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一道闷雷从天而降。
北江市夏季的闷热似乎刚刚到来,风停止了一般,吹不来半分凉爽。雨还没落下来,空气潮湿,黏糊得似乎能拉出丝来。
随着这声雷响落下,台上环绕在拍照墙周围打卡的毕业生渐渐散开,想拍照的学生也自发加快了脚步,快速拍完。
既担心突然下雨淋湿好不容易化的精美的妆,也担心淋个落汤鸡太狼狈、不吉利。
围在木棉和盛融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散开,起哄声几乎听不见了。
隔着长长的主席台,柏商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木棉身上。
眼里是她主动拉过那个年轻开朗的男Omega,和他肩并肩拍了一张又一张。
脑中却一帧帧闪过木棉发来的消息,公正客观,毫无情谊可言。
黑沉沉的情绪一浪浪打在他的心岸上,又一波波退下去。
和现在迟迟下不来的雨一样,黏稠阴湿,箍得他喘不上气。
他现在就想冲上去,一把拉过木棉的手,把她和那个男O间隔开来。
这欲。望来得又快又急,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越过了主席台。
惊醒时,他猝然停住,无法往前再走一步。
——这是木棉的毕业典礼,她在高高兴兴地和她的朋友们庆祝。此时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他不能上前,不能出现在木棉身边,破坏她的毕业典礼。
阴暗的欲。望再次被理智束缚。
他静在原地,如旁观者一样,安静围观他的女孩接受朋友的祝福,笑如朝阳。
许是他西装革履站在一众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中太显眼,也或许只是因为他长相俊美,招致了太多人的注视,又或许优秀校友的勋章太显眼,很多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有社牛的年轻毕业生簇拥着、你拱我我拱你的过来,大着胆子询问能不能一起拍张照片。
柏商霖的视线被人群遮挡,他被迫收回目光,看向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年轻学生们。
他们生机勃勃,举止青涩,眼里满是好奇和敬仰,全然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人所有的规矩畏惧,看他时像是只在看一位毕业多年的学长。
为首的男生胆子更大,询问时敢直视他的眼睛,说的话却很礼貌。
柏商霖垂下眼睫,低低扫了他们一眼。
自从他接管柏氏集团,就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双眼,挡在他面前说话了。
柏商霖竟感到有些陌生。
温言捧着花束立在柏商霖身后,悄悄为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们捏了把汗。
柏总一向厌恶拍照合影,更讨厌有人不守规矩插嘴拦路,更何况他现在本就心情不好,又是在等木小姐的时候被拦住……
温言有些不敢往下深想。
但下一刻,他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只见柏总轻点了下头,堪称温和地走到一行人中央,配合地合影。
有人打了头阵,在旁边暗暗围观的学生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小跑过来,或活泼或羞涩或内敛地询问能否合影。
他们的想法很单纯——柏商霖足够帅,也足够有钱有地位,他们想沾沾喜气,期望自己的未来也能和他一样光辉灿烂。就跟希望给自己拨穗的人是导师、院长等身份,单纯想蹭蹭喜气,信个玄学。
柏商霖都同意了。
他脸上一直都没什么笑意,但气质偏温和,渐渐让周围的学生不怕他了。
拍照时,他并没有看摄像头。
目光轻飘飘越过黑洞洞的镜头,看向丝毫没有察觉这里哄闹的木棉,很慢地抿了下唇。
拍完,他特意看了眼相机里的自己。
被一众年轻人包围,他立在中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再年轻的脸庞,略显疲惫的神态,无一不显露出他是个年近三十的成熟男性。
和他们不一样。
也和盛融那个男Omega不一样。
柏商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丝酸楚漫上心尖。
他无法自抑地想到自己多年前毕业,没有这样盛大的仪式,身边也没有真心相处的朋友,孤零零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那时的他,对毕业典礼这种东西应该是不置可否,或者说不屑的。
匆匆一个人离校,也没觉得自己多可怜。
可是现在,当他看到木棉被人簇拥着送上“毕业快乐”的祝福,当他站在年轻的毕业生中间,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和格格不入时,柏商霖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若是当年的他没有步履匆匆,没有承担家族重任,体验一次毕业典礼,他现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心境?
再往下想,柏商霖又开始想象,若他和木棉是同龄人,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幸运地参加了同一个社团,那在毕业典礼上给木棉光明正大送花的人,会不会变成他?那样,未来的他回忆起大学毕业典礼,是不是就不会一片茫茫然的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那应该是缤纷的彩色吧。
如同一块块色彩斑斓的玻璃糖纸,摇晃透明的瓶身,或许可以闻到甜甜软软的水果糖味道。
柏商霖的思绪缓缓停滞了下。
半晌,他抬手扶了扶眼镜,礼貌拒绝了下一位同学的拍照请求,拿出手机。
点开和木棉的聊天框,再次看到最底端长长的白色消息条时,他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下。
盯着这条消息良久,他转发给秦钊,让他看看合约如何才能不终止。
秦钊很快回了个“收到”。
发完消息,柏商霖怎么看怎么难受,手指悬停在木棉发来的消息条上,片刻,他长按,点了删除。
结束合约?
他不同意。
柏商霖从温言手里接过花,再遥遥看了不远处的木棉一眼,见她正跟身边人聊得热火朝天。
他眼一暗,转身背对过去,步履平稳地离开。
他手机坏了,没收到消息,更没看到什么莫须有的“结束”二字。
合约哪是这么容易结束的?只微聊发个消息,不见面不签字,就结束合约了?想得到美。
柏商霖无声攥紧了花束,垂眼,遮住了眸底的水色。
她休想轻易离开他。
什么公事公办,什么毫无情谊。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他才不信木棉对他毫无感情!
哪怕是对金。主的感情,又怎么不是感情?
轰隆隆——
压抑了许久的雷终于滚下,一瞬间,瓢泼大雨自天而降,兜头淋下。
柏商霖反应迅速,立马站定,弯腰挡住了怀里的鲜花,没让花被雨水浇湿。
只是他自己避之不及,身上的西装尽数被淋到,瞬间变得湿漉漉的,黏在身上。
眼镜也淋到了雨,镜片直接雾蒙蒙往下淌着水,视野变得模糊。
柏商霖一动不动站在暴雨中,任由雨水劈里啪啦砸在他脸上、身上,也在他的心上敲出坑坑洼洼的小口子。
暴雨冲刷下,他手里攥着花,回头遥遥看了眼已经被糊上一层雾气的银白色体育馆。
他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
巨大的暴雨声中,木棉甩了甩有些湿的学士袍袖子,费劲地在人群中张望。
却怎么也找不到柏商霖。
奇怪,他去哪了?
刚才明明还在这里跟人合照呢,一眨眼,怎么就不见了?
发的消息也没回,他这是什么意思嘛。
木棉抿了抿沾到雨水的刘海,掏出手机,看到锁屏上空荡荡的消息通知,她轻叹口气。
还没回消息呀……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微微蹙眉,难掩失落。
犹豫片刻,她还是解锁手机,找到柏商霖,准备问问他在哪。
刚点开,还没发消息,她顿了下。
看到最下方消息条旁边硕大的红色感叹号时,木棉彻底愣住。
【柏商霖,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
这条最重要的消息,她竟然没有发出去,只发了要结束合约的消息。
破学校!体育馆的信号这么差!
下一瞬,木棉在心里怒骂。
原来是因为消息没发出去。
而不是柏商霖要拒绝她,选择了沉默不看消息。
刚才沉下去的心又一点点提起来,木棉抿唇,努力克制自己上翘的唇角。
她几乎下意识要跟柏商霖解释。
可当她点开输入框准备打字时,木棉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般甜言蜜语、真挚表白,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手指在键盘上来来回回游移良久,还是无法敲出一行字。
半晌,木棉果断放下手机。
既然是表白,还是面对面说更正式,她还是直接去跟柏商霖说吧!
下定决心后,木棉立马行动。
抱着朋友们送的鲜花,拎起自己的背包,她匆匆跑向体育馆门口。
“学姐——去哪呀?一起吃饭……”盛融急忙叫她。
木棉头也不回,只朝他高抬胳膊,左右摇晃,大声道:“我有急事,不去啦——”
边跑边说,不等盛融追上,她已经飞快跑到体育馆门口,没入雨中。
北江市夏季的雨来得快,来得急,但雨势去得也快。
木棉跑出去时,暴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即便不撑伞,也没什么大碍。
她一路跑得飞快。
逆行穿过一行行深黑色学士服,灵巧地钻过人群,往学校大门而去。怀里的鲜花不仅没有被打湿蔫巴,还因为沾了雨露,更显娇艳。
路边等出租车时,她思索柏商霖现在可能在哪里。
很快,她让司机去学校附近她新搬的家。
顺路,她还在花店定了一束玫瑰花——还记得,第一次和柏商霖面对面吃饭时,他就带了一大捧玫瑰花。
还定了一个可爱的小熊蛋糕——她记得,柏商霖家里有小熊抱枕和小熊玩偶,他似乎很喜欢毛绒绒的小熊。
第92章 醒悟
下了车,木棉一路小跑,回到家里。
一开房门,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看到柏商霖。
奇怪,他不在家里?
木棉疑惑,下意识掏出手机想问他,但一打开聊天记录又看到自己还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她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先不问。
她急匆匆退出房门,快速摁下电梯按钮,跑出去。又打了辆车,去观萃苑。
再一次坐在出租车上,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不少。
在体育馆时的雀跃期待,因为没有找到柏商霖,而往下压了压。
等到了观萃苑楼下,木棉走出轿厢。
电梯厅里空荡荡的,她的鞋子因为上次搬家早就不见了,只剩下装饰用的彩色物品。
原本可爱软萌的装饰物在空旷的电梯厅里竟显得有些寂寥。
木棉抿了抿唇,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她站在门前,习惯性伸手按在密码门上,还不等她意识到自己早早搬家说不定这里的密码已经换掉了,轻松悦耳的音乐声响起。
——门开了。
木棉一怔。
刚刚沉下去的心微不可察地往上跳了跳,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走进去。
熟悉的空间里空无一人,柏商霖并不在这里。
与之相对,原本的家具仍纹丝不动在原处,只少了和她有关的物件。
这里没有人生活的气息,地板上堆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她踩上去,都能看到印出的鞋印。
很显然,自她搬走后,柏商霖也没有在这里住。
他不在这里,还会在哪?
蓝山别墅?还是公司。
木棉揉了揉眉心,感到轻微的疲惫。
今天从起床后,她就在准备毕业典礼相关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在走走停停,亦或者站着不动。
结束后又一连奔波。
等站在熟悉的房子里,迟来的倦怠后知后觉地压过来,如最后一根稻草。
木棉咬唇。
原先的激动劲全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疲惫。
因冲动和急切而短暂压下的理智开始回拢,木棉攥紧手机,忍不住怀疑自己。
——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
或许柏商霖收到她表示结束合约的消息后,很快就接受了。合约关系自动结束,他们的关系退回到签订合约前,也就是说,柏商霖不需要再回复一个前合作伙伴的消息了。
身为老板,他一向喜欢已读不回。
木棉曾多次看到他就是这样对待温言的,默认许可的消息不再回复,只有持反对意见的才会回。
似乎很合理。
木棉越想,越觉得合理。
她犹豫迟疑,一时拿不定主意。片刻,她还是拿出手机,分别询问了张叔和温言。
如果有一个人告诉她柏商霖在哪里,她就去找他。哪怕柏商霖想退回陌生人关系,她也会去跟他说清楚。
可若没有人知道或愿意告诉她柏商霖在哪里,她……
木棉也不知道她会怎样。
正纠结时,张叔和温言一前一后回了消息——他们都不知道柏商霖在哪里。
木棉沉默了。
两人回复消息的时间差不多,就像是有人吩咐他们似的。
哪怕实际上是巧合,木棉现在也忍不住多想。
她想,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片刻后,她冷静地跟餐厅取消原本定好的包厢。看着手里捧着的玫瑰花,木棉犹豫了下,将它放到了玄关处。
——她还记得,柏商霖第一次送给她花时,就是放在了电梯厅。
而她当时完全被电梯厅里的巨大玩偶墙吸引,并没有注意到玫瑰花束。
现在,她把新买的玫瑰花放在这栋房子里,也算有始有终了。
放下东西,她退出房子,重新关上门。
给沈茉莉发消息,约她出来喝酒。
她现在什么也不相干,就想喝点东西逃避一下,不去琢磨柏商霖心里想什么,一醉方休。
*
柏商霖正在顾修程的医院产检。
一路冒雨赶来,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脸色也苍白,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一如既往的幽深,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离开体育馆坐到车上时,他想到了腹中的孩子。
如果说他现在还拥有什么比得上盛融那个年轻Omega,又能留住木棉的东西,或许真真实实地只有这个孩子了。
幸好、幸好他当时没有打掉这个孩子。
幸好、幸好木棉看起来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妈妈。或许她为了这个孩子,也不会舍弃他这个孩子爸爸。
想到这一点后,柏商霖立马让温言下班,同时约了产检。
他一定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子,让他能健健康康地出生。有了孩子,无论木棉心里怎么想,她肯定无法完全不理他的。
成年后,他接管柏家。
一路血雨腥风,用过各种阴谋诡计,柏商霖自认自己道德感低下。
用孩子留住Alpha什么的,他见惯了。
这通常发生在他的合作者或竞争者的家庭中,那些自诩高贵的、优雅的家族夫人——当然,通常是Omega,无一没有尝试过用孩子绑住自己的丈夫或妻子。
他虽然没有轻视过这种行为,但也确实没有认可过。
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他竟然也成为了自己看不惯的Omega……
柏商霖望着车窗外不断向后退的树影,神情难辨。
他已经无暇去思考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他完全昏了头,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木棉不能离开他,他不能离开木棉。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哪怕是用最低贱、最下作的手段,他也要留住木棉。
“先生?先生?柏先生?”
