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门缝后另一个, 晏涔对上她的眼睛,愣住了。
……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的孩子被玄阳点为能与杀神对抗的命格,玄阳要用这孩子的血给米龙点睛, 但被晏涔横插一杠, 将孩子抢了下来。
那母亲也愣住了。随后她难以抑制地露出惊恐的神情。
她“砰”地把门关上,缩回去了。
她们怎么会在这儿?
晏涔后知后觉想起顾直说他还带回了证人。想必就是这二人了。
隔壁值房门前的黄廷兰显然也听到动静,他看过去,脸色很难看。
他叫过守在他身边的黑衣人,吩咐了几句, 那黑衣人一点头,朝着妇人这边来了。
晏涔忙着应付蝗虫一样咬着她不放的其他黑衣人。身体本能先于理智回身一剑,令人牙酸的金石碰撞之音传来。
鬓边被冷汗浸湿, 她持剑相抗,目色幽黑如渊,一咬牙, 抬脚朝下三路踹去!
那黑衣人痛呼惨叫一声,倒地不起。晏涔一剑刺入黑衣人胸膛,鲜血登时四溅,扑在她脸颊。
晏涔倏地闭目转头, 仍被溅上了半张脸的血。
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半血色的重影。
再转头时,目睹值房前的场面, 她眼瞳骤缩。
方才还在叫骂她是杀神的妇人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盆大口似的口子, 身体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似的,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而她身旁那个黑衣人,刚刚收剑,剑尖上滴着鲜红血迹, 他拿着那把剑,踹开门,跨了进去。
晏涔的喉咙被什么掐住,她僵直原地,然后突然跳了起来,往那间值房冲去!
晏涔的轻功从未那么快过,几乎眨眼间,她就已经到了门前。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个被她救下过的孩子,和她的母亲都已经躺在血泊里。
晏涔嘴唇颤着,挤出一句:“……黄廷兰让你杀人灭口?为什么?”
黑衣人转身看她一眼,冷笑一声,好心回答了她的问题:“谁让她们非要冲出来,看见不该看的?你……啊!呃……嗬嗬……”
袖箭贯穿了他的喉管,晏涔举着手臂,面色冷白,眼底是喷薄而出的杀戾。
她扑过去摸大人和孩子的脉搏。
已经回天乏力。
晏涔跌坐在地,耳边嗡鸣不断。
直到被那妇人抓住了手腕。
晏涔抬眼望着她。
“玄阳道长……果然说得没错……他如果死了,一定是遭到了杀神的报复……是你……是你!你是真的!”
晏涔剧烈地抖了下。
妇人撕心裂肺:“你踏上鬼愁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会死……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上鬼愁岭……!是你、是你害死了我们——”
晏涔眸中震动,惶然又无措,她本能地摇着头,仿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已经成功解决了所有事吗?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一切都毁了?
一句刻意遗忘的话,从记忆深处浮现,清晰地回荡在晏涔耳边。
“这就是必然降临的命运,我师父、我、还有你晏涔——我们谁、也、躲不过。”
她以为……以为自己已经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所谓的命定之言。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几乎要忘了的时候,才骤然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泥沼的深处。
越是挣扎,陷得愈深。
妇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厌恶、惊悚、绝望,它们交织在一起,化作无比坚硬的尖刺,狠狠刺痛了晏涔。
不,我不是……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不是什么呢?
晏涔以为自己并不畏惧谣言。
可是,她没有杀人吗,她没有屠戮吗?
即使在宝山子村的罪魁祸首不是她,是杨时,那现在呢?
她们还是因她而死啊。
掌心鲜血滚烫湿润,晏涔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正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命运,不是吗?
黄廷兰猝不及防的背叛,杀戮带来本能的兴奋,宝山子村的村民遽然暴亡的惊恐,和无可违抗的命运的碾压……
无数的沉重与尖锐同时袭来,彻底击碎了晏涔曾经坚信的信念。
原来不是她习武足够勤奋,力量足够强大,就能做到世上所有的事。
原来顾直说的是真的,一个人的强大可没办法解决所有的事,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她眼前生出断断续续的幻觉。
师父第一次算完她命格后,看过来的担忧的眼神。
师兄深夜握住她杀人后颤抖的手。
师父知道了以后,会对她失望吧?
师兄也一直尽力地教她,可她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祖师会原谅她吗?祖师还会保佑她吗?
一定不会了吧。
祖师怎么会喜欢她这样坏的人呢……?
惊涛骇浪般的罪恶感涌了上来,晏涔逃避似的,晃晃悠悠站起身,茫然地走出值房。
眼前,师父和师兄的身影不见了,又出现了别的。
她……看见了扛着她就跑的大娘,和南夏射入大娘后心的长箭。
大娘的身影消散,又出现了李藏机。
“我仍然给司天监带来了很多厄运……
“厄运的乌云已经笼罩这里了,这就是必然降临的命运,我师父、我、还有你晏涔——我们谁、也、躲不过。”
……晏涔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李藏机和她是同一个命格。
原来,李藏机说得没错啊。
她命该如此。
孤家寡人,天煞孤星,谁靠近她都会获得厄运……
晏涔茫然望着幻觉,瑟缩了下。
一时间,她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童时。
刀剑碰撞之声一个劲往她耳膜里钻,她身上新鲜发烫的血腥味也刺激着脑中紧绷的弦。
那根弦快要断了。
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半跪在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呕欲升腾。
箭矢再度袭来——
“晏姑娘!”不远处的陶酥看见,当机立断冲过来。
然而来不及了!
“晏涔!”
她被一双手臂拥住,往一旁滚去!
晏涔一头撞在那人胸膛上,额角吃痛,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幻觉消散。
……应当是在房内时吸入的些许迷香所致。
面前这人衣裳上的香火气息和檀香味充斥在她鼻腔里,晏涔恍惚地想,这人不是师兄。
虽然同样温暖,但胸膛没有师兄那样突出有弹性,气息也不是清爽凛冽的皂角香。
只是箍着她的力道实在是紧,都把她弄疼了。
晏涔仰起头来,看见了一张布满惊惧担忧的脸。
晏涔愣了愣:“……李藏机?”
她睁大了眼:“果然是你在暗处跟踪我!”
李藏机:“……你怎么知道?”
晏涔:“昨天州府门口扔石子那个是你吧!”
“……”
“还有那会儿突然射断箭的另一个弓箭手!”
李藏机松开她,原本温煦的面容十分别扭紧绷。
晏涔继续喋喋不休:“顾直去宝山子村将人带回,也没提及你如何,你肯定是走了……这么巧这时候就有人出现帮我,也没那么难猜吧!”
李藏机忍无可忍,转移话题:“你刚才跟傻了一样愣在那里做什么!”
晏涔用剑支地,爬了起来。
她冷淡地笑了下,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胃部:“阴沟里翻船了。”
虽然吸入的迷香只是微量,但打斗加快了她的血液流动,让迷香更快更凶猛地发挥了作用。
李藏机不解地看着她。
晏涔默念起静心咒,往自己左臂上来了一刀。
让迷香尽快随着鲜血流出去。
果然,晏涔很快就觉得清醒了许多。
两个亲卫和天枢卫都聚了过来,对手人多势众,他们须得想办法撤退。
李藏机抽出腰上软箭加入他们。他武功不差,但和晏涔一样,不是力量型的,以灵活的身法为主。
“你既然跟踪我,又为何现身救我?”晏涔瞥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废话!”
“我不能再轻信他人。”晏涔低声回答。
李藏机脊背一顿。
他伏在树冠中时,看到了黄廷兰的背叛之举。
李藏机原本没打算现身,他肯出手不让晏涔死在这,自觉已经尽心尽力。
他还等着看,晏涔什么时候会大开杀戒,走上属于她的命运道路。
可晏涔不知中了什么邪,从那间屋里出来后就魂不守舍的,箭矢近在眼前的也不知道躲!
李藏机暗骂一声,飞快扫视一圈。
没有看见她那位寸步不离的师兄的身影。
他人呢?
这时候怎么不在了!
李藏机牙关都要咬碎了,他不想插手,他要等着看晏涔会怎么做,她这一次究竟还会不会做出和宝山子村时同样的选择。
……血腥味随着夜风拂面而来。
不知为何,李藏机又想起了司天监宣布将他诛杀的那一夜。
想起了在宝山子村,晏涔对她那个师兄无条件的依赖与回护。
李藏机从树上扑下来,将晏涔扑开。
箭矢擦着他手臂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明明沈释不在更好,这样她的题目就和他完全一样了。
明明这就是他期望看到的场景。
李藏机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他其实也隐秘地期望着,与自己有同样命格的晏涔,能走出一条与他不同结局的路来。
而且……
李藏机难以言喻地看了眼晏涔。
本以为她身体会很僵硬,没想到怀中却是如此柔软……如一朵云,雾一般的云。
肩背也薄,远没有她那张嘴硬。骨架也纤细,是适合轻功的体质。
这一切,都和她对他张牙舞爪时的样子截然相反。
软剑在月光下寒光流淌,又划开一个黑衣人喉咙后,李藏机回答道:
“我还没死。所以你也不能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三块碑刻(十五) “我师兄呢
这个回答让晏涔愣了下。
她眸色被夜色染得漆黑, 眸中倒映的火光微微晃动。
她从李藏机话中听出了“同命相怜”,嘴角浅淡地勾了下。
“好。你说服我了。”晏涔道,她反手替李藏机挡开一刀, 然后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李藏机。
“你先前说, 玄阳是前朝的楚家派来的人,为的是阻止我找齐云门十三品。那你可知黄廷兰与前楚有没有联系?”晏涔问。
“我不能保证,但我最近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不知道是鞭长莫及,还是没来得及动手。
那黄廷兰的背叛,就不是与前楚勾结了。
而是……因为她的动作?
得到李藏机的侧面印证, 晏涔能够确定,黄廷兰是因为明日她就要拿走那三块碑刻,今夜才不得不仓促动手。
晏涔觉得自己仿佛分裂成两半, 一半持剑杀戮,恶心自厌,反胃眩晕, 另一半抽离出肉/体,冷静地审视着今夜发生的所有事。
在寅宾馆,她差点撞上从二楼下来的黑衣人,亲耳听见那黑衣人领头说“少了个男的”, 也就是说, 黄廷兰不仅是要杀她,连沈释这个从一品公爵也要杀了!
这要是事情败露, 黄廷兰怕是诛十八族也不够诛的。仅仅是前楚的私库, 金银再多,又值得他冒这么大风险吗?
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而这个原因,恐怕连师父也不知道,所以师父才会被黄廷兰给骗了……
晏涔太阳穴一抽一抽跳着, 尖锐的疼痛穿梭在其中。
应州府没那么简单。
她想起沈释临走前,简略说了他从青盘书院山长那里探听到的消息。
师父的父亲是前楚的工部尚书,后全家殉国而死,独自在应州读书的师父崩溃欲寻死,却被现在的万福观观主救下。从此出家修行。
山长说黄廷兰后来就与师父没有交集了,也没人再见过师父。而据晏涔所知,师父常年在万福观修行,并未离开过京郊,也从未提起过自己曾经的同窗。
后来,师父在鬼愁岭开路,挖掘碑刻,最后谎称有三块找不到,实则暗中托付给了黄廷兰。
先前因为师父的信而对黄廷兰轻信,忽视的种种细节,又重新浮现在晏涔脑海中。
——此等信任,是数十年不见的同窗旧友能给予的吗?
尤其是,这位旧友已经在官场沉浮多年的情况下。
师父怎么敢笃定旧友初心不改?
晏涔又想起黄廷兰的妇人阮氏,专程来找他们,说黄廷兰留在官场是因为云山曾以死相逼。
而黄廷兰自己却说,他与旧友感情深厚,才与出家的旧友达成约定,替他在仕途上走下去。
晏涔直觉,问题的关键,就在师父曾经寻死的那段时间。
沈释就是因为这个,今夜才去见顾直的,不知道他那边是否已经问出什么……
他们寄给边守拙请他转交给师父的信,至少也要明天才能收到回信。
眼下,她还有什么筹码能够拿出来,令黄廷兰忌惮?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青盘书院。
·
沈释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应州狱中。
他肩背挺拔笔直,腰间束着玉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宽大袍袖束在玄铁护腕中,能看出是会武的,行动以利落方便为上。
沈释买通了狱卒,以探视的名义来见顾直。
他站在暗处,静静等待着狱卒将牢狱的锁打开。
等待的间隙里,沈释眼皮微垂,思绪仍被远处的寅宾馆牵着。
不知道师妹现在在做什么,睡着没有。
她这两日比往常更黏人些,根据以往的经验,八成又是在装乖,不是闯祸了就是又在踅摸什么坏点子。
对此,沈释习以为常……可她今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管得了她?
……又是孩子话吧。
上次她说这样的话,现如今还不是不记得了?
……他何必为此反复琢磨。
“吱呀”一声,牢门打开。
沈释倏地抬眼,眸中柔软之色一扫而空,倒映的烛火微光凝成冷硬的山石。
狱卒拿了赏钱高兴离去。
沈释提着食盒,抬腿迈入。
直到一声焰火炸开的声响传来。
一名天枢卫匆匆而入,在牢房外道:“公子,出事了!”
沈释出来,顾不得震惊自己方才从顾直口中听到了什么,又听天枢卫禀报那烟花的含义,登时变了脸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直,顾直站在牢内,听见天枢卫所言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长揖一礼:“公子先去忙要紧的便是。顾某这些年都自己过来了,断不会折在今日。”
沈释留下一个亲卫和一个天枢卫应州狱外,带着其余人匆匆离开。
那狱卒瞧着沈释没入夜色的背影,十分稀奇此人来历,竟肯在顾直人人唾弃的时候来探望。但摸摸他给的丰厚赏钱,又喜笑颜开。
“也不知哪家公子……”
那狱卒回到值房,喝了两口酒躺下,准备趁着天还没亮眯一会。
半梦半醒时,隐约的动静顺着夜风飘来。
似乎……是打杀声。
狱卒揉揉眼,犹豫片刻,又坐起身,提灯向外走去。
他小心翼翼拉开门,探出头看,四周昏暗,守卫昏昏欲睡。远处一点亮,似乎是走水了。
除此之外并无人影。
狱卒唏嘘,不知是谁家那么倒霉。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睡,就在关上门的刹那。
一股巨力袭来,“嘭”地踹开门!
