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块碑刻(四) 男人喜欢女


    “我……”晏涔话锋一转, 警惕地问,“你怎么一直在问郎君的事?你想打探什么?”


    不会是有南夏细作认出了沈释的身份,想来打探情报吧!


    晏涔眯起眼, 放在桌下的手从护腕里摸出手刺。


    封谦一愣, 脸更红了。


    难道这位晏姑娘和她家长辈,此行是需要保密的差事,不能随意暴露?


    难怪晏姑娘会觉得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不、不,姑娘别误会,我、我只是……我没有别的意思, 也无意打探你们的差事。”


    封谦磕绊道,“我就是、我就是一见倾心,倾慕之情无从言说, 就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晏涔又把手刺塞了回去。


    一背诗嘴皮子就顺了是吧。


    晏涔多少有点不学无术, 什么四书五经都只粗粗翻过一遍,远不如对清静经那些烂熟于胸。


    但她听到什么“有美一人”,再迟钝也明白了封谦说的是她。


    这是在说……晏涔的思绪顿了下,从封谦的话里找了个词, 他心仪她吗?


    晏涔心念一动, 那层始终隔着但戳不破的薄膜,像一个水泡, 碰了一下, 啪,就破了。


    “你是说,你喜欢我?”晏涔怔然问,“男人喜欢女人那种……?”


    封谦的脸红达到顶峰。他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喜欢小猫小狗那样的喜欢……是喜欢一个人的喜欢吗?


    晏涔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沈释十六岁时就已经长开了, 超然绝俗的面容与气质难以掩盖。来万福观的香客里,每月都有试图与他搭讪的年轻女子。


    有一次,晏涔和师父一起撞见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大小姐拦下沈释,强行将自己的手帕送给他。


    当时师父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己一眼,还问她会不会不高兴。


    十二岁的晏涔不明所以,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弟子喜欢经常来道观偷吃香油的那只野猫,如果师父和师兄也喜欢它,那就是多了个人跟弟子一起喜欢,为什么要不高兴?”


    当时师父听完哭笑不得,摸了摸她头顶,喃喃道:“猫儿和人在你眼里没有分别,小小年纪就有‘齐同慈爱,异骨成亲’的觉悟,倒也是好事。”


    师父又问:“那如果猫儿更喜欢师父或者师兄,只跟我们玩儿,不跟你玩儿了呢?”


    晏涔想了想,腮帮子鼓起来:“那弟子会生气。”


    “你会怎么做?”


    “把猫儿抢过来,关进笼子里,让它只能跟我玩。”


    云山:“……”


    晏涔记得师父模糊地叹了声。


    或许是十二岁的晏涔说出这样的话也仍是天真无邪的态度,实在让人无从指摘。


    云山道长沉默良久,对她说:


    “如果有一天,你因看到猫儿不跟你玩儿了而感到心口疼痛酸涩,这种酸涩让你难以忍受,想要强迫它只能跟你玩的想法超过了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满足——


    “那么你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那就是你的‘执’。


    “你此生会遇到它无数次,你也要破除它无数次,直到它再也没有。明白了吗?”


    晏涔其实不太情愿,但知道师父是为了她好,所以皱了皱鼻子,还是乖乖应答:“明白了。”


    此后她也的确按照师父所说,每当这种感受浮现,她都会立刻打坐吐纳,抄经静心,将“执”消灭在嫩芽阶段。


    而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喜欢人和喜欢猫儿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有的。


    原来当年那些女子与师兄说话、送手帕不是因为她们也喜欢“师兄猫儿”。


    是因为她们倾慕沈释这个“人”。


    晏涔捏着筷子的手松开,筷子“当啷”掉在桌上。


    原来自己那点超出师兄妹范围的别扭、脸红、心跳,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喜欢“师兄猫儿”但有又男女之别阻挡。


    而是名为“有美一人”的“倾慕之心”啊。


    混沌茫然之中,有一把巨斧开天辟地,从此有了日月星辰,有了天地之分。


    晏涔混沌茫然的那颗心,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命名,有了“倾慕”与“不倾慕”之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执”,长这个样子。


    封谦小心翼翼地拾起她的筷子,又取了一双新的给她,“晏姑娘,你还好吗?我、我可能太冒犯了,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你不需要立刻给我答复……”


    “不用,我可以给你。”晏涔闭了闭眼,舒出口气,垂下眼睫,“封学谕,我有喜欢的郎君了。出于对你好的角度,你别喜欢我了比较好。”


    这是晏涔离开道观入世之后,第一次遇到有男子向她表明心意。


    之前没有大概是因为沈释就跟门神一样日日在她左右。


    她不太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但坦诚告诉人家总是没错的。


    “这样啊……”封谦眼中的失落和尴尬显而易见。


    他还没想好缓和气氛的词,就又听晏涔语气诚恳地问:


    “封学谕,你能在青盘书院做学谕,肯定是很有学识的人。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封谦又来了精神:“你问。是什么方面的?”


    晏涔斟酌了下:“我有一个朋友,嗯……本来,本来我们关系很好,一直形影不离。但最近他突然跟我说要让我自己一个人做事,说……说他不能不放手,要让我成长。”


    她顿了顿,皱起眉,“你说他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我太弱了,他不喜欢我?”


    “这……”封谦愣了下,“姑娘这位朋友,听起来比你年长许多?我大概能理解一二,我爹娘也是这样待我的。”


    “……”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勾践在吴国为奴,卧薪尝胆,最终复国。反观刘禅,有诸葛武侯庇护,于是从此耽于玩乐,不思进取,武侯仙逝,蜀中随之亡国……”


    “……”晏涔听得眼前一阵黑。“求你了,封谦,收了神通吧。你能不能直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封谦目光坚定:“望你成才!”


    晏涔两眼发直,彻底茫然了。


    她慢慢拿起筷子,语气幽幽,“……真是谢谢你啊。”


    晏涔把这句话又在脑子里滚了两圈,也对,毕竟沈释不止是她师兄或朋友那么简单。


    这些年,沈释一个人当了她的爹娘兄弟姐妹朋友老师管家护卫……等角色。她与他之间的情分层层叠叠堆得又多又高,沈释会有望她成才这种心态,也不是说不通。


    可是沈释的转变太突然了。


    在来应州之前,她还一直在学习杀人放火的阶段,来应州之后突然就要给她扔出去了?


    应州到底哪里让他觉得不太好,要用这种方式对她拔苗助长?


    到底为什么呢?


    封谦虽被拒绝了,但也帮了晏涔,二人气氛还算友好地吃完了这顿饭。


    晏涔离开膳馆,独自回到寅宾馆。


    刚拐过拐角,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衣裳华丽的女子。


    晏涔脚下一顿。


    那女子对面是沈释。


    晏涔眼角一抽,曾经的场景与眼前重合。当年尚没有意识到的感受,眼下终究是补上了。


    她就吃了顿饭的功夫,沈释为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聊上了?


    让她自己去膳馆,其实是支开她吗?


    他是不是本来就要见她?


    还是说像从前一样,又是被拦住问这问那,出于礼数不能转头就走,就只好站在那?


    晏涔的理智还没有成墨的脚踝结实,春日里又易肝火躁动,她只觉酸苦的怒火冲上头顶。


    她现在就想把这两个人全都抓走,一人关进一个笼子里,然后审问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晏涔一撸袖子,抬腿就要冲上前。


    “晏大人!真巧啊,你在这儿啊。”


    身后突然传来小二唤声,走廊另一头的沈释和那个华丽衣裳的女子也听见了,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晏涔一惊,旋身用力,另一条腿一蹬,“唰”地就转了个身,后背都流下冷汗:“什么事?”


    小二说:“黄知州找您过去呢。”


    ·


    黄廷兰正在案前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放下笔,含笑道:“小涔来了啊,坐。”


    落座后,下人立刻上前给晏涔倒茶。


    “黄伯伯。”晏涔开门见山,“您说要细细商量,为何只叫我不叫我师兄?”


    “哎,你瞧我都忙忘了。不是不信你师兄,他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就算我叫他来他也不会来的。”黄廷兰笑着说。


    晏涔眉心短暂地蹙了下。


    黄廷兰和师父是莫逆之交,她虽然有些不舒服,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端茶抿了口。


    “好茶。”晏涔惊讶抬眼。


    “今年春刚掐的春茶,应州这边才有的云春雾茶。”黄廷兰说,“你喜欢给你带点。”


    “行嘞。”晏涔没客气,好东西她一向是必要揣进自己兜里的。


    “黄伯伯,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小涔,我看你也是个直爽性子,那我就直说了。”黄廷兰道,“你师父把那东西交给我,是信任我的判断,也是信任我的能力,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那种隐秘微妙的不舒服又一次翻涌。


    晏涔压了下去,面上平静:“那是自然。”


    “你要救你师父,这份心我理解。”黄廷兰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但是小涔啊,你也年纪不小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拿了这东西却救不了你师父,还把自己栽进去了——你要我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晏涔沉吟片刻,挑眉答:“写纸上烧给他。”


    黄廷兰一噎:“……”


    晏涔:“烧给我也行,我在底下应该也能转交给我师父。”


    “…………”


    黄廷兰咳了两声,站起身,负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院里青绿的草木,语重心长。


    “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险事。你以为保管这东西很轻松对吗,唉,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日夜难眠,时不时就会半夜惊醒,生怕出什么意外,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瞒你说,我也想过干脆毁掉算了。省得悬在心上,受这般煎熬折磨。但……”


    晏涔立刻接话,义正词严:“您辛苦了,晚辈愿意分担!”


    “……但你师父亲自来找我,把这东西托付给我的那一日,他提起了我们当年的誓言。”


    这次晏涔没接话。


    她想听听黄廷兰会说什么。


    “他当道士之前,我曾答应过他,会替他在仕途上继续走下去,走到海晏河清的那天。他说,他把这个交给我,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这个就是我必须继续替他活下去的理由。”


    黄廷兰微微低头,叹了声,他转身走到晏涔面前,眼眶已经隐约泛了水光。


    “这是你师父最要紧的东西,你是你师父最要紧的人……孩子,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后半辈子都得活在自责里啊!”


    晏涔震惊:“我师父死了您就不自责了?他老人家还没说他要自愿自助地去死一下吧?”


    黄廷兰又一次噎住:“……”


    晏涔盯着黄廷兰想了半天,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人是怎么把这些本该很好听的话,说得这么让她生气的。


    晏涔也说不上来哪儿生气,但就觉得有种明明只是路过,却被硬按着看了一出她根本没点过的戏的荒谬感。


    就在这时,外面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内微微凝滞的空气。


    “不好了知州!青盘书院又闹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齐同慈爱,异骨成亲——《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孟子·告子》-


    现实里遇到黄这样的要留个心眼啊,他有心的话至少会问一下具体的营救计划


    第52章 三块碑刻(五) 最无情的雪


    黄廷兰霍然起身, 推门出去:“作什么吵吵嚷嚷的!”


    廊上,一个吏员急匆匆奔来,见屋里还坐着个人, 连忙止住步子, 捡起礼数匆匆一拜,转向黄廷兰,附耳低声禀报。


    “又在州衙外闹……青盘书院……渎职、敛财……暗中收受好处、倒卖……买通关节帮人作弊……顾直……”


    顾直?


    那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应州通判?


    晏涔倒没有故意去听。


    实在是那位吏员嗓门不够小,她不小心就听见了。


    谁不喜欢看热闹呢?


    黄廷兰回来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不复方才的和颜悦色。


    晏涔察言观色,“既然黄伯伯有事要忙……”


    黄廷兰勉强笑了下,等着她后半句“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晏涔:“……那咱们就快点把事定下来吧。”


    黄廷兰:“……”


    黄廷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太会察言观色还是太不会了, 温和儒雅的面容上终于被晏涔锲而不舍地敲出了一条缝。


    但也只是一瞬。黄廷兰略顿了下,想到了什么。


    和煦的笑容很快又回到他的脸上。


    黄廷兰重新落座,和蔼道:“这样罢, 小涔,为了你师父的愿望,也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这里眼下正好有一个机会。”


    晏涔微微扬眉:“什么机会。”


    “青盘书院的名声, 你应当听过的。天下四大书院之首, 多少年的清名,出过多少英才。只是这两年嘛……”黄廷兰端起茶盏, 慢慢转着茶盖, 摇了摇头。


    “书院里有些学子,实在是不能体会师长们的苦心啊。”


    晏涔不置可否。


    “你看,今日这不又闹起来了。他们现在纠集了一帮学子,几次三番联名举告, 说我应州州衙里有人勾结书院师长,暗中收受好处、徇私舞弊,越职擅权、借机敛财……可是证据有不够充足,我们没法受理……”


    晏涔不动声色:“听黄伯伯的意思,他们举告的‘有人’很明确了。”


    黄廷兰眉头蹙起,唏嘘不已,“被举告的是应州通判,顾直。”


    ·


    晏涔回到寅宾馆,在沈释房门前站住,低头看了看门前的位置。


    今早,沈释和那个陌生女子就站在这里。


    晏涔磨了磨牙,心口又像被一只手拧起来似的,酸疼难忍,还夹杂着莫名的愤怒与委屈。


    她掉头就想回自己房间,可偏偏耳边又响起黄廷兰的话。


    “那些学子,人家都已经到了京城,马上要参加春闱了,他们去不了就天天闹,也不是个事。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参加春闱的学子恐怕也要受拖累,误了前程……


    “小涔啊,若你能劝说学子们不再无端生事,老老实实回书院读书,我便认可你有与陛下谈判的本事,那东西,我会亲手交给你。


    “但若是你连一州学子都搞不定,别怪黄伯伯说话直,陛下是天下权柄最重之人,普天之下皆要俯首听命,他又凭什么要与你坐下来谈?”


