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我真不想造反! > 14、老实
    整一壶粥灌下去,此人脸上才渐渐有了人气儿,不似方才一般煞白可怖。


    正好江涣拖着他实在是累得慌,这人后背跟小山一样,压在手里沉甸甸的,江涣扶了这么会儿胳膊都快断了,见他清醒了,便赶紧推了推,示意他自己坐起来。


    高定远也不磨蹭,缓了缓劲甚至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了,恢复之快,让人咋舌。


    冯静看他站直了之后更是人高马大,吓得又往后躲了两步,期间疯狂给江涣使眼色,让他赶紧撤。甭管这人是不是好人,光看这个头便知道不好招惹,也就江涣滥好心,好到谁都想要上去救一救,若换做是他,早吓跑了。


    高定远虽长得吓人,但性子却意外的老实,得救后挨个给江涣几个行了个大礼:“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来日高某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谢持盈仿佛来了兴趣:“你姓高?哪里人?怎么说话还夹着蜀中口音?”


    高定远低着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某姓高,名定远,字戍安,原是长安人,后来在蜀中做了十来年的将军,几个月前才刚被夺了官位流放到曲江。”


    谢持盈刨根问底:“可是犯了什么事?”


    问得江涣都不忍心了,这真不是在故意刺激人?


    听到这句,高定远更显落寞:“要是真犯了错也就罢了。可我素来老实,什么心思都没有,定要说的话,当时新皇登基的贺表于路上耽误了半个月,没能及时送出去。”


    但他可是在蜀中,山高路远,不至于因为这点子事对他动手吧?


    谢持盈嗤笑:“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贺表?分明是你碍着他们的眼,这才将你弄下去给他的人挪位置。”


    高定远面色灰暗,身上那股冤大头的气息越发重了。


    谢持盈也将此人的名号跟事儿对上了,先皇在时,这位高将军曾有过勤王保驾之功,凭借这份功劳在朝中很是风光了一阵。此人虽武艺高将,领兵作战的本事更是不俗,但奈何年纪小,城府太浅,在兵部待了一年,前前后后不知被算计了多少回。次数多了,朝中那些人精大概也看出来这人就是个憨的,后来良心发作,联手将他弄去西南镇边。


    这一待便是十二三年,期间未曾挪过位置。但即便远离朝堂,高定远也是个实权将军,统领西南三千战马,近四万兵力。权力是不小,野心却一点儿都没有,否则被逼到这个份儿,是个人都得造反。


    谢持盈想不通高定远为何不反,无奈江涣怕伤了高定远的心,不许她再问,还将对方带去了旅店,又给他点了一顿饭。


    冯静自始至终都很警惕,旅店老板站得也远,不大敢接近高定远,甚至不肯不收他住宿。


    高定远挠了挠头,问道:“那我能不能住一宿柴房?”


    旅店边上那间四处漏风的小房子便是柴房,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老板见他识趣,脸色稍霁:“随你。”


    冯静瞅着高定远那吃不饱的熊样,有点心疼他们的餐费,这人都吃了三人份了还不停,莫不是猪精转世?他倚着桌子,阴阳怪气:“慢点吃,别撑着,再喂不饱的话后厨还有呢,大不了将我的饭也给你得了。”


    高定远完全没听懂,好脾气地跟冯静道谢。若是冯静真将自己的饭给他,高定远绝不拒绝。


    冯静脸都黑了,这憨货!


    可恶的是,江涣跟王澜这俩人竟然也不帮他,还坐在桌旁看他笑话。


    江涣只是随手救个人,看对方说话憨厚性子老实才没让他离开,但谢持盈对高定远是真上心,这会儿又开始盘问起来。


    高定远对恩人也的确没什么心眼子,有什么便说什么。


    他虽然流放了,但好在没有连累家里人,他一家老小仍在蜀中,日子过得也算不错,所以高定远也就认了。他不过流放三年,三年过去便可以回蜀中跟家人团聚,是以到了曲江后一直老老实实。这会出逃实在是被压迫得厉害,受不住了。