狱卒直接被门扇撞飞出去,扑到墙上!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快速开始又结束的打斗声,从门外闯了进来。
狱卒眼前闪着金星,从墙上缓缓滑下。在昏过去前,他感觉到有人拿走了他腰间的钥匙,心中大骇,却也来不及阻止了。
另一厢,李藏机拿到钥匙,给晏涔开了门。
晏涔冲进牢房中,不见沈释,便一把拽过顾直衣领,将人掼在墙上,红着眼逼问他:“我师兄呢!”
李藏机:“……”
呵呵。
怎么不把你那宝贝师兄拴裤腰带上?
沈释不在顾直牢中,晏涔顿时慌了神,她慌神的表现就是极度敏感,经不起一点刺激。
顾直:“……”
你凶就凶,哭这么惨是什么意思?
被扔在墙上的人是我吧!
顾直:“晏大人你、你先冷静……沈公子听说寅宾馆走水,咳咳、已经、已经走了!”
晏涔一怔,手松开,顾直得以喘息,躬身呛咳。
陶酥这时小心翼翼地开口:“陈指挥使说他放过烟花传讯,公子应当是看到了。晏姑娘,咱们现在要不要回去……?”
“不。”晏涔擦了擦脸颊湿润,一双圆润眼眸仍如水浸润即将溢出般,她执拗盯着顾直,“顾大人,我有事请教,还请顾大人据实回答。”
顾直:“……”
方才把他掼在墙上,现在又如此客气“请教”他?
此女变脸比春日竹笋还快!
“外头怎么了?”顾直反问道。
晏涔:“黄廷兰……黄廷兰设局暗杀我。我需要他的把柄。顾大人,我想问你,你投案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这么大的应州府,书院舞弊的事真是你一人完成的吗?黄廷兰一点都不知情吗?”
顾直长了一张面无表情的严肃面容,他盯了晏涔片刻,晏涔回以坚锐含怒的目光。
“事情确实都是我做的。”顾直终于道,“舞弊、受贿、越职、敛财……我都做了。”
晏涔脸色变了。
接着,又听顾直继续道:“……但黄廷兰,全都知情。”
晏涔眼中火光一跳。
顾直言简意赅,吐露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刚入应州府时,也曾试图反抗,却被黄廷兰拿家小威胁。所以,我不得不与之狼狈为奸。
“那些事确实是我做的,但证据,我也全都留下来了。”
顾直好似已经将这件事演练过千百遍,说出这番话时有种历尽千帆后的笃定平静。
“这次上京,我会将所有罪证上交三司。有罪之人,一个也逃不过。”
晏涔却没立刻表示什么,反倒是思量片刻,又问:“方才我师兄来,可说了什么?”
顾直严肃的面容和缓了些,眼角略弯着,“沈公子来问令师的事——我才知令师就是云山道长。后来不知道哪件事让沈公子觉得有用,便问我案件真相,还出示了靖国公府的令牌。”
这是给出靖国公府的保证了。
晏涔这才恍然,她认真看着顾直,“难怪你肯将这么要紧的事和盘托出。方才是我失礼。”
“无所谓,我不在意这个。”
顾直毕竟四十几岁,被晏涔这么一折腾有些支撑不住,便靠墙坐下。
顾直好像什么都不大在意,昨日茶水也是,苦涩成什么样了,他也喝的面不改色。
大概是因为经年的助纣为虐中,良心已经彻底麻木了吧。
……难怪会说出那样的罐子之言。
晏涔顿了顿,敛起神色,语速飞快,“我来是想向大人求一个脱困之计。”
就在这时,外面打斗声骤起。
应州狱外已被黑衣人团团包围。
紧闭的门扇被砍开,黑衣人毫无忌惮地闯入。
刀剑之音萦绕在回廊,留守外面的几个天枢卫已经和杀手交上了手。
李藏机冷了神情,走出牢门,与陶酥一同持剑而立。
晏涔面对顾直,很是不好意思地一笑: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顾大人也听到了。眼下我来不及细问此事背后的那些谜团,只恳请顾大人,将自己借给我一用。”
晏涔说罢,遽然扯着顾直手臂拉他起身,绕至他身后,将长剑横在顾直喉前,推着他走了出去。
顾直:“……”
他一踏出去,就跟外头黑压压的一群黑衣杀手面面相觑。
宦海沉浮多年,他还不知道这世上能有这么直白的解决办法呢!
顾直两眼一闭,一把年纪了,从不知道人生境遇还能如此诡异!
什么四十而不惑,他现在惑得很!
晏涔在他身后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黄大人,顾直在我手上!让他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杀我灭口!”
话音方落,杀手们朝两侧分开。
却见一道朱色官服的身影走下石阶,黄廷兰已经在门外。
森寒的夜色和暖黄的火光交融在他同一张脸上,显得一半阴郁,一半和气。
晏涔握紧剑柄,警惕地望着他。
只见黄廷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若是先前,我恐怕会忌惮一二。但现在么,晏涔,你倒是已经给自己找好理由了——顾直今夜若死于此狱,那便是你这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所害,与我黄廷兰何干?”
作者有话说:
晏涔:一款莽夫
第63章 三块碑刻(十六) 听取嗷声一
顾直麻了。
想起自己对沈释说“断不会折在今日”, 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他真想收回这句话,告诉沈释:我不会找死,但你师妹快把我弄死了。
他身后的晏涔脸色也不大好。
黄廷兰竟然从宝山子村村民所喊中得到灵感, 用她的“天煞孤星命”将他自己择出去……
“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杀了?”晏涔反问。
若是硬杀出去, 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沈释的亲卫和天枢卫恐怕都要赔进去。
她不愿意如此。
“那岂不是更坐实了你的名声?”黄廷兰冷笑一声,显然也是豁出去了。
“本官的幕僚会如实奏报,包括镇南将军的行踪——到时候你任务失败,还得不到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 你猜云山在京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镇南将军又该如何交代自己擅离驻地的缘由?”
黄廷兰摊开手,悯然垂目望着她:“果然是天煞孤星,你一人, 就能害死所有人。”
黄廷兰一州大员,竟然比她还信命数之说。
但此言偏偏戳中晏涔痛处,晏涔显然被激怒了。
她咬着牙, 后脊冒出冷汗。
被一地官府围剿的场面,晏涔不是没经历过,应州胡元良那一次她都没有这么紧张……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是与师兄联手。她心中十分安定。
而且……也没有人用那种看“天煞孤星”的眼神看着她。
她只听到黄廷兰说东西藏在鬼愁岭,却也不能完全确定, 那“东西”就是指云门十三品。
万一黄廷兰只是让杨大锤父子帮他藏匿贿银呢?
她该怎么办?
因着黄廷兰之语, 李藏机和其余护卫都警惕地持剑挡在了晏涔身前。
迷香的作用在减轻,可晏涔分裂成两半的意识仍在打架。一会儿左边占上风, 一会儿右边占上风。
一会儿默念起“福生无量天尊”, 逼迫着本就紧绷的神经,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一会儿又被烦得心头火起,想将在场人全都杀了,再自我了断, 这样就没人来烦她,也没人对她置喙了。
晏涔甚至疑心,这其实不是迷香的作用,而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迷香只是勾出了她被道观约束起来的,本性中相当恶劣的那部分。
“……”
晏涔抬起一双青黑冷然的眼。
她一直知道的。
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
那些命数之说,师父在她幼时就已经明白告知于她。
那时的晏涔正是不怕天高地厚的年纪,她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她不怕自己会被那样诡谲危险的命数所威胁。
因为她身后是万福观温暖的烛火,清幽的诵咒,还有向来宠爱纵容她的师父,既是她的玩伴也是行照管之责的师兄……
她在一间小小的道观里,闯过的最大的祸,也不过就是不小心把师父房子给烧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十九岁的某一天,面临这样生死之间的场面,甚至这份抉择,还牵连着她在意的师父和师兄。
在通州时,她凭本心行事,对的事就是对的,错的事就是错的,成如一被冤枉那她就要救人,刘琰草菅人命即使他是大官她也要给他个教训。
可在应州,这一套她奉行多年的本心却陡然失效了。
她开始不能确定,自己的本心究竟是“对”的,还是“危险”的。
雪白的衣袍上早就被血浸透,红衣之上的面容愈发苍白,然而乌眸中却渐渐浮现执拗之色。
意志坚定与病态偏执,只有一线之隔。
思绪万千,百转回肠,放在现实中也不过是眨眼间。
就在这时,顾直开口:“黄大人……我为应州府承了所有罪责,你就这么报答于我吗?”
说着,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晏涔握剑的手在抖,借着前面人影遮挡,轻轻拍了拍晏涔的手腕。
晏涔倏地一怔。
黄廷兰果然面色不愉,“顾曲水,我应承过你,会替你照顾好家人,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顾直:“方才一位姓沈的公子刚从狱中离开。”
黄廷兰遽然瞪目。
沈释!
“你什么意思?”
顾直私下面见沈释是想求沈释捞他?还是说他把什么交给沈释了?顾直想干什么!
“我没有乱说话,我只是跟沈公子说了一些事实……比如,应州富商袁老太爷死了。而老太爷的儿子接手家主后,将子孙从青盘书院接了出来,送进了应州官学中……还有,去年,宫里那位周公公曾来过应州一次……”
晏涔诧异,周公公,周湛?
他不是永安帝的大太监吗,来应州做什么?
晏涔光顾着盯黄廷兰,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忽视了李藏机忽然绷紧的手。
黄廷兰那副向来和蔼的面容已然扭曲:“顾直!”
顾直微微气喘,说出的话语沉下去,“黄大人,如果我出事……或者这位晏大人出事,我想,那位沈公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威胁我!”
晏涔不免觉得好笑,他威胁旁人他高兴,旁人威胁他就不高兴了?
黄廷兰抬起手朝后一摆,一个黑衣杀手领命而去。
估计是去查沈释的行踪了。
晏涔刚刚松懈片刻的心神又紧绷起来。
她看了眼周遭,却见并没有人跟她感同身受。
天枢卫自不必说,对靖国公没什么可担忧的。
李藏机……李藏机本来就对她师兄一脑门意见,不可能担心什么。
沈释的亲卫对他们将军的身手更是深信不疑,感觉在他们眼里沈释跟神仙没什么区别。
晏涔记得沈释说过,他刚回镇南军就遇上南夏作乱,不得不以百人迎战千人,也是那一战帮他立下了威信。
这么看来,沈释的能力无疑是顶尖的,至少比他们在场所有人都更厉害,所以大家肯为他卖命,也相信他能够护大家。
可是。
晏涔深吸了口气。
她在逼仄的廊道中,难以抑制地想起,传闻中的这位南地战神,看过来的疲惫而淡漠的一眼。
像一座积雪深厚的死火山。
他们全都信任他,倚重他。在他们眼里,一个战神般的将军杀人如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概在沈释眼里也是这样的。
因此无人会为此事痛哭一场。
……只有她在乎这件事。
晏涔眼底的执拗之色,往坚定的方向偏移些许。
她想……保护师兄。
很快,那黑衣人回来禀报,声音很低,但适时吹来的夜风将只言片语送到晏涔耳边:
“狱卒交待了……沈公子……寅宾馆……眼线说……现在又往这边赶来……”
黄廷兰暴露在烛火下的那半边脸,脸色很不好看。
晏涔心头一突。沈释见寅宾馆没有她的踪迹,又往这边赶过来了?
晏涔突然低声道:“豆阿馒。你过来替我。”
豆阿馒一惊,但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代替晏涔拿剑抵在顾直脖子上了。
豆阿馒:“……”
晏涔对顾直略一颔首,轻声道:“他是沈释的亲卫。”
接着,她在顾直和豆阿馒诧异的注视中,越过李藏机等人,走到最前。
“我师兄在来的路上了吧?撤走你的人。把碑刻交出来。顾直说过的事,我会全部忘记。”
看在师父曾经与黄廷兰的情谊上,她给黄廷兰最后一次机会。
黄廷兰:“若我硬要你们留下呢?”
晏涔抬头看了眼头顶,牢狱通常修得低矮,又看看左右,她脚踏的廊道也很狭窄。
每一样对她的长处轻功而言,都是钳制。
除此之外,师父旧友的背叛、无法违抗的命运碾压、她的信念被击碎、人数的差距、吸入了迷香、师兄不在身边……
这一夜,和火场里那次完全不同。
通州火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绝境,实际上她有烧师父房子,被师兄强行锻炼过逃生能力的优势在。她还会做花炮。
所以她敢赌一把。顶多事后被胡元良骂疯子、被师兄凶一顿而已。
但这一次,对于晏涔而言,是一场完完全全的逆风局。
……她真的会死。
晏涔眼睫如乌羽,轻轻垂落,注视着自己冷白与血迹交错的手指落在护腕上。
血迹凝固的指尖从护腕中摸出手刺,掌心握住横柄,刀刃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露出来。
她抬眼,冷漠一笑。
“那就看看你黄知州命有多硬,能扛过我这个‘天煞孤星’了。”
话说一半时,晏涔的身形就动了。她陡然冲了出去,众人只能看到残影。
天枢卫和亲卫紧随其后,发动了极其猛烈的攻势。
……让上官替他们在前面冲锋开路,这也太闻所未闻了!屁股痒痒的,根本坐不住啊!
豆阿馒连忙反手将顾直挡在身后,暗自庆幸自己可以断后保护顾直,不必那么坐立难安。
晏涔浑然不觉,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师兄已经往这里赶了,她不能坐以待毙等师兄进来救她。
这样的话,师兄需要多杀很多人。
她不愿意如此。
既然她命中注定会杀戮无数,那就她来。
“师兄快来了”和“福生无量天尊”同时在她心里反复念诵着,如两方神兽,镇守住了晏涔摇摇欲坠往病态方向偏移的执拗之色。
不管她命格如何……过去十多年的修行都是真实的。
日日研读的道经,雷打不动的早课,静修打坐,晨昏定省……都对她的性情与心志产生了潜移默化的约束与牵引。
使她能够在杀戾中,仍维系着内心的一方清明。
晏涔鼻腔间充斥着夜风送来的血腥味,手臂因打斗而酸痛麻木……但一刻都没停。
晏涔听亲卫们说起过,在通州时师兄被崔志围堵窄巷之中,一人和一套铁四指,将“危月燕”天枢卫们揍了个遍。
晏涔没有那样的蛮力,便利用自己身形的灵活和反应的迅捷,游鱼一般从刀光剑影中穿过。
她走过之处,手刺必刺向对手的手筋和咽喉。
实在没有角度扎的,就随手一扎,扎中什么算什么。
扎中脚背也是可以的。
晏涔面无表情一个下腰,避开横劈过来的刀锋,顺手一手刺扎进对方脚背。
黑衣杀手:“……嗷!”