    晏涔叹了口气,心头涌起一点烦躁。


    她不想掺和青盘书院的事。


    这种事说得好听,是给她机会,但实则黄廷兰只是拿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当借口,想让她知难而退。


    晏涔在万福观多年,对这种民间自立门户的比常人更了解些。


    两者都是靠田地养活自身。书院以学田为主,道观以庙田为主,且不自己耕种,都是将土地租给周边农户,收取钱粮。


    此外,两者都少不了地方豪绅的捐资周济。


    今早遇到封谦后,晏涔打听了一二,才知道大梁的民间书院几乎不会向学子收取学费,食宿也一并包了。


    与此同时,永安帝为了尽快重振科举,大梁建立之初便大力扶持民间书院,学田的田赋与差役一概豁免。


    于是这样一来,就又牵扯到地方官府。


    他们可是实打实少了一大笔税收。


    因此对民间书院的态度,也就暧昧微妙起来。


    这方方面面相互作用,就导致了一些有名气的大书院水特别深,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师长、学子、州衙三方相互牵扯不清。就是永安帝本人来了,也得掂量掂量怎么处理。


    现在黄廷兰嘴一张就说,让她一个在应州无根无基的外人,去调解这其中的矛盾?


    如果黄廷兰不是拿这事来打发她的,那就只能黄廷兰突然失心疯了。


    晏涔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思考半夜去黄廷兰那偷碑刻的可能性。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沈释习惯性的小动作。


    “……”晏涔把手放下来,瘪着嘴,默默生了一会儿闷气。


    青盘书院这趟浑水她不想蹚,趟了也一点好处都没有。


    说白了她来应州只是为了黄廷兰手里的三块碑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获得黄廷兰的认可?


    还不如去黄廷兰屋里偷来得快。


    晏涔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如果要行动,她就需要一个能力足够的帮手,不然都没人帮她放风!


    而放眼寅宾馆上下,唯一她信任,有能力给她当帮手的人,只有一个。


    就坐在她面前合着门的这间屋子里。


    “……”晏涔在自己和隔壁房门间转了三四个来回,最终还是站定,抬手,敲了敲。


    “进。”


    她推开门。


    沈释坐在书案后,在对那些写着情报的纸条整理分类。


    沈释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来,望向她。


    晏涔脚步微微一顿,眼睫垂落。


    “肯进来了?”沈释看着她,说,“终于把我房门口的地犁平了?”


    “……”晏涔立马掀起眼皮,明目张胆地对着沈释翻了个白眼。


    破嘴不会说话就拿去叨叨青盘书院那帮学生!


    沈释毫不在意她的白眼,“黄知州叫你过去说碑刻的事了么?”


    “唔。他说你身份特殊,就没叫你。”晏涔不大情愿地点了下头,“黄廷兰不肯直接把东西给我。他提了个条件。”


    “他说的也没错。”沈释回答。他看了看晏涔脸色,语气缓了些,“什么条件叫你这么为难?”


    晏涔将青盘书院的事简单说了。


    “黄廷兰的意思是让我去从中斡旋,若能谈成,他就相信我不会弄死我自己和师父,他就把东西给我。”


    沈释不置可否,问:“你怎么看?”


    “让我知难而退呗。”晏涔摊开手,“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师兄,今晚咱们去黄府把碑刻偷出来,连夜走吧?”


    沈释一边敛目思索,一边将手上纸条放下,揉了揉眉心。


    晏涔:“……”


    这个动作怎么看着这么来气呢?


    沈释一抬眼就看见她一脸咬牙切齿,觉得莫名其妙,问:“你要咬谁?”


    天啊,师父啊,祖师爷啊,你们听听,这人还好意思问她要咬谁?


    分明是他不陪她去用膳,分明是他跟那个陌生女人单独说话在先,而且这么半天都没跟她解释一句——!


    晏涔气得头顶冒烟。


    晏涔记性一般,背书更一般,但唯独记仇一样,颇为擅长。


    她要把这几天的事写一百封信给师父告状!


    “咬你。”晏涔露出一口坚硬的白牙。


    沈释听了,习以为常地笑了下,“看来我又得罪你了。因为早膳的事?”


    晏涔:“没什么。你本来准备说什么?”


    沈释便道:“今早黄知州的夫人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晏涔一愣。


    “她最近觉得很不安,想让黄知州乞祠,做个祠禄官的闲职,以后过安稳日子。但黄知州不同意,她想请我们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劝劝他。”


    晏涔两句话同时涌到嘴边,一句是“今早那个找你说话的女人就是黄知州的夫人吗”,另一句是“这关我们什么事”。


    晏涔犹豫了一下:“今早那个找你说话的女人就是黄知州的夫人?黄知州养不养老,关我们什么事,怎么还带车轮战强迫的呢?”


    “第一个问题,是。”沈释端起茶盏,白雾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显得他的神情几乎是温柔了。


    “我还以为,你进门第二句就会忍不住问我。”


    晏涔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在看她热闹!


    “沈释!”


    白雾散去,露出沈释清晰含笑的眉眼。


    “你他……你他猫猫狗狗的知道我看见了!那你还憋着使坏!你太过分了!”


    “那一声晏大人实在很难听不见。我还在想,你该不会是忘了问吧……”


    晏涔气得跳脚的模样对沈释来说好像比什么戏都有意思,他的手抵在额角,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锋利的眉眼如经久不化的山雪,在金灿灿的日光下融化,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溪。


    明朗的,冷澈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最无情的雪山,因她而融化。


    ……晏涔简直看愣了。


    她一直知道,她的师兄是天生的冷心冷情。


    但其实他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还没那么淡漠,明明和晏涔玩开心了也会大笑。


    每年上元节他们去京城酒楼里看戏,晏涔和云山道长最大的乐趣,就是打赌谁选的戏能让沈释有点波动谁就免一月早课。结果两人年年都满盘皆输而归。


    而这次时隔五年再见面,晏涔就发现,沈释冻得比秤砣还硬,能微笑就已经说明他心情很好了。


    重逢以后,她还从未见过沈释笑得这般开心的模样。


    晏涔心头一动,想起了那年上元节灯会上,师兄看焰火时笑起来的模样。


    第二年她通宵手搓花炮,想把最漂亮的焰火送给师兄,想再看到师兄那样的笑容。


    结果迎来的却是师兄的不辞而别。


    成为她五年的遗憾。


    现在,在又一年春日里,她又看到了师兄发自内心的笑。


    祖师爷终于还是垂青了她,将她的遗憾补上了。


    沈释笑了一小会就停了,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恢复了沉静。


    沈释回答了晏涔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因为阮夫人说,师父当年以死要挟黄知州答应他,必须替他在仕途路上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三块碑刻(六) 这世上有这


    晏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来的以死相逼……”晏涔倒吸一口气, “这跟黄廷兰说的不一样啊!”


    晏涔拖了把椅子坐在沈释书案对面,跟他背了原话。


    “他当道士之前,我曾答应过他, 会替他在仕途上继续走下去, 走到海晏河清的那天。他说,他把这个交给我,万一有一天他出事了,这个就是我必须继续替他活下去的理由。”


    说完,晏涔眨巴着眼睛, 看着沈释。


    沈释知道她想问什么,“师父俗家的事,我也不清楚。”


    晏涔挠了挠额头, 有种浑身的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能让边寺卿帮忙去问问师父吗?”


    “我已经去信了,但边寺卿见师父一面没那么容易,恐怕不能立刻回信。”


    晏涔叹了口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阮夫人说‘最近很不安’的源头是青盘书院的话,那这里头的事情可就棘手了。”


    沈释微微颔首,道:“黄廷兰在应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眼看着明年还能继续往上升。可阮夫人却不惜以丈夫的仕途为代价, 抽身换平安……


    “顾直的罪名一旦被坐实,就会牵连整个应州府, 黄廷兰有没有参与枉法先不说, 失察的连带责任肯定是跑不掉。”


    晏涔一愣:“那黄廷兰让我去劝那帮书院学子……是想包庇顾直了?”


    “不排除顾直是清白的可能性。”


    沈释一如既往地坚持平等怀疑所有人论。


    “啊……你们这些当官的满脑子弯弯绕绕,晚上睡得着吗?”


    晏涔大字形瘫在椅子上,“咱们今晚直接去黄府偷吧行吗?我愿意牺牲一点自己的功德,大不了多抄两本经书, 祖师一定会原谅我的。”


    沈释摇头,“若碑刻没放在黄府呢?你还能把他抓起来审?”


    晏涔坐直身子,搓了搓下巴。


    沈释:“……我知道你心动了,不准干。”


    祖师在上,他发誓真不是他把师妹教得这么大逆不道的。


    晏涔支颐而坐,“行吧,我先跟踪他两天,顺便等等边寺卿的消息。”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沈释身上。


    想通自己对师兄的感情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面对沈释。


    晏涔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忐忑又有尴尬,还有隐秘的欢喜。


    她是渴望见到沈释的。


    无论她怎么生气,尴尬,觉得沈释是猫是狗还是人,她都无法克制自己想见到他的念头。


    这种念头和咳嗽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师兄。”晏涔忍不住开口。


    沈释“嗯”了一声。


    “师兄。”


    沈释抬眼,挑了下眉梢。


    晏涔突然发现,沈释因为眉骨高鼻梁挺,山根处有一片十分温柔的阴影,如夜色下的雪山,沉静,专注,好像他眼中整个天地,只装了她一个人。


    晏涔想把这双眼睛,关进她一个人的笼子里。


    让这双眼只能看她一人。


    “师兄。”晏涔小声说,“你上次说,你会一辈子守着我,绝不会离开我,是真的吗?”


    沈释的目光微妙地一僵。


    他垂下眼睑,“嗯。”


    晏涔又追问,“你问我是不是不记得小时候说过什么了,是什么意思?我小时候说什么了?”


    窗外春风忽地一下灌入屋内,纸张哗啦如蝴蝶翩飞旋转,一下子扑在沈释面上,迷了他的眼。


    十五年前。


    小晏涔午睡醒来,没见着师兄,心头一慌,连忙起身推门到外面找。


    沈释不在自己房里,也没在师父那里。晏涔迈着小短腿,去了他们平时会去玩的后山。


    最终,在一条小河边找到了自己坐在石头上的师兄。


    她走近之后才发现师兄的肩膀颤抖,他双手捂着脸,似乎是在哭。


    沈释发现了她,“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师兄真的哭了。


    但在师妹面前,他还是有做大孩子的自觉。他擦了把脸,止住了哽咽。


    “师兄为什么要哭?”晏涔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问他。


    七岁的沈释还没有后来那样冷硬的面具,他抽了抽鼻子,低着头说,“我想父帅了,我想回家。”


    晏涔不解问,“他们不让你回去吗?”


    沈释又吸了一下鼻子,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里滚了下来。


    晏涔:“……”哎呀!说错话了!


    可惜四岁的晏涔脑子也只有豆大,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安慰。


    沈释抬袖擦了擦脸说,“我回家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只有待在道观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晏涔睁着大眼,神色显然不赞同,但也难得乖巧地什么也没有说——以她的年纪,恐怕其实也没听懂沈释的话。


    小沈释却突然很想知道师妹会说什么。


    “师父说父帅其实是爱我的,只是他也没有办法违抗那个最厉害的人。”小沈释问眼前的小姑娘,“师妹,你觉得父帅爱我吗?哪怕只是一点?”


    见沈释自己开口问了,晏涔眨眨眼,鼓起点勇气,理直气壮回答:“我觉得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一点爱是什么意思?”


    沈释愣住了。似乎被晏涔的话打破了什么。


    他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也问过父帅的副将。


    他们都说父帅是爱他的,让他不要多想。


    但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如果父帅当真那样爱他,又怎么舍得任由他被别人带走?


    两种认知拉扯着沈释,让他一边惶恐,一边怀疑。


    小沈释不禁道:“那真正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唔……不知道。”晏涔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我要最纯的,像今早上磨的豆浆一样,十成纯豆子的!”


    小沈释眉眼微恸,低声问:“这世上有这样的情意吗?”


    小晏涔叉着腰:“有啊!我对师兄就是啊!”


    沈释身形晃了一下,震动地看向师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半晌,沈释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小晏涔黑凌凌的眼睛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宝石。


    她睁大眼睛望着沈释的眼睛,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因为我不喜欢掺水的豆浆,喜欢纯浓的啊。难道我自己不喜欢,还会偏给别人这样的吗?”


    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


    “师父说我偏执,要师兄管着我,要我做事前要师……师考,就是、就是凡事都要问师兄……师兄,我不知道方才跟你说这样的话对不对,我不记得爹娘的样子,师父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抛下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呢?我想应该是因为他们只有一点点爱我吧。


    “可是师兄,这一点点的爱太令我难过了,我宁愿不要。我就想要最全部的,最纯粹的,这难道不对吗?师兄难道不是也想要这样的吗?”


    沈释回答不了师妹。


    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已经到了能懂事的年纪,他的“懂事”要求他不应该这么任性,不应该耍小孩子脾气,因为他是将军之子,注定要承受这些……


    可师妹的话一遍一遍撞在他心上。


    沈释抱着膝盖,耳边是汩汩流动的水声。他眉目低垂,湿漉漉的水意衬得他眉眼漆黑隐忍,又如琉璃易碎。


    晏涔年岁小,不懂师兄怎么了,只觉得他这样分外好看,特别漂亮。


    想占为已有。


    晏涔忍不住道:“我不明白,他们不给你这样的爱,我给你不行么?有我的,不如有他们的好吗?”


    这次沈释沉默了更久,沉默到晏涔都急的想发脾气了,才听沈释绷紧的声音缓了下来,温和而释然地对她道:“不,这样很好。”


    沈释心想,自己实在卑劣,不敢面对心中所想,要一个更小的孩子替自己说出口。


    他其实与晏涔一样啊。


    他其实,也想要最纯粹、最十成豆子的爱啊。


    “砰”的一声,沈释从回忆中惊醒。


    他转眼,只见晏涔扑在窗子上,刚刚用力将窗扇合上。


    “你至少用镇纸压住你那些情报吧!”十九岁的晏涔嗖地转头,震惊地看他,“这要是飘出去一张两张的,人家还活不活了,你是杀人灭口还是囚禁监管?”


    沈释:“……”


    越长大那张嘴越无法无天!


