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一边惧怕,一边乐此不疲地传播这一消息,虽说王全兄弟二人咬死不认,王家人也一再喊冤,但整个砖瓦窑的人都站出来指证,且人证物证俱全,州衙还从王县令的书房里搜出来赃物,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冤枉的样子。
王全做假账本就跟州衙的官吏不清不楚的,当初他结案快,便是因为受贿的那群人不想脏了自己的名声。自己不能沾,那就只能将错处推给王全了。
这次王县令落马也是一样,王县令跟这些官吏的牵扯同样不能深挖,原先答应保住王县令的,如今都坐视不管了。
陈太守也曾纠结过,以他对王县令的理解,对方做不出来这么蠢笨的事,可是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发酵,陈太守哪怕觉得这件事情有古怪,也不好偏袒王县令。
如今的情况就是,州衙官吏一心撇清关系,百姓只想看除恶扬善,砖瓦窑上下则盼着能报仇雪恨。王县令这个众矢之的,注定没人保了。
哪怕胜利在望,钱县丞也还在使劲儿,他当日在朝衙里说出了那番话,已经当众跟王县令一刀两断了,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钱县丞在曲江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丞,人脉并不少。王县令被抓,钱县丞振臂高呼,立马便有许多人为之奔走,前赴后继地指证王县令。
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侵占田产、勒索百姓……重重罪名竟然都没有一个是相同的。纵然其中有夸大的成分,但能罗列出这么多的罪名,可见王县令私下里有多肆无忌惮。
众人这么一闹,不严惩是不行了,陈伯昭逼着王县令兄弟签字画押,将王全的砖瓦窑直接关停,流犯迁移到城外挖池塘,工匠各自结了几年的工钱令其归家,若无家可归,全都塞进王全名下的庄子里去,那处如今也充公了。至于王县令也没比王全好到哪儿去,陈伯昭上书朝廷,请求革除王县令的官身。至于其余罪责,全看朝廷怎么判了。
曲江县所有人都知道,王县令完了。钱县丞为此还特意跑去牢里转悠了一圈,特意在王县令跟前耀武扬威:“等朝廷的处罚下来,你便再也当不成县令。不过你比那些犯了事的官员还要舒服不少,他们还得跋山涉水流放到岭南,你直接就在岭南了,真是什么福都被你给享了。”
王县令看不得他这张小人得志的脸,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失态咆哮,只一个字:“滚!”
“哟,何至于那么生气呢?”钱县丞将王县令指着他的那根手指头往下压了压,“这都是你罪有应得,你跟你兄弟压榨了这么多的流犯,如今自己也快成了流犯,可见老天有眼。”
钱县丞笑得得意。
嘲讽完了王县令,钱县丞脚步轻快地出了大牢,准确无误地在曲江县郊外找到了江涣。
钱县丞是来道谢的,不管怎么说,江涣帮了他大忙。虽然不知道王县令落马,这个空位轮不轮得到他来坐,可王县令若是不出事,那这个位置他一辈子都坐不上。
江涣谨慎:“大人没必要特意来此,这事与我无关,本是王县令罪有应得。”
“那是自然。”钱县丞也是个口风紧的,哪怕这会儿只有他跟江涣两个人,不该说的话,他也是一个字都没提。
其实当初看到江涣带着人堵住王家兄弟时,钱县丞便意识到整垮王县令的机会来了。只是不成想,这个江涣竟如此上道。钱县丞本以为对方会坚持彻查到底,结果对方的手段却简单粗暴,直接来了一个诬告。
不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作证的人多了,即便假的也成了真。江涣知道硬气,主意是他想的,人是他说动的,镯子是他手下的人放进书房的,甚至连尸体都是他选好的,没让钱县丞碰一点儿。
其实那人的确自杀,不过是被饿得受不住,又迟迟逃不出去,绝望之下这才自裁。是以,将罪名安到王县令身上,其实也算不得多无辜。
至于后面的事情,就更是水到渠成了。钱县丞拉下了自己的眼中钉,如今别无所求,只等着朝廷的调令就是。
如今再看到江涣,钱县丞对他敬畏之余还有欣赏,可惜了,这位是张尧臣手下的能讲,不是他的。分别之际,钱县丞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别看州衙那些人个个作壁上观,但其实他们收受王家兄弟不少好处,如今贿赂没了,他们总得要找个发泄口。”
至于发泄的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江涣早有预料,不过听到这话还是礼貌的回了一句:“多谢提醒。”
钱县丞也只能说这些,剩下的只能交给江涣了,但愿他能全身而退,不要在州衙的差事上捅出什么娄子。
钱县丞的话可一点没错,回到州衙后,江涣明显感觉周遭目光变了,那种恶意中夹杂着一丝探究的眼神,平等的出现在他碰到的每一位官吏身上。
前些天江涣初来乍到,州衙的人知道他是太守叫过来的,对他还算热情,如今则是顾不得什么客不客的。当日状告王县令时江涣虽然没出头,但他一个小小典吏,查账的时候也太多事。他一个地方上来的,凭什么能做州衙的主?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这人只怕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江涣才跟司田参军禀告了今日的行程,回到住处就听到冯静在发火:“这群狗东西,如今连装都不装一下,让他们喂一个马都推三阻四,今晚上更是直接没给咱们留饭!该死,真该死!!”
