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循章,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过了一会儿,纪泠推开他说。


    “可以。但是在这之前你要说清楚都有什么想问的。”


    贺循章捧起她的脸,“有关我的一切,只要你问,我就一定会说。”


    他不知道纪泠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可只要她回来了,只要他找到她了,他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大不了一切重新开始。


    “我只有一句话。”


    纪泠回望过去,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贺循章心尖一颤,等待着她的审判:“什么话?”


    十分钟后。


    贺循章回到顶楼套房,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只说了一句:


    “贺循章,我不爱你了。”


    她说的是“我不爱你了”,而不是“我不爱你”,也就是说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她其实有过真心。


    只不过她从这段感情中走了出来。


    当年。


    贺循章跪在贺家祠堂,面前摆的正是父母灵位。老爷子硬逼着他联姻,只有家族联姻才能让他未来的家主之位坐得稳固,才能在爷爷也百年后,还让贺循章有底气傍身。


    “您就算找一百个女人回来,除了她,我谁也不会娶。”


    男人脊背挺得很直,像那极寒之地永不低头的雪松,傲骨铮铮。


    “混账东西!!”


    老爷子被贺循章气得动了真格,三指宽两指厚的镇尺一下又一下往他背上砸,没几下那白衬衫就见了血。


    贺循章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认不认错?!”老爷子下了狠手,一连十几下过后,贺循章背上鲜血淋漓。


    “我没有错。”


    “身为将来的贺家之主,你怎么能如此意气用事?!只顾着儿女情长,一点担当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贺家的百年基业交到你手上!”


    老爷子说着又狠狠砸了几下,贺循章嘴角沁了血。他吞下那股血腥,用手背擦去血迹,面无表情地回答:“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始乱终弃才是真的没有担当。”


    始、乱、终、弃。


    如今想来,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


    纪泠晚上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从前和贺循章在一起的时光。


    都说他们圈子里的这些公子哥一个比一个放浪不羁,换女人如换衣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因此最开始贺循章问“要不要跟着我”的时候,纪泠是有些犹豫的。


    贺循章不急着要纪泠给答案,她想清楚了可以随时联系他。


    那天傍晚,医院的工作人员又打电话催纪泠交钱。她存在纪昭账户里的钱还有三天就要用完了,一旦没钱,纪昭就要被转到普通病房,等待他的只有自生自灭。


    父母留下来的遗产所剩无几,她哪怕一天打三份工,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纪昭在icu住一个星期。


    她当时甚至想着倘若真救不了哥哥,大不了跟着他一起死了算了,好过孤零零一个人活着。


    走投无路之际,纪泠想到了贺循章,遂给他打了那通电话:“贺先生……您能借我钱么?我给您打欠条,保证以后肯定会还。”


    只要能救哥哥,让她用一辈子偿还都行。


    贺循章回她:“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纪泠声线颤抖,还有一丝奇异的释然:“您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只是借钱,没有条件。”


    贺循章淡然道:“纪泠,我等你想清楚。”


    他没有逼她,更不会逼她。


    五分钟后,纪泠名下的银行卡账户到账300万元。


    纪泠难以置信,这钱拿着属实烫手,她给贺循章发消息:「贺先生,这太多了。」


    贺循章:「我给得起,你也受得起。」


    纪泠:「您就不问我需要钱的原因?」


    除了极少数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旁人并不知晓她与纪昭的真实关系。贺循章或许调查过她,但未必查得到纪昭的身份。


    贺循章:「给了你就是你的,你随便怎么花,我不在乎。」


    纪泠:「谢谢您,贺先生。」


    贺循章:「你这称呼是不是得改改?」


    ……


    上午10:21。


    纪泠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见穿戴整齐的衣服,这才想起来昨天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不知不觉保持这个姿势睡了过去,还睡了这么久。


    遇见贺循章以后频频失眠,可只要沾过他的气息,无论愉快还是不愉快,她都能睡得很好。


    纪泠嘟囔一声,慢吞吞地进卫生间换衣服洗漱。


    照镜子时发现脖子上有一个很刺眼的吻痕,怎么盖都盖不住,还有腰上那颗痣,他又亲她那里。


    凉水洗脸,越洗越烦。


    她今天破天荒没收到贺循章的消息,想想也是,任谁都无法忍受她昨天那种恶劣的态度,更何况是只手遮天的贺家三少。


    她不是没看见贺循章眼里的期待,但他想要的,她给不了。


    即便他的未婚妻是个乌龙,即便他和她依然都是单身,她也什么都给不了贺循章。


    她想过平静的生活,而不是提心吊胆,还要看着自己的自尊心被人踩在脚下威胁的生活。


    会议安排在明天,今晚有酒会。


    出差期间,包括本该是休息日的周末也算工时,她都得听贺循章的。


    她打算下楼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吃个brunch,然后回到房间等候贺循章的指令。