    他起身,和晏涔一起将飘落在地的纸条捡起来。


    最后一张,两只手同时碰到,晏涔愣了下,沈释目光沉静,没有收回手。


    他漆黑的眼瞳微微上挪,对上师妹茫然的眼眸。


    “师妹。”他的嗓音低柔,犹如一个等待猎物走入的陷阱,“你没有别的想和我说吗?”


    “说什么?”晏涔困惑的眼神意味着她努力思索了下,但没什么结果。


    说你在膳馆遇到了一个俊俏的男子,还和他共进早膳。说他对你脸红心跳,献殷勤。


    说你不喜欢他,说你没有将自己的爱分给他。


    沈释凝视着师妹黑凌凌的眼,浸水的鹅卵石一样,清亮,眼型圆润漂亮,眼尾长睫勾勒出修长的一尾。


    她高兴时就神气活现,生气时就是凌厉的尖刃。


    而此刻,她茫然,毫无防备,还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紧张。


    即使她尽力在掩饰了。


    沈释垂下眼,修长手指微微用力,抽走了那张纸条。


    晏涔眼底掠过一瞬错愕。


    沈释起身,静静地望着她。


    她对他毫无防备,所以,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也是真的不认为,那个书生的事需要跟他这个师兄提及。


    所以,这其实意味着他的决策没有错吧。


    晏涔的确不应该整日里和他待在一起,他至少不能、也不应该耽误她和外面的天地接触,和更多的人接触,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她小时候会说那样的话……大概只是因为道观里的同龄人只有他,他们一起长大,她在长久的岁月中习惯了他的照顾,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只是误以为那是爱。


    就像她爱后山的猫猫狗狗,还爱受伤的小麻雀。她的爱很好,很温暖。


    但也会轻易地忘记。


    ……晏涔这样没心没肺的小狼崽子,不咬他就不错了,怎么会真的最纯粹地爱着他呢?


    沈释自嘲地笑了下。


    “没什么。”沈释别开脸,望向一侧。


    他语气平静道,“黄廷兰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在这里,没办法像在宝山子村时那么不受限制。明面上,很多事只能由你来做。你……保护好自己。”


    晏涔愕然,起身拉住他衣袖:“等等!你说话怎么怪怪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记得了。”沈释公事公办地一笑,“你难道指望一个七岁小孩记得你说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妹宝不说分遇到封谦的事真的只是忘了,孩子确实在日常小事上记性不大好(只擅长记仇),然后当时脑子里又都是偷碑刻作战计划和卧槽我师兄真好看,被美色迷晕脑子了,完全顾不上汇报自己跟小帅哥吃早饭的事


    第54章 三块碑刻(七) 你是不是把


    师兄有点奇怪。


    但晏涔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兄明明就记得,只是不想告诉她。


    为什么啊?


    “师兄,你在不高兴什么呢?”


    沈释转身要坐回书案前, 晏涔抢先一步, 挤到沈释和椅子之间,拦住,仰面问他。


    装乖撒娇,她一向是手拿把掐。师兄一定会心软告诉她的。


    等她知道了,呵呵……她可有很多报复的机会。


    “我没有不高兴。”沈释耐心回答。


    但完全不打算松口。


    沈释没有说谎, 他的确没有不高兴。


    师妹记性不好,他是知道的。头天吃了什么,第二天再问她, 她都说不上来。


    他只是忍不住有点在意。


    晏涔向来活得逍遥自在,只记仇和自己在乎的事,其余一概不往心里去。


    若她只是忘记跟他说那个书生的事, 沈释倒是也不会这么在意。


    但是他们青梅竹马时相依为命、互相取暖说过的话……竟然和那个书生说的话是一个待遇。


    沈释喉头微涩,但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深究起来,师妹只是记性不好,大大咧咧而已, 她什么都没做错。


    况且他又比她年长, 这事怪不得她,他也不忍心。


    他这个时候说出来, 反倒像是阻拦她跟旁人接触似的。


    沈释不愿意她为一个幼时的承诺背负上什么, 甚至妥协。


    师妹张扬,骄纵,明亮,师妹不该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


    沈释借口要梳理情报网的消息, 没和晏涔一同去跟踪黄廷兰。


    但特意点了陶酥跟着。


    晏涔这人吃软不吃硬,今日她没从自己嘴里问出想知道的东西,心情一定不爽利。这时候,只有陶酥这种温温柔柔,甚至有点文静的性子跟着她才最安全。


    晌午后,黄廷兰绕了路,独自从后门出了门。


    州衙前头,学子们的叫嚷声仍不停息,隐约传过来。


    晏涔和陶酥缀在后头,看着黄廷兰的身影消失在青盘书院门后。


    两人在书院门口附近的馄饨摊找了位置坐下,一人点了一碗鸡汤小馄饨。


    摊子不算热闹,只有零散几桌人在吃。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陶酥捧着碗,压低声音,柔声道:“晏姑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在通州牢里那次,呃,你是不是把将军揍了一顿?”


    晏涔呛了一下。陶酥大惊失色,递上手帕道歉,晏涔摆手,“没事……烫着了。”


    晏涔沉默了一下:“我一根指头都没碰他,啊……就拽了下衣领。我看起来像什么很有暴力倾向的人吗?”


    “没有没有没有,”陶酥连忙摆手,“就是当时听到一点动静……”


    “……”晏涔木着脸,“那是他自己揍的。”


    陶酥睁大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啊?”


    “这事说来话长。”晏涔也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横平竖直地陈述。


    “他骗我的事被我知道了,我本来是要跟他打一架的,但是……想来想去,其实以前我也没少欺负他。仗着他是师兄,闯祸了就让他替我扛锅,还替我挨师父的训。然后我就没下去手。


    “但是师兄看出来了,这事他理亏,呃,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算、算是道歉吧?


    陶酥倒吸一口气。


    “你是说靖国公、镇南将军是吗?那个让手下披挂全套重甲跨越壕沟,没跳过去的会被他挨个踹进沟里的——那个沈将军是吗?你是说,沈将军因为师妹没舍得揍他,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吗?”


    晏涔闭上眼捂住脸,百年难遇地感觉到了不好意思。


    陶酥仿佛被震麻了:“……将军可真是严于律己啊。”


    晏涔放下调羹,讪讪道:“哎、也不是,就是我们两个一起长大,一直这样相处的,就习惯了……”


    习惯很可怕的!


    晏涔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弯眼笑了下。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偷拿道观的香油喂野猫,结果喂多了,那猫在大殿里拉稀,还到处乱跑,踩了一地……师兄来了以后脸都绿了,说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替我顶这个锅了。


    “但是最后师父和观主赶来的时候,他还是跟师父说是他拿香油喂猫了,然后被罚一个人擦了整个大殿。”


    “……”陶酥文静内敛地放下调羹,“哈哈。有所耳闻。”


    晏涔:“……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忘了吧。这馄饨挺香的你再吃点。”


    晏涔又愣了下,“你怎么会听说过?”


    陶酥想了想:“不打仗的时候,将军经常跟我们说以前在道观的趣事,也经常说起自己有个很能闯祸的师妹。在见到你之前,我们就已经从他嘴里认识你了。”


    晏涔笑道:“那你们肯定觉得我很坏吧,一直欺负你们将军。”


    陶酥摇头,认真道:“晏姑娘,你看大家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了。正好相反,我们都觉得你其实是个特别活泼、温暖的姑娘。


    “因为我们是从将军口中听到你的故事的,他怎么看待你,我们也会怎么认识你。而且我们都能听出来,他很在意你这个师妹的。”


    晏涔眨眨眼,微微茫然:“他……特别在意我?”


    特别在意她,为什么还要故意说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什么了?他明明就记得……


    晏涔顿时觉得香喷喷的馄饨索然无味,她问陶酥:“那他说没说过,我小时候说过一句什么话,他一直记得?”


    陶酥:?


    陶酥:“这个有点难想,有提示吗?”


    晏涔迟疑了下:“就比如……一辈子在一起,或者不成亲之类的。”


    陶酥:“……”


    陶酥干巴巴回答:“以将军的性情,这种话他应该只会告诉最亲近的人……”


    晏涔遗憾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拨着碗里的馄饨。


    真是太奇怪了。她现在武功和身法都比从前厉害了很多,可对待一个打定主意修闭口禅的师兄,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武功招式都有破解之法,可人呢?


    怎么才能撬开师兄那张冷淡的薄唇呢?


    晏涔托着腮,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把馄饨吃完再说。


    跟踪这活说刺激也刺激,说无聊也无聊。今日就算是无聊的。


    直到日落西沉,黄廷兰才施施然从书院回来。


    大概是觉得这么晚了,学子怎么也该离开了,黄廷兰走了正门。


    结果人非但没少,还又多了几个。


    黄廷兰:“……”


    他都已经拐过街角,退不回去了,只好当做没看见他们,下了马车快步入内。


    眼见着黄廷兰的马车停在门前,人群瞬间炸了,学子们一拥而上。


    “给我们一个交代!”


    “凭什么不受理我们的状纸!到底什么叫证据不足,请给我们一个解释!”


    “黄廷兰!你这是包庇同僚!”


    “……”


    门口的衙役立刻横起棍棒,将涌上来的学子拦在台阶下。


    “退后!退后!”


    “衙门重地!休得放肆!”


    眼看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横在学子和衙役之间,双手张开,“大家冷静冷静,咱们有事好好说!”


    黄廷兰趁机一溜烟进去了。


    原本准备找个地方翻墙进去的晏涔一愣,探头一瞅,这不是封谦吗?


    “有什么需求可以回书院慢慢商量……你们在这里闹成何体统……学业都不要了吗?”


    只见封谦左支右绌,拦完这个又劝那个,忙出了一头汗。


    “有什么需求可以跟书院说,学谕们一定会记录下来……”


    然而,学子们的愤怒并没有因此平息,反而被火上浇油了。


    “封学谕,虽然你平日里待我们好,但是你当年也是山长的门生,你肯定是向着他们说话!”


    “就是啊,你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徇私包庇?”


    “比起那些权贵和大老爷们,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算得了什么!”


    封谦两面为难,偏他又是个书生,没什么武力,挡不住衙役,也拦不住学子。


    不知是谁的手用力过猛,差点将他推搡倒地,封谦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结果人群拥挤,连带着旁边两个学子也惊呼着倒地——


    “衙门打人啦!打书院学子了——!”


    一声惊呼,如一瓢水落入油锅里。


    啪的炸开。


    不好。眼看着要出事,晏涔果断现身。


    她灵巧地插入战局中,四两拨千斤的两招就化解了双方挥出去的拳头。


    衙役和学子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上的力道就被化开了。


    封谦被拎着腰带扔出了人群。


    “……”


    陶酥紧随其后,抄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水火棍横在中央,硬生生截断了混乱的场面。


    衙役回过神,不认得晏涔,喝道:“什么人!敢在州衙门口撒野,给我拿下!”


    晏涔无语:“你得让我说句话吧……”


    话音未落,一棍子已经带着凛风来到她脑后。


    晏涔一个躬身,随后旋身一踢,直接将出手的人踢飞出去,“嘭”一声,砸在州衙门前的石狮子上。


    没有官服真麻烦,都来不及掏任命文书!


    众人皆惊骇一瞬,学子们齐齐如鹌鹑般震在原地。


    其他衙役见状一拥而上。


    晏涔脾气上来了,心道我非把你们打服了不可,接连背摔了两个,突然坐在地上的封谦失声喊道:“晏姑娘!”


    晏涔同时感觉到了危险袭来,回身,陶酥那边也忙着对付,来不及过来,只见两根棍子当头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颗石子从某处飞来,精准地砸中两个衙役的手肘,哐啷两声,棍棒脱手落地。


    晏涔若有所思瞥了一眼石子飞来的方向。


    晏涔趁机扬声道,“我是朝廷任命的五品寻访使。你们知道自己是对什么人动手吗,就不怕被下狱!”


    “五品?什么使?”


    一个衙役手放在耳朵上,故作惊讶,“就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放这种大话?你家大人在哪,快叫他出来跪着道歉,咱们就原谅你!”


    小丫头这张脸的年纪也就刚及笄或者及笄一两年的样子,即使她武功很不错,也就是个武功不错的走江湖的罢了,他们理所当然地不将她放在眼里。


    再说了,本朝哪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就算有五品官员前来州衙,知州、通判定要迎接一二吧,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封谦脸上也是一片空白的震惊。


    晏姑娘……怎么会……她在膳馆,是因为她是五品寻访使……?不是跟着家里长辈出来玩的吗?


    作者有话说:


    晏涔:怎么才能撬开师兄那张冷淡的薄唇呢?


    作者:(撺掇)你亲他一下试试


    第55章 三块碑刻(八) 沈释用眼神


    青盘书院的山长韩光表在书院四十年, 这里的师长是他的学生,学生是他的学生的学生,整个应州无人不知他的名字, 甚至更遥远、更辉煌的京城, 也有他的学生们……


    韩光表年近六十,本打算颐养天年,但黄知州,也就是他的学生之一,总是要他再坚持两年, 至少找到下一任合适的山长再说。


    韩光表无奈,但欣然接受,他当然愿意继续为书院奉献自己的一切……


    韩光表亲自送走黄廷兰, 按照平日的习惯回到书房,继续批复书院文书。


    突然烛火微晃,身后一阵阴风乍起。


    一把匕首抵在他咽喉处。


    “别动。”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威胁。


    韩光表心头一紧, 强自镇定,缓缓坐直身子:“不知阁下所为何事?若是求财,我这书房也就书画古籍值钱些……只是阁下拿去恐怕也无法轻易出手换钱……”


    “老实点。”身后那嘶哑辨别不清的声音说,“来找你打听个人。”


    “好说, 好说。不知是何人?老夫一定知无不言……”


    “宋云生。”


    山长微微一僵。


    “说。”


    “好、好、我说……阁下想知道什么?”


    “知道多少, 说多少。”


    韩光表迟疑片刻,“这……实不相瞒 , 宋云生这孩子我已二十多年没见过了……只记得, 他出身比较特殊,其父是前楚的工部尚书,这件事当时书院中的学子也都知道,不算什么秘密。”


    “他为何不在京城念国子监?”