起身的瞬间晏涔也不闲着,又接连扎了好几个,听取嗷声一片。
后面跟着的护卫们面面相觑,随后犹疑地看向自己手里的剑。
李藏机果断在对方举剑砍下的瞬间往旁边一避,并将长剑扎进对方脚背。
护卫们果断开始有样学样。
晏涔束的蹀躞带上也有暗器,她身上时不时射出一些细针,袖箭,药粉,弄得挡在她前面的黑衣杀手总是猝不及防就中招。
“……”一时间,黑衣杀手们看她的眼神既迷惑又惊惧,直面晏涔的几人甚至不禁后退了一步。
至于身后的那些,晏涔放心把后背交给护卫们和李藏机了。
晏涔借机喘息,就在这时,她听见黄廷兰失声的叫喊。
她离黄廷兰的距离很近了,但黄廷兰似乎也终于开始感到畏惧,一阵门扇开合声响传来。
要跑?
晏涔抬头,看向台阶之上的门扇,失去耐心。
她擦了把唇边的血,突然运气跃起,吓得面前堵着门的黑衣杀手们纷纷后退,晏涔踩在他们头顶上,身形如燕飞出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
小涔扎完脚背会在心里请求祖师原谅,是很乖的宝宝-
看到有读者捉虫前面的时间bug,就不一一回复了,是数学不好的作者算错数了,总是写错时间年份hhh我回头统一修一下
第64章 三块碑刻(十七) “观主……
晏涔跳出应州狱门口, 目光扫过四周,寻找黄廷兰的身影。
……没有?
晏涔反应过来,心中大骇, 当即闪身避开头顶劈下的剑光!
黑衣杀手一剑砍在青石板地面上, 铿锵一声,随后两侧埋伏的四人同时攻来。
该死……这黄廷兰竟然如此诡计多端,他故意装作惊恐逃走的样子,是在引她孤身追出来再下手!
门旁的粗壮树干后,朱色官服从树后走出, 仿佛夜色中身披人血,夺人性命的恶鬼。
黄廷兰看着如被蛛丝缠上只能垂死挣扎的晏涔,嘴角僵硬地扯了下。
晏涔毕竟只有十九岁, 黄廷兰便是拿住了她年轻气盛,心机不够深沉的弱点,设局杀之。
他承认她是很有几分机敏, 但这样的小聪明,可斗不过他这样在官场中尔虞我诈斗了数十年的老油条。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故意在激怒晏涔。她若是跟他僵持不下,他才难以下手呢。
若顾直没被护在最后, 或许他还会提醒一句, 莫要紧追,拖延时间等待沈释赶到……但可惜啊。也幸好。
黄廷兰暗暗后怕, 幸好他是在这小娘子十九岁的时候与她对上的。一旦等她再长大些, 还不知道会多难对付。
这么想着,那厢战局已经快结束了。
晏涔伤了腿,难以再用轻功,而她的手刺也割断了其中一个杀手的脖子。
其余四个杀手的剑风同时朝着她不同的致命处击去!
晏涔血液僵冷, 只觉自己这次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她在京郊应山过得那样快活,可这应州就这么处处与她不对付!真是八字克她!
正当晏涔咬牙准备奋力做最后一挣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小涔——”
与此同时,四枚飞镖袭来,正打中杀手握剑的手,让剑脱手掉落!
晏涔霍然抬首。
只见曲径拐角处,出现了一群十分熟悉的蓝青色宽袍大袖。
他们背着包袱,足蹬草鞋,穿着简单,衣料上没有多余的花纹,腰间缀着深色丝绦,是“大道至简”的意思。
几个人上前,分明没走多快,却眨眼间就到了晏涔面前,手中拂尘敲在杀手颈后,直接将人敲晕过去。
身边除了血腥味,又多出了熟悉的焚香气息。
晏涔的呼吸颤抖着,觉得自己在做梦。
“观主……”晏涔望着射出飞镖的那人,委屈地叫了声。
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还有她身边的,“广静师伯,明德师伯,常清师叔……”
“小涔啊,没事吧?我们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
“小涔别怕,这厮伤你哪了,你给他抽回来!”
是万福观的道士们。
站在最前掷出飞镖的,就是万福观观主,元宝道长。
“黄学子……不,黄知州,咱们好久没见了啊。”元宝观主对另一侧笑道。
她又看向黄廷兰的方向。果不其然,沈释的剑已经抵在他肩颈上。
黄廷兰看见元宝观主一时像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沈释回望着晏涔,眸中紧绷之色难掩。
他迅速扫过晏涔浑身,见白衣变红衣,还有伤口,不由得眸色更黑,眉峰眼尾愈发锋利,握剑的手背青筋突显。
“……师兄。”晏涔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却朝沈释露出个笑。
元宝观主已经年纪颇大,发须皆白,但走起路来却是行走如风,看不出一点蹒跚。
他心疼地扶起晏涔,看着这个道观中最小的孩子:“哎哟……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哦……”
“小涔出来一趟真是不一样了,”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女冠瞧着她,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宽和一笑,“长大了。”
“静虚师叔。”晏涔没想到常年不在观中的静虚道长也来了。
跟人打架时的冷厉之色一扫而空,晏涔有些不好意思地背着手:
“观主,我没事,都是小伤,抹点药就好了……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她小时候还会哭着喊痛,把伤口呈到大人面前诉说自己的委屈。
但现在观主他们人人都六十往上了,晏涔也长大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让老人家们为自己担心。
“云山知道你竟然来应州了,想法子递出来的信,让观中护你一二。”元宝观主叹了口气,“方才正巧遇上小释,这才跟着他直接过来了,不然就我们这帮老家伙,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晏涔讶然,竟然是师父让万福观来的?
这时身后传来李藏机急切的声音:“晏涔!……这、这是……”
他几步跃上台阶,冲出门后才看见眼前景象,登时傻了眼。
哪儿来这么多道士……?
晏涔连忙介绍:“这是我们万福观的观主,这些都是观中人……这位是李藏机,是……是一位游方散修。我们在路上遇到的。”
李藏机看着黄廷兰和黑衣杀手都被控制了,一时间松了口气,但面对齐刷刷看过来的道友们,又有种不知怎么站才好的感觉。
好在老人们都很和蔼,招呼着李藏机等人一起走,对于穿着囚服的顾直也很和气。
沈释点了下头,顾直原本犹疑的神情便散去,顺从地跟着一起走了。
李藏机跟在人后时,瞥见被捡回去的飞镖,和这群人走路时的身法,眼角禁不住抽了下。
黑衣人见黄廷兰被抓,自然全都散去,留下一片狼藉场面。
今夜黄廷兰为了动手,将巡逻的府兵都撤了,眼下反倒方便了沈释等人。
直到天亮之前,他们还有两个时辰能和黄廷兰谈判。
晏涔和万福观等人暂时安顿在偏僻后院的空厢房,黄廷兰被关在柴房。连杨时杨大锤也没逃过,被分别关了起来。
除了万福观的人,其他人多少都受了伤,需要先处理伤口。
万福观众人在后院劈柴烧火煮水,忙得热火朝天,还熬了米汤分给忙碌一夜的护卫们。
树下,李藏机抱着包扎好的胳膊,神情微妙地看着一院子人,直到沈释走到他身后。
“李道长,又见面了。”
李藏机知道,因为宝山子村的事,沈释对他有很强的警惕心,能说服晏涔的理由说服不了这个镇南将军。
他是来审他的。
但李藏机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他懒得跟沈释掰扯。李藏机深吸一口气:“你们道观……是正经道观吗?”
沈释皱眉:“何意?”
李藏机忍无可忍:“你们道观男女都有就算了,全都是老者也算了,可那个飞镖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应该有的准头吗?”
沈释:“这有何稀奇?古往今来,道士、术士、修士、方士皆为修道之人。况且他们都是当年乱世中加入道观的,会点武也很正常……”
“正常?那个行走如风的是六十岁老人家应该有的身手吗?还有那个双手持双斧劈柴的,银针隔着三人远直接飞进穴位里的,还有扛着杨家两个跑回来的……他道袍飘起来的时候我都看到了,腰上绑的是丝绦吗,那是鞭子吧!”
沈释:“……”
沈释本就不善谈,觉出自己要解释很多字,索性闭了嘴,幽灵似的转身就走。
“喂!”身后李藏机叫住他。
沈释脚步顿住。
李藏机犹豫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释默然片刻,“那么,敢问李道长又是什么人?”
李藏机皱眉,“我……”
沈释:“在下听闻江湖上有看骨相之能,不知李道长可会?”
李藏机猛然僵住。
李藏机眼睫微动:“沈将军,你想说什么?”
沈释转过身,目光沉静。
“你救了我师妹,我念你恩情。我师妹肯相信你,我亦不会阻拦。但是李藏机,若你行伤她之事,我也不会因为今日这份恩情,而对你手下留情。”
李藏机的嘴唇微微发白,不知是失血导致,还是想到了什么。
那厢喊沈释帮忙,沈释应声。临走前想起什么,与李藏机擦肩而过时低声道:
“忘了告诉你,我师妹最恨欺瞒。上次我赴任镇南军中瞒了她,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得她原谅。你说你们题目本该相同,唯有我是那个变数——恐怕从一开始,你们就不是同样的人。”
李藏机遽然转首,灼灼目光钉在沈释背影上。
沈释浑然不觉,十分习惯地融入了万福观众人当中。
柴火噼啪燃烧,新打的两桶水被倒入铁锅。
元宝观主在一旁感叹道:“到底还是老了,这体力活不如你们孩子做得好了啊。”
沈释放下桶:“您只是由一次提两桶水变成一次提一桶水了而已。”
元宝观主呵呵笑着。
沈释在他身旁坐下,“观主,还没来得及问您,寄回京城的信也不过三日,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师父到底是怎么说的?”
“不是因为收到你们的信。”元宝观主道,“是云山听那位边大人说了小涔的事,又听说你们往应州去了,气得一把年纪差点晕过去,直接让边大人递了信给万福观。没两天我们就启程了。”
师父知道了晏涔领了他没做完的差事,又担心她往应州来,恐怕已经知道其中因由。
沈释垂眸,难得迟疑:“师父在云门十三品的事上,从一开始就将整个道观排除在外,连小涔一开始也一无所知……这次为何一反常态求助于道观?”
元宝观主笑看他一眼:“小释也长大啦。不愧是大将军,一眼就叨住了关键。”
沈释耳垂浮上一缕薄红。在看着自己长大的观主面前,沈释也会因这种夸赞小孩子的语气而动容。
元宝观主往火堆里又扔了一根柴火,“这倒是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你也知道万福观的来历。
“当年前楚末年,大梁新立,南北僵持了几年。那四年,我一路南下,救下许多漂泊无依的人,有不少人想要了却前尘,离开混乱的世道与更加混乱的江湖,便随我一同走。
“后来到了大梁新京附近,我们便在应山上建了一座万福观。”
夜风掠过后院,柴火晃动。元宝观主正要跳起来找东西遮挡,突然,两个大锅盖挡在了柴火堆两侧。
二人抬头,见是晏涔。
她莞尔一笑。
沈释眼中却略沉。
晏涔的伤口包扎好了,因着不能立刻放下衣服,所以挽着袖子,露出半截手臂。在月光和火光下交相辉映,呈现出玉一般莹润的质地。
然而偏偏一道白布横在当中,隐隐透着红,令人不禁想象到底下伤口的狰狞。
晏涔觑见他面色,心道不好,连忙使出转移话题大法:“观主,您方才说什么?我也要听。”
元宝观主简单重复了一遍,继续道:“这应州呢,就是我们当初路过的一处。也是在这里,我们碰到了云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万福观出场了!高精力人士之家
在“道观”这件事上非常薛定谔的一个神秘存在
人员组成是五十岁往上的老头老太太们和沈释晏涔俩年轻人,所以他们俩在道观完全是团宠待遇
第65章 三块碑刻(十八) 承迁,你官
这时, 阿粥从关押杨家父子的屋子里出来,朝沈释摇了摇头。
杨时父子并不承认黄廷兰让他们藏匿的是三块碑刻。
也是,黄廷兰就在隔壁, 料他们也不敢说。
沈释和晏涔同时露出失望又“没招了”的眼神, 将目光投向元宝观主。
话说到这里,元宝观主却没接下去。
他左右看看晏涔与沈释二人,声音沧桑而和蔼:“你们二人,确定要问清楚云山的过往么?”
沈释沉眉:“弟子知入万福观之人皆是想了却前尘往事之人,但眼下师父被扣, 小涔替师父走这一趟,危机重重。黄廷兰咬死不肯交出那三块碑刻……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拿到黄廷兰的弱点, 逼他交出东西。”
元宝观主仍然不紧不慢:“可是有些事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晏涔笑了:“观主,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元宝观主苍老的眼睛悯然望着她:“云山走之前, 我也这样劝过他。但结果你们看到了,如果不是你们两个弟子坚持为他奔走……”
晏涔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微微愕然。
元宝观主的笑容带着几分悲伤。
“云山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就让事情了结在我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晏涔仿佛又看见了师父云山道长平日里那副嘚瑟散漫, 万事不往心里装的模样。他用问今天吃馒头还是米饭的语气, 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就让事情了结在我这里吧。
晏涔的心骤然失重般坠落,失去至亲的绝望又一次席卷了她。
晏涔的泪珠子瞬间就下来了, “不行。”她说, “不行,我要师父。”
字句破碎在哽咽中,晏涔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想要一个至亲, 却总是被抛下。
难道她的想法很过分吗?可是她在道观里的时候,看到来上香的那些小娘子们许多都有亲朋好友,她便以为这是寻常的人人可得的东西。
可为何到了她这里,即使她极力去争取,却总是抓不住呢?
一双沾着皂角气息的手,用略重却珍惜的力道拭去了她脸颊的泪水。晏涔泪眼朦胧地看向沈释。
……刚打完一场,他竟然还有时间找皂角洗手?