    纪泠边走路边回消息。


    齐修明:「lynn,你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香港了吧,怎么样,还顺利吗?」


    纪泠:「我这边一切都好,谢谢齐总监关心。」


    jessica:「知道你在出差,但有个文档比较紧急,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看能不能赶在周一下午六点之前做完发回来。」


    纪泠点开jessica所说的邮件,附件是一个技术文档,不长就三页,要是贺循章今天没有别的任务给她,时间就还算充裕。


    她编辑邮件:「dearjessica,文件已收到,可以在周一下班前完成。」


    “不好意思……”


    纪泠边打字边走路,不小心迎面撞上一个人,她连忙道歉,再抬头一看,居然是神色漠然的贺循章。


    她呼吸乱了一拍,说:“贺总早。”


    “嗯。”


    贺循章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迈着长腿离开。


    他果然生气了。


    纪泠在心里苦涩地笑,要是昨天那种场景再多来几遍,别说是余情未了,就算是热恋期也会因爱生恨。


    她拍了拍脸颊,在入口处报了房号后进去吃饭。


    用餐期间,侍应生端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鸡翅给纪泠,微笑道:“女士,这是您的红烧鸡翅,请慢慢享用。”


    纪泠微微诧异:“你们这不是西餐厅?而且我并没有点红烧鸡翅。”


    红烧鸡翅的确是她最喜欢吃的菜不错,但是她没有傻到去问五星级酒店的自助西餐厅有没有红烧鸡翅和狮子头,况且这里是香港,又不是京市。


    侍应生礼貌地解释:“我们每日会随机邀请幸运客人品尝本餐厅的新菜品,还请您放心享用。”


    纪泠半信半疑地看向邻桌用餐的客人,看到她的桌上也摆着一道格格不入的糖醋里脊,信了这套说辞,“好,谢谢你们。”


    “不客气,女士。”


    她亲眼看着侍应生端着空盘子走向后厨那边,打消了最后一点疑虑,“居然连筷子都备好了……”


    夹起一只鸡翅尝了尝,出乎意料的好吃。


    彼时,周秘书把周日菜单的红烧鸡翅划掉,口中振振有词,“周日红烧鸡翅,周一狮子头,周二纪小姐喜欢……”


    “周秘书。”


    冷不丁听见贺总叫自己,周秘书赶忙大步跨过去,“请问贺总有何吩咐?”


    “晚上的酒会盯紧一点,再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贺循章背对着周秘书,嗓音低沉。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地毯,瘦削的轮廓被光影勾得更加辽远。


    “明白。”


    周秘书垂着手,贺总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十分糟糕,他差点以为贺总同纪小姐大吵一架,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另外贺总,下周五晚上的烟花是否照常安排?”


    贺循章的口吻听不出情绪,他冷静的简直有些可怕,“照常。”


    “好的。”


    “餐厅那边?”


    “回贺总,纪小姐很喜欢那道红烧鸡翅,还发朋友圈了。”


    “她发了朋友圈,什么时候?”


    贺循章转过来,眉头皱着。


    “就刚刚。”


    周秘书上道地点开纪泠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这家西餐厅的厨师也会做红烧鸡翅诶,还做得这么好吃,今天运气不错~[yeah]」


    贺循章冷着脸点开纪泠头像,里面空空如也,还显示「该朋友只展示最近半年的动态」。


    周秘书:……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他哪儿能想到纪小姐居然有胆子屏蔽贺总。


    贺循章:“手机给我。”


    周秘书双手奉上:“好的贺总。”


    贺循章点开图片看了一两分钟,把手机还给周秘书。周秘书战战兢兢地接过,忐忑地问:“贺总,之后的餐……还送吗?”