    “唉, 青盘书院承蒙厚爱,被认为天下书院之首……宋云生这样的情况不是特例,很多京城人士都会将家中子弟送来我们书院。


    “后来的事,就是前楚亡国,他父母殉国而死。宋云生那孩子闻讯之后大受打击,几欲寻死,最后被一个道观的道士给救下。他大概是再没有牵挂,便随那道士出家修行,从此不问尘世了。”


    “那这一切,与黄廷兰有什么关系?”身后之人忽然问。


    “黄知州?”山长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并无什么牵连。当年他们二人同在书院,并称两大才子,私交确实很好。


    “宋云生出家,黄廷兰仍埋头苦读。待大梁重开科考,他一举考中了进士,自此平步青云。此后再未听闻二人往来……毕竟一个是出家人,一个是一州大员,人生已经完全不同了。”


    背后之人默然片刻,忽而又道,“今日黄廷兰来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山长面露难色,神情微妙,“这……阁下与这二人,可是有什么仇怨?”


    刀锋更近一寸,韩光表感觉到一阵刺痛,一股湿润顺着脖颈流了下去。韩光表浑身一颤,此人的杀戾浓重十分明显,韩光表丝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杀了他。


    “黄、黄知州希望书院好生管束学生……找个合适的方式安置这些寒门学子……他、他当年也是寒门出身,他说不想为难他们……仅此而已,绝无他言!”


    “学子所举告之事,可是真的?”


    “不,当然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脱力瘫在椅子上的韩光表迟钝地感觉到了后背幽幽拂过的夜风。


    他试探着动了动,发现匕首不知何时消失了。


    而他身后窗扇大开,帘影微动,夜色沉沉。


    神秘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沈释回到寅宾馆,先冲洗干净了匕首,收了起来,又换下夜行衣,穿回玄青云缎的常服。


    正系衣带时,门外咚咚几声,“公子!”


    沈释从屏风后走出,“进。”


    阿粥几乎撞门而入,急声道:“不好了将军!晏姑娘和陶酥在州衙门口跟人打起来了!”


    沈释面色一顿,眼中流露出一点匪夷所思,大概是没想明白师妹去跟踪知州,是怎么变成跟人打起来的。


    “打输了?”


    “那、那没有。”


    “……把人家打伤了吗?”


    阿粥挠了挠头:“呃……有点,不过没见血。”


    沈释稍稍松了口气:“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粥言简意赅,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沈释脸色微变,飞快将衣裳换好,拿剑起身出门。


    府里的捕快听到动静也都赶了出来。


    晏涔听了对面那人的嘲讽,冷笑一声。她忽地纵身一跃,倏然逼至众人面前。


    那几人纷纷惊骇,下意识抡棍抵挡。


    然而这次晏涔没有躲,反倒在刹那间侧过身子,用后背迎了上去——


    结结实实一声闷响,棍棒砸在肉/体上。晏涔闷哼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陶酥更是瞪大了眼,心里发苦,这晏姑娘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晏涔顿了下,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啊”了一声,踉跄着扑出去几步。


    举着棍子的衙役茫然愣在原地:“……???”


    陶酥心惊肉跳地伸手去扶,简直要给这活祖宗跪下了。


    晏涔趁着这个机会,终于把任命文书掏出来了。


    她任陶酥扶着,一个旋身,颤颤巍巍将任命文书往前一亮:


    “看清楚,这是不是吏部发下来的任命文书!你们这是袭击朝廷命官!”


    说罢,她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直接上前,冷眼抽了一个捕快的腰刀,劈手就砍——


    陶酥脸色一白,打架归打架,在州衙门口闹出人命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然而此刻的距离,即使他身手再迅捷,也来不及拦了!


    “晏大人!”


    刀锋悬滞在半空。


    晏涔冷冷眯起眼,循声望去。


    天光已经黯淡,只见州衙大门内,一个模糊的人影大步而出。


    沈释高岭之雪般的五官轮廓逐渐清晰,唯有高挺的眉骨与鼻梁在山根处构成的阴影与夜色交融,将他眼眸遮在黯色中,让人看不分明。


    晏涔半天多没见到他,原本心中不快,但想到陶酥那句“因为我们是从他口中认识你的”,又觉得像是偷听到了师兄的秘密,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大人手下留情。”


    晏涔舔了下嘴唇,很是不满,似乎“捕猎”还未尽兴。


    眼看着沈释就要过来,晏涔忽然转头,眼疾手快地连挥三下,那衙役手臂上就多了三道血口。


    不深,只是破了皮肉,足以见下手之人力道控制精准。


    但还是见血了。


    那人吓得惨叫,但随后反应过来并没那么疼,不由得有些尴尬地止声。


    沈释的脸色霎时间沉冷如霜雪。


    他几步跨到晏涔身前,借着衣袖和夜色掩盖,双指并拢,一点她手腕麻筋,趁她手软松开时接住险些掉落的刀,塞回捕快的刀鞘里。


    在旁人看来,就像晏涔扔刀,他手快接住了似的。


    接着,沈释又从她手里抠出来那份任命文书,抠不出来,沈释用眼神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晏涔别开视线,不情愿地松了手。


    沈释转身,任命状对着学子们一亮,再对着衙役和捕快们一亮。


    沈释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诸君看清楚了。吏部签发的任命状,金石寻访使,五品,专司寻找青铜器、碑碣、摩崖、造像、玉器等金石之物——还有什么问题吗?”


    衙役和捕快当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老大上前仔细瞧了瞧,面色慎重,神情微惧,抱拳恭敬行礼:


    “原来是晏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手底下这些小的们不懂事,冒犯您了,回去我自挨个教训!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


    “晏大人知道你们不是有意,今日她是为保护学子不受伤害而出手。就不追究诸君罪过。”沈释道,“敢问几位学子,可知道晏大人此举全是为了你们着想?”


    “……”学子们面面相觑,倒是封谦被搀扶起身,躬身作揖:“自然明白大人好意。方才都是误会,是……是下官不小心摔倒,才惹出来这些祸事。下官这就带他们回青盘书院……”


    “学谕!……”仍有学子不满出声。


    这晏大人瞧着也就和他们差不多大……


    “还不闭嘴!”封谦低声呵斥。


    他强行拽过几个学子,“要不是晏大人,你们以为今日的事能这么轻易算了吗!”


    封谦虽文气,却也是做师长的,板起脸的时候很唬人,拉扯着一帮兔崽子朝着长街一头走去。


    封谦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他望向晏涔的目光十分复杂,倾慕中又夹杂着感激与尴尬,和对她身份的困惑。


    封谦分别对沈释和晏涔一颔首,算作感谢。


    晏涔的确阻止了事态的恶化,而沈释的出现又将斗殴场面转化成了保护学子的正义之举。


    这算是一个能让三方都大事化小的台阶。


    那州衙捕头下了,封谦也立刻下了。


    晏涔瞧见这一幕也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回了一下点头。


    沈释将晏涔的文书重新收好,塞回她袖中,准备带人回寅宾馆。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口道:“晏大人。还有这位公子。”


    二人同时转头。


    沈释微微眯眼,晏涔惊讶地挑眉。


    顾直站在那,那张严肃的驴脸神色复杂,他略一拱手:“可否借一步说话?”


    来到偏厅,顾直亲自泡了茶,“我没什么好茶叶,二位凑合喝吧。”


    “……”这位顾通判可真是人如其名。


    顾直:“我就不寒暄了,晏大人,你是不是请黄知州派人去办宝山子村的案子?黄知州将这个差事派给了我。”


    晏涔见他风尘仆仆,讶然道:“顾通判这是……刚赶回来?”


    “是,我昨夜出发,今日又马不停蹄赶回来。先与你知会一声,杨大锤与杨时二人都已按律收押,迷香、凶器等证据皆已带回,暂时存放在甲仗库。证人也有两名,已经安置。那个道士玄阳的尸首也已带回,交由仵作验尸。”


    晏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没想到黄廷兰会交给顾直去办。她昨天还故意捉弄顾直藏他银鱼袋呢,顾直肯定发现了,但是他还是这么尽心尽力办她的案子……


    “那、那麻烦顾通判了。”晏涔挠挠头,只能诚恳道,“多谢你。”


    “无妨。”顾直摇头,他又转向沈释,“至于这位公子,我在宝山子村核实案情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


    沈释:“顾通判,此事……”


    顾直抬起一只手,“公子不必多说,我无意探究你们的意图,也知道你们想要保密此事。所以我会当作不知道。至于审理案件时,你们需要提前想好理由糊弄过去。”


    沈释也难得面对这么直率的官员,怔了下,便也爽快接受了他的好意。


    “多谢顾通判体谅。”


    顾直道:“不必。我也有事想问你们。跟随你们的天枢卫……是完全听从你们的命令吗?”


    晏涔回答:“天枢卫只负责保护和适当的帮助,要说完全听命,那肯定是完全听命于陛下,不是我们。”


    闻言,顾直垂首沉吟,片刻后又换了个问法:“陛下的天枢卫,想必精通律法,想请二位帮我问一句,就目前外面学子举告我的这些事,我会被押解上京审理么?”


    晏涔:“……?”


    沈释:“……?”


    作者有话说:


    顾直:你好,做个法律咨询


    第56章 三块碑刻(九) 我又不是要


    晏涔不理解, 但晏涔还是帮忙把陈宿叫进来问了。


    陈宿也不理解,但还是给了答案,会。


    陈宿出去的时候, 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要不要提醒一下那两个人, 他发现从宝山子村开始,他们附近就多了一支天枢卫?


    倒不是陈宿大发善心,平日里晏涔和沈释两个人对手下和他们天枢卫都挺好的,说话和气,从不颐指气使, 吃饭也叫上他们,值夜巡逻这些事,都是他的人和沈释的人轮流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像宫里那些大人物们一样, 由着自己性子乱来,惹出一屁股麻烦的事还让他们收拾烂摊子。这两人就一门心思做任务,简直算得上省心了。


    可是……多出来那支天枢卫是“星日马”, 专门负责情报的。


    不知道他身边哪里就有一双眼睛正盯着。


    陈宿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别多嘴了。


    屋内,顾直若有所思,非但不担心忧惧, 还甚是淡定。


    气氛太诡异了, 晏涔心里有点发毛,她看了沈释一眼, 发现沈释也一脸一言难尽。


    虽然沈释那张脸怎么看都是面无表情的。


    但晏涔就是能看出来他锋利的眼角, 平直的唇角弧度中看出那一丝丝的变化。


    晏涔怀着微妙的心情收回目光,于是错过了沈释察觉到什么后追过来的眼神。


    漆黑,晦暗,冷湿。


    晏涔忍不住问顾直:“你们应州府到底是什么意思?顾通判, 我冒昧问一句啊……书院学子对你的举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晏涔当然知道,这种事直接问没人会回答是真的。


    但感觉顾直像那种,你问他他就说实话的棒槌。


    顾直:“嗯,算真的。”


    晏涔:“……?”


    他还真是个棒槌。


    晏涔皱眉问,“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了金银,权势?”


    黄廷兰还要她去劝说那些学子别闹了,顾直自己都承认他所作所为了!


    黄廷兰就是要包庇同僚!


    顾直摇摇头,感叹道:“有些时候都是命。就比如那杨时,本来在驿站上干的好好的,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结果一个新官道,一个新驿站,就让他的命数彻底改变了。”


    晏涔抿了口茶水,一时间被苦的三魂七魄都出窍了,疑心他是趁机报复自己把他银鱼袋挂树上。


    对于顾直的结论,晏涔也并不赞同,“顾通判此言差矣,杨时本来也可以不用杀人的,只是迷晕个把人还不至于让他蹲大牢……”


    其实,总的来看,是玄阳的死和他死前的安排,以及她突然要强行上鬼愁岭的多重叠加……才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原本宝山子村确实不必死人的。


    茶水的苦涩还萦绕在她口腔内,顺着她的喉管苦到了心口。


    “人可以选择改变,或者选择不变。”


    他们用谶语和陷阱逼迫她杀人,她不也没有妥协吗?


    晏涔顿了顿,“我也遇到过改变不了的事,打不过的人,那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厉害,还不够强大,继续勤勉习武、磨炼心志才是正道……”


    顾直却反问:“多厉害才叫厉害,多强大才能算‘强大’?就算是满天神佛,也有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吧?”


    晏涔一愣。


    心头被什么触动了下,莫名有点心虚。


    ……还真是。


    五年前她想留下师兄而不能。


    现在她终于把师兄留下,却又撬不开他那张冷淡严实的嘴。


    就算是她这样在师兄面前任性妄为惯了的,也没办法剖开师兄的胸膛,看看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顾直人如其名,说起话来完全不管别人也不管自己死活。不管是人皇还是天神,他都直言不讳。


    “底下吏员看我是不可反抗的强大之人,我看京城的官员是不可反抗的强大之人,京城的官员看龙椅上那位是不可反抗的强大之人。


    “龙椅上那位……前楚的亡国是他强大的体现,却也是他恐惧的源头啊……”


    顾直应当并不知道前朝皇室的事,但他这句话却歪打正着。


    永安帝建梁后的确始终活在前朝皇室的阴影里。


    连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上的人,都无法摆脱这样的困局吗?


    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是命数吗?


    “依顾通判这么说,人人都有无法战胜的存在,那岂不是多厉害都没用?那还努力读书、科考、做官干什么呢?”


    顾直面不改色饮下茶水,搁下茶盏,若有所指道。


    “因为这世上就是一个固定形状的罐子,人一出生就被扔进去了,只要活着就必须按照这个形状长。


    “不按照形状长,要么被挤死,要么就不知道变成个什么怪物东西。你厉害,也只能在罐子里厉害。”


    晏涔不是很服气,可顾直的话让她想到了那条被无情废弃的旧官道,和杨时所在的馆驿。


    因为不符合新罐子的形状,所以会被无情地摔碎,扔弃。


    杨时是知道自己会被挤死,在死之前挣扎了一把吗?


