月从刑架放了下来,不过将人带出的时候犯了难。


    “这囚室都满了,给她放哪儿?”


    “无所谓了,这囚室里的都和死人一个样了,就近随便给她放进去。”


    离刑房最近的一处囚室的门被打开,宁月被扔了进去。


    囚室的地面泥泞潮湿,时不时有老鼠流窜,也许是根本无人在意,这里的老鼠胆子极大。不久前才搬进去的女子还没完全死去,只是昏倒在地上,就已经跑到她的指尖、耳边去啃噬血肉。


    宁月用衣袖赶开,坐到那不省人事的女子身边,惯性地拿起她的手腕探脉。


    她气血亏损得厉害,一夜的折磨让常人体质根本承受不住,按照如今这态势下去,只怕靠她自己硬撑难以过今晚。可针筒被收走,宁月也无法拖延一二……


    “薇儿,是你吗?可是你来接娘了……”昏迷中的女子似是感觉到了宁月的存在,她闭着眼睛虚弱地呓语着。已是被血污模糊的脸,却因为许久未见的梦中之人,被眼角的泪冲刷出一道干净的泪痕。


    “是娘没用,没能替你报仇,你不要怪娘好不好……”


    无意中,妇人的手碰到宁月,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紧紧地抓住了她,好像她是妇人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


    宁月一愣,就这样一双倍严刑拷打过后的残破的身躯,此刻手心依旧温热。


    好似在源源不断地替梦中的女儿驱赶寒冷。


    “薇儿!”妇人的梦做得不太安稳,眼皮之下那混乱的颤动过后,妇人缓缓睁开眼睛,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宁月,一时还是分辨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你不是……我的薇儿。”


    妇人带着血色的指尖划过宁月的脸颊,在那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色后,妇人失落地喃喃自语。


    “孩子……咳咳……你看着和我家薇儿差不多大,你也是被那些奸人抓到此地的吗?”


    见妇人稍稍缓过一些,宁月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你的父母一定很忧心……我有一个女儿,七岁的时候被人拐了,我找了很久很久,才叫我找到了这里来。不过恐怕我是没法子再见她了……”


    妇人一提及她口中的女儿,她的眼便忍不住落下泪来。“你在这里若是能见到她,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她的样子很好认的。”


    “我的薇儿有一头又长又顺的头发,她的眼睛就像夜空中的星子,很亮很亮。眼下还有一处小痣……”


    “还有她的名字,灵薇,冯灵薇。”


    “你见到她,你就说,阿娘一直在找她,她做得很好,让她不要害怕,要好好活着等阿娘来……”


    “不止有阿娘一个,还有好多丢了女儿的爹娘都在找她们……”


    “不要放弃生的希望……活下去……”


    第三十章 牢狱


    妇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宁月不得不抱着妇人,弯腰贴着妇人的嘴才能听清她的话。


    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她在骗人不是吗?


    明明,她的女儿, 再也不会等到她的阿娘了。


    妇人在逐渐失去温度,宁月却没有松开她。


    人命就是如此脆弱,而人也多的是无能为力者。


    她是医师, 自诩读熟读透各部医经药典, 侥幸也得过不少人对她医术的称赞。可她也只是医师, 不是神仙, 行医这些年更多的时候,她经历的无力回天的病人更是数不胜数。生死之事,她理应看得极淡了。


    可她还是无法真正的坐视不管。她知道自己身上冷, 可就算这样也比让妇人躺在着冰冷的地上, 逐渐散去所有温度要好上一些。


    ?貐并没有很快回来,一时间这里好像被遗忘了一般,没想到先来找她的是——李玉贞。


    李玉贞也没想明白,这么半天的功夫宁月怎么会抱着一具死人尸首, 倚坐墙边闭眼小憩。


    但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她把手里的木案往上端了端, 娇声道。


    “奉神使大人之令, 要取此女之血。”


    取血是常事, 羽卫拿起案上的玉碗, 就预备用腰上的长刀随意割肉放血。


    李玉贞看那粗鲁的架势, 忙不迭道。“神使大人让我亲自取血, 免得你们没轻没重割坏了神女。”