看来师兄真的很不喜欢手上沾血。
元宝观主不忍,“若是你师父能平安归来。我必替你罚他。”
“我会的。”晏涔毫不犹豫道,“我一定会平安救出师父。”
她手指蜷曲,揪着膝上衣料。片刻,又覆上一只更为温暖的手,掌心宽大,将她整个手背完全裹住了。
沈释收紧指节,握着她的手:“当年师父将弟子带回万福观,没有嫌弃过弟子这样麻烦的出身。今日弟子也绝不会放弃师父。”
“看来你们已心意已决。”元宝观主看着他们,轻叹一声。
“其实我同你们师叔师伯们商议过了,云山的事,若你们的态度是放弃,那这次众人前来,就是保护你们回万福观。但倘若坚持,那我们就是来助你们的。”
现在,答案已然分明。
晏涔终于安心了些。她问:“观主,师父还有云门十三品,还有黄廷兰此人……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锅中传来咕噜咕噜声,水开了,静水和常清道长走过来,将从后院翻出来的五谷杂粮倒入,还切了一把野菜放进去。
晏涔眼巴巴望着,五脏庙的空虚之感愈发明显。
她不由得想起来以前和师兄,满山遍野去别的道长家蹭饭的时候。
她用眼角去瞟沈释,他竟也同时望过来,冷淡面容上带着浅淡笑意,晏涔便知道,他也想到了同样的情景。
万福观在应山上,除了早课等事务是一起进行,其余时候各自行事,观主并不多加约束,连住处也随意。
不想住观中厢房,也可以在道观附近的某个山坡上自己修一个屋子住。
观主自己就住山顶,还给自己挂了个牌,叫“结庐居”,取“结庐而居”隐逸之意趣。
云山道长是少数住在观中的。晏涔想去找其他道长学武或者听故事,都得漫山遍野地蹿。
往往等她把人找着了,也到了饭点,于是顺理成章地留下蹭一顿再走。
锅里飘出粮食的香气,晏涔回过神来,忍不住咽了咽。
元宝观主继续道:“黄廷兰是否与你们说,云山的父亲是工部尚书,前楚亡国时,举家殉国而死?”
沈释如实答道,“黄廷兰只说他答应了师父,会替他未竟的仕途之路一同走下去,但黄廷兰的夫人却说是师父以性命相逼……工部的事,是从青盘书院的山长处得知。”
“这只是一半真相,”元宝观主说,“另一半真相是,尚书宋舟手里有一份十分重要的新式火器图纸,他担心仅仅是烧掉图纸,大梁皇室仍会严刑逼供他与家人重画一份,于是点燃了库房火药,带全家人一同赴了黄泉路。”
“什么!”晏涔和沈释皆难掩面上震惊之色。
“正是因此,云山得知消息后才会那么崩溃,甚至想要寻死——他既恨梁帝,绝望于陡然失去至亲,又忧惧大梁皇帝可能会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云山久居应州读书,不过是个文人,对那些技术上的东西一窍不通。可万一呢?如果大梁皇帝一定要拿到那个图纸呢?他太绝望,也太害怕了,所以只好走了绝路。
“当时我们路过应州,在河边救下了想要投河自尽的云山。我们询问他因何事自尽,云山便将此事告知了我。
“他说他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他无法继续在书院读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给家人报仇。
“我想,他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恐怕只有和前尘彻底一刀两断,才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于是,我便问他要不要加入万福观,斩断尘缘,不再有仇恨,也就不再恐惧。
“思量一夜过后,他便同意了。”
“所以云山会求助道观,是因为只有我们才知道当年他在应州发生了什么。
“而当时在应州,还有一个知情人,那就是云山在青盘书院的好友,黄廷兰。”-
宋云生与黄廷兰,是青盘书院当年人人称道的两大才子。
黄廷兰出身寒门,而宋云生乃朝中工部尚书之子,两人本是云泥之别,但在青盘书院中,他们可以抛去身份地位的偏见,以才学相交,互为知己。
直到大楚三十五年,各地群起争雄讨伐昏君。大楚向南迁都,大梁在北建立新京,年号永安。
此后,就是大梁与大楚南北僵持的四年。
应州恰好在交界之处,而双方都想笼络书院人才,便不约而同地保护了这片净土。
但眼看着将要科考,宋云生开始与黄廷兰产生分歧。
宋云生人在青盘书院读书,家却是在楚都,父亲更是工部尚书。他坚持该去大楚入仕,梁国乃是乐央公主曾经的驸马所建,乃是“乱臣贼子”,他们怎能背叛君主。
黄廷兰却认为大梁新朝建立,正是缺人的时候,大楚已是强弩之末,楚帝更是无能昏聩,去大楚科考简直是自寻死路。
二人都想在仕途上有所为,却没想到最后在这件事上有了分歧。二人没有对彼此说过绝交之言,在书院中维持着君子之交,或许他们曾经也想要挽回友情,可世道如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直到大楚三十九年,永安四年。
楚都被攻破,大楚亡国。
宋舟全家葬身于爆炸之中的消息传到应州,宋云生脸上所有血色霎时褪去,急火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寻了短见,被路过河边的万福观众人救下后,躺在床上闭目绝食,毫无生志。
黄廷兰听闻后,不顾书院其他学子称之“前朝余孽”的阻拦,飞奔赶来,守在他床边,苦劝了许久。
他说,至少这么多年的才学不能辜负,至少要拿到青盘书院的文牒。
如今大梁新建,正是广纳人才的时候,科考比从前容易得多,他们可以一道去考,一道入仕……就算不科考,宋云生也可以留在书院做教谕。
宋云生考虑了一夜,拒绝了。
他选择了万福观。
黄廷兰总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好友眼中的万念俱灰。
黄廷兰同样是心性机敏的读书人,随即急道,“那我与你一同去!既是挚友,自然应当同行!”
宋云生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轻声笃定地阻止他:“你不能去。”
黄廷兰是寒门,他苦读多年,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为天下太平做出一番成就吗?现在天下一统,科考更是如火如荼,黄廷兰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分别那日,两人站在书院门口,黄廷兰握着宋云生的手,眼眶红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云生笑道,“哭什么?我是去过逍遥日子去了。承迁,你以后做了官,可有的苦活累活干了,将来你做了大官,我就去你府上蹭饭。”
他顿了顿,转眼望向远处山间的雾霭,轻声缓道:“你就当连我的那一份仕途之路一起走下去吧……你要替我看到天下真正海晏河清的那天啊。”
说到最后,宋云生仍面上带笑,却眼圈泛红,语带哽咽。
黄廷兰含泪应下,“我会在官场上做出一番事业的……若是将来有一天你的身份被陛下发现,我就能用我的身份和人脉护你。”
宋云生扯着唇角,勉强笑了笑。随后深吸了口气,语气一转,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快:
“行了,别在这哭哭啼啼的了,我帮你算上一卦,问问你的前程如何?观主这些日子教了我一些,他人很好,毫不藏私,我受益颇多。哦,对了,他还替我算了命,说我命中确实有此一劫,但都能逢凶化吉,仕途不适合我,反倒是过平安日子才能保我周全。”
宋云生埋头嘀咕一阵,惊喜地抬头:“承迁,你官星高照啊,他日必飞黄腾达,入阁拜相也说不定!……我等你亲手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海晏河清的那一日啊。”-
当初两个少年人的约定,在官场的浪潮磨砺下逐渐褪色,时至今日,皱纹与白发攀上他们的面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难怪封谦说,青盘书院的进士提名碑上,没有“宋云生”这个名字。
晏涔茫然地往关押黄廷兰的那间柴房望了望,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当初,黄廷兰和师父的友情堪称高山流水,那为何今日,黄廷兰会对她痛下杀手?
只是人心易变而已吗?
她身旁传来沈释始终沉定平静的声音:“一年前,师父被工部南有容举荐堪舆,其实是被陛下发现了真实身份吗?”
元宝观主沉声道,“是。”
他说,“到了大梁新京的京郊,我们偶尔发现应山上有一座废弃的道观,便将之利用,建了万福观。
“此处离新京太近,云山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想到新帝并没有见过他,他也已改名换姓,如此便留了下来。可惜后来,陛下在南边抓到了一个前楚旧人……
“那人透露了前朝私库的存在,和云门十三品这条线索。工部南有容其实只是奉命上门,转达陛下口谕:要么交出图纸,要么负责以修筑官道为掩护,堪舆寻找十三块碑刻的下落,找出私库的位置。”
晏涔睁大眼:“要么交出图纸,要么找出私库的位置?难道私库里……”
晏涔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或许是因为难以置信,又或许是因为,一切散落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的瞬间,惊惧又畅通之感堵塞了喉咙。
她与师兄曾经私下里推演过有关云门十三品的真相。一个云门十三品,一个前朝私库,引起这么多波澜纷争,究竟是怎样巨大的一笔财富?
刘琰希望找到私库,是因为他想拿私库中的金银财宝去变法,削昔日功臣的爵位和兵权。
胡元良不希望私库现世,是因为他想阻止刘琰过激的变法会带来的战乱。
边守拙希望阻止这一切,是因为师父告诉他私库里的东西不只是金银那么简单,他听师父亲口说过,一旦陛下拿到私库里的东西,势必会对南边起兵……
她和师兄琢磨过,师父是怎么说服这个大理寺卿站在他那边的。
想来是边守拙一直主张“慎刑”,在朝中属于保守派,与刘琰等激进派乃是政敌。
边守拙是万万不愿意,在天下刚安定二十来年的情况下掀起任何动荡。
——当时她与师兄都以为,边守拙口中的“不只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指的是私库现世会引起的后果,不只是多了一笔钱财那么简单,还会加剧党争,引起天下动荡。
但如果,不是呢?
一个会让永安帝势必对前朝余孽起兵的东西,怎么会是金银财宝这么简单?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答案了。
沈释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攥得晏涔指骨发疼。沈释接上她的话:“……所以私库里不只有金银,还有火器图纸。”
元宝观主的目光,不再那般淡然超脱,那苍老而和蔼的目光也因这番话带上了未知的沉重。
“……还有当年制成的,没来得及毁去的样品。”
作者有话说:
这边元宝观主揭露真相,那边做饭做的热火朝天,李藏机:阴暗地偷听中
第66章 三块碑刻(十九) “师兄,好
晏涔很惊讶:“师父如何知道私库里有样器存在……啊, 我知道了,他找齐云门十三品之后,自己偷偷去过前楚皇室的私库了!”
“恐怕是的, ”元宝观主捋着胡须, 也为云山道长的胆大包天而咋舌。
“应当是趁永安帝察觉之前去看过。否则云山不会在递出来的密信当中提到此事。”
“没想到宋工部做得这么绝了,还是没能处理干净……是怎样的新式火器啊,宋工部竟然宁愿带着全家人死,也不愿意让人有胁迫刑讯他们的可能。”
元宝观主摇摇头。
他并不精通此道,或许只有宋舟本人才知道。
铁锅里滚动着炸开花的米粒, 元宝观主暂停了叙话,起身拿了大铁勺,准备将粥饭舀进碗里, 分给众人。
沈释起身,挽起袖子:“观主,我来吧。”
元宝观主没同他争, 只是他见沈释脸色不好,便安抚:“小释,别太担心,长辈们都会帮你们。”
沈释从小面色冷淡寡言, 能让他克制不住自己面色, 眉间乌云缠绕般,那一定是很愁虑了。
沈释低低应了声。
自从听到新式火器图纸之后, 沈释胸腔内就如坠了块巨大的冰石。
沉甸甸的, 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终于清楚,为什么师父宁愿被陛下关押也不肯交出完整的云门十三品了。
如果一个工部尚书,宁愿用这么多人的性命,也要阻止此图纸现世……那只能说明, 这种新式火器,已经到了能够改变战事格局的地步。
若是如此的话,那永安帝为何会对私库紧追不舍,宁愿花费如此多钱财与人力,也要用修筑官道来掩盖真正目的……种种近乎夸张无理的情形,就都解释得通了。
但……
沈释眉宇间蒙上一层阴翳。
但是,是谁,将火器样器留存了下来,还放入了那个不知在哪儿的皇室私库之中?
宋工部已经做到了极致,除了图纸,连可能被他牵连的家人都化作飞灰。这样的死守秘密的决心,那绝不会偏偏让样器留存于世。
沈释亲自领军,自然知道一样威力强大的军中武器会带来什么,也知道这种级别的新武器,是要送到御前,由皇帝亲自试用过后拍板,才能投入量产。
而前楚末年昏君沉迷修仙炼丹,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太子监国,又只想与叛军和谈……在天子拍板之前,武器只能存放在兵器库,绝不会流入其他地方。
宋工部点了兵器库火药,全家和兵器库囫囵个炸上天。说明他要炸的人和东西都在那儿了。
所以,是谁,将本该灰飞烟灭的火器样器留存了下来,还放入了楚皇室的私库之中?
刚见到万福观众人的时候,沈释还松了口气,可现在,他又开始思忖,是否应该将众人隔绝在此事之外。
“……”沈释盛了最后一碗粥,将铁勺扔回锅里。夜风拂过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初春的寒意毫不客气地往里钻。
此事的危险,已经超出沈释的预料。难怪让边守拙当初在通州连声强调,将晏涔送远点,他也走远点。
“师兄。”忽然身旁传来一声。
沈释冰凉的手臂上,覆上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他从思绪中拔出,循声转眸,眼底微涩。
晏涔熬了一夜,眼底也泛着红丝,然而手中滚烫的粥氤氲开的白汽,又朦胧了她直白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见分粥完毕,晏涔拉着他到院中亭廊下的石桌旁坐下,这附近草木郁葱,但都低矮,因此月光能照进亭中。
晏涔将受伤的手臂递给沈释看:“师兄,好痛。”
沈释听个话音就知道她什么意思。这是发现他因她受伤皱眉,于是先发制人撒娇来了,好让他无法发作。
他若是执意发作……那她就会开始撒泼了。
沈释托着她手臂,看到那些零碎的伤口,还有白布下最深的那一刀,在霜月下,如雪上开了一朵红梅。
分明方才还在观主面前一派懂事地说,自己不疼,只是皮肉伤。
沈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的能耐是一日比一日大了。”
“这不是不小心吸了迷药,不得以为之嘛……”
被这样专注地盯着,即使晏涔这样理所当然享受师兄关心的人也不由得心跳乱撞。与师兄掌心肌肤相贴的手肘,不知怎么滚烫灼人,让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来。
被察觉到意图后,那人掌心陡然收紧,握住了她手肘。
晏涔慌乱地抬起眼。
鸦羽般的睫毛之下,是幽黑如渊的眼瞳,直直盯她片刻后,沈释薄刃般的唇角软化了锋芒,勾起无奈的弧度。
伤口已经包好,沈释没什么能做的,于是垂首在伤处吹了吹。
晏涔觑着他眉宇间的阴霾散去,自己沉甸甸的心口终于轻快些。
她收回手,扯下衣袖,捋了捋鬓发,将烫热的耳廓藏在发间。
晏涔单手搅着粥,问道:“师兄,你去见顾直,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呀?”