医生的呼唤拉回了柏商霖的思绪,也将他从刚刚那场暴雨中拉回。
他看向医生,眼神示意。
身侧的护士将检查报告朝向他,放好。
柏商霖低眉看去,接着,他紧蹙的眉头无意识缓缓松开。
果不其然,他听到医生道:“数据显示很好,孩子非常健康。您照顾得很好。”
心间一块巨石重重落下。
柏商霖深吸一口气,原本凝重的脸缓缓舒展开。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人夫感。
医生识人无数,见过太多怀孕的Omega或Beta。
当他们得知孩子健康后,大多数人会表现得高兴、喜悦,很少人会愁眉苦脸。
而柏商霖,恰好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从他知道自己怀孕后,整个人就表现出矛盾感,似乎既能接受又不愿接受。几个月前,他这种矛盾的心理越发严重,也曾多次问他打掉孩子的可能性。
今天,他身上这种矛盾感终于消失了。
他变得和大部分孕夫一样,真心实意期待孩子是健康的。
面对这种转变,医生没有询问具体原因。
他只是有些庆幸,从事产科医生以来,他技术进步了、工资提高了,只有一点从来没变过——他无比希望每一个孩子的降生,是在父母期待下实现的,是接受父母祝福诞生的。
柏商霖仔仔细细重新看了遍检查报告。
自从怀孕后,他或主动或被动地接收了很多产科方面的知识,此刻看着上面的专业术语,也能模糊理解大概意思。
检查完,他折好报告放好,看向医生,缓声问:“现在能看出孩子性别吗?”
他问得直白,医生愣了下。
实际上,随着AO平权运动兴起,婴儿的性别检查已经被明文禁止。只是,规矩是约束听话的人的,对有权有势的人来说,所谓规矩不过是一纸空文。
柏家所有人出生前,都做过无数遍性别检查。
就像柏商霖,他出生前,做了起码十几次性别筛查,每一次都显示他是个Alpha。
因此,柏家所有人都深信不疑,都把他当作Alpha培养,把他看作柏家下一位继承人。可谁也没想到,成年后的二次分化,他竟然会分化成Omega。
柏商霖面色自然,看向医生,静静等他回复。
他双腿交叠,举止从容,并不觉得自己问得有多突兀,仿佛正在等下属汇报工作。
幸好,医生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回神。
顾修程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但凡是柏商霖问的问题,都回答就是了。有任何问题,他担着。
医生听出了顾修程这番话的分量。
他不再犹豫,也跟着直白道:“目前看,大概是个Alpha,应该是女孩。”
话落,柏商霖微微眯眼。
好半晌,他才缓慢地嗯了下,神情难辨。
他拿起检查报告,礼貌告辞,抬腿离开。
关上房门后,他才放松似的缓缓翘了下唇角。
既然打算留下孩子,他还是希望性别筛查报告上显示这孩子是个Alpha。
既能堵住董事会的嘴,助他继任董事长,也能获得更多资源倾斜,为之后发展积累资本。
走出医院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呈现出透亮纯粹的蓝,大片的云团成一个个棉花糖,缀在蓝幕之上,漂亮得惊人。
暴雨骤歇,心中巨石也一并落下,柏商霖心情瞬间好了几分。
他解锁手机,一下子映入眼帘的就是和木棉的聊天界面,原来他一直没有退出去。
木棉发来那一条消息后,就再也没发来一条信息。
就好像她已经默认关系终止了似的。
到现在,他和她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今天早上,她跟自己说她要出门了。
果然,结束合约的消息删除后,顺眼多了。
柏商霖微抿了下唇,神情阴郁。
他合上手机,仰头看了眼雨后澄蓝色的漂亮天空,只觉得上天都在鼓励他。
——既然她不过来,那他去找她好了。
盛融也只是年轻。
长得没他好看,胸没他练得大,没有足够的阅历,没有充足的财富。
他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而他,除了没那么年轻,拥有所有。
第93章 占有
酒吧。
木棉和沈茉莉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的木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漂亮的空酒杯在多彩的灯光下闪烁,点缀出一道道彩虹般的光斑。
她喝了不少酒,脸颊飞上淡淡的红晕
双眼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显眼。
见她如此,沈茉莉倒是松了口气。
从木棉到酒吧坐下,就一直闷着头喝酒。一杯又一杯灌进肚子里,丝毫没有之前品鉴调酒质感的想法,水牛似的猛喝,还不吭一声。
刚开始,沈茉莉还担心木棉受了情伤想不开。但看她现在双眼亮晶晶的模样,想来她现在的心情没有沈茉莉担忧的那么糟,喝了酒也没有掉眼泪,问题应该不严重。
她放松了,便也敞开了喝。
还记得,她跟木棉刚认识时,就是在酒吧喝酒。
想到和木棉的相识,沈茉莉轻笑了下,将杯中的甜酒一饮而尽。
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清凌凌得格外悦耳。
她没再询问,一边喝酒,一边耐心等待木棉自己主动愿意说出口。
好在,她并没有等很久。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木棉放下空酒杯,胳膊交叠放在桌上,她则蹲下来下巴磕在上面,眉头紧蹙着,“柏商霖明明很喜欢我呀?为什么不来问我?”
一开始没在家里找到人,她慌了神,越想心里越乱,忍不住胡思乱想怀疑柏商霖的感情。
可当她冷静下来,等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木棉焦灼的心竟神奇地安稳下来。
种种迹象表明,柏商霖不可能只把她当成了普通的合约对象。
那他不回消息不告知去向,是因为什么?
木棉有些茫然。
她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通,只好暂停一个人琢磨,向沈茉莉求助。
“你有没有觉得他反应怪怪的?”木棉问。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趴在桌上,粉绒绒的脑袋在胳膊上晃来晃去,仰头看过来的眼底却满含茫然。
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茉莉轻叹口气。
从她认识木棉起,她就一直独立解决问题,一个人赚学费和生活费,一个人奔波在温饱线的边缘。她看起来软萌可爱,事实上比大部分人都要坚强得多。
可现在,她却茫茫然看过来,罕见地露出几分脆弱。
沈茉莉沉吟片刻,也学着木棉的样子,慢吞吞蹲下来,隔着木桌和她平视,柔声道:
“你和柏总……性格不太一样。”
凭借和木棉相处多年的经验,沈茉莉自认摸清了她的性子,而旁观她跟柏商霖的相处,以及从季曜口中了解到的柏商霖,沈茉莉早已预见到他们两人要想在一起一定要磨合的。
“棉棉,你一直都很独立,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但柏总不一样,他似乎更希望你多依赖他,多跟他报备你在做什么。甚至,他希望你们每天黏在一起,只有彼此。这应该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行为偏好——在他看来,被需要等同于被爱。”
“柏总他也很矛盾。多年来的上位者身份,让他习惯掌控一切,不喜欢解释这么做的缘由。可是,和他这种身份带来的行为习惯相反的是,在他的私生活方面,他又本能般逃避情感问题。”
“这时候,他是个胆小鬼,一点也不杀伐果断。这种行为模式应该根源于柏总的家庭和成长环境。”
沈茉莉本科辅修心理学,很喜欢分析人的心理,经常看着电视剧就开始分析某个角色的行为动机。
木棉对她这样说,倒没觉得惊讶。
她沉默下来,在心里复述沈茉莉说的话,复盘自己的想法。
她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她冲动之下兴奋地想要跟柏商霖表白,完成合约关系到情侣关系的转变。可她一连去了两个地方,都没有找到柏商霖,询问温助理和张叔,他们也都说不知道。
找不到柏商霖。
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将她的热情和兴奋也一下子浇灭了。
木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心情。
有失落、有茫然、有慌乱,这种抓不住的感觉让她心乱,忍不住质疑他的感情。
可事实上,是她先有了期待,才会有惊喜落空的失望。
而柏商霖并不知道她打算表白,他一无所知,更没有道理承接她失落的情绪。
她感到失落,可这一切跟柏商霖并没有关系。
他还不知道呢。
仔细想了一遍,木棉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感到肩上一松。
想通后,她拿起酒杯,吨吨吨大口喝光。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染上几分雀跃:“那我还是再问问他!”
是她三令五申要直接沟通的。
到头来,反而也是她先当了缩头乌龟,一个人胡思乱想。
见木棉眉眼舒展,沈茉莉也替她感到开心。
她嗯了声表示支持,“要不先微聊解释一下消息没发出去?不然我感觉柏总他也会胡思乱想……”
沈茉莉小声道。
她虽然用的是怀疑的语气,但神情却有些笃定。
虽然她没有正式见过柏商霖,但她总有种直觉,柏商霖看到木棉发来的无异于“断绝关系”的消息,心情会比木棉震动得更加剧烈。
说个玩笑话,他或许连死哪都想到了。
沈茉莉低笑了下,起身去吧台点新的酒,给木棉腾出私人空间。
*
听到沈茉莉的提醒,木棉酒也不喝了,人也不emo了,拿出手机准备截图自己没有发出的消息,证明给柏商霖看。
但她刚解锁手机,一条条消息接连不断地冒出来,有抖播的、也有微聊的。
这是怎么回事?
木棉皱了下眉,先点进抖播。
她的视频评论区和私信瞬间挤满了消息。
木棉扫了一眼,发现他们几乎都在问一个问题——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柏商霖说什么了?
想到之前他直接拿自己的官方个人号点赞她的视频,木棉心怦怦直跳,手指轻颤着浏览起因经过。
——结果发现不是。
柏商霖什么也没干,相反,是盛融的账号发了个新视频。
视频是以Vlog方式记录他的一日生活,也就是今天他当毕业典礼志愿者的经历。
看了一大半,都没有什么问题,木棉正疑惑着呢,视频弹幕发生了变化。接着,她在视频里看到了自己。
盛融拍了给她送花的视频,以及一起拍毕业典礼合照。
这些视频经过剪辑,融入他的Vlog中,引发了网上小范围讨论。
【谈恋爱了吧?眼神都拉丝了,一直黏在那女孩身上。】
【以我多年磕CP的经验,绝对谈了,再不济也是暗恋。好配啊两人,卡哇伊萌妹和阳光小狗,我狠狠吃!】
【女生在避嫌吧,这明显是好朋友。能不能别这么性缘脑?除了爱情还有友情好吗?】
【女生的账号粉丝好多啊,我看有人在扒了。去年冬天的时候,有个视频特别明显,好多人都问女生是不是恋爱了。你们快去看!】
【啊?假戏真做啊,去年冬天就在一起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木棉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网友的联想能力这么出众吗?盛融跟她很明显就是朋友啊?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木棉心里好笑,打算找盛融一起出个澄清视频。
她打开微聊。
自从社团的老人们升大四后,社团群就安静了许多。
可现在,群头像顶端却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小红点。
“……”
木棉心里有些不妙。
她无意识咬唇,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点进去。
群聊消息不断刷新,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水群的人都在说一件事,木棉很快就看明白了。
原来盛融今晚上订了餐厅,打算请社团里的毕业生一起吃个饭。
但不知道谁说漏嘴了,现在群里人都在打趣盛融,最想请的人没去,这顿饭他是白请了。
盛融也在水群,笑嘻嘻地让他们住嘴,却没澄清。
——他们这是在说什么啊?