    挣扎的结果,却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


    她又想到了更久之前的,通州的成如一、樊思、胡元良……


    顾直也是吗?


    顾直起身,点燃了烛台,明亮的焰火蹿起,照亮了他半边面容。


    也有半边隐没在黑暗中。


    他声音很低,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的强大可没办法解决所有的事。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顾直默然片刻,转身,又道,“想必沈公子深有体会。”


    晏涔思绪一顿,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眼底迷茫,望着师兄。


    沈释自始至终都没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喝着苦得要死的茶。


    和喝黄廷兰的好茶时没什么两样。


    ……师兄似乎总是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也没有什么偏爱,而且这一点越长大越明显。


    到底是无所谓,还是……已经麻木了?


    沈释听见这一句,抬起头,淡淡道:“顾通判说笑了。沈某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晏涔凝望着他冷淡的面容,剑眉星目也是霜雪做的眉目,眼睫很长,微垂,遮住了同样淡漠的眼。


    沈释深有体会,是说沈释被迫离开镇南军,又不得不回去承担责任的吗?


    镇南军,靖国公府……就是沈释的罐子吗?


    烛火将顾直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上,随后,顾直身影一动,就近捡了个椅子坐下。


    他坐在烛台旁的椅子上,整个人都在灯下的暗处。不知是不是连夜赶路太累了,顾直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疲惫:


    “但晏大人,我其实更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晏涔不觉得这是一句询问,更像是……求助?


    晏涔:“……我?”


    顾直已经有四十岁,还会询问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想法,不管怎么看都很稀奇,甚至像是故意套话来的。


    不过晏涔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在万福观的时候,从小到大都不乏主动向她倾诉的香客,晏涔有时候能听懂他们的烦恼,有时候听不懂。


    她要么带人去见师父,要么自己从经书里搜罗两句,背给人家听,效果也都不错。


    师父说是因为她从小就在道观里长大,气质干净纯粹。


    换句话说就是她不作妖的时候还挺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我会流走吧?”


    听到这个回答,顾直很明显地愣住了。


    “什么?”


    “流走。”晏涔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像水一样。水放在罐子里就是罐子的形状,水流到地上就是河流的形状。”


    “若罐口封死,走不了了呢?”


    “那有点难办。”晏涔垂眸,道,“那就只能,水滴石穿了。”


    或者说,水滴罐穿?


    “我不懂官场,也不懂你们这些大人每天都在考虑些什么远大的事。但我从《道德经》中学到过一句话。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


    回到寅宾馆的房间,沈释刚关上门,就被晏涔拉住衣袖。


    “顾通判说你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释低头看着紧紧扯住自己衣袖的两根手指。


    “你受了很多委屈吗?”晏涔走近一步,小声问。


    沈释一抬眼,眼看着她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晏涔委屈巴巴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五年的事。”


    沈释终于妥协了,他叹了口气,把自己衣袖抽出来,反握住师妹的手,将她领到桌边坐下。


    “战场上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除了跟南夏打仗,就是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打仗就是杀敌人,说给你听,只会扰你修行。”


    晏涔的手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干燥温暖。晏涔看着他,冷冷道,“原来是把我当外人了。”


    说罢,起身就走。


    然而沈释没有松手,他将人往回一拉。


    “哎哟!”


    沈释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扶住她手臂。


    “怎么了?”


    晏涔龇牙咧嘴的,倒抽几口冷气才缓过劲来。


    “背上好疼……”


    沈释蹙眉,让她在凳子上坐好,自己转身去找药。


    “这事我还没问你。你往人家棍子上撞做什么?玄阳给你灵感了是吗?”


    “那老头把我冤枉的那么惨,我学一下他的办法怎么了?”晏涔不服气,“那人嘲笑我你没听到吗?而且不管我是不是自己往他棍子上撞的,都是他先动手的吧?我只是给了他一个袭击五品寻访使的机会……”


    沈释冷笑一声,“也给了自己一个受伤的机会。晏涔,你可真会打算盘。”


    晏涔:“……”听着不像是夸她。


    沈释拿着药罐走过来,“这个是活血化瘀的膏药,外用,你拿回房间自己……”


    晏涔已经在解衣服了,“得了吧,就那个位置,我自己怎么够得到?你帮我抹……”


    “你给我穿上!”沈释骤然变色,一把按住她的手。


    晏涔震惊地看着他:“我都受伤了,你还凶我?!”


    沈释:“……”


    沈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我带你去找成墨,让她帮你抹药。”


    晏涔更震惊:“你怎么不等我疼死了再给我抹药?成墨住的那家客栈过去要半个时辰!沈涉川,你凶我就算了,连个药也不愿意给我抹是吧,好,明天我就给师父写信……”


    沈释用力将人按回去,简直要被气笑了:“晏涔,你脑子里到底有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


    晏涔皱眉:“我又不是要亲你!只是抹药!沈释,马上入洞房的大姑娘都没你害羞!”


    沈释:“……”


    沉默震耳欲聋。


    晏涔皱着眉打开他的手,自顾自走到里间,在沈释的床上坐下。


    她脱下外衫,将中衣脱掉半边,露出一只手臂和半个后背。


    “快点,好疼。”晏涔催促。


    沈释几乎要焦头烂额了,他按着桌子深吸一口气。然而下一瞬,余光就瞥见晏涔雪白的后背上那一道青红紫交错的痕迹。


    触目惊心。


    沈释呼出一口颤抖的气。


    心口的揪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出去,瞬间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三块碑刻(十) 像一座落满


    “喀”一声, 门打开又关上。


    晏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沈释出去了。


    她瞬间被巨大的空白包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她执意要他抹药, 把人气走了吗?


    可是那是师兄, 无论如何生气也不会把她自己一个人扔下的……


    晏涔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理直气壮地坐在床沿,虽然有点冷,但丝毫没有把衣服穿回去的自觉。


    她就要冷着。


    一副“有本事今晚你就别管我冻死我”的架势。


    好在很快,门又重新打开了。


    晏涔高兴地回头, 心想果然师兄还是舍不得冻死她的。


    然后晏涔就看见,师兄端了一个木盆进来。


    他垂着眼,将木盆放在桌上, 又转身将门合上,上了门闩。


    布巾被浸湿,又被拧干, 搭在露出的有力小臂上。


    沈释拿起木盆,走了过来。


    见晏涔诧异地望着他,沈释面不改色,用手按着她头顶转向床头, “看什么看。”


    冰凉的布巾擦过皮肤, 在触碰的瞬间引发细微的颤栗。晏涔没忍住一个激灵,“嘶……”


    一只手握住她肩头, “别动。”


    手指的力道很清晰, 很有力,往下陷入她皮肉里。


    覆盖在肩头的掌心干燥,温热,比她的皮肤热上很多, 甚至有点烫……


    后背被冷得彻骨的布巾一遍遍轻柔地擦拭。擦过一边后,又停留在伤处。待凉气散去,布巾就会被拿开,重新浸过,拧干,再覆上来。


    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晏涔心口发烫,古怪的颤栗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出去。


    “师兄……”


    她忍不住哼哼。


    握在她肩头的手掌瞬间捏紧。


    晏涔没注意到,她只是一个劲想躲,“太凉了,冷……你不能直接上药吗……”


    “……”沈释的声音也凉凉的,“现在知道冷了。”


    晏涔总觉得他还有半句“脱衣服的时候怎么不嫌冷”没说。


    但沈释默然片刻,只是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知道,才直接拿药给你。这种伤一天之后才能上活血化瘀的药,在那之前只能冷敷。”


    晏涔:“……”


    原来沈释刚才出去,是专门去打足够冷的井水了。


    晏涔咬牙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练武之后也会身上酸痛啊,哪里不舒服就抹哪里的……”


    “这两种伤不一样。”沈释耐心解释。


    他顿了顿,“不过至少说明,你这几年都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那也是件好事。”


    布巾又变温热了,握着晏涔肩头的手和布巾同时离开。


    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晏涔福至心灵,拧过头问师兄:“那你这么清楚,是因为你经常受这种伤吗?”


    水声一停。


    “战场上,多重的伤都是正常的。”沈释淡淡道。


    晏涔还没来得及继续问,沈释就话锋一转,打断了她:“今天为什么动刀伤人?”


    晏涔抿了抿唇,师兄也挺坏的,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打我了。”


    “你如果不是硬迎上去用后背扛,那一棍连你寒毛都碰不到。”


    被看穿了。


    晏涔吃瘪,蔫蔫地别开脸。


    “那你别管,我有自己的计划。他们不相信我的身份,直接拿出任命文书,他们只会质疑、试探、扯皮……后面一大串想想都觉得麻烦,但是只要是他们先动手的,我就有充足的理由对他们动手了,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你原本没打算只是轻轻划三刀。”沈释一针见血,点出了她试图春秋笔法的那部分。


    论身法,晏涔无论如何也骗不过比她年长三岁,还多了五年战场经验的镇南将军。


    “如果我没开口,你原本准备下多重的手?”


    沈释的语气依旧冷淡平静,可是晏涔好像对风雨欲来前十分灵敏的小兽,从这一派平静中听出了危险的话音。


    “师兄……”她下意识想转过身,后心完全暴露是很危险的事——她终于感到危险了。


    却被肩头那只手钳制住肩膀,不许她转身。


    她又想转头去观察沈释的表情,又有一只手从另一侧伸过来,不容分说地把住她下颌,不许她回头。


    大概是刚浸泡过冷水的缘故,两只手都十分冰,触碰到她的肌肤,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栗。


    晏涔不知道怎么了,但脑中那根象征危险的弦疯狂预警,让她疯狂想要逃跑。


    但那也太丢人了。晏涔压下这种欲望,硬着头皮坚持原地不动。


    “师兄我错了……”她软和了嗓音,像小时候那样跟师兄撒娇。如果撒娇不行,就撒泼打滚耍赖,总有一样可行,反正师兄不会为难她。


    禁锢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晏涔有些吃痛,闷哼一声。


    “师妹,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沈释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沈释的嗓音不像方才那样冷淡,反倒更低哑。


    “你原本准备做什么?”沈释又一遍问她。


    “我只是……”晏涔说话时尾音微微发颤,她抿了抿唇,觉得这样自己气势就弱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


    “我只是想在他腿上扎一刀,这样他就站不起来了,能立刻震慑住混乱的场面,也更能震住那些人……”


    沈释听着她的辩解,眼前是她青紫交加的淤伤,狰狞在雪白的脊背上。


    眉角冷硬,唇线抿紧,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很合理的理由,很聪明的设计。


    前提是师父没有对他耳提面命,“你师妹生性偏执执拗,若不修身养性,必发展为病态。你作为师兄,须时刻留意照管她”的话。


    师妹想要解决这件事的方式,显然是有些偏激的。


    今日的事,其实有很多种解决办法。她可以直接进应州府,叫黄廷兰滚出来处理乱子,也可以在阻止了双方打起来之后直接离开。


    说的冷漠点,青盘书院学子和应州府之间的矛盾,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必管到这个程度,不必舍上自己挨一棍子设局制止。


    更不必,挨一棍子换取了“占理”之后,只为了捅人一刀。


    阻止一场真实的混乱,震慑是必不可少的,和稀泥让双方都有台阶下更是不可少的。否则,矛盾只会被激化。


    那种话本子里一亮出身份就令反派角色跪倒伏拜,麻烦迎刃而解的戏码,只是话本子的戏码。


    而显然,师妹并不是一个和稀泥的人。


    她的爱憎太过分明,就像她宁愿不要旁人并不纯粹的爱,她只接受纯豆子磨出来的豆浆,她只要纯粹的全然的爱。


    不过,沈释也不觉得这是师妹的错。


    师父也说了,师妹生性如此。


    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


    而且,反正他已经处理惯了这种事。


    不论是官场上,还是军营中,到处都是大小的博弈与矛盾。他深谙官场上和权贵中的那套规则,清楚地知道他该说些什么,用什么身份来说,能得到最好的处理结果。


    他是师兄,师妹不想改变自己的情况下,他就应该负责约束或包裹师妹过于尖锐的那部分。


    “不要总想着见血。”沈释松开了对晏涔的钳制,转而将浸在冰凉井水中的布巾拧干,重新覆在她的后背上。


    “师父才多久不念叨,就不记得他老人家为何要你修身养性了吗?”


    沈释的手劲松了,危险散去,晏涔才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提起这个,晏涔显然也心里有数,闷闷不乐,“哦,知道了……”


    沈释细细跟她讲了几种更为安全的解决方式,晏涔听完,不由得恍然,感觉思路开阔了很多。


    她又想起在通州时,那晚她因为第一次杀了人而睡不着,师兄说,没事的,他会教她使用自己的力量。


    师兄总是能说到做到。


    “不过,你最后转为留下三刀的方式,震慑力度也很够了。”沈释道。


    “我是为了报一棍之仇。”晏涔不由得得意地笑起来。


    她也是动过脑子的,要不然怎么能在眨眼间就把往人腿上扎一刀,变成留下轻描淡写的三道划痕呢?


    她这些年修行的功德,还是能少损失一点就少损失一点啊。


    “师兄,你第一次杀人是在跟南夏打仗的时候吗?”晏涔眼珠子一转,试探道,“你也会睡不着吗,你有没有偷偷哭啊?”


    沈释模糊地笑了声,“是,但我没有哭。”


    “啊?为什么啊,你不怕吗?”


    “没时间。”


    “什么?”晏涔愣住。


    沈释耐心道:“当时召我回去,是因为大帅病逝,南夏虎视眈眈,意图趁此机会翻过边境上的苍古山,进犯大梁腹地。


    “当时,南夏派了一千精锐探路,后面数十万铁蹄列阵,只待这一千人成功,他们就会立刻冲锋。”


    晏涔第一次听沈释这么详细地讲那五年的事,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得十分仔细。


    但沈释实在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他轻描淡写的:“我回去以后,带了一百个人拦截那一千人,每天睁眼就是设陷阱,砍人,布局,砍人,还有争分夺秒地睡觉。哪有做别的的时间?”


    ……这么危险的事,是怎么被他说的比做早课还无聊的!