沈释目光微顿。
晏涔沾了满身血,方才清理伤口之后,就换了身静虚道长带的换洗外袍,是件苍绿缎锦袍。
此刻没有了护腕束缚,宽大袍袖顺着手肘滑下一段,松垮地堆叠在石桌上,好像一团柔软蓊郁的草木。
而袖中露出的一截莹白的手腕,布满了细碎伤痕和青紫淤青,沈释盯了片刻,忍无可忍,探手扯着她衣袖拽了拽,将晏涔的手腕完全盖住。
沈释在晏涔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端走她的碗,拿起勺搅着,“卖完惨,肯说自己想说的了?”
“……”呵呵,师兄有点太了解她了。
但是就说管不管用吧。
当然这话她没敢说给沈释听,她只是道:“谁说前面的不是我想说的?那也是我想说的呀,受了伤,没有师兄安慰,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呀。”
“……”沈释不明白她悲壮在哪,凉凉道,“你是想说凄凄惨惨戚戚吧。”
“是吗?差不多。”晏涔弄不明白那些文人墨客的风雅。
京城贵女间偶尔也在京郊聚众游玩,行飞花令,这句诗还是她摘果子路过听来的。
沈释无声叹了下,被师妹的不爱念书弄得没了办法。又想起她背道经还算认真,又劝自己算了,这也挺好的。
当时顾直说的东西粗略,时间紧迫,沈释挑了个重要的告诉她:“顾直说周湛来过应州。”
晏涔:“啊,我知道这个。在狱中我与黄廷兰对峙,顾直也说这个来着。还有什么,应州一个富商死了,他儿子没让子孙在青盘书院继续念书,而是接出来,送进了官学……”
沈释颔首,顺手抿了口杂粮粥的冷热,觉得差不多了,推回给晏涔。
晏涔从前也这样受他照顾,可是时至今日,心境不同,这同样的照顾也被她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只要沈释肯这样待她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变成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杀神孤星。
晏涔像抓住了一块浮木,默默在心中笃定。
沈释对自己的餐食则没什么心情摆弄,随手放在一边:
“那个富商袁老太爷,先前是给青盘书院捐了不少学田。他死后,他的儿子不肯再拿钱出功夫,而是将家族子弟转入官学……”
沈释垂眸想了想,淡声道,“应当是因为陛下前年开始兴办官学,各地官学风头渐起,学田也渐渐转给官学。再者官学所教内容与科考统一,学子要功名,改换门庭也在情理之中。”
晏涔讶然:“但这样一来,青盘书院的收入不就……”
袁家不会是唯一一个。没有了官府的学田,没有了富商的捐赠……青盘书院的资金一定会面临难关。
沈释的话验证了这一点:“据顾直说,黄廷兰等人通过青盘书院敛财,笼络人脉,已经营多年,但此事之后大受打击。顾直便趁此机会,故意将那些想买功名的学子家的钱财照单全收,再把人一并放上榜,做出明显的破绽来。”
难怪顾直忍了这么多年突然不忍了,想来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所以周湛很可能就是黄廷兰的笼络的‘人脉’之一。”
“没错。”
“上次这人来送圣旨,我就觉得他不像好人。没想到还和应州有勾结……”
吃完香软顺滑的粥,胃里舒服多了,热乎乎的,晏涔活动了下筋骨,感觉又恢复了精神头以及骂人的力气。
“师兄,你说黄廷兰是因为火器的事情,才不肯将那三块碑刻交出来么?他是想自己私吞,还是怕我跟你拿到以后干坏事啊?”
晏涔看见他碗里一点没动,“师兄,你怎么不吃?”
沈释低声道:“没胃口。你够么?不够拿去吃。”
晏涔便不客气地拖了过来。
沈释起身,抱臂在亭下踱步两圈。
“黄廷兰就算知道有火器存在,那又是怎么知道私库的要紧之处?除非师父告诉他,或者,旁人告诉他。”
晏涔瞬间明白了沈释的意思:“你是说……咳咳,你是说周湛!周湛背后是陛下吧,那岂不是陛下跟他说……”
沈释拍了拍她的后背,面色微冷,“又或者,师父当时在应州修筑官道,对这位黄知州没有防备,让他知晓了私库内的情形……”
晏涔沉默下去。
沈释扶在她后背上的手掌落在她肩头,缓缓收紧。
“小涔,若私库当中真的有火器样器,那我们就不可打开它。”
晏涔一愣,仰头看向他。
她以为沈释这样的一军统帅,是会希望拿到更厉害的武器的。
“为什么?”晏涔问,“既然知道陛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岂不是更拿住了他的七寸,利于我们和他谈判吗?”
沈释默然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待沈释继续说什么,后院另一头关押黄廷兰的柴房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打斗声。
花卷儿一个箭步冲过来,失声喊道:“将军不好了,黄廷兰不见了!”
沈释与晏涔同时起身-
一炷香之前。
柴房旁的墙下,陈宿的剑出鞘一半,与对面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对峙。
“星日马。”陈宿缓声说出对方所属的天枢位分支。
是负责情报的那一支。
面具人浑身上下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甚至手上也戴着银色锁子甲的手衣。
“井木犴。”面具人嗓音低哑,雌雄难辨。对方饶有兴致道:“陈指挥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宿面无表情,木然回答:“南指挥使,大家都是在办公事,不必彼此为难吧。”
“星日马”跟其他的天枢卫不太一样,因为要收集情报,平日里不能暴露真容,所以整支星日马在同僚面前都是戴面具行事,并使用代号。
“星日马”指挥使的名字也没人知道,只知其代号为“南朱雀”,因“星日马”为南方朱雀七宿之一。
南朱雀笑了声:“陈指挥使,我领陛下的差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教我怎么办差了?”
陈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可晏大人的差事正需黄廷兰的口供,你这时候将人带走……”
南朱雀道:“我只遵命而行。陛下口谕,一旦晏大人一行发觉火器之事,立刻带走他们手上所有线索——陈指挥使,你什么时候这么像个好人了?”
陈宿抿唇,嘴唇褪去些血色。
他握剑的手愈紧,指节发白,半晌之后,终于“咔”的一声,剑被推回剑鞘。
作者有话说:
【引用】
风萧萧兮易水寒——先秦诗歌《易水歌》
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第67章 三块碑刻(二十) 师妹瘦了好
沈释快步走到柴房外, 见里面空无一人,又折身走向陈宿:“陈指挥使。”
陈宿站在门旁,垂首抿唇。他身后的天枢卫同样沉默而立, 但皆因这突然剑拔弩张的气氛, 握住了剑柄。
沈释在他面前站定,凌厉如剑锋的目光落了下来。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晏涔跟在他身后过来,趴在门框上看了眼柴房内的情形,便知道沈释为何去问陈宿了。
黄廷兰被捆了起来,自己肯定出不去, 而柴房内并无打斗痕迹,说明带走黄廷兰的人也不是外人。
那就只能是看守这间柴房的天枢卫,或者天枢卫认识的人。
众人也闻讯看来, 远或近,犹疑或茫然,站着或坐着。
陈宿木着一张脸, 平铺直叙回答:“……其实在宝山子村,我们身边就出现了另一支天枢卫。他们是负责情报的‘星日马’。”
沈释的瞳孔不可控制地紧了一瞬。
他声音发紧:“为什么当时没告诉我?”
陈宿:“星日马不与我联络,便是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按照规矩,我们不能询问或干涉对方。”
沈释沉默下去。
陈宿遵守天枢卫之间的规矩, 并无过错。沈释自己也带兵, 很看重纪律规矩,只要不是违反军规, 他便不会发作, 故而也不愿为难陈宿。
“我知道了。”沈释捏了捏眉心,“你能告诉我的还有什么?或者,能替我给‘星日马’的指挥使带个话么,眼下应州府群龙无首, 他们就这么将一州知州带走,会出乱子。”
陈宿迟疑了下:“星日马指挥使代号‘南朱雀’,其人极善伪装,行踪诡秘,我也无法确定对方会出现在何处,只能试试看用天枢卫之间通用的方式联络……
“至于今夜之事,他们是……他们是奉命行事。”
他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同为天枢卫,他不能透露别人的任务,只能通过这样迂回的方式暗示。
“好。”沈释听完,一点头,当即转身离开。
晏涔快步跟上,低声问:“你知道黄廷兰被抓去哪了吗?”
沈释说:“根据陈宿所言,那位南指挥使出手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偏偏是今夜出手,未免太巧。应当是因为我们今晚所谈或所行之事,触发了陛下给那位南指挥使下的某个禁令。
“陈宿还说南朱雀行踪诡秘,无人知其真容,又擅伪装,很可能此刻她便藏在我们附近,暗中窥听。往后说话行事,都必须先确认四周可信。”
说完,沈释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晏涔,眉峰微蹙。
“去找观主。”他说,“万福观会护着你。接下来不要再跟着我了。”
晏涔定定望着他,目光在他高耸紧蹙的眉峰间停留片刻。
忽而低声道:“那个禁令是火器?是因为我们知道了私库中有火器存在,所以南朱雀才在今夜带走了黄廷兰?”
沈释回望着她,少顷,放缓了语气:“武器,尤其是军中的火器,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是绝对不容旁人染指的禁地。那位南指挥使既是奉命行事,难保不会下杀手……”
这两日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未刻意遮掩,那位南指挥使想必也已经掌握了黄廷兰藏匿剩下三块碑刻的线索。
他们知道的,对方也知道。只要拿住了黄廷兰,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迟早会被找到。
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再需要晏涔。
这种情形下,永安帝会选择对晏涔灭口,还是看在晏涔疑似皇家血脉的份上放她一马,都未可知。
沈释不敢赌这个可能。
这也正是他说,“若私库里真有火器,那就绝不能打开”的缘故。
晏涔口唇微张,眼底生出压不住的愤懑,委屈和不解。
“是陛下亲自下旨,封我为金石寻访使,命我找到剩下三块碑刻。如果他忌惮我得知火器这个绝密消息,当初为什么又要同意这件事?”
这一次,沈释没有回答。
夜风吹动他们的衣摆,苍绿和石青衣料交错又分开。
万福观道士们生起的火堆在他们身后噼啪燃烧着,不知何时,一抹云遮住半面霜月,月光暗下去,夜色重新从头顶压了下来。
事态突然的失控,让沈释脑中那根象征不祥的弦又一次颤动起来。
他面容愈发冷峻,剑眉锋利,漆黑眸中的威压无所掩饰。带兵五年,危机时刻的强势刚愎已成本能。
沈释抬眼张口,却又顿住。
对上晏涔那双即使不解也对他充满信任的眼眸,下意识出口的驳斥生生止住。他闭上眼,深呼吸,复又睁开。
这是师妹,不要用在军中的态度对待她。
沈释在心中警醒自己。
师妹毕竟年轻,又在道观保护下,从未接触过战事相关,她不理解沈释的谨慎肃然是常情。
这是他这个师兄应当负责到、考虑到的事。
“今夜造成这种局面都是我之过错。若不是我执意趁夜去见顾直,将你自己留在寅宾馆内,你就不会中迷药,不会被迫在自己手臂上留下那道伤,天枢卫也不会有机会将黄廷兰带走……”
沈释抬手握着晏涔肩头,不敢用力,肩背的骨骼微微凸起,硌着沈释的掌心。
他心想,这些日子这么多事,师妹瘦了好多。
沈释喉间微涩,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明明说过再也不抛下你,留你一人是我不好。但是接下来的事,已不是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娘子该承担的。”
其实,也不是他这个镇南将军该掺和的。
一旦被陛下知道他在其中的作用,镇南军就不再是帝王倚重的忠良之军。
他会面临没有澄清余地的猜疑忌惮。
而一军统帅被猜忌后意味着什么,沈释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晏涔很不高兴,但不是因为沈释说这番话。
沈释不许她直面这样的危险,却要将自己投进去?
晏涔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喜欢的是师兄的照顾,不是师兄的牺牲。
“我并不怪你,你也不需要为意外而自责。意外不就是人无法控制的事情吗?”
晏涔眼神紧张警惕,却不是为危险的局势。
她紧紧拉着师兄的衣袖,声音急切,好像生怕人跑了似的。
局势还有挽回的余地,沈释若想要跑,以他的武功在场可没人拦得住。
“明明在通州你答应过我,以后我们都要一起行动。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解决那些事,我是金石寻访使,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师兄倘若有计划了,就告诉我,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们一起。”
沈释沉默不语,半晌,他终于开口:“首先,拿黄廷兰被劫持之事威胁震慑杨时父子,让他们交代出究竟替黄廷兰藏了什么,藏在何处。
“其次,若今夜找不回黄廷兰,明日一早各部吏员上值之后发现异样,州府必会大乱。眼下顾直虽是戴罪之身,但应州诸事他熟悉,让他出面,协同能主事之人稳住州府运转。
“最后,杨时父子交代位置之后,立刻着人前去搜查……”
晏涔问:“那你呢?”
沈释道:“天枢卫带着黄廷兰走不远,而且关押黄廷兰也需要位置。我可以用靖国公府的令牌,以搜查南夏细作之名搜查附近的客栈。”
晏涔盯他半晌,见他说的诚恳,才终于松开手。
二人心照不宣,同时转身。
沈释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开。晏涔带人去审杨时和杨大锤。
黄廷兰被掳走,杨时很快被攻破防线,痛哭流涕着交代了黄廷兰要求他们藏匿的东西和位置。
——是石碑。但只有两块。
那段时间宝山子村怪病频发,新官道重新封锁,黄廷兰顺势为之,将碑刻藏进了鬼愁岭深处。
但杨时和杨大锤二人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两块,人脑袋那么大,杨时和杨大锤一人一块,搬得还挺费劲。
大小倒是和晏涔在通州所见的拓片大小对上了。
那另一块在哪呢?