木棉隐隐感觉到和自己有关,但群里又确确实实没提到自己的名字。
她看得发懵,点开盛融的头像,打算问问他。
点进去,这才发现盛融给自己发了好多条消息。
——和她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去吃饭了。
可她当时正忙着找柏商霖,看到了也忘记回复了。
——许是迟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他后面就没再问了。
最新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前,告诉她不用管群里说的话,他们喝了点酒在发酒疯呢。
木棉看得别扭。
让他这么一说,很显然,他们在群里说的那个“最想请的人”就是她了。
若盛融不提,她还能装哑充愣当自己不知道,可现在,她却无法假装不知道了。
木棉轻叹了口气,有些烦躁。
盛融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又想到了柏商霖。
难道他今天一直不回消息,也有盛融的原因?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吃醋了?连网友都说她跟盛融拍照时协调般配,像情侣,柏商霖在底下看时,是不是心情不好了?
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斟酌着用词,想用最自然最得体的表述婉拒盛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上下左右来回飞舞,打了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新打字,忙活一顿,输入框里还是空白的。
木棉急得抓耳挠腮。
想向沈茉莉求救,打量一圈,发现她人现在正在吧台跟调酒师聊天,完全注意不到她。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蔫巴巴趴到桌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常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雪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忧愁照得一清二楚。
“拒绝他,就这么难?”
忽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从她头顶响起。
木棉一愣,下意识仰头看去,接着双眼瞬间睁大。
只见柏商霖面容平静,眉梢温润,双眼温柔如水,视线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说话的语气格外柔,似乎怕惊扰到她,还刻意放低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温柔的模样。
第94章 妒火
“还是不想拒绝?”
话落,旁边的沙发往下凹陷了一块,柏商霖坐到木棉旁边,淡声问道。
他坐得太近了,几乎紧紧贴过来,
清淡的高级香水的味道飘过来,伴着清冷的雪松香气,让木棉莫名有种被他完全包围的错觉。
她下意识往扶手边挪了挪,离柏商霖稍远了些。
“……你怎么来这了?”她结结巴巴道,神情紧张,匆匆反扣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瞬间消失。
他们两人坐在昏暗但多彩的酒吧灯光下,只能借助随机打过来的浅色灯光分析对方的神情。
木棉拘谨无措,柏商霖看似淡然。
“来这里见个工作伙伴。”柏商霖侧头,轻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卡座。
那里坐了一桌人,若有若无投来打量的视线,像是好奇。
木棉身子僵了僵,莫名挺直腰板。
她慢吞吞哦了声,匆匆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柏商霖。
目光相触之时,一下子撞进他幽沉的眼底,木棉愣了愣。
也不知道柏商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多久,见她扭头看过去,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就这样直勾勾一直盯着她。
…
像被某种湿冷的爬行动物盯上,正伺机而动预谋些什么。
可他面色正常,甚至看起来格外温柔。
眼尾是弯着的,眉梢是上扬的,唇角也翘起带笑的弧度。
宠溺而温柔,就好像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也没有收到那条消息。
木棉都晃了下神,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看柏商霖此刻的神情,她都怀疑是她记忆出错了,或者消息根本没有成功发出去,不然柏商霖为什么看上去像不知道一样。
“想让我问你什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话,柏商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加明显。
他轻抬腿,又往木棉的方向移了移。眼皮下垂,示意她看手机:“你的屏幕亮了下,是不是有新消息?”
木棉一怔,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走,低头解锁手机。
——盛融又给她发了消息。
满屏的白色占满视野,消息框又长又宽,挤满了屏幕。
木棉匆匆浏览过去,等看到最末尾的四个字时,她的心咯噔沉了下。
“……我喜欢你。”
先前的预感化作现实,木棉不禁皱起眉头。
随着盛融发来的表白信息,有看热闹的同学也来打听消息,问她怎么回事。
这种成为谈资对象的感觉,让木棉抿了抿唇。
白底黑字的信息条太过刺目。
柏商霖本就坐得近,顺势就看到了盛融发来的消息。
常年阅读合同的经验,让他掌握了一目十行的本领,非常擅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抓重点。
也因此,他比木棉还要快的看到了“我喜欢你”四个字。
他心里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双眸却牢牢扒向木棉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神情的转变,生怕在她脸上看到动容。
…
动容没有看到,可他看到了犹豫。
跟她刚才给盛融发消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犹豫?
为什么要犹豫?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柏商霖死死盯着木棉,平生第一次,他无法预料她将要做什么。
拒绝啊,快拒绝啊,直接拒绝啊——
木棉纠结地不停咬唇又松开,半晌,她叹了口气。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有了这次给柏商霖发漏消息的教训,木棉谨慎了许多,担心自己文字消息说不清楚,造成误解。
这般想着,她缓缓起身,草草跟柏商霖说了声,就走到一边,拨通了盛融的电话。
酒吧嘈杂,她又走远了些。
说话声就有些听不清了。
在木棉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柏商霖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接着消失了。
双眼浓黑如墨,透不进丝毫光亮。嘴角抿平成一条直线,再无半点消息。
沉沉看着木棉的背影,柏商霖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遗憾的是,她的背影挺拔平静,无法判断她的心情,更无法判断她是在拒绝还是接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攥住了,他有些喘不上气。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柏商霖度秒如年。
两分十三秒过去,柏商霖坐不住了。
他缓缓起身,无声走到木棉身后,将她的背影完全纳入自己的影子中。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周遭喧嚣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安静得似乎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柏商霖呼吸窒住,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他什么?!
柏商霖心里嘶吼,呼吸声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
木棉听到了。
她下意识转身,仰头看过去,接着后背一冷。
等她疑神再看时,柏商霖眼底沸腾的海浪已经平静下来,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柏商霖温和凝望着她,解释道:“我看你头发上粘了条礼带,帮你摘下来。”
说着,他伸手,从木棉脑后的麻花辫子上取下来一条荧光绿的礼带。
“估计是在毕业典礼上粘到的。”木棉接过,端详了下,有些疑惑。
这礼带颜色这么明显,她都没注意到吗?就是她没看到,沈茉莉应该也能注意到呀……
“嗯,打完电话了?”柏商霖忽然出声,打断了木棉的思索。
她一怔,瞬间想到刚刚盛融的反应,哪怕隔着电话,她也听到了微不可察的哽咽声。
木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合不合适。
算了,不管怎么说,只要表达的意思是拒绝,或许都会伤害到盛融。
只希望他不要难过太久……
怅惘片刻,木棉暂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看向柏商霖。
目光交接的下一刻,她又一次感受到被黏滑的动物紧贴缠绕的阴冷感觉。
但一晃神,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奇怪。
是不是她最近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啊。
木棉皱眉,忍不住倦倦地打了个哈欠。
淡淡的困意袭来,木棉揉了揉眼睛,大脑慢吞吞思索自己怎么忽然这么困,身体却本能般向最信任的人靠去。
她头撞上了柏商霖的胸膛。
接着,她整个人都被他轻松揽在怀里。
她的身影又一次被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从外面看去,就像是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快感自尾椎骨向上蔓延,沿着脊柱流遍四肢百骸。
柏商霖双眼微眯,终于露出今晚上第一抹真情实感的微笑。
“困的话,就睡吧。”
低头俯视怀里的女孩,柏商霖眉眼淡淡,伸出空闲的手摸了摸木棉的眼睛和脸,主动盖在她的眼皮上。
木棉费力地睁眼,努力不让双眼合上。
她心里惦记着事,挣扎着开口:“我要……我要告诉你一件……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实我……”
太困了。
眼皮太沉了。
短短一句话,木棉说得颠三倒四,吞吞吐吐说不到重点。
她急得嘴唇不停抖动,偏偏眼皮更沉了。
“没关系,别着急,棉棉。睡醒了再和我说。”
柏商霖温和的嗓音传入耳中,如一道催眠符,轻松化去了木棉所有的挣扎,她唔了声。
眼皮越来越沉,她也越来越困。
这时,柏商霖再伸手,温热的指腹柔柔抚过她的眼皮。
有了外力引导,木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也抵挡不住生理性的困倦。
闻着身边熟悉的雪松冷香,木棉拱了拱身子,双手搂着柏商霖的腰,将脑袋缩进男人怀中,终于缓缓合上双眼。
*
日夜轮换。
当阳光穿透窗纱,照到床上,金色的光点在女孩身上跳动。光打在她脸上,将她从美梦中拉回。
木棉习惯性揉了揉眼,翻身挡住耀眼的阳光,缓缓睁开眼。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先是茫然,再是愣神,最后是惊讶。
情绪几经转变,忽然,她蹭得坐了起来。
这一起身,还没让她仔细观察周围,先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同时,右脚脚腕也感到一下冰凉的触感。
木棉愣住了。
嗖得一下,她卷过身上的被子,一股脑拉过来,同时抬脚,看过去。
一只精致的银质脚铐牢牢锁在她脚腕上,上面的链子延伸而出,不知道锁在房间哪个东西上面。
和脚铐接触的金属面上,还被人仔仔细细缠了一层棉布。
“……”
这是什么?!
一瞬间,木棉脑中闪过好几部狗血天雷霸总小说。
她不信邪地抬脚,转了转。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和脚铐相接的链子也跟着移动,划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玩囚禁play啊?!
木棉睁圆了双眼,心情复杂。
这里是观萃苑,这里是她的主卧。
不用想,木棉都知道这是谁做的。
刚起床的睡意随着脚铐的出现而彻底消散。
她坐在床沿边,脑中渐渐清明。
难怪她昨天在酒吧突然犯困,恐怕这也是柏商霖的手笔。
他什么时候做的?
——礼带。
给她摘完礼带,她就突然开始犯困了。
恐怕那礼带原先根本不在她头上,而是柏商霖放上去的。
趁着这个机会,他迷晕了她?
木棉蹙眉思索。
半晌,她放弃了。
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柏商霖为什么要把她锁在这里啊?
木棉下床,顺着链子寻找绑她的东西以及自己的活动范围。
行走间,金属哗啦啦的声音不断,以至于木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终于,当她走到厨房,终于找到了衔接链子另一端的东西。
柏商霖把链子接在了案台下方。不是普通的拼接缠绕,而是融化了金属,牢牢凝固在案台一角。
脚铐也是金属直接融化凝固的,是一个光滑的立体空心圆环,都不需要用钥匙解。
这样,她根本无法挣开脚铐。同时,活动范围也限制在这整个房子。
…
木棉罕见地沉默了。
第95章 结婚
环顾房子一圈,木棉始终沉默着。
半晌,她硬生生气笑了。
跟柏商霖认识这么久,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癖好啊?一言不合就整这个?
抬腿晃了晃右脚,听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她更是无奈。
“……”
不抱希望地走到玄关处,拉开房门。
果然,大门一动不动。
很显然,房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她根本出不去。
木棉翘脚,透过猫眼看出去,整个电梯厅安静无人,看来柏商霖还没变态到派人守着她。
他这个点应该去上班了。
出不了房子,她也不着急,慢悠悠晃回主卧,拿出手机看。
刚解锁手机,看到完全陌生的界面,她一愣,又重新检查了下手机的外观,这才发现它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机。
可是又能刷脸解锁……
木棉拧眉。
这部手机里没什么软件,微聊图标上面却显示了未读消息。
点开,发消息的人正是柏商霖。
【棉棉,醒了吗?早餐在厨房。】
【我很快回家。】
“……”
柏商霖语气正常得令她惊愕。
若不是她脚腕上还锁了个脚铐,她还真以为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呢。
木棉气笑了。
她扔下手机,在房里仔仔细细寻找自己的手机,但始终没找到。
想来也是,他都把她这个人锁房里了,怎么会给她手机联络别人?