    晏涔不服气:“那你肯定也害怕的吧!师兄你别不好意思承认啦……不然你怎么老是那么在意我砍人还是杀人?”


    肩背上的力道一顿,“我是害怕,但不是怕这个。”


    沈释低声道,“我已经……没感觉了。”


    短短两句话,晏涔怔然半晌。


    凌乱混杂中,一个自与沈释重逢时就从心底生发的疑惑,此刻又浮现出来。


    师兄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他是怎么从一个清疏淡远的道观居士,变成现在这副冷面铁血的模样?


    他的冷淡是怎么变成冰封?


    好像任何人都无法再进入。好像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好像他从未有过春天。


    她又想起顾直的话。


    因为这世上就是一个固定形状的罐子。


    不按照形状长,要么被挤死,要么就不知道变成个什么怪物东西。


    一个人的强大可没办法解决所有的事。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想必沈公子深有体会。


    她似乎窥见了沈释一丝真相,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望着沈释垂眸的侧脸。


    “师兄。”


    两个字仿佛从她心口挤出来的。


    尾音还带着心跳的颤。


    “你杀人,已经没有感觉了吗?”


    这一次,沈释没有再把她的脑袋转过去。


    他手上拿着又一次变温热的布巾,袖子挽到手肘,腕骨随意搁在膝上,微垂的薄眼皮冷淡而漠然。


    像一座落满了厚厚的冰雪的,死去的火山。


    他有些疲惫地看过来一眼,“嗯。”


    晏涔微蹙着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明明那年冬日大雪里,发现小咪被冻死的时候,我们都哭得昏天黑地。明明为了救摔断了翅膀的小鸟,你也会一趟一趟跑到京城医馆里求医。


    你明明很讨厌性命的消逝。


    ……可是无论说什么,好像都很残忍。


    原来打仗是这么残忍的事。


    能让一个讨厌性命消逝的人,变成一个杀起人来麻木无感的人。


    原来沈释这?十多年的人生……是被如此残忍地对待着。


    晏涔哑口无言。


    沈释飞快地垂下眼皮,“衣裳穿好。”起身,拿走了木盆和布巾。


    等他收拾完回来时,晏涔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他的方向。


    沈释清晰地看见了她脸颊上的水痕,和不断顺着下巴落在床上的泪。


    沈释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色痕迹上,眼睫微微颤动。


    师妹的一滴泪,实在胜过千言万语。


    沈释走了过去,手指拭过晏涔柔软的脸颊,又绕到她后颈,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腰腹。


    “哭什么。”沈释轻轻抚着晏涔头顶,轻声道,“我不是好好的么。”


    晏涔把脸埋在沈释的腰腹上,鼻腔里是满满的沈释的气息。她手指紧紧揪着手下衣料,泪水滚落,濡湿了衣裳。


    沈释说他会教她,还一直担心她会为命运所控制,滥用力量,杀意膨胀……原来是因为怕她有一天会和自己一样,对夺取他人性命的事彻底麻木。


    明明小时候,他们都为了野猫和小鸟的性命而痛哭、奔走过。


    面前的衣料很快湿透了一大片,她感觉到沈释不由得绷紧了腹部,由柔软变硬。


    接着,他又似乎是叹了口气,任命地扯过她滑落的外衣,裹在她肩头。


    “把衣裳穿好。若是受了风寒,明天别跟我吱哇乱叫的喊难受。”


    晏涔哽咽着反驳:“我才不会……吱哇乱叫……”


    沈释似乎又无声地笑了下,因为晏涔感觉到了躯体的震动,但又没听见笑声。


    她想,师兄怎么连笑也要藏在肚子里。


    ……所以他平时那些清清楚楚的冷笑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晏涔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本该是有点生气的。可是她只觉得心口好疼,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甚至毫不讲理地开始恨镇南军和南夏,如果不是去了那种地方,如果不是要打仗……


    她的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现在想起顾直那句“想必沈公子深有体会”,只觉得无比刺耳。


    师兄凭什么要体会这种事?


    晏涔气得不行,又难过又生气,试图找一个罪魁祸首。可是想来想去,南夏、永安帝、镇南军、甚至老靖国公沈临安……人人都可以怪罪,可人人又都不是那个罪魁祸首。


    晏涔一时间茫然了。


    ……所以师兄是不是也发现,他根本没有人可以怪罪,才在一次次的麻木和痛苦中,彻底冰封了自己的?


    她想让南夏、永安帝、镇南军还她以前的师兄。可又觉得,若是连她也不想要现在的师兄,那现在的师兄也太可怜了。


    晏涔越想越难受,眼泪掉个不停,任由沈释哄了一晚上,才在他怀里哭着睡过去。


    第?天鸟雀又在他窗口鸣叫时,沈释才醒来。


    他靠在被褥上半坐着,怀里窝着一个晏涔,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地睡着,睡梦里也揪着他衣裳不撒手。


    沈释静静地望了会儿,才试探着动了动,见晏涔没醒,便将人轻轻放在床上,起身去洗漱去了。


    阿粥照常送来了情报,然而还没说话就见将军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


    阿粥瞥见关着的里间房门,了然地点点头,将情报交给沈释后掉头就走了。


    沈释在书案前落座,继续他每日要做的事。


    他既要处理靖国公府那边的事,还要随时同步镇南军的消息。与此同时,还要知道黄廷兰的每日行踪,以判断那三块碑刻都被黄廷兰藏在了哪儿。


    光是看这些情报,每日都要花半个时辰往上。


    但沈释已经习惯了。生活中的大部分事,对他来说都只是需要完成的任务,他麻木不仁,没有感受,只是如行尸走肉般完成那些需要自己做的任务。


    沈释想到顾直的那个比喻,觉得确实合适。


    这世上就是一个固定形状的罐子。


    而唯一能让他在罐子里获得一丝喘息机会的,就只有万福观,和他在万福观的……师妹。


    沈释捏起放在最上面的纸条,最上面的是最新的消息。


    “通判顾直投案自首,承认青盘书院学子举告情况属实。人已关押待审。”


    沈释皱起眉。


    昨日顾直问他是否会被押解上京,他就直觉顾直会自首。但没想到这么快。


    顾直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不过沈释没兴趣知道,多管闲事在官场上是很危险的选择。


    但见过黄廷兰的夫人之后,沈释开始想知道和师父有关的那部分。


    昨天他从青盘书院的山长那里知道了一部分,但总觉得还有一部分仍模糊着。


    比如永安帝知不知道师父的父亲是前朝大楚的工部尚书?这和他找师父堪舆,后来又翻脸将人关押有没有关系?


    还有,当年他奉旨入观修行,为父消杀孽,为什么会是师父所在的万福观?


    这究竟是永安帝的意思,还是父帅的意思?


    当年他们在南地战场上捡到晏涔,晏涔又恰好疑似是乐央公主遗孤……这些事究竟有没有关联?


    沈释查到了顾直的仕途历程,知道顾直和黄廷兰同年,所以推测顾直应当对师父当年的事也有所了解……


    原本今日想去拜访,结果一大早就收到顾直已经关押入狱的消息。


    沈释揉了揉眉心,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入狱见顾直一面。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动静。


    沈释抬眸,看见门被打开,晏涔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按着肩膀艰难地动作,“好疼好疼……啊……师兄?”


    晏涔看见沈释的唇角诡异地动了下,她疑惑地看着他。


    沈释别开视线:“……去洗脸吧。用手帕冷敷一会眼睛。”


    晏涔确实感觉脸上怪怪的,于是她走到水盆旁,躬身,刚要将手伸入水中,就从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晏涔:“……”


    这脸上肿的两个大核桃是谁给她按上的??!!


    怪不得沈释刚才那个表情!


    晏涔咬牙切齿,洗了三遍脸,又气冲冲地躲进里间,用手帕敷眼睛。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眼睛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晏涔老大不情愿,哼哼唧唧不愿意出门去膳馆吃饭,沈释只好去用食盒装了饭菜回来。


    晏涔在沈释对面落座,用了早膳后,沈释还在看他那堆情报。


    晏涔撑着下巴,看着清早的阳光落在沈释高挺的鼻梁上,如裹了一层釉,将他凌厉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她想起陶酥说的话。


    因为我们是从将军口中听到你的故事的,他怎么看待你,我们也会怎么认识你。


    而且我们都能听出来,他很在意你这个师妹的。


    晏涔不禁去想,沈释已经变了很多。但他仍然很在意万福观,在意自己和师父。


    沈释承认自己已经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可是也承认自己会担心她,怕她有一天会变得跟他一样,不是吗?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撼动这座死去的雪山,能进入冰封的躯壳……撬开那张冷淡的薄唇。


    那就只能是她了吧?


    师父说,如果有一天,她因看到猫儿不跟她玩儿了而感到心口疼痛酸涩,这种酸涩让她难以忍受,想要强迫它只能跟自己玩的想法超过了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满足——


    那么她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那就是她的“执”。


    她此生会遇到它无数次,她也要破除它无数次,直到它再也没有。


    她曾答应师父,她会这样做的。


    可是。


    师父,对不住啊。


    她要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三块碑刻(十一) 她难以言喻


    晏涔睡足了, 情绪体力都恢复了,于是又有力气折腾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师兄关在她的“笼子”里,让师兄只能跟她玩。


    师兄会变成现在这样, 都怪这世道欺负他, 但如果师兄只跟她玩,她一定不会欺负师兄的……


    这么想着,晏涔拿起一块糕团,是她昨日尝过的最好吃的口味。晏涔伸长手臂,递到沈释唇边。


    沈释怔了下, 不明所以。


    晏涔仍不收手,语气隐隐有几分执拗:“师兄。”


    沈释还是张口吃了,薄唇触碰到了晏涔的指尖, 双方似乎都颤了下,旋即一触即分。


    晏涔见他吃了下去,一时间心花怒放。沈释那个冷硬的狗脾气, 绝无可能让人近他身三寸之内,可现在他不但让她靠近了,还一声不吭吃了她递的糕团,她的手指……手指尖还碰到了他的嘴唇。


    既然能碰到, 就总有一天能撬开。


    晏涔笃定地想。


    但这些心思实在不好表露出来, 憋得晏涔在屋里直转圈。


    沈释被她转得头晕,放下纸条:“你想出去就去。”


    晏涔站住, “我不想出去。”


    沈释有些困惑, “不跟踪黄廷兰了?”


    晏涔手一挥,“昨日我已经完成了他说的‘劝说学子们不再生事,回书院读书’,今日直接去找他讨要碑刻就行了, 还跟踪他做什么?”


    这倒是,但就是不知黄廷兰会不会兑现诺言。


    阮夫人那句“以死要挟”始终如一根刺,扎在沈释心上,让他不能放下心防去相信黄廷兰。


    沈释沉吟片刻,将那张有关顾直的纸条递给了晏涔。


    晏涔接过一看,愣怔须臾,抬头问:“为什么?因为知道会被押解上京,觉得自己死路一条,不如自首求一个减刑?”


    “我总觉得顾通判知道些什么。”沈释缓缓呼出口气,按了按眉心。


    他阖着眼,轻声道,“顾通判与黄知州同为青盘书院学子,亦同年科考,那就是与师父也同年……他应当对师父的事有所了解。我想办法见他一面。”


    半晌,没听晏涔的动静,沈释若有所感,眼皮撩起,略一抬眼。


    正对上晏涔乌黑发亮的双眸。


    近在咫尺的,直勾勾的,倒映着他的面容的。


    “……”


    分明前一天,他还暗中警告自己,不可将师妹圈在身边,应该放手让她自己选择想要的一切。


    分明他已经像分析军情一样,清晰地判断出了,师妹只是习惯了他的照顾和存在,只是像爱后山的猫狗鸟雀,爱道观的花草树木一样爱着他而已。


    分明他十分清楚……这小白眼狼只有琢磨着咬他一口的时候最来劲。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为她的眼睛心颤?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看透了。


    久违的,对他自己的感知。


    在师妹的目光里,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晏涔浑然不觉,她只是倚着书案一角,专注地盯着沈释,想他都在烦恼些什么而已。


    晏涔见他睁眼,便抬手,指腹覆在沈释眉心,“师兄,不要皱眉啦。”


    不要烦恼了。不要让这个世道欺负你了。


    你只能跟我玩。


    你只能为我皱眉。


    沈释眉心如触电般,蔓延开来。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着,眼珠微颤。


    师妹似乎不太一样了。


    从前她也会触碰他的肌肤,甚至昨晚她都还窝在他怀里沉睡。可是沈释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可能是来自于,他们师兄妹十余年相伴的默契吧。


    沈释忽然抬手,握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指尖。


    晏涔猝不及防被拽住,她茫然抬眸,只见沈释正目光沉沉地凝望着自己。


    四目相接时,晏涔第一次发现师兄的眼神可以如此漆黑,如此具有侵略性……就像猎人盯住了猎物。


    她头一次遭遇这种危险的目光,还是来自相依为命的师兄。


    晏涔的后脊自下而上细细密密地攀上颤栗,头皮几乎炸开。却不是因为恐惧。


    她难以言喻地兴奋着。


    她知道沈释绝不会伤害她,可这眼神又实在危险,她与这双乌眸对视,不由自主地就被攫住心神,犹如吊在细丝上,颤颤地走着。


    他们都在这根细丝之上,只要有一方一动,就会双双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


    “除了这句,”沈释轻声开口,“师妹可还有别的话想说?”


    “嗯?”晏涔缓缓一眨眼。


    沈释提醒她,“比如,早膳。”


    比如膳馆。


    比如那个跟你一起用膳的封学谕。


    晏涔思量片刻,恍然大悟。


    沈释帮她带了早膳,想要夸夸,但是碍于他都二十多岁了,不好意思直说?


    晏涔立刻诚心实意道:“早膳真好吃!谢谢师兄!师兄真好!”


    却见沈释的双眸瞬间就眯起,神情微妙难言,眼底似乎还闪过一瞬气恼。快到晏涔觉得自己是眼花了。


    “……就知道吃。”沈释倏地松开她的手,冷笑一声。


    “……”晏涔一头雾水且震惊。


    她怎么了她?