    “她……是神女?”其中一位羽卫不由得多看了宁月的脸。


    这神女可和随意摆弄的玄灵不一样, 神女可是神使的继位者。


    “你要是不信, 大可去神使大人面前亲自问问去, 我只管取血。”李玉贞冷漠地拿起案上的银刺,一副只等着开门懒得废话的模样。


    羽卫们只敢拿捏软柿子,他们认识李玉贞,虽然才入神庙一个月,就颇得神使大人宠信,除了一等神侍猰貐和孟厌两人,便属她这个二等神侍能时常面见神使,他们哪敢置喙。


    牢门短暂的开启,又闭合。


    李玉贞走到宁月身边,用目光快速扫视了一遍,好在没有受太多皮外伤。


    先前她与百里分道扬镳后,受召赶回神殿,她还以为宁月小命非得交代在?貐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身上不可,没想到听着?貐“审出”的供词,倒险些让她在大殿上笑出声。


    她好似小瞧了宁月。


    李玉贞徐徐蹲下,拉开宁月的袖子,用眼神致歉后,边用银刺细细地在她腕上割了一条血痕,拿玉碗接着,边对这她耳边低声。


    “多谢你,我和百里逃过一劫。你编给?貐的那套说辞,神使大人似是信了,她对你不太一样,竟真的有意把你选作神女。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机会难得。宁月,我有个不情之请。”


    李玉贞顿了顿,贴着宁月说道。


    “若是你真能当上神女,便能接触到神使日常居所,那里有一份神庙与外界往来的账簿。若你能拿到,我李玉贞便是舍下这条命也会将你平安送离这里。”


    宁月没答,她只是把怀中妇人的脸露出来些问。


    “你认识她吗?”


    “……好像遴选的时候有点印象,是外村来的吧。”在这里,死亡并不稀奇。李玉贞看着妇人的脸,努力回忆着。


    “她说,她是来寻女儿的……你知道这里有没有叫冯灵薇的姑娘吗?”


    寻女。李玉贞默了一瞬,才道。


    “若她不是遴选进来,而是神庙通过江湖人士将人略卖进来,不在名册上便没那么好找。进了神庙的女子一般只分两种。容色好的,好好打扮,锦衣玉食细养后,用以伺候来这里的达官贵人,富家贵胄。”


    “容色不好的,若听话便当作三等神侍,作为料理神庙外事物的跑腿。若是不听话,便会当作养料……”


    说到这里李玉贞嗓音都不觉吞了下去。


    她极快地跳过这段,又细细捋了一遍她来神庙之后的所见所得。


    “二等神侍应是没有这人,一等里猰貐和孟厌皆是男子,你要找的不是在三等就是在二等被罚后贬为的哑奴之中。你若要找,我帮你。”


    可宁月却听出了一点端倪。


    以人为养料,这古怪的说法倒是让宁月想起江湖上一个失传的药师派系。


    据说以此法饲养,不论原来药草生长所需环境如何苛刻,都能迅速且茁壮成长,让药师不再愁苦草药难培。不过这法子太过邪异,不仅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拿到朝堂之上,也都是斩首的重罪。


    若神庙以此法培育所谓仙草做成仙药,那必然对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警惕。


    宁月知道李玉贞的身份决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她自己都危于累卵,便摇了摇头。


    “不必了,随口一提而已。照你之言,神庙等级森严,神女的权力有多高?”


    “一人之下。若是通过了天授仪式,你就是下一任神使……”


    说到这里李玉贞顿了顿。


    在她面前的,是听完话也没有多上一分贪求之色的眼睛,宁月眼里流淌的湖泊般的平静一点点将她焦躁的心冲淡了下来。她忽然就懂了些百里鹤一对她的思虑——她本是无关之人,没有一定要涉险的理由。


    在得知宁月是神女后她好似太轻易将把这当做一条捷径,理所当然地觉得宁月可以替她们冒险,可这又是何其无辜的一条性命呢。


    李玉贞咬了咬舌尖,改了话锋。


    “这事稍有不慎,便容易万劫不复,你也不必要应我。这几日,神使要交付一批长生丹,暂时抽不出空来找你,不过他们也不会对你松懈……”李玉贞交握着宁月的手心,偷偷从袖中渡来一个药丸塞到宁月这儿。


    “神庙的仙药之一,一粒青也叫梦生,无色无味,看似能让人身体轻快,免百病之痛,实则服下后容易成瘾,一旦不服会痛不欲生,神庙大多的人依赖此药而不得不向神庙臣服。这颗碎幻是百里给我的,专门用以抵挡药性,待我走后你找机会服下。”


    李玉贞温热的手心最后紧紧捏了一下宁月。


    “不管如何,先活着。”


    说话间,李玉贞割下的口子终于滴够了小碗。


    怕门口羽卫多疑,李玉贞正色理了理衣襟,将小碗收回木案之上,站起身离开。


    “对了,那牢中的女子既是死透了,一会儿我便叫人直接送到血池去,别浪费了一身血肉。”