木棉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柏商霖特意给她准备的定制化手机,皱了下眉。
这部手机的联系人只有两个,一个柏商霖,一个沈茉莉。
他似乎也没完全限制她跟外人接触,保留了沈茉莉。
这倒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若是不想她跟外人联系,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吗?按柏商霖之前的控制欲,应该巴不得她手机里只有他一个人。
木棉心里疑惑,快速再检查了一遍手机。
看小说的、看电视剧的、玩游戏的,该有的都有。只是微聊和联系人缺了很多,只剩下他跟沈茉莉。
“……”
木棉无法,只好拨通了沈茉莉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接着就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说对方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木棉皱眉,挂断电话,打算等几分钟再打过去。
结果不一会儿,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正是沈茉莉。
她刚刚是在给她打电话?
木棉怔了下,接通。
还没开口,就听到沈茉莉急促询问:“棉棉,你要跟柏总结婚了?!”
哐啷一声,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到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声音拉回了木棉的思绪。
她匆匆捡起手机,急声道:“你说什么?什么结婚?”
电话另一头,沈茉莉明显愣了下。
她也完全没想到,结婚的另一个当事人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棉棉,你要不现在去搜一下柏氏集团……”她说得吞吐。
木棉皱眉,这跟柏氏集团又有什么关系。
通着电话,她直接搜索关键词。
刚打了“柏氏”二字,下面直接跳出来相关联的词条。
——柏氏集团董事长变更
——柏商霖
——柏商霖最年轻的董事长
——柏商霖宣布不日将结婚
木棉呼吸一顿。
看来不需要生下Alpha继承人,柏商霖也能凭借能力和手腕顺利继位。
他的商业能力,从来不是Omega或Alpha可以束缚的。
木棉无意识地扬了下唇角。
略过上面几个词条,她直接点开最下面的结婚,想看看到底是谁在造谣。
一点进去,就是某个业内大型传媒上传的视频。
视频内容是柏氏集团的发布会,会议时间是……今天上午。
柏商霖西装革履坐在中央,接受记者提问。
“柏董,您现在可以跟大众说一下您未来的婚育计划了吧?万千股民都在等您替他们安心。”一个年轻的记者问道。
话音刚落,发布会上的众人皆捏了一把冷汗。
谁人不知,柏商霖一向讨厌别人关注他的私生活,更忌讳人反复提及他Omega的性别。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问这种东西,这记者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更何况,柏商霖亲手递交了其姑父任达欧涉嫌经济犯罪的证据,不顾柏氏集团股价,大义灭亲。几乎同时,他就顺利从柏老爷子手里接过了董事长的位置。也不看看,这次发布会整个柏家,只有他柏商霖一个人来了。
对柏家恩怨略有了解的人纷纷低头闭嘴,大气不敢出。
能承载几千人的发布会上,竟显得格外安静。
半晌,柏商霖拍了拍前面的话筒,面色正常,淡声道:“我和我的女朋友关系稳定,不日将结婚生子。”
“柏氏集团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家族企业,未来的接班人定会好好培养。当然,我正值而立之年,至少未来五十年,柏氏这艘船都会平稳航行……”
“是原氏千金吗?”记者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大胆追问。
“不。”柏商霖果断拒绝,双眼变得温润起来,“某种意义上,她算是我的学妹,一位特别优秀、特别可爱、值得当作榜样学习的Alpha。”
顿时,满场哗然。
后面的话她就没再听了。
木棉彻底愣住。
什么意思?
虽然柏商霖没有明说,但他口中的女朋友应该就是她。
所以说,还不等到她跟柏商霖表白,真正确立情侣关系,他已经想到结婚这一步了?
木棉隐隐觉得,她跟柏商霖之间似乎存在了某种信息差。
她误会了什么。
柏商霖也误会了什么。
不等她想清楚,电话那头沈茉莉早就忍不了了,匆匆问出口:“棉棉,你们真要结婚?”
她的声音穿透话筒,将木棉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木棉反应了下,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抵触。
对于和柏商霖结婚,她并没有生出厌恶的情绪。
她只是感到惊讶,震惊于消息的突然。
——她似乎比她以为的,更喜欢他。
木棉默了默。
她终于有机会说实话:“茉莉,我能说我是‘被结婚’的吗?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要结婚了……”
现在换成沈茉莉沉默了。
那边完全安静了,要不是通话时间还在不断增加,她都要以为沈茉莉气得挂她电话了。
半晌,才听到她回:“棉棉,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你之前会因为柏商霖派人跟踪你、干涉你的工作而生气,甚至气到搬出去住。但现在,棉棉,他都不经过你的同意宣布要和你结婚了,你却没有生气。”沈茉莉堪称锐利地直接点破。
木棉一怔,眼神变得茫然。
仔细一想,竟然真是如此。
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柏商霖这么包容了?
底线一点点下降,她似乎越来越能包容他。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
木棉僵坐在床上,反思自己。
是因为柏商霖怀孕了?还是因为她真的爱他爱到不可自拔?
她想不出来原因。
就在她愣神时,密码门解锁的音乐声响起。
柏商霖幽灵一样,无声出现在卧室门口。
“……棉棉,醒了怎么不吃早饭?”
熟悉的声音响起,木棉下意识仰头看去。
柏商霖还穿着发布会时的西装,笔直站在门口,面容宁静,眼神宠溺地看着她。
脸上像是覆盖了一层假面。
木棉恍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下。
她还没想明白,以自己现在对柏商霖的包容程度,日后会不会底线一步步降低,逐渐丧失自己的边界。
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失控感,让她有一种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惊恐感。
柏商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险些撕破上面本就脆弱的温柔。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缓步靠近床边,接着蹲下身,仰头看向木棉,温声道:“饿不饿?”
说着,他缓缓伸手,握住木棉垂在床边的小腿,
微凉的手掌握上去,木棉原本放松的小腿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下,肌肉变得结实。
像是害怕。
柏商霖面无表情地抿了下唇,手指用力。
攥着木棉的小腿,一路下滑,握住她的脚腕。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的指尖勾住了脚链,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木棉终于回神,下意识往后缩腿。
刚动了一下,脚腕就被人牢牢握住。
接着,她看到柏商霖慢条斯理地伸手,勾住脚铐,摸向脚铐内部的软布。
厚厚一层柔软的棉布已经变得温热,无限接近木棉的体温,柏商霖忍不住多停留了会儿。
他顺着空隙看去,端详脚腕有没有被蹭破皮。
好在没有发现伤口,只是被磨得有些发红。
柏商霖目露疼惜,手指不停摩挲木棉的脚腕,眼神粘腻,自言自语:“蹭红了……”
声音很轻很低,听起来却极为压抑。
木棉再一次感受到被阴湿动物缠绕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抬腿,想挣开他的手掌,嘴上道:“那你解开这什么破脚铐!”
许是低沉的情绪久久不散,木棉劲用得大了些。
大腿抬起,脚腕从柏商霖手里轻松拔出。动作幅度有点大,他猝不及防,一侧脸颊直直地挨了一脚,银丝眼镜也跟着被甩飞。
瞬间,他脸红了一片。
木棉心一停,跌跌撞撞下床,扑到柏商霖身上,急切道:“没弄疼你吧?”
双手捧起他的脸,目光紧张地在他脸上巡逻,判断他疼不疼。
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
柏商霖顺势仰起头。
眼镜掉了,女孩的容貌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模糊,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但她眼底的着急和懊悔又那么清晰,看向他时,柏商霖感到自己的脸都有些发烫。像是被灼烧。
被她全身心注视的感觉太爽了。
她就应该一直这样注视他,而他,天生就应该被她注视。
在她的注视下,柏商霖绷紧了身子,感到体内涌起阵阵热浪。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滚烫急促,……。
第96章 坦诚
热浪席卷,他的脸开始发红,盖住了那道红印。
双眼变得迷离,虚虚落在木棉的脸上,锁定她的目光。
木棉后知后觉地感到意识到柏商霖此时的状态,她一僵,下意识松手后退。
堪堪离开他的脸颊,手就被他握住,重新拉了回去。
他脸颊酡红,喝醉了一般,不停来回磨蹭她的手心。
脸颊肉柔软细腻,蹭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不痒,还有些烫。
“你……”木棉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往他下面看了眼。
又因为意识到什么,她嗖得一下收回目光。
忘记了,Omega孕期时格外敏感。
她有些懊恼,自然地向外释放信息素,清甜的果糖味渐渐填满柏商霖的身体。
他全身上下都像一颗甘甜可口的水果糖。
现在,这颗水果糖融化了一样,紧紧黏在她身上。
任由柏商霖来回上下磨蹭她的手心,良久,见他还是没有松开的迹象,木棉忍不住问:“好点了没?”
话落,柏商霖不动了。
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手心,像一只滚烫的暖宝宝,一刻不停释放热量。
木棉正疑惑着,忽然,手心传来一阵湿润。
泪水顺着柏商霖的脸庞,淌到她手心,她感到一阵冰凉。
……哭、哭了?
她愣住。
下意识抽手,掰开柏商霖的脸,只看到他双眼紧闭,扭头不肯看她。
眼睫毛因为沾了泪水,变得潮湿沉重,黏在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眼皮轻颤,却怎么也不肯睁开。
“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木棉茫然。
一手掰着他的下巴,伸出另一只手抹掉他眼上的泪。
可他像是水做的,刚擦掉,又有新的泪珠落下来,连成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很快,她手指也变得湿漉漉了。
手指、袖口都变得湿润。
他却还在无声地往下掉眼泪。
男人高大,哪怕跪坐在地上,身躯也足够庞大。
臂膀上的肌肉结实硬挺,撑起薄薄的衬衫肩头,唯有小腹,越来越柔软,几乎看不到之前练出来的肌肉线条。
木棉心一软。
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坐到他大腿上,双手搂上他的后颈,将人紧紧缠绕。
“怎么突然哭了?你平白无故把我锁在床上,我还没委屈呢,你怎么先委屈上了?”食指指腹轻柔按压柏商霖的腺体,帮助他缓解孕期对情。欲的渴望。
木棉问得温柔。
可柏商霖虽然没有挣扎反抗,却也闷不吭声,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委屈。
木棉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说话。
无法,她只好起身。
刚抬起身子,后背就落过来一双手,将她重新按回他腿上。
柏商霖猝然睁眼,眼底藏着浓浓的不满,似在控诉。
“……”
木棉看出了他的意思,无奈笑了下:“我不走。你太高了,我站起来舒服些。”
说着,她再次起身。
这次,身后的手臂仍然揽着她,但却没有发力,木棉轻松半站了起来。
这样,她比柏商霖稍微高了半个头。
俯视看他,更加清晰地看遍他所有细微的表情。
木棉垂头,双唇温柔地落在他又一次闭上的双眼上,亲了下他的眼皮,软软哄道:“到底为什么哭?”
她心里满是怜惜,动作亦温柔许多。
孕夫的情绪波动大,她是知道的。
看到他哭,她更是直接想到了自己——他会哭,估计也只是因为她。
她哪里招惹他了?
木棉心里无辜,啄吻倒是没落下,一下又一下吻上他的眼皮、唇角,将潮湿的泪一点点抿掉。
直至没有新的泪水落下。
柏商霖眼皮颤动,缓缓睁眼,将人再次拉回他怀里。
手脚并用,双臂紧紧揽上女孩的腰,锁在手臂之间。
“你嫌我烦。”忽然,柏商霖一字一顿道。
“……?”
木棉无辜极了,语速都变快了,“我哪里嫌你烦啦?”
“我蹭你手,你不耐烦地问我‘好没好’。”柏商霖控诉道。
“……”
她哪里不耐烦啦?
木棉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不耐烦,只是你一直蹭,又不说话,我问你一下而已。”
“就是不耐烦。”柏商霖忽然张嘴,咬了她脸一口。
“……好吧。”他是孕夫,他最大。
木棉任由他在她脸上咬来咬去,叼着腮帮上的软肉来回碾磨,像是吃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所以,你莫名其妙锁我做什么?”木棉由着他咬,忍住自己想往后撤的念头,趁着这个机会,她问。
语气平静,只是单纯的疑惑,听起来并未生气。
柏商霖咬她的动作一顿。
接着,他缓慢地挪开头,一手箍着木棉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双眼漆黑,沉沉地盯着她,沉默。
好半晌,他才低头垂眸,埋进她的颈窝,喃喃:“你为什么不问我结婚的事?”
他直接岔开了话题。
木棉一挑眉,偏头蹭了蹭他的脸颊,顺着问他:“你会跟我说吗?”
她对柏商霖知道她知道结婚这件事,并没有任何诧异。
看到新手机里只有沈茉莉这一个除他之外的联系人时,木棉便有所猜测。
或许,他一是觉得沈茉莉是个女性Beta,很安全。不像纪千柠,就被他卡在木棉可以联络的人之外。
二是想通过沈茉莉给她传递信息,比如结婚这件事。
可为什么不直接来问她呢?