    她哪句话得罪沈释了!


    晏涔还没来得及跳脚骂人,就听沈释又道:“我在膳馆,遇到了昨日那位带回学子的学谕。”


    晏涔到了唇边的话又急转了个弯,咽了回去。她诧异地看了眼沈释。


    “他一直坐在膳馆,似乎在等什么人。”沈释已经垂眸,重新拿起纸条整理。


    他语调平淡微凉,听不出什么情绪,“想来是在等你,要谢你昨日的恩情。你若愿意见,现在便下去吧。”


    ·


    晏涔怀着微妙复杂的心绪去了膳馆,一进门,就瞧见封谦正坐在昨日用膳的位置。


    他似乎等了很久,背影有些沮丧,但仍脊背挺直,颇有几分读书人的风度。


    晏涔径直绕到他对面坐下。


    “封学谕。”


    封谦一惊,随后又是一喜,“晏姑……晏、晏大人。”


    他磕巴了下,换了称呼,起身敛衽,躬身行揖礼,“昨日冒犯了晏大人,实在罪过。”


    晏涔摆摆手,“哎,小事,我没有放在心上,封学谕你也别介怀了。你是专程在等我吗?”


    封谦道:“是。原想着拜谢晏大人昨日恩情,但又不知大人住所,只好这个时辰来膳馆碰碰运气……”


    谁承想今日晏涔嫌身上疼,没来用早膳。


    晏涔叹了口气,抬起双手将封谦按下去,“心意领了,但别这么郑重,你想必也看出来了,我应付不来这些。”


    封谦脸色绯红,“不,昨日多亏了大人及时出手……那几个学子我已与他们谈过,他们不会再来了。”


    晏涔好奇问:“是因为顾通判自首了么?”


    封谦点头:“是,没想到顾通判竟然今日便投案自首了,听说已经下狱审问……


    “总之,此桩事终于可以了结。是而封某一定要来谢过晏大人昨日阻拦之恩,否则事情闹大,这些学子的科考一定会受影响……啊,不说这个了,晏大人,这是封某带的谢礼。”


    他打开一旁的锦盒,只见里面是一本古籍。晏涔粗略看了眼封面书名,是与金石相关的古籍。


    封谦道:“昨日才得知晏大人身份,竟是为寻访金石而来,封某便连夜从藏书中找出这本与金石相关的古籍。此书乃前朝大家魏令与封家曾祖封远共著,今赠晏大人。”


    晏涔本想拒绝,但听到“魏令”两个字,又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封学谕,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晏涔问,“那些学子举告顾直的事,确定是真的对吗?”


    她决定来见封谦,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


    青盘书院的事,她始终是走马观花,要说此事的细节,还得是身处其中的封谦更清楚。


    封谦果然道:“是真的,他们的确有证据……这件事的导火索,还要从去年秋闱说起。”


    到了放榜的日子,众人赫然发现,那榜上的贡士竟皆是应州显贵人家的子孙和姻亲。


    寒门学子全部落榜。


    考生们自然不满,要求应州府和青盘书院彻查。然而此事雷声大雨点小,师长们和官老爷们嘴上答应,实际上就是自己人查自己人,能查出什么名堂来呢?


    于是学子们联合起来,折腾了两三个月,还真叫他们找出了些证据。


    譬如权贵们与青盘书院师长来往的书信,交易的地点,被透题的学子名单——有不少是平日里读书一塌糊涂,可又榜上有名的,这异样太明显,饶是想瞒也瞒不住。


    而这些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幕后主使,那就是应州府的通判,顾直顾大人。


    此前学子们提交过几次诉状,都被以证据不足驳回了。黄知州欲保同僚之意昭然若揭。


    学子们更加被激怒了。


    于是这才有了后来晏涔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如此。”晏涔听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顾直好像确实不冤枉。


    难道是她太多疑了?


    她总觉得,顾直昨日紧赶慢赶着把宝山子村的案子办了……就是急着赶回来自首似的。


    但既然连封谦都这么说了,那罪魁祸首应当没跑,就是顾直了。


    许是他见势必要上京,死罪难逃,就自首求个活罪。


    晏涔告别封谦,回到房间放下古籍,重新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见黄廷兰。


    她去敲了师兄的门,毫不客气推门就进。


    她想让师兄一起去。


    沈释端坐书案后,听她转述了封谦的话。沈释对顾直的猜测也差不多,既然证据确凿,那顾直之罪就没什么好辩驳的。


    他起身,同意和晏涔一起去见黄廷兰。


    “对了,那个、那个封谦……”晏涔清了清嗓子,眼神四处瞟,连廊池塘屋檐什么都好看,就是不看沈释。


    “我第一次遇到封谦,是在膳馆用早膳时。他……他问了我一些话,问我有没有定亲,我说没有,他就问我能不能坐在对面……”


    沈释负手前行,面不改色,“嗯。”


    晏涔疑心他越走越快了,她提了提步子才跟上,“然后!然后我看他老打听郎君的事,以为是南夏细作认出了你的身份,想来打听情报,差点就把他揍了!”


    沈释步子微顿,他略一侧首,幽黑目光垂落在晏涔身上。


    “哦?”


    沈释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那多谢师妹替我出头了。”


    晏涔立刻得了便宜就卖乖,给点颜色她就把染坊开在沈释头顶,“不客气!我好不好?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妹?”


    “是,你当然是。”沈释道,“毕竟我只有一个师妹,就算被你推过来的锅砸死,你当然也是‘最好’的。”


    “……”晏涔瞪了他一眼。


    “然后呢?封学谕还说什么了。”沈释不紧不慢地追问。


    晏涔眼珠子溜溜转,师兄看起来对封谦做了什么还挺不意外的,他一直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难道是那日他看见了她和封谦坐在一起?


    可是那日沈释不是没去膳馆吗?


    难道沈释偷偷跟着她去了?


    晏涔猜得心里痒痒,却又不想就这么告诉沈释。正巧这时,他们走到了黄廷兰办公的值房。


    黄廷兰正在忙着处理顾直的案子。


    作者有话说:


    妹:师兄即使被风吹雨打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但风吹雨打怎么来的你别管


    第59章 三块碑刻(十二) 你希望我喜


    这次事情牵扯到正在进行的春闱, 顾直又对案情供认不讳,待呈报到京城后,永安帝势必会派台谏官下来办案。


    通判与知州是同僚, 也是上下级, 因此顾直的案子,黄廷兰需要回避,交由台谏官审理。


    黄廷兰须得将一切案卷、证据都整理好,届时转交给台谏官。


    他里在就是在忙这件事。


    昨日州府门口的事,黄廷兰自然也听说了。


    晏涔这次再提, 他感慨般叹了口气,很快同意了将碑刻交给晏涔。


    不过黄廷兰正因为顾直的自首而忙得焦头烂额,他提出, 明日晏涔到他府上取,晏涔也爽快同意了。


    没想到事情解决的这么顺利,晏涔几乎有种在梦中的感觉。


    路上, 春日暖风阵阵拂面,一桩心头大事了结,晏涔身心都轻快起来。


    只要拿到碑刻,或许很快、很快事情就能结束了……


    永安帝跟师父又没仇没怨的, 不至于非要将人置于死地。毕竟,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获得全部的云门十三品。


    只要她拿到剩下三块,换回师父, 事情就能了结。


    师父能回到万福观, 师兄或许还要继续坐镇南地,但没关系,她可以去找他。她可以半年在万福观,半年在南地……


    至于那个作么乐央公主的女儿, 她不会承认的,她也不想跟永安帝牵扯上作么关系,他以前没出里,以后自然也不必出里。


    至于云门十三品背后的那个宝藏……再巨大的财宝,她也没有兴趣。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她没那么大胃口。


    作么前朝,碑刻,宝藏……再也不会出里在她眼前了。


    她很快就能回到最珍贵的,最喜欢的,在万福观逍遥而平静的日子……


    晏涔想起封谦说,师兄突然要放手让她家长,是因为师兄……呃,望她家才。


    唉,这么说,总感觉师兄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


    不过里在她应该算是做到了吧?


    晏涔走在落后沈释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想,她应该得到奖励。


    晏涔突然伸手,抓住了沈释负在身后的手指。


    沈释身形一顿,停下来侧身看她。


    “走不动。”晏涔嗓音绵软,不知真假的话张口就来,“定拉着我走。”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奖励。


    沈释盯了她一会儿,最终应了声“好”,反手将晏涔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并配合晏涔放慢了自己的步伐。


    沈释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晏涔能感觉到略粗糙的茧摩擦着她的肌肤,但不疼。晏涔自己的手上也有练武留下的薄茧,是从四岁到十四岁的十年你,和沈释一起习武留下的痕迹。


    春风拂过廊边的竹林,沙沙的响,和晏涔十年前在万福观你听到的竹林被摇晃时的声响一模一样。


    即使他们分开过,但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


    已经融进了他们的身体你。


    晏涔像是刚得到了新玩具,每发里一个新玩法都很开心。


    于是她主动继续说起昨天遇到封谦的事情。


    “然后封谦就说,他见到我就想到了‘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晏涔故意问,“师兄,这是作么意思啊?”


    晏涔明显感觉到沈释瞬间的失态,抓着她的那只手收紧,攥得她指骨发疼。


    万年冷静如巍峨冰山的人的失态。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算是她撼动了那颗冰封的心吗?


    但片刻之后,紧紧攥着她的力道微松,沈释只是略带嘲讽的淡淡回答:“平时背个书跟要定命一样,碰上个文绉绉的书生跟定表明心迹,定就睁眼瞎了。”


    晏涔:“……”


    呵呵。她倒要看看他多能忍。


    晏涔继续装模已样:“啊,表明心迹?他喜欢我啊?那我应该怎么办啊师兄?”


    沈释又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那定喜欢他么?”


    “不知道呀。喜欢一个人是作么感觉?”


    “……我又没喜欢过别人,我怎么知道。”


    晏涔眯了眯眼。


    ……没喜欢过别人?


    暖风将她的身体托得轻快上扬,却也让她多了几分无所着落。


    师兄没喜欢过别的女子,但也没喜欢过她么……


    被李藏机点破而不得不面对自己动摇的心意之后,同样的,她也无法再笃什师兄是如何看待她的。


    锚点是互相的,她分辨不清自己如何看待他人,自然也就无法分辨他人如何看待自己。


    里在,她终于确什了自己的想法,明白了自己“执念”的形状,却又发里,她还是不能笃定师兄的想法。


    晏涔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作么。


    这时,沈释冷静的嗓音沉沉传入她耳中,“道观并不约束俗现弟子的婚嫁,如果定有喜欢的人,如果你想成亲……”


    他顿了顿,似乎在克制,又似乎作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说,“定可以任意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释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会照顾她,但他不能不放手。


    她的师兄,总是会说到做到。


    但在晏涔听来,却不像放手,而像把她推出去。


    ……他不管她了。


    这又让她有了被抛弃感,即使沈释没有那个意思,但晏涔仍然有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师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结冰的湖泊,坚硬,冰冷,他足够平静,因此如死去的水。


    湖泊,也很像一个装在罐子你的水。


    晏涔的逆反心被激发,师兄由着她想做作么就做作么,可她偏偏看这样的师兄不顺眼,想要沈释重新管束她的欲望汹涌而来。


    她想要沈释打破那个罐子。


    她不想被隔绝在外。


    也挺奇怪的,她会反抗一切试图压制或管束她的存在。


    但当沈释真的不管她了,她又浑身难受,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晏涔难得对自己的反复无常感到别扭,但又确实觉得自己没错,谁让她和师兄相依为命了十年呢?


    就像他们手心的茧子,已经融入身体刻进骨血,突然要脱离开,当然会有被剜去一块肉的感觉。


    想明白这一点后,心底的别扭消散些许。


    师兄应该像以前一样,对接近她的男子都充满戒备,他应该约束自己与封谦的见面,他应该因为她而紧张警惕……


    而不是像里在这样,平静如置身之外……


    嗯?


    晏涔一顿,缓慢地挪动着眼珠,视线落在沈释握着自己的手上。


    “……”


    她感觉到,沈释握着她手的力道在不自觉地加重。


    他的掌心,不再干燥,而是泛起微微的湿意。只是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作么。


    晏涔微微睁大了眼。


    她突然有点庆幸方才给自己找了这个奖励。


    如果只听沈释的语气,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沈释在想作么,不敢笃什师兄的想法。


    但里在她被沈释的手握着,她的身体很敏锐,能捕捉到沈释的每一丝身体的反应。


    师兄嘴上这么能忍……身体还是很诚实嘛。


    晏涔眼珠幽幽一转,自觉发里了肢体接触莫大的好处。


    既然如此,自然要多多接触。


    “师兄,”晏涔问,“定希望我喜欢作么样的人?”


    寅宾馆已经近在眼前,到了房门口之后,他们就会分开。


    沈释道:“自然是对定好的,真心待定,能照顾好定,肯让着定的……当然,现世也要清白,不能穷困,现你长辈要和善……”


    晏涔心道,可是师兄,每一句定自己都能做到啊。


    沈释兴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怕晏涔反感,便止住话头,“定喜欢谁,问我希望做作么。难道我希望定喜欢谁定就喜欢谁?这天底下还有人能管得了定?”


    “是啊。”晏涔说。


    沈释猛地站住,转头看她。


    晏涔从他身侧探出头,坦然地朝他笑。


    “定要不要试试,‘管得了我’是作么感觉?”


    沈释盯着她的目光幽深,你面有难以置信、有震动、有惊惧,还有更为隐秘的东西。


    他耳边又响起了四岁的晏涔的声音。


    他问她,这世上有那般纯粹的情意吗?


    小师妹说,有啊,我对师兄就是啊。


    几乎天地倒悬般,七岁的沈释和二十二岁的沈释从喉咙你挤出了同一句话。


    “定知道定在说作么吗?”