    “还是玉贞姑娘想得周到。”


    宁月抬眸,恰好瞥见羽卫点头哈腰对着李玉贞时,李玉贞向她投来的那一抹安抚的温光。


    以玉贞之力,估计能留妇人一个全尸吧。


    宁月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去怀中妇人身上肉眼能见的血污,又尽力理好破碎的衣衫,缭乱的发鬓,她努力让妇人看起来走得算是安详。


    虽然她不知妇人姓名,可她却看到了话本里她才理解过的慈母模样。


    她很希望这样的人,别去做那孤魂野鬼,要早日投胎才好。


    至于生前的事。


    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也不知是对人说,还是对鬼说。


    “你的话,我记下了。”-


    松桥塔,五层。


    羽卫一进房间便看见摧折的挂架,散落的画册,房间里七零八落的乱状无声言明了主人脾气。何况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面色黑沉的公子,可是掌握着江湖上最多秘密的无妄楼楼主,就连神使都礼让三分,他们更是谨小慎微地求证。


    “昨日夜间,公子可否携黄衣神侍出过松桥塔行……好事?”


    他们是被猰貐大人支使过来,核查所捉女子的口供的。


    若是有一点虚言,那女子想来在猰貐大人手中绝无一块好肉了。


    “行好事……?”秾紫的发带在空中轻晃,谢昀把玩着手上的酒壶盖,嘴角露出一抹放荡笑意。“怎么,这塔里做得不就是这些事?这,都要管?”


    随着话中笑意渐消,这一室旖旎逐渐溢满了戾气。


    “公子息怒,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羽卫苦不堪言,声音又弱了几分。“不知公子是否能认出那黄衣神侍来——”


    “够了!”谢昀不耐地打断。“我来这神庙是求的快活,不是替你们神庙捉贼的。我头还疼着,再要吵我,让你们神使跪着来吧。”


    “这……是,打扰公子休息了。”


    羽卫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口气说话他们哪敢再问,但看这样子也算是对上了那女子所言,他们回禀猰貐大人应算是有个交代了。


    羽卫离开后,室内重归平静,谢昀的眸光只凝在手中的酒壶盖上。


    恍惚间看到了一只手缓缓将盖子倒扣。


    那是属于十岁宁月的手。


    “以后看到我这样倒扣,就说明这里面的你不能喝,知道了吗?”十岁的小姑娘已然有了大人的样子,将水囊上的盖倒扣后,转过头对着满面酒红的男孩一脸无奈。


    “我看鸢歌总是倒这个给你喝,嗝——还以为装得是甜酿呢,你才多大就喝酒啊?嗝——”小男孩喝了酒晕乎乎的,趴在小几上直打酒嗝。


    “这是药酒,爹爹说这酒对我身体好,我才喝的。”小姑娘戳了戳男孩的脸颊,他才喝了两口,已经不行了,她努力憋住笑意。“就这样还说要当大侠呢,话本里哪个大侠不是大碗喝酒的,你酒量也太差了。”


    “大侠比的是武艺,和酒量有什么关系,要是比酒量,我就让你来!”


    “难道你以后当大侠,专门带着我给你比酒啊?”


    “也不是不行,嘿嘿。”


    ……


    “笃笃——”敲门声打碎了少时的幻境。


    “在下百里鹤一,有一事想与楼主聊聊。”


    谢昀堕幻的神色一收,打开门瞥见门口脸色极差的百里鹤一。


    “何事?”


    百里鹤一看了下左右,直接登堂入室,将门在背后合拢。“我见羽卫来盘查,却并无所获。便想赌一把——”


    “楼主可是想救宁月姑娘?”


    百里鹤一亦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看起来过于年轻了。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现下他的身体强撑只会在神庙暴露,要继续维系和玉贞的联络,他必须再拉拢一些势力和资源,无妄楼在江湖上亦正亦邪,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你能救她?”


    谢昀的质疑百里鹤一也能料到。


    “我其实是——”


    “紫薇门暗探。”谢昀提前一步将百里鹤一的话说出了口,他并不在意这层身份,只一步一步走回坐榻之上,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紫薇门是朝堂上唯一一个与江湖挂钩的下辖组织,独立于三司之外,专职探查侦破与武林相关的案件。”


    “……”百里鹤一愣了愣,随即一笑。“不愧是无妄楼楼主,那也不用我多说了。宁月姑娘如今被关入地宫,地宫有层层羽卫在每一个通道口看守,就算知道具体位置,单枪匹马地强闯,亦是插翅难飞。”


    “若真要救人,唯有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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