反而要通过别人来试探她的反应。
木棉抬手,捏向柏商霖后颈的腺体,慢吞吞补充:“我以为这种事情,你会当面和我说的。”
“你不会拒绝我?”柏商霖蓦地开口。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拒绝你?”木棉反问。
“你都答应盛融那个Omega了,你肯定会——”忽然,柏商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住嘴。
可木棉已经听到了。
她怔愣了下,接着恍然大悟。
她想通了,原来这就是柏商霖突然用脚铐锁住她的原因。
柏商霖误以为她要跟盛融在一起?
木棉疑惑,直接问出口:“我什么时候要跟盛融在一起了?”
柏商霖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他陷入了懊恼,对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感到懊恼。
他比木棉年长许多。
此刻,他竟然在跟一个那么年轻的Omega争风吃醋,而且他竟然说出来了。
柏商霖垂下眼皮,僵硬地躲开木棉的注视。
木棉正在脑中回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
一个个场景渐渐显现,抽丝剥茧般,她发现了和盛融有关的蛛丝马迹。
毕业典礼上盛融给她送花,当时柏商霖在哪里?
晚上在酒吧,她接通盛融的电话时,柏商霖又在哪里?
是因为这个?
她皱眉深思,片刻,她嘴唇颤动了两下,张口想要解释。
下一刻,她的小腿重新被人握住。
一低头,只见柏商霖双手牢牢攥紧她的脚腕,双眼黑沉,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木棉。”
“你不能离开我。”
说着,他手指摩挲过她的脚腕,指尖绕着连接处的链子转了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柏商霖垂下眼皮,浓黑纤长的睫毛完全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不允许你离开我。哪怕你会恨我,我也不能接受你离开我。”
“哪怕你恨我。”
空气像是凝固了,周遭变得格外安静。
静到木棉可以听到他微重的呼吸声,像是紧张。柏商霖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后背僵直,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
又倨傲,又卑微。
正在等人审判。
木棉双眼缓慢地眨了眨,眼皮颤动。
她俯视着跪在她面前的人,心里缓缓流淌出一丝莫名的情绪。
明明锁在她脚腕上的镣铐是柏商霖给的,明明他有足够的能力将她锁在这栋房子里,明明他此刻正用力攥着她的双腿……
可他看起来那么卑微。
双膝触地,背脊微弯,攥着她脚腕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看起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实际上却紧张得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是怕看到厌恨,还是怕面对拒绝?
木棉莫名读懂了他的心情。
沉默半晌,她伸手,缓缓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不会恨你,柏商霖。”她也第一次用了正式的人名唤他,语气颇为郑重。
“我跟盛融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过去不是情侣,现在不是情侣,未来也不可能是。”木棉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看到柏商霖身体明显一僵,耳朵似乎都竖起来了,偷偷听。
“要么是你听错了,要么是你误会了。盛融毕业典礼送花时没说任何越界的话,只是祝我毕业快乐。至于那通电话……”木棉顿了下,思索该如何解释。
随着她的停顿,柏商霖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身子。
“他跟我表白,我想拒绝,但觉得文字说不清楚,就给他打了通电话。”
解释完跟盛融的乌龙,木棉终于想起这一切误会发生的源头了。
她连忙摸过手机,解锁时又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手机,抚了抚眉心叹口气,片刻,她说:“学校体育馆信号不好,我发消息没发完,除了解除合约外,还有一条消息没发出去。”
话落,柏商霖霍然抬头,直直地看向她,脸上第一次清晰显露出紧张的神色。
木棉深吸一口气,回望过去,和他四目相对:“如果你现在带了那部手机,可以解锁看看。有一条没有成功发出去的消息,在问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柏商霖,我喜欢你。哪怕你把我锁在了这里,我也没有恨你。”
“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喜欢你。”
初夏的风穿过窗缝,轻盈地流淌进来,卷起一边窗纱。
雪白单薄的窗纱迎风飞舞,扬起又落下,最后轻飘飘停留在柏商霖乌黑的发顶。
像头纱。
第97章 懊恼
雨后的风送来一阵阵清凉,吹过窗纱,扑到身上。轻风顺着衣袖淌过,贴着皮肤剐蹭而过,激起一阵凉意。
木棉打了个激灵,堪堪将视线从柏商霖身上移开。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看向他。
脸颊有些发烫,她听到自己慢吞吞但口齿清晰地道:“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吗?”
阵阵凉风吹过,原本悬停于柏商霖发顶的纯白窗纱卷起几根发丝,缓缓飘落,垂到地板上。
随着木棉话音落下,柏商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紧紧握着她脚腕的手也无意识松开了。
他怔在原地,双眼茫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看清了他脸上的震惊和难以掩盖的惊喜,木棉竟也怔了下。
细细密密的疼从心脏的位置生根,而后蔓延。痛感并不剧烈,细细碎碎的,但存在感强烈,木棉忍不住眼眶发酸。
她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对爱意表达得太隐晦,以至于柏商霖听到她表白时,才会震惊大于惊喜?
是不是自己给予他的安全感太少太少,才让他误会后只能选择这种法子留住她?宁愿她恨他,也要这样做。
木棉用力闭了闭眼,将泪水逼退。
在她眼里,两人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情侣,只是披着一层合约。但柏商霖似乎不这样认为,他并不觉得他是她的男朋友,所以才会在被表白时露出震惊的神情。
她之前只把柏商霖异于常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当作他性格的一部分,忘了思考是不是自己给出的爱意太少,让他感受不到……
加上柏商霖不愿意沟通表达的回避态度,木棉已经习惯把造成两人关系裂痕的成因推给柏商霖了。
这不对。
最起码,当情侣关系出现问题,就不会单单只是一个人的错,她一定也有责任。
“你……认真的?”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
木棉沉浸在懊悔中,良久,才听到柏商霖轻声询问。声音很低很轻,似乎怕惊扰到什么,怕她反悔怕她不要。
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木棉更难过了。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润,木棉藏起哭腔,一字一顿地强调:“非常认真。”
“你愿意吗?柏商霖。”
“结束白纸黑字的合约,从此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AO情侣。可以一起过情人节,一起压马路,一起做我们想做的事……”
木棉说出了她对情侣的畅想,想尽可能用真实具体的事件让柏商霖相信她的真心。
但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
短暂的惊喜过去,柏商霖仿佛重回了理智。
他平静地往后挪了一步,缓缓直起身,宽阔的躯体挡住了木棉眼前的光,一大片阴影投在她身上。
木棉睫毛颤动,心底隐有不安。
接着,她就听到柏商霖轻声开口:“棉棉,你需要仔细想一下。”
“我已经想得够——”
木棉急切道。
“不。”柏商霖神色不变,径直打断,“你再认真想一遍。未来不会后悔地想一遍。”
只撂下这一句话,他就迈开长腿,推门离开。
“……”
偌大的房子恢复了原先的宁静,木棉的心却波涛汹涌,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什么意思?
就差最后一步了,柏商霖为什么突然又不愿意了?明明喜欢她,为什么面对她的表白,却又落荒而逃?!
木棉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想去问清楚,一起身,脚链晃动的声音响起,成功让木棉黑了脸。
只想着跟柏商霖解释误会,忘记让他把这玩意拆开了。
木棉绷着小脸,找到手机就要给柏商霖打电话。
这时,敲门声响起。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抱着手机往客厅走。还没到玄关,就听到一道密码门被解锁的音乐声响起,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顾修程。
那只总是笑眯眯的老狐狸。
木棉眉头一皱。
还不等她开口,就看到顾修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她的脚腕处,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木棉抽了抽嘴角,下意识把自己锁了脚铐的脚往后藏。
刚抬了下,又想到自己两只脚都戴着镣铐,只好僵硬地停住,开口打断顾修程的注视。
“顾医生,你来做什么?”木棉咬牙切齿道。
顾修程总是笑眯眯的,活像只腹黑狐狸。之前跟柏商霖一起去医院体检,也只是公事公办,他可从没表现出什么特殊。
现在他亲自来这里,肯定是受柏商霖嘱托。
果不其然,顾修程长长地叹了口气,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一个工具箱,示意她坐下:“商霖让我过来把这个拆了。”
*
顾修程显然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向来只捏手术刀的手指正艰难地控制工具,拆下牢固的脚铐。
他动作僵硬,木棉看得紧张,几次都想叫出声又生生忍住。
好在医生的手很稳,并没有弄破皮就卸下了脚铐。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拆另一只脚时,顾修程熟练了许多。
不到五分钟,两只镣铐都被稳稳地卸下。
顾修程提着工具箱,又走到厨房,任劳任怨地把固定在上面的另一头锁链拆掉。
趁他工作,木棉揉了揉脚腕。
柏商霖上锁的时候,细致缠了厚厚一圈棉布,今天戴着脚铐走动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皮肤上有什么伤痕。
骤然一下子卸掉重物,她试探着走了两步路,发现轻便了不少,还有些不太适应。
“顾医生,既然你来这里了,那你总应该知道柏商霖在哪吧?麻烦你告诉我一下。”看着顾修程的背影,木棉走到他身边,询问道。
刚好,这时候顾修程已经拆完了锁链。
他放下工具,偏头看过来,慢条斯理道:“商霖他现在更需要一个人呆着。”
“木棉,或许你该仔细想想他说的话。如果你真的想跟他在一起,你能接受他像现在这样,”说着,顾修程晃了晃手里的链子,金属撞地的声音响起,“跟发病一样突然把你锁在家里吗?”
“又或者,跟踪你、控制你、干涉你……这些,你能忍受吗?”
木棉一愣,继而疑惑:“他说他不会再跟踪我,他也确实做到了。”
半晌,顾修程叹了口气。
他将链子缓慢拉过,卷起。
伴随着铁链在地砖上滑动的声音,木棉听到他很轻很慢地道:“他确实做到了。”
“和你离开他、与他分居的代价相比,柏商霖宁愿失去对你行踪的掌握。”
话音落下,他说的话在木棉脑子里来回转了好几圈。
她听懂了顾修程没说出口的话。
柏商霖两害相权取其轻,在失去她和仅仅失去她的踪迹中比较,最后决定不再派人跟踪她。
可事实上,他也无法忍受不再掌握她的行踪。
如果她决定跟柏商霖在一起,如果柏商霖确定她不会离开他,那他会不会故技重施,再次试图掌控她的踪迹?
到那时候,她还会果断地离开他吗?
这就是顾修程话里没说出来的意思,也是柏商霖反复确认她是否认真仔细、不会后悔。
他担心自己失控,更担心会伤害到她……
所以面对她的表白,他才会落荒而逃。怕自己抵挡不了诱惑同意,又不能草率地同意。
木棉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柏商霖对恋爱的定义并不一样。
毕竟,她并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并不会第一念头就从ABO的立场出发,更不会从豪门婚姻的视角出发。
在她眼里,恋爱只是一次体验。可对柏商霖来说,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会想到结婚,会想到永恒,会想到彼此独一无二的占有。
木棉甚至怀疑,柏商霖感受到她对恋爱轻飘飘的态度,才会一次次让她认真考虑。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她和柏商霖的感情浓度从来就不对等过。
从一纸协议开始,再轻飘飘地结束协议,最后又随意的、乌龙般的想要开始恋情……
从柏商霖的视角看,他觉得她在玩闹、轻率地对待他们的感情,似乎无可厚非。
莫大的挫败如铺天盖地的海水,无穷无尽,没过她的口鼻。
木棉感到一阵窒息。
她深呼吸好几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怕听出了顾修程话里的意思,她也不想放弃和柏商霖的感情。
谈恋爱、结婚、生子……她竟然丝毫不抵触。
先前没有思考恋爱后要做什么,等她想到结婚、想到生子后,她发现自己竟然也觉得顺理成章。
这一念头生出后,木棉就知道她只是没想过和柏商霖谈恋爱后的后续,并不代表她不愿意和他结婚生子。
更何况,他现在还怀了她的孩子。
既然这样,只需要让柏商霖明白她是真心实意、深思熟虑后,还是想和他谈恋爱就可以了。
她将柏商霖这一切行为归咎于安全感的丧失。
沉思良久,木棉起身,“他现在到底在哪?”