    晏涔与他对视,感到了他目光的重量,和手上加重的力道,越发心花怒放。


    每一种情绪,都是因她而起。


    都写着她的名字。


    很好,湖泊又活过来了。


    “我知道。但我只听定的真心话。”晏涔将手抽了出来,施施然朝自己房间走去,“所以师兄,定一什要想好了是不是真、的、真心话,再来跟我说哦。”


    晏涔打开又阖上门,她背靠在门扇上,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心有余悸地想自己真是装了个大的。


    而且她要是再晚一点把手抽出来,估计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怎么办,师兄刚才好像比她想的还要凶?


    师兄虽然活过来了,但要是又被她气死过去可怎么办……?


    她又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良久,才听见隔壁门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晏涔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还是等碑刻拿到手再招惹沈释吧。


    晚上,沈释来敲门,语气如常告诉晏涔,他买通了狱卒,会趁夜去见一面顾直。今晚晏涔得自己在房间休息,他不一什作么时候回来。


    他安排了豆阿馒和陶酥守在他的房间内,有作么事就找他们。


    晏涔一口答应,照常入睡。


    月上柳梢头。


    晏涔陡然惊醒。


    后脊如被针扎,昭示着危险的那根弦被疯狂拨动。


    晏涔无声坐起身,迅速地佩戴好护腕,又抓起枕头下的匕首。


    她的手克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


    外面有人。


    不止一个。


    晏涔心惊肉跳地想,这你可是寅宾馆,不止住着她,还有其他的官员,甚至这些官员还都不是应州当地的官员,他们是附近的州县的……


    是盗贼?还是……


    就在她想这些的瞬间,门底缝隙中探进来一个燃着白烟的东西。


    晏涔眼瞳骤缩。


    白烟自一点微弱的红光处燃起,晏涔意识到,那是是一根线香。


    她割了一段床帐,覆住下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


    但就在做这一切的瞬间,她还是吸入了微量的香气。


    眼前一瞬眩晕。晏涔心你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被破开。


    晏涔遽然跃起,撞开身后的窗子,跳了出去!


    那天早上,晏涔就是从这扇窗户钻进沈释房间的。再来一次,她简直熟门熟路。


    一脚踹开窗户,只见屋内豆阿馒和陶酥已经和几个黑衣人交上手了。


    陶酥瞧着文文静静的,打起架来一招比一招狠,他转头喊出一句:“快走!”


    晏涔很清楚自己擅长的是轻功,打群架不是她的长处。


    就在她掉头要跃出的瞬间,她闻到了一缕清晰的,烧焦的味道。


    晏涔陡然震悚,望向隔壁自己房间的窗子。


    火红的光正从你面透出来。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妹:疯狂试探


    后来的妹:每次作死都被收拾得很惨


    第60章 三块碑刻(十三) 他们都被黄


    晏涔大惊。


    她的任命文书和圣旨!


    来不及多想, 纵身又跳回自己屋内。


    晏涔刚落地,一道寒光就当头劈下。她不用蛮力硬扛,灵活地横向一跃, 刀锋擦着她的肩头落下。


    晏涔连退几步, 后颈仍残留着罡风掠过的毛骨悚然。


    她目光微凝,迅速扫过屋内。


    这帮黑衣人点燃了她的床帐,火舌如蛟龙出渊般顺着一切可以燃烧之物往上蹿。热浪和火红的光亮充斥着整间屋子。


    而装着任命文书和圣旨的包袱,就在床榻旁的柜子内。


    晏涔被这种堪称赶尽杀绝的灭口行为气笑了,她趴在窗子上探头:“陈指挥使!”


    陈宿从暗处现身。


    在应州的天枢卫, 算上陈宿只有十二个人,六个跟着沈释去应州狱附近,还有六个留守寅宾馆。他盘算着人手, 从窗子跳了进去。


    这位晏大人很少主动和他搭话,陈宿猜是因为她清楚天枢卫的真正作用是监视她,偶尔主动请托他帮忙, 也很客气。


    不过这回晏涔没有客气,她扑向柜子的同时果断道:“给我争取点时间!”


    陈宿将手指抵在唇边,一声长哨。其余天枢卫全部现身,扑入这小小的房阁中。


    双方陷入混战, 雪白的刀光与红火的焰光搅成一团。


    火很快蔓延到柜子旁, 晏涔一刀扎在拦路的黑衣人身上,又推向一旁, 在最后一刻抢出了包袱。


    晏涔回头, “走!”


    陈宿并不恋战,带着天枢卫接连从窗口跳出来。


    晏涔落地后却没跑,反倒迎着他跑来,顺手把包袱塞进陈宿怀里, “带着东西走!去找我师兄!”


    饶是陈宿再木然,也禁不住露出惊诧之色:“晏大人,你……”


    晏涔已然转身朝寅宾馆重新跑去,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寅宾馆里还有其他人,我得叫醒他们!”


    陈宿目瞪口呆。


    这里头是要杀她的杀手啊……陈宿费解她为何明知道却还是往回跑,难道她不在乎自己的命吗?


    接着又在滚滚烟尘中想起,这位晏大人是云山道长的弟子。


    虽是俗家,却是实实在在于道观中长大的。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陈宿紧紧握着包袱,望着她没入夜色中的背影。沉默片刻,陈宿打开包袱看了眼,见里面是文书和圣旨,顿时无语。


    晏大人也太放心交给他了。左不过他是皇帝的人,不敢将圣旨毁了是吧?


    他转身放出一枚烟花,跟随沈释的天枢卫看到之后,会告知沈释有意外发生,并立刻赶回。


    陈宿仰头望天片刻,心道这个差事真是一阵好干一阵不好干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将包袱系在身上,打了个手势,示意剩余五人全都跟他去找院中水缸,提水救火。


    “走水了!走水了!”


    晏涔挨个房门拍过去。


    有的门扇打开了,里面人揉着眼睛探头,有的则紧闭着,不知是没人还是不敢开。


    晏涔来不及照看每间房,只能匆匆而过。


    她刚要上二楼,就见黑衣人从楼梯上往下走。晏涔心中一惊,连忙后撤,闪身躲进楼梯下,借着堆放的杂物挡住身形。


    “少了个男的,那女的肯定去找他会合了,追上她就能知道男的在哪!”


    晏涔瞬间手脚寒凉。


    ……幸好。幸好方才她没有直接逃走,去找师兄。


    黑衣人估计以为她跑了,便向外头追去。待人离开,晏涔定了定心神,迅速上了二楼,又是挨个拍门喊人。


    豆阿馒和陶酥脱身后也来找她,三人一齐拍门,效率很高,在火势蔓延出二楼前就将人都叫了出来。


    吏员们外衣鞋子都没穿,赤着脚就匆匆跑出去。


    院中水缸的位置不远,很快就有人和陈宿等人一道,提水救火。


    晏涔不敢再留在寅宾馆。前楚的人真是心狠手辣,先前设下玄阳那样阴毒的计谋,现在不惜在官府内动手,也要对她赶尽杀绝。


    但她也不能去找沈释。


    这偌大的应州……她又能去哪儿?


    晏涔急中生智,想到了黄廷兰。


    黄廷兰虽然在碑刻这件事上态度反复无常,但最后还是同意给她了不是吗?


    而且师父肯将碑刻托付给他,后来还试图将她也托付给应州。


    说黄廷兰是天底下师父最相信的朋友也不为过。


    她还是朝廷亲封的金石寻访使。不能和师兄会合的情况下,寻求当地官府的帮助,是最万全之策。


    晏涔跟陶酥要了蒙面巾,问了黄廷兰的位置,立刻就走。


    也是巧了,黄廷兰忙了一天,现在还因为顾直的案子在值房加班加点。


    晏涔决定她会好心帮黄伯伯整理案卷的。


    正要走,又被陈宿叫住。


    陈宿像抓了个烫手山芋似的,将包袱塞回晏涔怀里,又叫了两个天枢卫跟着。


    他面无表情,一如既往地跟个木头人似的,但晏涔看见了他眼中多出的敬意。


    “望火楼已经发现了此处走水,潜火队很快就会来,这些无辜吏员我和两个兄弟会照看。晏大人尽管放心离开。”


    他郑重道,“晏大人。还请……保重。”


    ·


    晏涔背着装了她最贵重之物的包袱,仗着轻功,踩上屋脊,一路轻盈飞掠而过。


    她如黑色的燕,锐利的尾羽划破夜色,又几乎融为一体。


    晏涔循着记忆里的路,找到了黄廷兰当时接见她的那间值房。


    她落在屋脊上,正欲翻身而下,却听见了屋内有声音顺着梁柱传上来。


    屋里有人。


    晏涔身形一顿,打了个“等待”的手势。跟着她的天枢卫和沈释亲卫也在她身后停下。


    倒不是她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偷听,是因为,底下说话人的声音十分耳熟。


    “……东西……都完好吧?”


    “完好的,完好的!没人知道那地方,下官一直守着……唉,要不是发生了这档子事,鬼愁岭本来不会有任何人靠近……”


    晏涔脑海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直觉不断敲着她的太阳穴,耳膜也鼓鼓作响。


    她缓缓俯下身,悄无声息挪开一枚瓦片,只是按着瓦片的手指绷紧,昭示着手指的主人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她将视线抛下去。


    一片静静的烛火昏黄中,坐着三人。


    桌上有三盏茶,黄廷兰居左,正端茶缀饮。右侧有两人,一个年纪稍大,身形粗壮,一看就知道是惯于劳作的庄稼汉,另一个年轻些,衣袖上还沾着拍不去的灰土。


    晏涔看不见他们的正脸,但只看上半张脸,也认出了这二人。


    晏涔深吸了口气。


    ——宝山子村的村长杨大锤,和旧官道馆驿驿丞,杨时。


    顾直不是把他们带回来,关押进牢里了吗……?


    人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又怎么会深更半夜和黄廷兰在一起!


    “好。现在新官道封不住了,东西还是尽快转移了为妙……到时候……还需二位多多协助……”


    那父子二人十分恭顺:“是是,自然听知州大人的吩咐,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晏涔伏在屋脊上,屏住呼吸,眸色复杂微妙。


    黄廷兰让杨大锤父子,帮他在鬼愁岭藏了东西?


    突然,晏涔身后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


    晏涔霍然起身,猛地跃下屋脊!


    瓦片瞬间碎裂四溅。


    一支箭射在了她刚刚所在的地方!


    天枢卫和亲卫也都纷纷落地。晏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卸去力道,她起身看向射箭的方向,隐约能瞧见人影。


    是埋伏吗?还是她被追上了?


    这样大的动静,屋内之人自然被惊动。


    黄廷兰匆匆开门,他看见晏涔,脸色骤变。


    仿佛见了鬼。


    晏涔正要开口,却被黄廷兰抢先一步,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哨子,放在口中猛地一吹。


    尖锐的哨声瞬间穿透所有人耳膜!


    晏涔眉头紧皱,“啊”一声捂住耳朵。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又听黄廷兰大喊:


    “拿下!来人!拿下!给我把人拿下!”


    晏涔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黄廷兰让人拿下她?明明是她被追杀!他还……


    “晏姑娘小心!”


    ……是豆阿馒。他们叫她晏姑娘惯了,天枢卫的人才叫晏大人。


    晏涔耳边还嗡鸣未散,来不及躲开,但突然又一声惊呼,晏涔转头去看,发现半空中突然出现另一支箭,将那支射向她的箭给拦下了。


    晏涔想到了昨日在州府门口时,同样诡异出现的石子。


    她微微眯了眼。


    与此同时,在寅宾馆附近没有寻到晏涔的黑衣人们已经循着动静找过来了。


    黄廷兰斥道:“你们这群废物!人没杀成,还让她跑到我这里来了!都想死吗!”


    晏涔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她错愕地望着暴怒的黄伯伯。


    “黄廷兰!你这是什么意思!”


    寅宾馆的黑衣杀手,不是前楚的人派来的。


    ……是黄廷兰!


    她……不止是她,她,沈释,和师父……他们都被黄廷兰给骗了!


    可是为什么?黄廷兰有什么理由背叛师父,不惜一切也要灭口她?


    是因为碑刻吗?


    黄廷兰也禁不住碑刻背后巨大的财富的诱惑,想要独占吗?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当时师父在鬼愁岭开路挖掘时就知道了吗?


    那他和杨大锤父子所说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师父托付的三块碑刻?


    黑衣人如乌云压城般持剑而来,暗处的弓箭手显然是和黑衣人是同伙,两方的目标都很明确,那就是置晏涔于死地。


    晏涔又开始杀人了。


    她在接连几次的意外状况中,被锤炼出了某种能够瞬间进入状态的特质。


    即使她心中多么惊疑震颤,也丝毫不影响手的稳当。


    晏涔下手很利索,能一刀毙命绝不出第二刀。


    很快,她握着剑柄的手沾满鲜血,开始滑腻。


    晏涔退到角落,借着喘息的时间往自己手上缠布条,抬眼时,正瞧见黄廷兰的位置。


    晏涔平白心跳一突。


    晏涔杀人的时候并不害怕,她甚至会微微兴奋。同时,这种兴奋也会带来罪恶感。


    尤其在鬼愁岭的事之后,玄阳口中的“杀神”谶语更是如一根看不见,但总会在不经意间引起疼痛的刺,扎在晏涔心里。


    好在那谶语已经被她破除,杨大锤和杨时父子心知肚明,造成宝山子村惨剧和鬼愁岭怪事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但黄廷兰阴郁的眼神,却像看一个会带来厄运的邪祟,又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晏涔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浮现出来了。


    就在此时,隔壁值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两双眼睛从门缝里露出。可眼睛的主人却不是值守的官员,而是两个妇人。


    她们听见动静实在恐惧,但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鼓起勇气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夭寿啦——”妇人被血腥残忍的场景吓得腿一软,当场从门后扑了出来。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面无血色,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晏涔。


    “你你你、你不是那个‘杀破狼’吗……我的佛菩萨啊,我的三清祖师啊,你们看到了吗,她、她真的在杀人,她真的在杀人啊!她果然就是那个杀神……!”


    晏涔如遭雷击。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眼珠,循声望去。


    正是曾抱着晏涔的腰,让她杀人偿命的那个妇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鞠躬-


    小修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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