    “送。”


    “收到,贺总。”


    周秘书按照惯例汇报完毕就出去了,贺总今日气压很低,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触霉头。


    没过两分钟,贺循章的手机震了声。


    纪泠:「贺总打扰了,请问除了今晚的酒会,你这边是否还有别的任务?」


    贺循章眉毛一挑,她这么问的意思是想出去玩?也是,她是北方人,此前没来过香港。


    贺循章:「没有。」


    纪泠:「了解,贺总若是有需要可随时告知我。」


    贺循章站在窗前,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知她性子倔,却也没想到能倔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她爱那个男朋友已经爱到无可救药,一点儿机会都不打算给他了?


    -


    纪泠一下午哪儿也没去,就在酒店房间翻译jessica要的文档,等工作完成,外面已然是黄昏时分。


    她把翻译好的文档邮件发送给jessica,看到发送成功的提示,合上笔记本,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维港夜景名不虚传,纪泠站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收到贺循章的消息:「半小时后出发。」


    纪泠潜意识就想回复「好的」,想到某人的“警告”,她删掉这两个字,改为「我一定准时到」。


    这种时候贺循章倒是知道公私分明了。昨天两个人吵得那么难看,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带她随行。


    她换好衣服以后来到酒店楼下,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宾利,后座车玻璃缓缓降下,露出贺循章那张冷肃的脸,他扫她一眼,“上车”。


    “好。”


    她坐在另一边,车子缓缓启动,旁边传来贺循章漫不经心的声音:“下午都去哪儿了?”


    “在酒店。”


    “没出去玩?”


    “部门临时有个紧急文件,下午加急做了下。”


    他抬眉,“整个智汇只有你一个翻译?”


    纪泠垂眼:“……各部门员工各司其职,自己部门的事情总不好意思去麻烦别人。”


    贺循章不悦:“他们以前也这么压榨你的?”


    还以为她下午出去玩,合着是在酒店加班,早知道就给她找点别的事做。


    “没有,正常都能双休,周末偶尔加班。”


    贺循章余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半身鱼尾裙,外面搭一件小西装,显得正式得体,却少了两分俏皮的颜色。


    记忆里那个模样鲜活的姑娘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心里空下去一块。


    他提醒道:“待会儿跟在我身边,没事别乱跑。”


    纪泠点头:“我会的,贺总。”


    她在香港人生地不熟,他是大老板,为了出差补助,她当然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周秘书看出来贺总与纪小姐的相处模式很奇怪,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非要说的话就好像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倒退回了冰点。


    俗话说不破不立,要是能来点什么外界因素把这块坚冰打破,贺总是不是就能追到纪小姐了?


    贺循章从未带过任何一名异性在公开场合露面,因此当他和纪泠出现,几乎全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


    纪泠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得有些发怵。贺循章却镇定从容的仿佛来到了自家后花园,而非置身于名人云集的名利场。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某些探究的视线。上前给他献殷勤搭讪的人络绎不绝,贺循章端着酒杯意思了下。


    她站在贺循章身侧,被这个男人举手投足便能翻云覆雨的风范折服。


    贺循章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


    就算不能和贺三少成为朋友,至少也不能站在他的对立面,如此才能明哲保身。这是京市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她……似乎在一而再再而三挑战贺循章的底线。


    “要不以后还是对他态度好点吧……”


    纪泠默默地想。


    贺循章忽然叫她的英文名:“lynn.”


    纪泠心跳错了一拍,好像开小差被班主任当场逮住,她浅笑着举起酒杯:“贺总。”


    中年企业家的眼神在贺循章与纪泠之间不断切换,终是忍不住打探:“贺总,不知您身边这位是……”


    贺循章看向她的眼神中竟蕴含着一丝包容,他薄唇轻启,道:“纪泠,她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翻译。”


    “lynn,这位是李总。”


    纪泠跟着他认人:“李总好。”


    李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纪小姐给贺总当翻译,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纪泠只礼貌地笑:“……谢谢李总。”


    几人寒暄两句匆匆散场,纪泠再看向贺循章的时候,他眼里早没了方才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水。


    她就说自己刚才肯定看错了,贺循章怎么可能那么温柔,他该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才对。


    “泠泠,你怎么也在香港?”


    纪泠发呆的间隙,听到极其耳熟的声音。


    她脊背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劈,根本不敢回头看。


    纪泠放下酒杯,咽了咽口水,急中生智:“贺总,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说完就想逃。


    贺循章冷笑,他攥住纪泠纤细的手腕,说:“这就想跑?你男朋友可是朝你走过来了。”


    “你就这么怕他知道我们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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