事已至此,先把那两块找到再说。晏涔即刻启程带人上山。
顾直留在州府。晏涔给他留了几个天枢卫和万福观道士。
李藏机罕见的犹豫半晌,选择留了下来。
他们走后,万福观的道士们主动回到狱中,看着满地尸首,纷纷摇头叹气。然后纷纷挽起袖子,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敛尸首。
顾直有些惊讶,后知后觉想起他们的身份。
……先前道长们的身手和后院里热火朝天的饭菜香气,让他都忘记了道长们的身份。
李藏机望着这场面,一时无言。他看看手上仍沾着血的剑,站在原地,如被冻结住的木偶。
半晌,李藏机放下剑,无声退至一处墙后死角。
他学了声清脆鸟叫。
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越墙而入。
“李道长。”
同样的嗓音低哑,雌雄难辨。
李藏机眉眼间流露出压制不住的焦躁:“南指挥使为何要带走黄廷兰?”
面具人低声回复:“这是‘星日马’的任务。李道长不必操心。”
李藏机:“我不是说过,我拿到有用的消息会传给你们!你们把最关键的人都带走了,要我怎么交差?”
面具人道:“李道长稍安勿躁。这是因为先前在宝山子村,您未能顺利混入晏大人的队伍,反倒脱离了他们,以致只能在暗处跟随。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晏大人那边就已经知晓了私库最关键的秘密。这才导致我们指挥使不得不出手。”
李藏机惊愕,讥笑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是在给我收拾烂摊子了?我是为了抓住一个合适的出场时机,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你也看到了,就算我救了晏涔,她那个师兄还是疑我,此事并不容易。”
面具人抱拳躬身,“李道长恕罪。天枢卫行事,唯任务尔。”
任务?那就是梁帝给的命令了。
……此人还真是多疑。
李藏机咬牙切齿道:“帮我带话给南指挥使:多谢南指挥使出手相助,但不必了,贫道有自己的办法。将黄廷兰送回来吧。”
李藏机悄无声息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道长们已将尸首拖拽到牢狱外的门前大树下,排列整齐。
天枢卫帮他们打来净水,道长折下柳条,沾水提出,凌空挥在尸体周围,净水画地为界。
一圈之后,万福观道士又取了放在一旁的黄符,挨个贴在尸首眼上。捏起手诀,拂过狰狞的伤口处。
树下,广静道长摇了第一下引魂铃。
“铃——”
清越铃声中,广静道长步罡踏斗,闭目念诵《度人经》,绕尸三圈。
在后院中笑嘻嘻给他们切野菜的广静道长,原来也可如此宝相庄严。
诵毕,手掐法诀,蘸取净水洒向尸首。
熄灭业火,平复怨气。
静虚道长紧赶慢赶,黄纸做的通关文牒做好了。
烧路引,送魂。火光如赤焰蝶翼翩跹。
焚香祝祷。太乙救苦天尊。
做完这一切,周遭都静了下来。
一群黑衣杀手再次出现,以一种诡异的安静将地上的尸身全都拖走了。
顾直看着他们,没有阻拦,也没有出声询问。
想来是黄廷兰勾结的那些富商或权贵给他的杀手,抓来审,他们也不会招供,索性当做看不见。
只是没想到面对负责刺杀晏涔的杀手,万福观道士竟肯给他们做超度。
顾直这么想着,不禁问了出来。
静虚道长回答:“但取他们性命的却是小涔和护卫们。这份杀孽,是为他们消的。”
顾直一怔。
静虚道长又说:“而且这些杀手不得不听人命做恶事,也是可怜,早死早超生挺好的。”
顾直:“……”原来超度也不耽误骂。
万福观道士们问了李藏机事情经过,得知在值房前的空地上还有一场恶战,也有不少尸首。于是又准备前往那里,做一场简易的超度。
广静道长问李藏机要不要一起,李藏机苦笑了下:“我手上剑,也取了他们性命。如何配做超度法事?”
广静却道:“你是为救小涔性命。止杀救苦,替天行道,可算功德。况且正因为是你所杀,由你送他们一程才好。”
李藏机愣怔在原地,微微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良久无言。
片刻,他低下头,加入了万福观道士搬运尸首的行列。
天朦朦亮时,州府师爷两脚踏入衙门,本来不太清醒,但又猛地惊醒。
本就瘦得干巴皮一样的师爷扶着门框,两股战战,老远看见顾直的身影,像一个翻滚的地瓜一样,连滚带爬滚到顾直面前。
“顾、顾通判,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回回事啊啊啊!”
这满地的血哪来的?
这好像大战一场的狼藉哪来的?
难不成南夏越过好几个州,攻打到他们府上了?!
还有,您一个本该在狱里的人,为什么穿着囚服,也没有手镣脚铐,就这么坐在台阶上啊!
顾直为难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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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块碑刻(二十一) 晏寻访使竟
师爷心惊胆战, 被他这一口气给叹得险些跪下。
顾直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黄知州今日有事不在……他托我跟同僚们说一声,暂时由签判来代理府中事务。”
师爷:“……”
师爷试探道:“黄大人今日有何要事要忙?”
顾直默默沉思, 若说病了, 同僚们都知道黄府地址,上门探病那就露馅了。
顾直编不出来,心一横:“等晏大人回来,你去问晏大人吧。”
师爷:“……”
师爷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那这满地血……”
顾直已经完全掌握了诀窍:“机密之事,别问这么多了, 要问问晏大人去。”
师爷瞳孔震颤,后退一步,落荒而逃。
那位晏寻访使竟然恐怖如斯!连黄知州都称病不见人了……天啊, 应州府要被此人控制了吗!
师爷震撼离去,顾直仍坐在原地。
黎明时分的天是灰白的,再过一炷香的时间, 第一道灿烂夺目的朝晖就会从天地交界处迸发。
那些难眠的夜里,顾直已经看过很多次黎明与日出。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走向黎明,但总是见不到日出。直到今日,也不确定自己一定就能走到天亮的时刻。
手腕和脚腕都有镣铐留下的紫红痕迹, 一动就疼。昨夜他跟着众人走时, 被万福观的道长发现走路姿势不对,立刻拉着他擦了活血化瘀的药膏。
顾直僵硬地动了动四肢, 尽量不让囚服沾到药膏。
他脑海中仍回荡着昨夜牢狱中那位靖国公所言。
“我的师父, 就是那位云山道长,想必顾通判见过他了。我来见你,只有一件事想问:顾通判对我师父云山,或是他俗家的名字宋云生知道多少?
“我可以买你的消息, 或者你想上京揭发什么,我也可以用靖国公府的力量助你。”
篆刻着“靖国公府”的令牌放在他面前。
顾直有些意外,但很快做出决定:“我投案之前已暗中将亲眷送离应州,黄廷兰还没有发现,如果国公肯庇护他们一二,顾直死不足惜……”
“可。”
给出令牌的人神情冷淡,言辞简洁,即使他已十分平和,也透着发号施令惯了的强势。
但顾直反倒安心。
没有迂回试探,只说自己的目的和能给的好处,跟这样坦诚的人“交易”,总比跟那些满肚子心眼,不知何时会背刺的人交易要好。
更何况这可是镇南将军,一军统帅一字千金,说答应就绝不会食言。
他的庇护,即使是黄廷兰勾结的那些人,也不能轻易冒犯。
于是顾直决定,告诉沈释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周湛来过应州的事。
顾直第一次见到周湛,是宋云生随万福观离开应州后。
顾直与宋黄二人为君子之交,听闻宋云生从青盘书院退学,他便去找黄廷兰问缘由。
结果在黄廷兰院外,看见了被黄廷兰送出门的周湛。
太监即使穿着常服也很好认,面白无须,多有阴柔之气。但周湛不太一样,若不是听见他自称“咱家”,顾直会以为他也是书院的同窗。
顾直生性死拧,是个棒槌,然而这一日,却不知是哪路神仙保佑,他脑筋转了个弯,没上有前打招呼,及时刹住脚步躲在了院外的草丛后。
他零星听见了“宋云生”几个字,他们似乎在找他,但黄廷兰推说并不知情。
随后,周湛很快离开,而顾直犹豫片刻,既然黄廷兰说不知道,那他也不必再问了。
于是他悄声离开,没让任何人知道来过。
第二次见到周湛,是在应州府。
顾直任过两任知县之后,终于升至州衙,领了通判的职务。说来也巧,他的上司应州知州,正是当年的同窗黄廷兰。
顾直为官和为人一样,清廉刚直,但州衙和地方县不同。
州衙没有清白的人。
顾直拒绝沾上别的颜色,下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强行泼上颜色。
顾直办了一个被提前设计过的案子,因他们的误导,害死了一个无辜之人。
这是一个陷阱,不止顾直会被判刑,他的家人也会被牵连。正当顾直崩溃,决定跟他们鱼死网破之际,他们伪善地笑着,对他伸出了援手。
“只要大家是朋友,这事就不是问题……官场嘛,谁不如履薄冰?不互相帮助,怎么走的下来呢?”
只要上同一条船,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通判,他的家人也不会有任何事。
在鱼死网破和同流合污之间,顾直这个死拧的棒槌又一次被神仙保佑,脑筋转了个弯,忽然想到,可以选择第三条路。
明着同流合污,暗中保留证据——然后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彻底将他们置于死地的时机……即使要牺牲一些无辜的性命。
那是为了将来更多的无辜之人,能够保住性命。
他要肃清不公不义之人,那么,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无论是自己的性命,还是死后会下地狱。
他上了他们的船。
在让顾直又做了两件脏事之后,他们终于信任了顾直,黄廷兰见周湛的时候,也就没有避着他。
这是在告诉顾直,他们如此行事的依仗,而敛财之后,又孝敬给了谁。可以说是信任,也可以说是警告。
这便是顾直第二次见周湛,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听清了黄廷兰与周湛交谈的全过程。
并从中听出,二人的联系已经多年了,甚至,黄廷兰任应州知州,也是周湛的意思。
顾直不敢去想这联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否多年前在青盘书院,黄廷兰就已经……
昨夜,他只说到这里,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沈释匆匆离去,而在不久之后,他被晏涔揪着衣襟抵在墙上,问他要师兄。
当时他想,沈将军这么成熟稳重的人,怎么有这么跳脱而张牙舞爪的师妹?
他还记得初见时,这年轻姑娘是怎么把他的银鱼袋顺走,又挂在树上的。如此顽劣,想必宋云生宠溺非常。
……可偏她又身先士卒,冲在所有护卫前面开路。
宋云生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这二人?
他当真能将自己知道的秘密,托付给这二人吗?
接着,万福观的人出现。顾直跟他们离开。
这些陌生的人一路都在关心帮助他,他们拿出自己备的药膏来给他擦。要不是顾直拼命拒绝,道长们甚至打算背着他走。
顾直原以为,这是因为他也算沈释与晏涔“这边的人”,照顾他,帮助他,都相当于帮助他们自己。
可是后来,他又亲眼看着他们给刺杀晏涔的杀手收敛尸身,为他们超度。
符纸燃烧蜷曲,化作灰烬,顾直麻木的心仿佛被燃烧的火苗烫了下。
……就是这样的一座道观,养大沈释晏涔这对师兄妹的么?
一个似狼崽,却已初具獠牙,寒光闪闪。
一个已经学会隐藏起自己的獠牙,轻易不进攻。可一旦张口,必取猎物性命。
正想着,天际浮现碎光。金光劈开灰蒙蒙穹顶,从一道缝中喷薄而出。
府衙内开始出现零散的吏员。
他们惊疑地看着府衙中的异象,又低声讨论着昨夜寅宾馆的大火。
对了。沈释昨夜就是因为寅宾馆出事离开。
顾直听见他们说:
“听说馆里住了一位金石寻访使……昨晚那大火就是针对寻访使的,还是个姑娘呢……”
“你没听说么,那位是陛下亲封的,前两天还在府门口帮青盘书院学子解围……”
“……是啊还好火没烧到一楼……可说呢,我睡得跟死猪一样,多亏了有人砸门……”
“……对!是那位寻访使!昨夜她本能自己逃,但是却闯回楼中,挨个拍门将大家伙叫了起来……听说那杀手都还没走……”
“如此骇人!这姑娘有鲁仲连之风、蔺相如之勇啊!”
“……”日光刺得顾直眯起了眼睛,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晏涔,那位晏寻访使。
难怪寅宾馆着火,他却没见任何郎中在府中出现。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没人伤亡。
……顾直想,在万福观这样的地方长大,难怪晏涔会是这样的性情。
骄纵执拗,却也心怀众生。
或许,他应当相信这对师兄妹。
他可以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收藏的证据交给他们。
只有这种有赤诚之心的同时也有悲悯之心的人,才值得被托付。
·
另一厢鬼愁岭上,晏涔还不知道自己被顾直安排了什么回答官吏疑问的任务。
她以轻功落在树冠顶上,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前行。
马上能拿到两块碑刻,晏涔本该高兴。
可她又总是想起师父那句“就让事情在他那里了结”。
她想,师父为什么会觉得事情可以在他那里终结呢?
就算永安帝不拿,前楚皇室的人也不会使用吗?
万一哪天他们想复国怎么办?
晏涔知道自己有时候具有如小兽般天生对危险的感知。
她一向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件事的危险之处,又在哪儿呢?
玄阳在宝山子村,为的是阻止她找齐剩下三块碑刻。
……楚皇室的人明知道她满天下开始找私库,为什么不直接转移,反而是派人阻拦她?
难道是金银财宝多,带不走?
那火器呢,样器而已,能有多少?
直觉告诉晏涔,她快触碰到真相的边缘了。
这时,杨时父子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山洞前。
晏涔从树上跳了下来,见阿粥点了火折子,朝山洞口探去。火焰没有熄灭。
这才准众人进入。
晏涔跟在杨时身后,行至山洞深处,果然见到一个干草堆掩盖的箱子。
杨时和杨大锤上前,拨开干草堆,打开箱子,从里面抱出石碑。
晏涔举着火把躬身去看,她不懂书法,但看风格,确实和在通州拿到的拓片相同,是魏令的笔迹。
既然这两块还没被拿走,那说明带走黄廷兰的那个天枢卫,还没有从他嘴里撬出来位置所在。
晏涔先一步拿到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唇角勾起。筹码回来了!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云门十三品真迹,纷纷凑上前围观。
“嚯,这字写得真好,真像流云一样!”
晏涔想了想,决定把碑刻搬到成墨所在的客栈里存放。
一来应州府已不可信任,二来亲卫们都以那个客栈为据点活动,算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和阿粥一人一匹马,背上包袱裹着碑刻,赶到客栈。
成墨见到他们都快哭了。显然是知道了昨夜寅宾馆发生的事。
晏涔自己拿眼泪对付别人,却拿别人的眼泪没有办法,她哄了会成墨,才拿出碑刻:“墨娘,这是云门十三品的两块碑刻,你会制作拓片吗?”