冯静本来就不喜欢当官的,眼下这群人苛待自己,冯静更恨不得他们立马去死。
江涣下意识看向几个女眷:“你们都没吃?”
沈云娘道:“吃了,那些人没给咱们留,是王姑娘去后厨抢来的。”
沈云娘都不敢想,倘若没有王澜,她们今日要受何种委屈。王姑娘抢回来的东西不少,桌上留的一份,则是单独给江涣的那份儿。
江涣同谢持盈道谢,心情也糟糕透顶,这群人若是在公务上添堵也就算了,他能解决,就是在这种衣食住行上下手,也太下作了。
冯静又添一句:“平时没见过这么贱的。”
谢持盈见过,这群人跟朝廷那些大臣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说到底还是从根子上乱了,本朝开国两百年,大概也到了强弩之末了吧。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谢持盈催促江涣:“赶紧吃吧,饭菜都要凉了。这些天免不了要受委屈,明日若他们还不留饭,我再去抢就是。他们这些手段见不得光,我真去抢,他们也不敢不给。”
江涣听了听,一言不发地将饭吃完,吃过后将饭碗洗好,晚些时候趁众人没注意独自出门了。
等冯静意识到江涣不在房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他赶忙去找谢持盈:“遭了,江涣不见了!”
谢持盈一惊,赶忙出门找去。
这人平日里稳稳当当,怎么这会儿却这么沉不住气?
江涣已经跑去求见陈伯昭了。
先前里头人让他等,他就等,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期间免不了要受到各种白眼打量,江涣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里边的人也腻烦了,才终于愿意替他通传给陈太守。
来传话的小吏皮笑肉不笑地站在江涣跟前:“让江典吏好等,也不知您究竟有什么多么要紧、多么了不得的事,非要这会儿跑去见太守大人。”
江涣没理他,直接绕过人,坦然踏进门槛。
小吏咬着牙,意味不明地嘲讽道:“骨头可真硬。”
就是不知道能硬到什么时候。
江涣进来时,陈伯昭正在批阅公务,边上还有位帮忙的方长史,王全喜欢光顾米铺就是这位亲戚开的。
近日怠慢乐原县的风气也是从方长史而起,不过方长史并不打算将这事儿闹到太守面前,见到江涣疑似过来告状,方长史先一步提醒:“江典吏可是有什么事要汇报?今日先同我说吧,太守大人日理万机,怎能每日都去烦他?”
江涣却不接招,只说:“我的事两句话就能说完。”
方长史加重语气:“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那我还管不得了?”
江涣不为所动:“跟长史大人说,只怕这事儿会不了了之。”
一心批阅公文的陈伯昭这才抬起头。
场面僵成这样,再不管,他二人都要打起来了。陈伯昭扫过方长史,对两人都不太满意,直接道:“什么话直说就是。”
方长史想要阻止,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江涣那小子竟胆大包天道:“烦请太守大人给我家张县令带个话,让他命人备些米粮与草料一并送来。我们这些办差的都是饭桶,连带着两匹马都是喂不饱的,怕占了州衙诸位大人的便宜,还是让乐原县出这份粮草吧。乐原县固然穷,但想必这点粮草还是出得起的。”
方长史:“……!”
他说出来,他竟然敢在太守大人面前说出来了!
他真不怕得罪人?!
江涣说完又老实站在原地。
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喜欢踩人,欺负人,他们欺负自己也就罢了,可不该连带着针对女眷。王澜便是力气再大,再能打,江涣也不希望她豁出面子去后厨跟人抢饭吃。
他不想王澜她们如自己一样受到白眼。他可以受欺负,他带出来的人不行。
至于得罪长史,触怒太守,江涣既然来了,便不在乎了。他从不指望能被调来州衙,干完这个差事他便回乐原县,没必要为了这点不值钱的脸面一再忍让。哪怕到手的典吏飞了,他又一次一无所有,江涣也都认了。
方长史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陈太守已经气昏了头,看向自己的眼光更是从未有过的愤怒。若不是还得在外人面前顾着体面,方长史毫不怀疑陈太守能活活掐死他。
哪怕再恼火,再对州衙这群人恨铁不成钢,陈伯昭都暂且忍住了,甚至笑着宽慰江涣安心回去,往后一切开销由州衙这边负责,断不会让他再为此费心。
江涣得了允许,礼貌退下,独留方长史在原地承受怒火。
他刚走出去不久,便看到已经等候多时的谢持盈几人。
乐原县开的人都在这儿,连车夫都在这儿守着,一个不落。见江涣果然从太守屋子里走出来,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江涣竟然撇下他们,独自去讨要说法了,众人不敢想方才江涣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冯静更懊悔今日跟江涣抱怨这些,早知道就不说了,大不了他们受些委屈,江涣也不至于跟这些人撕破脸。
谢持盈更是不赞成:“也就半个月罢了,不必将自己的前途赔出去,太不值了。”
“值得。”江涣安慰他们,满脸认真,“吃饱喝足就是最大的事。”
沈云娘等人听罢,心中真叫一个五味杂陈,从来没有人这么护过她们。
比起沈云娘等人遇事讨好,谢持盈从来都是讨伐性人格。看江涣被打压至此,谢持盈心里反而燃起斗志,那股护犊子的偏执旺盛到无法遏止。
都欺负江涣是吧,给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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