“他要一个人……”
顾修程话还没说完,木棉直接打断了,语气难得有些严肃:“一个人?再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你和柏商霖认识多年,总不会看不出他习惯把心事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吧?”
她才不要让柏商霖再误解她了。
“不是。”顾修程抿了下唇,脑后半长的小啾啾晃了晃,他扭头示意了一下玄关的位置:“商霖走前,让张叔过来了。”
“他说,这几天张叔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以及……”
顾修程停顿了下,双眼一闭,尽可能声线平稳道:“如果你想出去的话,张叔会陪你一起。”
“……?”
这跟刚才的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第98章 原来
张叔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尴尬。
木棉看了看张叔,又扭头看了看尽可能让表情自然的顾修程,她安静了好半晌,还是点头应允:“张叔,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剩下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修程心有不安,觉得自己在协助柏商霖违法犯罪,一个不留神就踩到法律红线了。见木棉同意,他提起工具箱和脚铐锁链等证物,一溜烟跑了。,
只剩木棉和张叔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还是张叔先打破的沉默。
他放下带过来的食物,面容慈祥地问:“商霖说你还没吃饭,想吃什么叔来做。”
看起来不像是来监视她的,倒真像是来照顾她的。
木棉就是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把气撒在张叔身上。
再加上他长时间照顾柏商霖,已经是他的亲人了,木棉更不会再说什么。
正好她今天起床就没吃饭,折腾到现在也真的有些饿了。
简单报了两个菜名,木棉洗了把手,一起帮忙。
张叔拧不过她,只好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一起准备饭。
他来的时候带了很多蔬菜,木棉收纳的时候,敏锐地发现这些都是她爱吃的。
如此精准全面地买到她喜欢的食物,木棉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
——柏商霖。
他真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只敢偷偷摸摸的关心。
这一下子,木棉什么气都没了。
她咬了咬唇,慢吞吞把所有食材分类装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
只是拉开冰箱门时,水果区始终放着的一篮子樱桃还是轻易拉住了她的目光。
自从上次和柏商霖吵架后,观萃苑她就再也没来过。
等她再回到这,就发现柏商霖把她关在这,事情接连发生,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栋房子。
原本因许久没有住人而落上的灰尘,早就被人清扫干净。
空荡荡的冰箱也悄无声息填满了她喜欢吃的东西,水果、酸奶、冰淇淋……想要的应有尽有,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只有这盒樱桃,一如既往放在冰箱里。
她对樱桃的观感一直淡淡的,不特别爱也不讨厌,只当成寻常水果吃。只是柏商霖,他似乎格外喜欢吃樱桃。
木棉大概知道为什么。
——之前在酒吧特意给他调制的酒上,用了樱桃做装饰。只因为她说像,柏商霖之后就很喜欢吃樱桃,每天早上都要洗几串樱桃吃掉。
他的爱太隐晦、太厚重。
猛然发现时,木棉不免有些喘不上气。
只是现在,她有些想知道原因。
忽然想到了什么,木棉匆匆放下洗樱桃的手,扭头看向张叔。
她眼一亮。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吗?
想明白后,木棉直接走到张叔身边,找到他等会要用到的食材,清洗。
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木棉若无其事般问道:“张叔,你可以跟我说说柏商霖小时候什么样吗?”
语气自然,就好像只是单纯在好奇。
张叔切菜的手一顿。
素来和蔼可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认真思索的神情。
木棉心里紧张,不自觉低着头,也因此没注意到张叔看过来的眼神。
——充满了期待。
小少爷赌对了。
这孩子真的会跟他打听少爷的过去。
张叔不禁想到柏商霖今天打给他的电话。
虽然语气平稳,听起来十分冷静,但张叔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柏商霖的语速偏快,像是紧张,又像是高兴。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行于色,无法面对面观察,张叔也无法辨别出柏商霖真实的心情。
但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想让他告诉木棉她想知道的所有。
张叔仔细端详身旁的女孩,心情复杂,担忧又释然。
那道横亘在柏商霖心间的伤疤,他终于选择了主动揭开。只是他又少了点勇气,不敢自己当面和木棉说。
夏风吹过,案板上的青菜叶子随风舞动。
张叔缓缓回神,语气平缓地将深埋在过去的记忆挖出。
*
柏商霖五岁那年,学校组织秋游。
他在游乐园里碰到了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幼猫,很瘦,猫毛又脏又乱,小脸上布满了污垢。
当时,他还没有严重的洁癖。
孩子好奇的天性占据上风,他用外套把小猫抱回了家。
但柏郁猫毛过敏。
柏老爷子命令他把小猫扔了,他的父亲不仅不为他说话,还站在柏立身后,更加严厉地要求他立马扔掉小猫。
“太脏了。”
这是他们给的理由。
可柏商霖知道不是,他哀求:“小猫可以找个偏远的地方养,找个柏郁一定不会去的地方养……庄园这么大,它那么小,总会有它的容身之处……”
话还没说完,迎面而来的是柏扬名的一巴掌。
成年男性使出全力的一巴掌,轻易将柏商霖扇倒在地,一侧脸颊瞬间高高肿了起来。
柏商霖眼眶里悬着泪,但没掉下来。
他孤身一人,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小心抱起一无所知的小猫,踏入别墅外的雨中。
他没扔掉小猫。
在张叔的帮助下,他寻了个偏僻的角落,给小猫搭了个小房子。
猫活下来了。
柏商霖很开心,每天放学都会偷偷遛到猫窝,尽情撸猫。
猫渐渐长大,从小橘变成了大橘。
身上的毛也渐渐丰满,埋进去时,手感好了很多。
可就在这时候,小猫被人发现了。
柏郁和他的朋友们在庄园里捉迷藏,意外发现了猫窝和小猫。
柏立震怒,柏扬名大发雷霆,严令禁止他养宠物,要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学习上。
七岁的柏商霖护不住小猫,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猫被佣人扔走。
他被体罚,在祠堂罚跪,三天没有吃饭。
他仍然没有哭。
等他走出昏暗的祠堂,他一言不发出了庄园,寻找小猫可能躲藏的地方。
许是上天垂怜,小猫聪明乖巧,躲在附近的草丛里。当闻到柏商霖的气味时,它主动走了出来,撒娇蹭他腿。
柏商霖高兴又后怕,惊魂未定地给小猫系了个铃铛,里面装着定位器。
这一次,他没有把小猫带回柏氏庄园,而是花钱寄养在学校周围的一户人家里。
放学了,他就去找小猫玩一会。无法见面的时候,他也能通过定位确定小猫的安危。手机屏幕上代表定位器的红点,逐渐成为他安全感的来源。
原以为这次一定万无一失,可他每次放学都要单独离开半小时的异常举动,还是被接他上下学的司机发现了。
趁他上课的时候,小猫被带走,脖间的定位器也被摘掉。
等柏商霖像往常一样,一放学就去找小猫玩时,他满怀欣喜推门进去,看到的却是一整排西装革履的保镖,和端坐在中央的他父亲。
到现在,柏商霖仍然不知道小猫是死是活。
他被拖上了车,再次跪在祠堂里,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月都没下来床。
门缝开着。
柏商霖趴在床上,涂满了药膏的后背灼烫疼痛。
他听到柏郁经过,好奇询问老爷子他怎么了?
柏立只是和蔼地笑了笑,说他惹他父亲生气了。
柏郁哦了声,接着蹦跳着牵起柏立的手离开。
他的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
他不知道小猫死了,也不知道柏商霖为什么挨打。
被他养得肥圆的大橘消失后,柏商霖经常做噩梦。
梦里小猫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救它,他在梦里哭得厉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噩梦让他睡不着,每天无精打采的。
为此,他又挨了不少打,理由几乎都是他没担起Alpha的责任。
又一次被罚后,柏商霖趴在自己的小床上昏昏欲睡。
有人经过,放下了什么东西,接着又离开。
柏商霖太困了,没有醒来。
等他再次睁眼时,看到枕头边多了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
他惊讶地询问张叔,张叔慈祥地告诉他:“是尹夫人悄悄放下的。”
是妈妈。
年幼的柏商霖双眼一亮,下意识抱紧了毛绒小熊。
他似乎彻底放下了小猫,转而开始打扮自己的小熊。
除了可爱的娃衣外,他同样给小熊戴了个定位器,缝进领带里面。
一只普通的、可爱的毛绒小熊,不属于宠物的范畴。
他可以养。
这般想着,柏商霖每天上下学都会拿着小熊,几乎形影不离。
直到有一天,柏家举办宴会。
柏商霖恰好把小熊洗了,放在外面晾晒。
宴会开始时,柏扬名和往常一样要求他上台弹奏钢琴,炫耀孩子。
他也和往常一样,穿着礼服弹了一首高难度的乐曲,引来满场恭维。
柏扬名难掩得意,牵着他的手跟众人谦虚地炫耀。
柏商霖压着眉,听周遭的大人嘱咐自己的孩子,要向他学习,Alpha就要这样优秀。
直到宴会进入高。潮,他从宴会厅抽身。
身上没带小熊,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确认了小熊的定位后,他抬脚靠近。
然而,不等他走近,就听到喧嚣声响起。
“什么优秀的Alpha?谁家Alpha会喜欢粉色啊?还玩毛绒玩具,我五岁就不玩了。”
“就是,他得意什么?不就因为有个好父亲好爷爷吗?”
“这熊好丑啊,毛都翻起来了,不知道用多久了……”
柏商霖很快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急匆匆跑过去,就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把他的小熊当成足球踢。
怒火上涌,柏商霖上前跟他们扭打在一起。
事情闹大了。
宴会上的大人们也过来了。
他们的家长让他们跟柏商霖道歉。
柏商霖还没说话,柏扬名已经怒声制止,反倒让他跟他们道歉:“你才是东道主!对客人这么不礼貌!你从小学的礼仪都喂给谁了?你的猫?还是这只熊?”