成墨点头:“我见过,但不如专门的拓工弄得好。”
晏涔:“待这段风声过去我再找专门的拓工,这两日就辛苦你先帮忙,制作出这两块碑刻的拓片。”
“好。”
成墨脚腕的扭伤已经大好,走路不成问题,习武还不太行。这两日正闷得慌,有了活做,倒是开心起来。
天已大亮,客栈里有早膳可用,晏涔便蹭了个包子来啃。正吃第二个,对面忽然坐了个人。
“晏大人。”李藏机笑道,“碑刻都拿到手了?”
作者有话说:
打个补丁,文中人物观念不代表作者观念
这种不同的观念碰撞确实很有意思
另外顾直和小涔一见面就不对付有一大半原因是顾直年轻的时候和小涔挺像
第69章 三块碑刻(二十二) 怎么?你嫌
正是清晨, 一楼大堂用早膳的人寥寥,只有晏涔这一桌是满的。
桌子正中摆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旁边是清粥和几碟小咸菜。
晏涔成墨坐在同一侧, 其余几人都是沈释的亲卫。几位万福观的道长, 晏涔已经让他们在客栈住下歇着了,毕竟都上了年纪,即便有武功在身,也不如年轻人能折腾了。
李藏机在晏涔对面坐下。
晏涔惊了下,探探身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 没见着旁人:“你怎么自己来了?我刚忙完。”
说着,将盘子往他面前一推,“用早膳了吗?晏大人请客, 分你个包子。”
李藏机的目光投过来,在冒着热气的包子上停滞片刻。而后缓缓抬手,接过包子。
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传过来, 李藏机却没有立刻动作。
晏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眼珠微微上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晏涔爱恨分明,情绪都展现在眼睛里, 李藏机仔细观察辨别, 没在其中瞧见戒备。
看来是无意的。李藏机垂眼,是他想太多了。
李藏机道:“听说你忙了一晚上没睡, 过来看看你,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若是东西找到了,是不是就要前往私库了?需要我帮你卜算一二吗?”
这么一提,晏涔还真想起来,李藏机说过他的卜算之术是前楚司天监中最厉害的。
只要不谈她师兄, 她和李藏机的相处就很和谐。于是晏涔忙道:“不算这个,我有个更好奇的问题。你帮我占卜吧。”
“什么?”
“为什么前楚皇室的人不把私库里的东西转移走呢?”
晏涔双手抱着大肉包,鼓起来半边脸颊,眉头微皱着,很认真地思考。
她在山上就在琢磨了。直觉让她觉得其中有异样,却又看不分明具体是什么。
李藏机从布袋里往外拿铜板的手一顿,笑眼瞥过来:“怎么想到问这个?”
晏涔开口之前迟疑了下。昨夜元宝观主所言之事,只有她和师兄听见了,李藏机和顾直坐的远都还不知道这事。
她暂时摁下了火器样器的事,只说私库。
“你之前在司天监,和前楚皇室的人接触过吧?他们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吗?明知道我这么大个人满天下找私库了,还不赶紧转移,偏让玄阳来想尽办法杀我。”
晏涔耸了耸肩,“好像我死了,皇帝就不会派其他人继续找似的。”
说着,晏涔突然记起李藏机曾说,他是师父死后被放逐的,“对了,你师父是哪一年死的?”
“啪啦——”铜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
晏涔循声望去,只见李藏机五指修长掌心微松,只垂眸看着卦象。
“楚三十六年……”李藏机勾了下唇角,“唔,他老人家死在城破那日。”
是说旧楚亡国那日了。
晏涔有些遗憾,“你被放逐二十三年了啊?那你应当也不知道楚家人现在住在哪了……”
李藏机颈后渗出冷汗,面上仍微笑着。
他默记下卦象,又收拢起铜板,准备抛第二次,就在这时,听见晏涔又问:“话说,如此算来,李藏机你应该跟我师兄差不多年纪吧?是不是比他还要大两岁?”
李藏机胸腔里的心骤然提起。他撩起眼皮,警惕之意几乎掩不住。
他真的要怀疑晏涔已疑他了。
可是晏涔只是一边拿起第三个包子,一边茫然地与他对视。
“你怎么了?”
李藏机张了张口,旋即恢复了温煦神色:“怎么?你嫌我老啊?”
“我嫌你老做什么?你越老占卜越准吗?”晏涔惊疑不解,“占卜又不是要跟你成亲,还要年岁相当。”
李藏机微眯起眼,“我现在一介游方散修,不受宗派束缚,倒是可以娶亲的……”
晏涔:“嗯?你想找媳妇?可惜万福观里不供奉月老……对了,京城里头有一座月老祠,你要是有需要,回头我带你去啊。”
李藏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下,幽幽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那真是劳烦你了。”
阿粥连忙缓和这根本不在一条线上的气氛:“李道长别动气别动气……来喝碗粥,冷热适宜我还没动过的……”
成墨拿包子堵晏涔的嘴:“晏姐姐你忙了一晚上肯定累坏了,多吃点……”
晏涔被堵住嘴,不能问,只能惊奇地看着李藏机快要裂成两半的神情。
……唠个嗑怎么把李藏机给唠恼了?
他是不是起床气犯了?
但晏涔认为这不是她的错。李藏机救了她一次,她信任他,所以聊天的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可是信任的表现啊!
可李藏机恼什么呢?难不成他不喜欢月老祠?还是说他信奉的神仙跟月老是死对头?
嗐,都游方散修了,信什么不是信?回头她给李藏机多介绍几个神仙供奉。
这厢李藏机根本不知道晏涔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正无声地往外冒出一些又酸又涩的苦水。
然而他面上仍维持着笑意,拒绝了阿粥的粥,转手又抛掷下铜板。
重复几次之后,李藏机手指沾了点茶水,将卦象画在桌面上。
一桌人刚好也吃完了,就让小二把餐盘撤下去,上了壶热茶。
阿粥拎着茶壶,熟练地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李道长,卦象结果如何?”
“坤上离下,匣中藏玉,见其匣而不见其玉……”李藏机缓缓道。
晏涔也会一些简单的解卦,“坤上离下,是地火明夷卦?日入地中,光明被伤,万事阻滞,等待时运。得此卦者,混沌不明,宜静不宜动,失物难寻,等人不来,周转不成……是楚家人现在不宜挪动私库里的东西吗?”
李藏机突然抬手将卦象水渍抹去,“谁知道呢?就算要挪动,他们也会问过司天监的天师,只要天师不允,他们就不会挪动。”
“天师的卜卦结果对楚家人影响这么大?”
“嗯,大楚国破之际,楚皇室带着司天监出逃,正是按照当时的天师的指引,才找到落脚之处并躲过梁帝的追杀。是而十分信任天师。”
热茶的白雾氤氲升腾,晏涔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从雾气后头看了李藏机一眼。
李藏机说起当时的事情……似乎十分熟悉。
是巧合吗?还是说,当时他也目睹了那一切?
这时,又听一旁有人道:“请问您就是金石寻访使晏大人么?”
·
“公子这边请……”应州兵马都监李宽侧身让路,脸上尽是恭敬畏惧之意。
一袭石青圆领袍沉冷肃杀,沈释迈入门槛,霜冰似剑的目光扫过大堂,薄唇微张,冷淡吐出一个字:“搜。”
身后的厢军遵令,鱼贯而入。
一时间人人惊慌,却又被拦在原地,不得擅动。只能茫然惊惶地望着下令的人。
掌柜的不明所以,惶恐上前,李宽出示了腰牌,沉声道:“州府收到线报,城中有南夏细作。你们这几日来住店的客人中,有没有身份行迹可疑的啊?”
掌柜的如实回答没有,并交出记名册。另有两个厢军翻查。
李宽转身对手下人道:“还不快给沈……咳,给沈公子搬个座……”
沈释打断:“不必。”
他在门口负手而立,分明五官英俊,表情平静,却平白让人觉得像一座杀戾深重,凶神恶煞的浴血门神。
李宽自然不敢管他的事。沈将军想站着就站着,想坐着就坐着,他就是想在门口倒立着走那也没人敢管。
这可是沈大将军沈释啊!
前夜,李宽被从自己家卧房的床上拖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镇守南地的镇南军大将军,怎么会在自己家呢?还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然而沈释端坐书案之后,双指并拢,往他面前推了张纸条。
李宽揉了揉眼,定睛一看,瞬间就吓醒了!
只见纸条上写着:应州一带,南夏细作,暗中云集。
……应州城!要进细作!了!
李宽脸色唰地白了,两腿微微发软,险些晕过去。好在沈释也没为难他,只是淡淡地问:“我要你加强城门检查和守卫,可能做到?”
李宽点头如小鸡啄米。
“好。目前我也尚不知他们因何往应州一带汇聚,你且静观其变,不得将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包括黄廷兰。也不得透露我在此的事。”
说到这里,沈释眼皮微抬,扫了李宽一眼。
“这几日上值不要偷懒了,打起精神来。一旦出事,不必我拿你是问,陛下自会拿你是问。”
李宽连连称是,如蒙大赦。
待沈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扶着床沿缓过一口气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惊悚的事。
……沈释是怎么知道他这几日上值迟到,下值早退的?
难道沈将军在应州也有自己的眼线!
李宽有此猜测,更不敢妄为,老老实实将加强巡查的任务交待下去,自己更是日夜不敢松懈。
这不,昨夜还真出事了。
虽然黄知州让他们今夜都回家休息,但李宽知道秘密情报啊,他牢牢谨记沈释的威胁……不是,提醒,亲自带着手底下人巡逻。
于是寅宾馆着火的时候,他刚好在附近,立刻就赶了过去,加入了救火。
听说是一群黑衣杀手放的火。李宽暗自纳闷,这南夏细作是专门来刺杀哪个大人的?不会就是沈将军吧?
可是他将从楼里跑出的人看了一遍,又没见沈将军身影。
很快,火势控制住,李宽刚松了口气,转头就见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沈将军。
沈将军劈头盖脸地就问:“晏涔呢!”
李宽迷茫:“什、什么燕子?”
沈将军噎了下,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眼神在周遭扫视了一圈,不知看到了谁,嘱咐他安排好这里,不要出现伤亡,然后就匆匆离开,去拉一个正提水救火的人询问,得到回答后,转身就走。
李宽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今夜的应州府有些奇怪。
直到快天亮,他将人都重新安顿好,才又见到沈释。
接着就是沈将军说,要挨家客栈搜查南夏细作了。
沈将军要隐藏身份,李宽便只称公子。只是这一路下来,李宽并没有见到沈将军昨夜火急火燎要找的那个“燕子”在哪。
李宽翻着名册,不禁八卦地揣测:这“燕子”不会就是沈将军要抓的“细作”吧?
作者有话说:
李藏机:我可以娶亲的来着
晏涔:我又不是媒婆
成墨:姐有没有可能他喜欢你 (赔笑.jpg-
引用:
日入地中,光明被伤;万事阻滞,等待时运。——地火明夷卦·北宋易学家邵雍解
第70章 三块碑刻(二十三) 在血泊中保
可是沈将军又像早就知道哪里藏了细作似的, 直接拿出一份细作据点名单,有详细的哪家客栈、哪个房间,也不像是不知道“燕子”在哪儿。
……
沈释昨夜找到李宽, 对他道, 昨夜寅宾馆的大火必然打草惊蛇,不能再等,需先下手为强。
李宽立刻点人,照着这份名单,几处地点同时行动, 果然有所收获。
被抓出来的细作皆神色惊恐,不知自己何时,因何事暴露。多逼问几句, 就在惊慌之下破绽百出。
——是的。沈释说的搜查南夏细作,并非是幌子。
他真的在追查南夏细作的行踪。
南夏细作的确偷走了靖国公府的机关布防图,但偷走的, 是沈释早就准备好的假图纸。
他佯装追查,实则并不着急。
早在离开军中之前,沈释就已暗中派了一支斥候秘密追踪带着假图纸出逃的南夏细作。
派出去的斥候一直不动声色,隐匿在细作后追踪, 直到进入应州第一晚, 沈释收到消息,南夏细作在往应州聚拢。
沈释不知因何, 但还是令斥候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 暗中确认他们的据点。
但沈释追查细作的目的,并不是追回图纸。
五年前,他率镇南军首次与南夏正面交锋,一战大破敌军。此后数年, 南夏屡战屡败,镇南军威震一方,边境因此维持了难得的安稳。
平静之下,南夏内部对他的仇视从未消散,恨不能生啖其肉。多年来,始终不断向大梁境内派遣细作,潜伏暗探。
这次潜入国公府盗走图纸的,便是府中蛰伏已久的一个暗桩。
沈释以假图纸设局,为的是顺藤摸瓜,摸清其背后更为庞大的细作暗网,一举连根拔起。
以他如今的地位与威势,只需坐镇军中,作为一个活虎符威慑南夏,待边地的商贸发展起来,百姓们安居乐业,不再想打仗,南夏的美梦自然不攻自破。
但是,他必须尽快了结此地一切。
只有早日彻底了结,他才能早一日离开驻地,回去见师妹。
沈释给了自己十年时间,令南夏俯首称臣。
只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布防图之局一个月之后,沈释就收到云山道长传信,要他立刻赶回京城带走师妹。
沈释深知云山道长为人。若不是万不得已,师妹的处境又已危在旦夕,他绝不会来这封信,要他冒险擅离驻地。
因此,沈释看完信即刻唤来阿粥备马,打算连夜启程。
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为自己预备足够周全的铺垫与说辞,只能顺势利用假图纸之局作为由头,以靖国公的名义去追查失窃图纸,并安排了送往京城的密信。
至少不能让永安帝觉得他离开的太猖狂,像是提刀上京造反的。
南夏细作无处不在,此事属于军中绝对机密,即使是师妹和观主也不能透露。于是沈释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权当追查细作之事只是他明面上的借口。
直到昨夜。
师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掌心微微潮湿,是十分紧张的缘故。沈释从她眼中看出了不安,她在怕他离开,像之前那样。
“我是金石寻访使,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师兄倘若有计划了,就告诉我,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们一起。”
早已备好的说辞到了唇边,又吞了回去。
寅宾馆失火的事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个消息根本压不下去,城中的南夏细作明日都会得知这个消息。
不管他们是为什么同时来到应州,这样一来,都势必打草惊蛇。
若是他们为求谨慎离开应州……沈释还不知道他们来应州的目的,若是与边境军情有关,沈释就绝不能让他们从自己手底下溜走。
然而,意外和动乱如被狂风掀起的浪潮,失控的一切在不断诘问着沈释。
你为何如此无能,让师妹又一次陷入险境?