说着,他用力踢了脚草地上的毛绒小熊。
脏兮兮的小熊被踢飞,掉进人工湖里,很快没了进去。
柏商霖沉默着,双眼却牢牢盯着站在柏扬名身后的尹姝。
可尹姝一言不发,看到毛绒小熊掉进湖里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是Alpha,柏商霖,这种可爱的东西、粉色的东西,不是你该喜欢的!那是Omega们才会用的。”事后,柏扬名这般警告他,“以后,别在让我看到你再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
小熊泡了水,定位器随之坏掉了。
手机上不再有那颗恒定的红点,柏商霖又开始反复失眠。
直到他成年,从柏家搬出去。
他买了一房间的毛绒小熊,手机上也再次出现熟悉的红点。
又过去几年,他接管柏家。
终于,哪怕红点消失了,他也可以入睡。
*
故事讲完了。
张叔喝了口水,滋润干燥的嗓子。
木棉却迟迟没有回神。
好半晌,她侧头,看向已经开始做饭的张叔,问:“第一只毛绒小熊,真的是柏商霖的母亲给他的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张叔停顿了下。
片刻,他缓慢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是尹夫人放的,是我放的。”
年幼的孩子哪能那么轻易走出小猫消失的困局中,睡不着觉,饭也吃不好,柏商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张叔无法,只好捏造了一只小熊。
“那他后面知道小熊是……”
木棉有些问不出口。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只是这答案太残忍,她宁愿柏商霖不知道真相。
然而,张叔点了点头,哑声:“那只小熊掉到湖里的时候,少爷应该就猜出来了。”
*
饭已经做好了。
翠绿的青菜整齐摆在瓷盘上,清蒸过的鱼肉鲜美细腻,一鱼一菜一饭,色香味俱全的放在餐桌上。
木棉很饿,却没什么食欲。
她眼前反反复复出现一只脏兮兮的毛绒小熊。
被小猫叼走,被佣人扔掉,被车轮碾过,被大雨冲刷,逐渐变得破败不堪。
毛绒小熊的身后,总是站着一个纤细瘦小的孩子。
身上穿着学校制服,微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雨水顺着头发丝滚落,黏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空洞的双眼黑漆漆的,钉在破破烂烂的小熊上,脸上却面无表情。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柏商霖的控制欲异于常人,怪不得他希望时刻掌控她的行踪……
记忆闪回下,他会反复回想到小时候的小猫和毛绒小熊,会在无法确定她踪迹的时候,不受控制地预想最糟糕的结果……
心脏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木棉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慢拿起筷子,慢吞吞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叔在厨房里,一直观察着木棉,试图从中看出她的态度。
但是一无所获。
看着手机上和柏商霖的聊天框,张叔一动不动。
良久,他合上了手机,未发一言。
第99章 小猫
次日早上,木棉关掉提前定好的闹钟,一股脑从床上爬起来。
她难得没有赖床,蹑手蹑脚换上衣服,飞快洗漱好。做完这一切,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开门离开。
*
柏商霖这两天一直都在公司。
随着他的人交出任达欧经济犯罪的证据后,墙倒众人推,任达欧得罪过的人都跳了出来。
在温言的推波助澜下,任达欧勾结前任营销组肖组长进行经济犯罪,后在其入狱后勾结他的的妻子,出轨同居,道德败坏,董事会震怒。
任达欧被撤职,他的妻子柏青潼起诉离婚,柏氏集团的股价持续动荡。
这时,柏商霖亲自去了趟董事会。
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等他出来后,他已经成为柏氏集团堂堂正正的继任者,真正的董事长。
匆忙换届后,柏商霖有条不紊地撤换了大批中高层,动作之迅速精准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接着,他召开发布会,向股民大众公布集团未来建设的蓝图,提振自信心。并表示即将结婚生子,稳定军心。
凭借他接管柏家后开拓出来的商业版图和无人可以质喙的实绩,股价终于开始回稳。
即便如此,集团内部仍有大量工作需要他完成。
这几天,柏商霖几乎不眠不休,彻夜工作。也不知道是工作真的繁重到如此地步,还是他需要用工作麻痹自己。
“呕——”
柏商霖捂着嘴,熟练地奔向卫生间。
他的孕吐越来越严重了……
柏商霖漱完口,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叹了口气。
脸色苍白难看,眼底黑眼圈都要掉到脸上,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半晌,柏商霖逃避似的挪开目光,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办公桌前,他习惯性打开手机,找到和木棉的聊天界面。
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叮嘱她吃早饭。
木棉没有回复,也没有再发来问候。
安静得好像消失了。
柏商霖心里一紧,手指又开始焦虑地来回剐蹭。
他知道现在张叔正守着木棉,并不会失去她的踪迹,可柏商霖莫名觉得不安。
终于,他还是无法忍受这种失控感,给张叔发去消息。
消息还没有回复。
柏商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重新看桌上的文件。
白纸黑字的文件上,字体像会移动似的,左动一下右动一下,柏商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感到焦躁。
就在他又要拿起手机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敲响,温言走了进来。
他躬身道:“前台有一个叫盛融的男生想找……”
“木棉不在,不见他。”
不等他说完,柏商霖打断,眼底烦躁。
“不,他不是来找木小姐的,他想见您。”温言硬着头皮说完。
柏商霖一怔。
半晌,他点了点头:“带他到旁边的会议室。”
*
十五分钟后,柏商霖衣衫齐整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脸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粉底,盖住了苍白的脸色和厚重的黑眼圈。甚至为了表现出一个好气色,他还涂了一层口红,又用卫生纸擦掉。
这样,他看起来精气神不错,也显年轻。
刚推门进去,盛融就听到声音,扭过头来。
看到他的下一刻,柏商霖眼睫轻颤,无声地抿了抿唇。
他在读大二,比木棉还要小两岁。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绝不是简单打个底上个妆就能掩盖的。
柏商霖忽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
但门已经推开了,盛融也看过来了,他再无退路。
维持着会见陌生人的冷淡,柏商霖缓步迈入。
“我的助理说,你想来见我。你是?”他坐下,双腿交叠,眉梢微微扬起,状似真的不认识。
看到柏商霖慢条斯理坐到他对面,姿态闲适。盛融一双明亮的狗狗眼微微弯起,笑道:“柏总您好,我是盛融,是木棉学姐的朋友。”
“我来也只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学姐现在在哪?我联系不上她,有点着急。”
“木棉?”柏商霖牙齿慢慢咬出这两个字的读音,扬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她在哪?”
盛融一怔,接着笑了下,理所当然道:“您不是学姐的男朋友吗?”
此话一出,柏商霖彻底愣住了。
他知道盛融来这里是为了木棉,但以为是想继续死缠烂打,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痛快地说出了这句话。
而且,他怎么知道的?
柏商霖将疑问问出了口。
“学姐和我说的。拒绝我表白的时候,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正打算跟他表白呢。”盛融仿佛没看出柏商霖前后态度的变化,解释得很详细。
那天在酒吧,木棉给他打电话,只是为了用一通电话解释明白,避免误会。
“你……”
柏商霖愣住,罕见地有些茫然。
当时他还没逼迫木棉,也没有把她关在房子里,所以她说的一切都是真心话。
她是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也真的仔细考虑过了。
听到木棉还为他准备了餐厅和鲜花,柏商霖彻底僵住了。
原来那时候,他们两人都想更进一步,都想换个身份。
仅仅走错了一步,竟然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麻烦事。
柏商霖垂下眼皮,刚进门时的敌意一点点消退。
“所以柏先生,您知道学姐现在在哪吗?”
盛融忽然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
柏商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他,双睫不停抖动:“嗯,我知道,她很安全。”
恰在这时,西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柏商霖拿起,是张叔回了消息:【小姐不在家,单独出去了。】
眉头猛地皱起,柏商霖立马就想到了木棉。
在听到他幼年时遭遇的事情,她也开始害怕他的控制欲了吗?
柏商霖抿紧唇。
情感告诉他木棉不会这样做,可多年来养成的思维习惯仍然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象最糟糕的结果。
如果木棉无法忍受,她要离开的话……
柏商霖再也无法安稳坐在这里,他嚯得起身,就要出去找她。
出门时必然要经过盛融,柏商霖扫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如果你发现你喜欢的人似乎喜欢上别人了,你会怎么做?”
“去开口问清楚。”盛融直视过去,语气坚决,“就像我跟学姐表白一样,我会直接问。”
很果断,很直接。
这句话被盛融说出口,柏商霖并不觉得惊讶。
他甚至有点羡慕。
羡慕他可以毫不顾忌地果断开口,羡慕他一点都不拧巴犹豫,羡慕他的坦诚和率真,羡慕他足够相信对方深爱他。
擦肩而过时,柏商霖收回落在盛融身上的目光,淡淡道:“嗯,可惜木棉不喜欢你。”
说完,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阔步走出。
只留下盛融一人脸色变了变。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盛融走出会议室,目光虚虚落在正在下行的电梯上。
他静静立在门口,终于,那双明亮的狗狗眼渐渐变得黯淡。
原来这就是学姐喜欢的人。
果真,优秀到足够让人仰慕。
*
专属电梯中间楼层不会停,下行的速度很快,柏商霖却仍感到慢。
他频繁打开手机,频繁点进微聊,想问木棉现在在哪又不知道要怎么问。
等电梯门响,他迈步走出。
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柏商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再一次习惯性打开微聊。
这时,他敏锐地发现自己手机上方多出了两个头像。
——分别是他和木棉的微聊头像。
柏商霖一怔,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本能般点开了。
接着,一幅导航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他和木棉的头像分别出现在地图上,头像之间的距离很近。
这里似乎是……
这时,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熟悉的备注名跳了出来。
根本不给柏商霖思考的空间,他难得手忙脚乱,接通了电话。
“柏商霖。”
“……棉棉。”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又不约而同沉默。
片刻,木棉先轻笑出声。
只听她用着惯常甜软的语气,慢吞吞道:“我刚刚开了位置共享。这样你想知道我在哪的时候,点开看一下就好了。当然,你在哪我也会看到哦。”
柏商霖怔住。
他立马听出了木棉话里的意思。这就是她对他控制欲的回应。
不是要远离,而是逐渐靠近。
柏商霖抿了抿唇,只觉得心口发烫。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离得很近很近的头像,看着木棉的粉兔子头像正在慢吞吞靠近,然后停下。
接着,听筒里响起了木棉甜软坚定的嗓音:“柏商霖,回头。”
话落,他下意识循声看去。
橙红色的朝阳跃出地平线,将金色阳光铺染向路面。
道路两侧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轻抖着枝桠,树叶簌簌作响,奏出欢快的乐曲。
璀璨盛大的金光中,木棉站在集团大楼对面,聪明地寻了个树荫站着,眯眼看过来。
看到他时,她笑容明显灿烂了许多,不停摇晃左胳膊,示意他看她怀里的航空箱。
她正费劲地抱着一只装猫的航空箱,气喘吁吁。
隔着航空箱的空隙,能看到一条粗粗的金色尾巴,尾巴尖是黑的,正悠闲地甩来甩去。
金灿灿的小猫脸圆滚滚,腮帮子肉乎乎,长毛柔顺。
双眼圆润,眼底泛着绿色。软萌极了。
柏商霖一怔。
几乎立刻,他就看出了木棉的意图。
视线上移再看向她,抱着小猫的主人更加软萌,白软的小圆脸因为跑动,微微发红,像只可口的大苹果。
她甜甜笑着,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牙齿,右脸颊上的梨涡清晰可见。
“柏商霖,我买了一只小猫,长毛金渐层,我们一起养吧。”
“柏商霖,当我男朋友吧。我想清楚了,我绝不后悔。”
木棉歪了歪脑袋,粉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有几缕落到航空箱表面。
小猫被引。诱,追逐着头发乱动。
她仰头,专注地看向柏商霖,轻声道。
阳光隔着稀疏的枝叶,照到她脸上,映出耀眼的白光。
此刻,她像极了从光里走出的人。
轻微的窒息感传来,柏商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直到清新的氧气传入,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然无意识憋住了呼吸。
木棉正在树荫下等他。
小脸通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柏商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来回数次后,终于,他抬腿,疾步向木棉走去。
夏风掀起他的西装下摆,也拂过地上的影子。路面上的两道影子终于越靠越近,直到重叠在一起。
彼此依偎,紧紧相拥。
小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一个轻吻落在木棉的额头上,夏风送来了柏商霖的答案:“喜欢你,喜欢木棉。”
第100章 克制
小猫才四个月大,刚打完三针疫苗,并做了绝育。
是只小男猫。
买猫的时候,木棉只跟猫舍定了品种和性格,想要只性格活泼的长毛金渐层。
她记得张叔说过,柏商霖收养的那只流浪猫是大橘。金渐层跟大橘,颜色也算相近。
猫舍提供的所有长毛金渐层中,她买的这只小猫最活跃,尾巴最粗,最合她眼缘。
买猫买得急,等付完款,木棉都忘了问店家小猫的的性别。
直到跟柏商霖一起到家,给小猫换上新买的衣服时,柏商霖才问她:“怎么给他买了裙子?”
厚重的长毛下面,木棉看到了彰显小猫性别的象征。
“……”
衣服买都买了,总不能退掉。
木棉假装没看到,半强迫半诱哄地给小猫买了一大堆可爱小衣服,“逼迫”它换上粉嘟嘟的小裙子,然后美美拍照。
小猫看起来很配合,拍照时很有镜头感,一双绿莹莹圆溜溜的大眼睛会跟随镜头移动,拍出来的照片特别萌。
然而,等拍完照小猫就会显露出小恶魔本性,发挥远远超出金渐层的智商,轻松拽掉身上的小裙子,露出原本长长的猫毛。
晃晃脑袋打个滚,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美貌。
木棉看得好玩,每次都使坏故意给它穿上小衣服,然后悄咪咪围观它偷偷摸摸脱掉衣服,装模做样不是自己拽的,摆出一副无辜的小表情撒娇。
“柏商霖,你看,它好聪明啊!”再一次看到小猫灵巧地拽掉裙子,木棉双眼发亮,朝着厨房呼喊。
说完,她就立马扭头,围观小猫四脚踩在地毯上,身后长长的毛绒绒尾巴一甩一甩,佯装不经意地将小裙子扫开,离它远远的。
眼看成功,小猫高兴了。
慵懒伸了个懒腰,它甩甩尾巴,毛绒绒的尾巴尖朝天高高竖起,迈着小猫步蹭到木棉腿边。接着,忽然卧倒,丝滑地滚到了木棉盘腿而坐形成的腿窝里。
“喵——”
小猫伸下巴,蹭了蹭人的大腿,撒娇如鱼得水,听得木棉心软软。
“柏商霖,你快来看呀!”木棉两手轮换摸着小猫背,软乎乎给它顺毛,心里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让柏商霖看,抬头看向厨房,催促:“你怎么还——”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柏商霖擦干了手,慢条斯理走出厨房。
他在家里只穿了件背心,下面一条短裤。
过来得急,腰上还围着围裙。
围裙是木棉买给自己穿的,粉色,尺码偏小,俨然不适合柏商霖。
他穿在身上并不合身。
围裙鼓囊囊紧贴在他身上,让原本显赫的峰峦更加饱满。两边的系带绕到后腰,系紧,扎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还是木棉打得结。
围裙的尺码太小了,穿着肯定不舒服。
但不知道为什么,柏商霖很喜欢,每次做饭的时候都会穿这件,还会特意叫她给他系紧腰后的绳。
纯白背心很薄,还有点透。
木棉给他系围裙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到他腰后的两个腰窝。窄窄一片腰,被围裙勒出漂亮的弧线,看得木棉眼热,心底翻腾起燥热,下。身也不受控制地有了上扬的趋势。
幸好柏商霖没有发现。
“怎么走神了?我站这好久……”柏商霖略带不满的低语拉回了木棉的思绪。
她愣愣回神,察觉自己都在想什么时,像被烫到了似的,嗖得从他腰间收回目光,眼神闪躲,磕磕绊绊道:“哦……哦哦哦,你刚刚说什么?”