你为何如此没用,让道观长辈们千里迢迢赶来帮你收拾局面?
你为何做的这样慢,这么久了也没了结与南夏的博弈,还牵连到别的无辜之人——
就像七岁那年,因为一纸圣旨,就必须离开南地,前往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道观,不论愿不愿意。
就像十七岁那年,父帅病逝,镇南军群龙无首,作为主帅之子,就必须披甲上阵。不论这个少年是否擅长领兵,是否厌恶杀伐。
就像父帅一样,即使有从龙之功,即使成为手握重兵的一军统帅,也还是敌不过天子的忌惮,不得不将唯一的儿子送离身边,十年不得见。
……
沈释厌恶这样的失控与无力。如骨鲠在喉。
垂眸又抬起的刹那间,他制定了新的计划。
他用了同样的手段,将搜查南夏细作这部分作为明面上的“理由”,实则与搜查黄廷兰同步进行。
今日既是搜查被带走的黄廷兰,也是趁着暗处虫豸被惊动之前将他们彻底清除。
计划其实有些仓促,但沈释在军中作风十分强硬,打起仗来根本不听别人的意见,连手下的副将说什么也不肯听,说多了还会把人扔出帅帐。
虽说他这种作风阴差阳错震慑住了军中那些倚老卖老、不服他年轻的老将们。但也让亲卫们无法劝阻沈释的决定,就算沈释要去送命,他们只能领命前去布局。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冤枉啊大人,草民本本分分从未行恶事啊……”
厢军从客栈房中拖出两人,慌乱挣扎喊叫。沈释拿着名单对了对,确认与斥候的情报相符,便抬手示意将人收押。
沈释负手走出客栈,正准备去名单上最后一家,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他霍然抬眸,凌厉的目光扫过四周楼阁。
清晨围观的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聚在街边。
一半是在一头雾水地看热闹,另一半是未婚的小娘子在悄悄看沈释。
这郎君样貌实在是好……五官齐整,剑眉星目,身材更是极好的,肩宽腿长,行走时身姿挺拔,既有武人的硬朗,又有世家子弟的矜贵。不知是谁家公子,定亲没有……
紧接着,众人又看见应州兵马都监李宽带着厢军,押着两个人,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
嚯,这么子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李都监如此以待?莫非是京城来的大官?
还没等人想明白,又被沈释凌厉审视的目光扫过,如一把血气森寒的长刀横在面前。众人登时骇了一跳,纷纷掩面,悄悄往旁边挪远了些。
沈释收回视线,眉心微蹙。
他没找到视线来源。
附近还有两家客栈,一家名叫来福客栈,另一家叫明月客栈。
明月客栈是他们刚进应州时落脚的那家,来福客栈则是名单上最后一处据点。
阿粥已经传信回禀,鬼愁岭上黄廷兰藏匿东西的地方,只寻到两块碑刻。
拿到石碑之后,晏涔做主将东西先存放在成墨房中。这里是亲卫活动的据点,比应州府要安全。
沈释同意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辰。这个时候,师妹应当还在客栈……
沈释的步伐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忽然生出想先见一面师妹的念头。
昨夜之后,他脑子的里一刻没歇,他是一军将领,是云山道长的大弟子,他需要全盘统筹,就像他在帅帐里做的那样。
然而寅宾馆突如其来的刺杀和失火让他平静无澜的心绪动荡了一夜。
“师妹出事”四个字像一只迷路的鸟雀,在他胸腔里乱飞乱扑,时不时“咚”地撞在他的心口上,把他条缕分明的棋子撞翻在地,搅得一地狼藉。
沈释想按住这只乱飞的鸟儿。
所以他很想见到晏涔。
·
“请问您就是金石寻访使晏大人么?”
晏涔听见问询,惊讶地抬眼。
桌边站了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袭白衣,眉目疏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几个寻常打扮的人,也是白衣,但站立姿势和行走气度,都不似田间劳作的百姓。
与道观的道士有些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相较之下更傲然……不太准确,晏涔一时说不上来,就好像……见惯了权贵,所以觉得自己也高人一等。
碑刻就在楼上放着,这人出现的时机又这么巧,晏涔不得不警惕:“阁下是何人?”
李藏机瞥见来人,却是神色骤变,扶着桌沿腾地起身。
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晏涔侧目,只见李藏机死死盯着那白衣人,神情复杂,忍了又忍,才涩声对那个白衣人道:
“我看阁下有些眼熟,能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移步至客栈后院的池上亭廊,四周水面被微风吹皱,放眼四周,可见无人偷听。
李藏机走在前面,站定后忽然转身。
“你们想干什么!”
“要不是亲眼见到你,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还活着。”白衣人打量着他,在亭内坐下,冷笑一声。
“家主也想问问你,被放逐的厄运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李藏机:“那就要怪你们当时没有杀了我。只是将我放逐。”
白衣人沉了脸色,“那种情况下你都能活下来,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啊,命格凶的人果然命也硬。”
李藏机充耳不闻,这种程度的言语还不能激起他怒意。
“你现在是做谁的走狗?旧主弃了你,去给新帝效犬马之劳了?宝山子村玄阳失手,有你的手笔吧?”
闻言,李藏机整个人都冷到极致,仿佛削尖了的冰锥。
“旧主?那是你的旧主,不是我的。就是你们这种把顶上的人看作是主人,才毁了司天监——你们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白衣人神情倨傲,抬了抬下巴。
“这是我们与晏大人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李藏机看着他,冰冷脸色忽地收起,转而露出标准的温朗笑颜:“刘允,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他从布袋中摸出铜板,漫不经心往空中一抛,又接住,铜板落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李藏机似笑非笑,“是你自己告诉我,还是我卜算出来?”
刘允的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
李藏机的卜算之术自然是没人敢挑衅。传闻他不仅卜算精准,诅咒之术更甚,他虽不知真假,但这传闻已足够叫人背脊发毛。
难怪此人能从“放逐”中活下来!简直是妖精转世!
刘允咽了下,又想起自己此行代表家主,阵前气势断不能弱,强自镇定,勉强开口道:
“家主派我们接触一下晏大人,看她想要什么,若她所求不过是俗世之物,我们未必不能给……”
刘允眼神打量着李藏机,语气多了几分试探:“我瞧你颇得晏大人青睐,竟能与她同桌用饭。你若愿意提供消息,我可以考虑在家主和天师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
李藏机笑意更甚,带上几分妖异,全然不似先前那个笑容温暖明亮的小道长。他轻描淡写的:“怎么?你们的新天师卜算不出来吗?”
李藏机挑起眉梢,“这很难吗?”
刘允顿时噎住,从脸涨红到脖子,手指着李藏机:“你!”
李藏机:“晏大人请我卜算,为何你们不带着私库里的钱财远走高飞,非要在原地等着她去找你们。”
刘允:“什么?那你、你是怎么说的?”
李藏机唇角荡出一丝讥诮:“我用你们听天师的卜算结果行事,为你们遮掩了一回。但是刘允,如果你透露我的过往——我立刻就把楚家现在的位置交给梁帝。”
刘允惊疑不定地望着李藏机,像是在看一个妖怪。
李藏机和刘允回到客栈大堂,然而刚一进去,两人双双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晏涔和刘允带来的人打起来了。
·
“沈公子?”李宽在他身后试探着唤了声,“您可有什么吩咐?咱们接下来去哪家啊?”
沈释敛回视线。
“……去来福客栈。”沈释低声道。
李宽飞快瞥了一眼,只见沈将军手上那张名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来福客栈”。
可是为什么方才他看沈将军目光所落之处……似乎是旁边的明月客栈呢?
李宽在心里默默八卦,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应道:“是,下官立马带人去。”
李宽扶着腰侧剑柄转身,指挥道:“你们几个将人押回应州府,其余人跟我走!”
应州府在城南,这条街南北走向,回应州府的路需往前直走。押着两名细作的厢军就跟在队伍后头,一并朝南而行。
沈释经过明月客栈,来到来福客栈门前,身后的李宽已经迎上小二道,“州府收到线报,搜查城中南夏细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哎!”
随即是一阵噼里啪啦,乱作一团的打斗。
沈释霍然抽剑回身。
那两个细作不知在明月客栈里见了谁,嘴被堵着喊不出,只得从喉咙里闷吼了声,就要往客栈内冲去。
与此同时,客栈内也往外冲出几个人,一身白衣仙风道骨,却出手如电,袖箭射向厢军,劈手就要去抢人!
厢军躲闪不及,当即中箭,登时血溅长街。周遭百姓摊贩尖叫连连,四下逃窜开,街上场面乱了起来。
沈释提剑,转眼便到了厢军跟前,抬手一剑挡住了射来的第二箭:“李宽!”
“哎哎哎下官来了!”李宽连忙带人冲过来,“散开!都散开!别挡道!”
沈释抬脚在拽着细作要逃的白衣人背后一踹,一脚将人踹倒。又一剑划过一道弧形,只一招就在三个白衣人腰腹上开了口子。
他朝李宽厉喝一声:“是让你守住来福客栈,别被调虎离山!”
李宽终于想起来他们本来的目的地是来福客栈,连忙又掉头回去。
好在这次他脑子反应快,分了一半人给沈释这边。自己只带了一半人走。
南夏细作摔倒在白衣人旁边,沈释探手抓住细作衣领,一把将人扔到赶来的厢军那边。
然而就在沈释动作间,另一个细作已经跑入客栈中。
厢军赶过来,剑指白衣人喝道:“歹人好大的胆子!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沈释把外面交给他们,自己踩在白衣人背上借力一跃,闪身入明月客栈中。
他提剑蓄力,一剑就要斩下,结果刚一进去,抬目便撞上另一幅场景。
——细作不知怎么已经趴在地上。
一个身着苍绿圆领袍的年轻娘子单膝压在他身上,手中正举起一把长嘴铜皮茶壶,狠狠往下一砸!
“哐当”一声,正砸在那个细作的脑袋上。
她脚下还躺着两三个白衣人,皆不省人事,满脸是血。显然是方才那些白衣人往外冲时,她正好在大堂,将人拖住了。
沈释:“……”
沈释本想见师妹,但是来福客栈已在眼前,既然是最后一家客栈,不如将事情彻底了结了再去见师妹。好过让失控感再折磨自己,又或是意外给师妹带来什么危险。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见到了。
而且……师妹不但没事,还帮了他的忙。
晏涔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映着外头的天光,圆润灵动,熠熠生辉。
“师兄!”她眉眼都弯起来。
好像见到师兄,是什么足以让她开心一整天的事。
沈释的呼吸滞住一瞬。
乱飞的鸟雀撞入心脏,被牢牢包裹在其中,无处可逃。
晏涔扔掉铜皮茶壶,连忙站起身,还沾着血的手背在身后,在衣料上使劲擦了擦。
“吓死我了,师兄,我刚才看见那个被押着的人好像是在跟这些人求救……这都是什么人啊?你们不是去抓那谁了吗?”
“……南夏细作。”沈释道。
晏涔睁大了眼,走近他,小声问:“真细作啊?”
沈释颔首。
晏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没想到她歪打正着。
方才那情形,她见状不妙,趁所有人都看向门外的时候,出手撂倒了两三个白衣人。
又在那个人逃进来时,一个扫堂腿将人绊倒,手上没有武器,情急之下只好抄起旁边的铁皮壶就砸了下去。
幸好出手及时……这南夏细作穷凶极恶,万一不要命的跟她打起来怎么办?晏涔心有余悸,轻轻拍了拍胸口,安慰自己。
倒是沈释一直默不作声盯着她,盯得晏涔心里头开始七上八下的。
地上一个白衣人悠悠转醒,呻吟着要爬起来。晏涔低头一瞥,一脚踢在他脑袋上,又将人踢晕过去。
“师兄你想什么呢?”晏涔上前两步,心道师兄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累傻了?
结果刚走到他面前,突然被沈释一把抱住。
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晏涔整个人被紧紧箍在怀里,脸埋在师兄胸膛前。
血气和皂角气混杂在一起,仿佛一个人艰难地在血泊中保持整洁的身体。
沈释埋在她发间,手臂愈收愈紧,直到晏涔有些吃痛,闷哼一声。沈释霎时松了力,片刻后,又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仔细看了看晏涔。
“受伤了吗?”沈释问。
晏涔摇头,接着她想到什么,神色微妙一僵:“我衣裳上沾了血。”
沈释也顿了下,垂眸看向自己衣袍。
石青色是深色,但也能看出方才抱晏涔时蹭上的斑驳血迹。
李宽带着厢军从外面匆匆而入:“公子,抓到最后两个了!”
沈释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片刻,“辛苦。”
“公子这说的什么话?不辛苦不辛苦,能在您的带领下做事,那是我们的福分,那能学到的东西多了去了……”
沈释问掌柜的:“可有空余的柴房可借来一用?”
掌柜的瘫坐在地上,闻言胡乱点头,指了后院方向。
沈释:“多谢。李都监,将人都带进来,就地审。”
话音落下,沈释侧首看向她,冷峻面色又温和些许,他抬手在她颊侧蹭了下:“无妨。”
手指一触即分,沈释越过她,走向地上躺着的南夏细作,提着衣领将人拎了起来。
晏涔愣怔在原地,余光瞥见沈释方才触碰自己脸颊的那根手指上,沾着一道血痕。
直到后院柴房传来不似人声的嘶叫,厢军踉跄着跑出来跪倒干呕,晏涔才打了个轻微的寒颤,明白了沈释那句“无妨”的意思。
李藏机走到晏涔面前,犹豫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晏燎云,你怎么了?”
晏涔回过神,“没事,你这是……”
晏涔跟被李藏机捆起来的那个白衣人大眼瞪小眼。
李藏机眼神挪开:“哦,他叫刘允,是司天监的人。我看那几个都被你揍了,可能是他们有什么问题吧,就顺手把他也绑了。”
晏涔:“……”
真的不是趁机报复吗?
作者有话说:
感觉放一起情绪比较连贯,今日肥肥的-
晏涔:这个师兄一直在勾引我
沈释:心里痒痒的长爱情了
李藏机:到底是见义勇为还是公报私仇我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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