“……”
柏商霖微微眯了下眼,唇角往上翘了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脱了拖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坐到木棉身旁。
侧身而坐,再加上靠得很近,他胸膛的起伏变得更加明显,窄瘦的腰身也被勾勒得愈发劲瘦。
木棉默默咽了口唾沫,抬屁股就要往旁边挪。
但刚动了下腿,压在她腿窝里的小猫也跟着动了下,发出几声喵语。木棉回神,顿时不敢再动。
忘了……
小猫现在正在她身上睡觉。
木棉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原地,任由柏商霖靠近她,然后拿了茶几上的樱桃,极其优雅地咬断。
红艳艳的汁水顺着果皮流出,沾在他唇上,衬在冷白的皮肤上,平添几分蛊惑。
…
木棉默默拍了下脸,此刻只庆幸,小猫在她腿上,遮住了所有反应。
“叫我过来,想让我看什么?”柏商霖忽然开口。
一如往常温和平静的声线,让木棉脸颊更烫,腾得升起几分窘迫。
柏商霖那么正常,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定是因为易感期。
她的易感期又快到了……
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木棉轻叹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扭头,直视柏商霖,终于说起刚才的一幕:“小猫好聪明的,还会自己脱衣服。可惜你没看到……”
她把刚刚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遍。
想到小猫猫猫祟祟脱裙子的模样,木棉忍不住笑弯了眼。
一通话讲完,没听到柏商霖的回应。
她仰头重新看向他,一愣。
这才发现柏商霖不知道盯了自己多久,双眸格外黑,幽幽盯着她。
准确的说,盯着她的嘴。
意识到什么,木棉猛地伸手,眼疾手快挡住了自己的嘴巴,防备道:“不行,你还怀着孕!”
可能是孕期激素的影响,也可能是柏商霖心结解开安定了不少,也可能他现在是有了真正名分的男朋友,他变得异常粘人。
这段时间,他找到机会就黏过来蹭蹭,要么亲要么咬,还时不时暗示她摸摸他,眼神灼热,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吃进去。
木棉担心他肚子里的孩子,每次都视而不见,徒留他一个人浑身难受。
柏商霖的吻落在了她手背上。
重重一个。
不用想,木棉都知道他要是真的亲到嘴了,会怎样黏糊糊缠上来,亲得两人都喘不上气。
柏商霖亲上了她的手,没撒开。
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眼里满是渴求。
木棉眼神坚决,紧紧捂着嘴不撒手,连连摇头,拒绝的话隔着手背传出,闷闷的。
柏商霖权当没听懂,隔着她的手,缓缓伸舌,轻轻舔了口。
湿润的触感自接触的位置传出,木棉像是被烫到了,猛地缩回手。
柏商霖找准了时机,迅速俯身,精准地咬住了她的嘴。
像是饥饿了许久的狼,终于尝到了一口肉。
柏商霖咬得又狠又急,叼着唇上的软肉,不停吸吮。
…
小猫被一连串的动作惊动了,猛地从木棉腿窝跳了出来。
浑身的毛炸开,扭头看了眼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见怪不怪似的,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跳上一旁的沙发,重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给自己舔毛。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小猫的离开。
或者说,哪怕注意到了,也没有精力去管。
吻来得突然。
木棉愣住,挣扎了两下,推不开,半推半就地任他啃咬。
柏商霖是个好学生,和最初相比,吻技提升了不少,愈发娴熟。
他的舌头宽而长,牙齿整齐平滑,口齿交换间,轻易卷过她的舌尖,包裹缠绕,似一条灵活的蛇,将她拉入他的阵地。
木棉舒服地眯眼,整个人渐渐沉浸其中。
亲得太入迷,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沿着柏商霖衣服下摆往里面伸。
——被长长的围裙挡住了,没有探进去。
正是这一下,唤回了木棉的理智。
她大脑渐渐恢复清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回神,抽身欲离。
但柏商霖不肯。
手按着木棉的后颈,他张嘴含住她的舌头,吸吮啃咬,水声不断。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来气,他才勉为其难地松开。
额头相抵,两人气喘吁吁。
木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柏商霖怀里,两腿盘着他的腰,胳膊也搂在他脖子上,整个人就跟挂在他身上似的。
她伏在柏商霖怀里,大口吸氧。
舌根又酸又麻,双唇也被咬得红肿。一碰上去,就激起阵阵刺痛。
耳畔,柏商霖的心跳声格外剧烈。
呼吸声粗重,显然他也亲得喘不上来气。
木棉蹙眉,不舒服地拱了拱身。
这一通亲咬,她才压下去的燥热又开始上涌。
深吸好几口气,给自己降温,平复体内翻滚的热浪。
木棉仰头,横了柏商霖一眼:“都说了现在不行!”
亲着亲着就容易躺下去,躺着躺着就容易缠在一起。
木棉清楚柏商霖温水煮青蛙般的性子,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两人最后肯定要胡闹的。她既担心柏商霖身体,又怕自己易感期忍不了,哪怕单纯只是亲一下都不允许。
“你现在月份太……”话还没说完,木棉住嘴了。
只见柏商霖满眼水光,眼镜下泛起红潮,整个人热烘烘的,埋头往她怀里钻。
身上围裙的系带不知何时被扯散了,原先被绷紧挤压在围裙下面的肌肉因此解放,就跟发面馒头似的,砰的一下饱满起来。
胸膛鼓鼓囊囊,挡在粉色的围裙下方,丝毫不显瘦,反而更大了。
贴在她身上,木棉都能感受到传来的绵延不绝的热度。
他肩膀本就练得很好,肩膀宽大,衬得腰身更窄。
木棉盘腿锁在他腰上,都能感到接触的皮肤在发烫。
“……这是?”
木棉仰头看他,他低眉看过来,眼里雾蒙蒙的。一手拽住她下衣衣摆,滚烫的手指碰上了她的腰,烫得木棉身子一缩。
沙哑的声音从柏商霖口中冒出:“难受……”
孕期Omega的情。欲本就格外重,经不得挑拨。甚至他现在已经敏感到,只是坐在木棉身边,闻到她身上清新的洗衣液味道,都会止不住的颤栗。
更何况现在,木棉正窝在他怀里,两人身躯紧紧相靠,温度、香气都混在一起。
柏商霖感觉自己要发烧了。
但木棉不给他。
无论他怎么求,木棉都不给他。
就像现在这样——
“不能呀,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呢。忍一下哦。”木棉温柔看着他,伸手拦住了他试探着要钻进衣服里面的手。
她嘴上哄着,语气却很坚决。
“……”
柏商霖已经受不了了。
他熬了这么多天,日日夜夜都在经受情。欲的折磨,早就坚持不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动物的本能。
他现在只想纾解身体的不适。
“棉棉,帮帮我。”
柏商霖眼下全是淡淡的薄红,自眼底晕开蔓向眼尾,像是喝醉了酒。他仅凭直觉反手握住木棉推拒的手,攥紧手腕,引导她往自己身上摸。
手指丝滑地绕过围裙,钻入背心里面。
木棉摸到了里面滚烫的肌肤。
随着月份渐大,原先块垒分明的腹肌一点点消失,变得圆润光滑,摸上去不再有硬邦邦的触感,反而软绵绵的。像一大捧棉花糖。
不等木棉反应,蓦地,柏商霖像是突然惊醒,急匆匆将木棉的手腕拽出。
他瞳孔睁大了一瞬,眼底闪过惊慌。
“等——”他抗拒道。
木棉一怔,片刻,她反应过来。
……是在担心她摸不到腹肌而嫌弃他?
这人……
明明是他拽着她胳膊去摸他自己,是他在勾。引她,到现在却又是他在委屈……
木棉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阵酸软。
她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柏商霖的鼻子:“好了,我帮你。”
他一直不老实地磨来磨去,装作不经意地和她相碰。
木棉坐在他腿上,只感到他腿心都湿漉漉的。
她怀疑,自己再不摸摸他,他会流一地水。
话落,柏商霖一把揽住木棉的腰,抱着她站起来。
眼前一暗一花,接着,等木棉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出现在卧室床上了。
“……”木棉沉默了下,伸手拉住正在脱衣服的某人,慢吞吞道:“我用手。”
听懂了她的意思,柏商霖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眼里满是失望。
他努力争取:“顾修程都说了,现在可以。”
木棉摇头,格外坚定:“孩子太小了,不安全。”
说着,她拉过柏商霖,扣住他后颈亲他嘴角,哄他:“再忍几天,到下个月,宝宝……”
忍不了一点。
柏商霖抿紧唇,眼底黑沉沉的,脸上满是不情愿。
他一动不动站在床边,用沉默和木棉僵持。
木棉丝毫不动摇,自额头一路吻至嘴角,耐着性子轻哄他。
半晌,柏商霖终于点头,躺到木棉身边。
有总比没有好。
只是降下一点点甘霖,也能滋润他近乎干涸的土地。
柏商霖拽过被子,将木棉和自己都覆盖住。
黑暗狭小的空间中,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修长的手指搅弄出缠绵的水声,咕叽咕叽,引得柏商霖抱紧了木棉的腰,头埋进去,挡住了脸上的窘迫。
木棉笑着亲了亲他,手上不停。
不过几分钟,他便坚持不住,呜咽着抬起身体。
大腿绷紧,脚趾抓着床单,绷出一小片白。
情至高点,缓慢流出。
柏商霖脸埋得更深了,耳垂一片烧红。
“……”
木棉没忍住,闷笑出声。
勾起几丝粘腻的透明液体,木棉递到柏商霖嘴边,笑他:“宝宝,今天好快。”
话音刚落,腰被他掐了下,柏商霖脸深深埋在她衣服里,气闷地骂了声。
木棉又笑。
她终于感到了几分乐趣。
手指重新返回战地,前进后退,左右剐蹭,直将柏商霖折磨得不停颤抖,呜咽声不断。
许是她弄得太激烈,也或许是柏商霖太久没摸坚持不住,他的叫声娇了许多,不再那么低沉,透出几分被操。爽了的软。
明明她都没真刀实抢地弄他。
木棉眼尾都是笑意,再次掬起水,扣过柏商霖的脸,让他直视从他体内淌出来的晶莹。
液体粘连着,自指尖滑落,掉到他脸上。
柏商霖睫毛簌簌抖动,睁大双眼,仰头看着水滴坠落。
从他身体里出来,又再次返回他身上。
柏商霖呜咽一声,底下的床单再次湿透。
“好宝宝。”
木棉叹息一声,抽出纸巾慢吞吞擦掉手上的水,却没帮柏商霖擦干净脸。
她俯下身,亲了亲柏商霖饱满的胸膛,夸赞道:“宝宝,你真棒。”
没有谁看到这种场景能不动情,没有谁在看到素来冷淡高傲的男人水流一地的时候还能镇静。
更何况,他现在脸上也是,双眼翻白,像是被玩坏了。
木棉的腺体开始发烫。
她叹了口气,又拿了个抑制贴贴上。
就这一次伺候好他吧!
免得他浑身瘙痒,大半夜再来闹她……
木棉大口咬着他胸口上的软肉,手也没闲着,一次次将他送上顶峰。
直到柏商霖大腿都在打颤,哽咽着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缠她了,木棉才慢悠悠放过他,任劳任怨抱起他去洗澡。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