    他先前便被分配到一处砖瓦窑里做苦力,这里除了流放的犯人外,还有被骗进来的本地人,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不说,还不让他们吃一顿饱饭。这砖窑的主人乃是曲江县王县令的堂兄,在当地嚣张惯了,对砖窑里的工人极尽严苛,还专门请了人监工,若有人敢逃,不问缘由,先给一顿毒打。


    高定远起初也是一再忍让,自己都吃不饱还将饭分给工友。直到昨儿晚上真饿死了几个人,尸体还被拉出去就地掩埋,高定远才知道这群人有多视人命如草芥。


    他要是再不将事情捅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虐待致死。


    高定远连夜逃了,这小小的砖窑还困不住他。可他饿了这些日子,刚甩开追兵便头晕眼花地倒在树丛里,要不是刚好碰上江涣,没准他也得饿死。


    江涣听罢眉头都快打结了,那砖窑主人之所以嚣张,还不是因为他背后有个县令撑。


    江涣不信那位王县令不知其堂兄是什么德行、不知道他治下百姓遭此非人待遇。韶州的几位县令,江涣都见过一回,之前碰面时只觉得那几位都算和蔼,却不想内里竟如此龌龊,别说不配做父母官了,他也为人都不配。


    “你准备如何告发?”江涣问道。


    冯静慌了,赶紧跳出来捂江涣的嘴:“咱们这回来州衙只为了桑基鱼汤,你可别多此一举替别人声张正义,咱们还没这个本事,也得罪不起一地县令。”


    高定远也没想将江涣卷进来,道:“此事不用恩公插手,待我去了州衙,自会想办法面见太守。”


    陈伯昭总不至于一直不出门吧,只要他出门,高定远便有法子。


    谢持盈提醒:“凡官员出门,身边都带着差役侍卫。”


    吃饱喝足的高定远抹了抹嘴,爽朗一笑:“不妨事,便是他们一起上也挡不了我。”


    冯静心下哼哼两声,吹牛的吧。双拳难敌四手,他不信高定远一人对打倒一群。


    江涣却叮嘱:“得智取,不可用蛮力。”


    高定远郑重点头:“高某记下了,定会注意分寸。”


    他真记住了?谢持盈对此存疑,在她印象中,这位高将军不像是会拐弯抹角的人。


    江涣也没乱操心,主要对方还是位将军,为人处事应当不用人教吧?


    高定远在柴房将就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与江涣辞行。他知道江涣是来公干的,跟自己扯上关系毕竟不好,至于报恩,待他日后流放期满自会相报,不急于一时。


    江涣给他备好了干粮,目送对方朝着州城的方向赶去。若无意外,他们在州城还会碰面。


    要说最舍不得高定远的,当属谢持盈。


    这人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手却是一等一的厉害,二十出头就能单挑朝中一众武将,且无一败绩,这样的人若能加入他们,简直如虎添翼!


    可惜啊,谢持盈自己也是个流犯,江涣倒是好些,但也只是个典吏,招揽的话说出来只能令人发笑。谢持盈长叹,突然恨铁不成钢地将矛头对准江涣:“你几时才能长进些,不再叫我忧心?”


    江涣:“……”


    病情又加重了?


    这回去州衙,还是寻个时间先看看大夫再说吧。


    又赶了一日,一行人终于抵达州城。


    自从进城之后,他们便并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包括江涣在内,个个眼睛都盯着外头。若不是怕太守久等,江涣甚至都想下来走着去州衙。


    这韶州虽然不及京畿一带繁华,但跟乐原县比,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侧街道上也能看出许多北边跟江南的物件,城中百姓的精气神都要足一些。


    冯静不知是第几回感慨:“倘若乐原县也能如此富裕,该有多好。”


    富裕意味着百姓能有更多赚钱的机会,能走的路也更宽泛些。


    江涣甚至都不敢说多少安慰的话,毕竟乐原县富不富裕,根本不是他说了算。


    又过了许久,众人才终于抵达州衙。


    江涣来这儿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抵达后也未多停留,直接被门房领进内部。


    不同于乐原县衙,这韶州衙门便阔气多了,两大排密密麻麻的办公衙署,往来官吏行色匆忙,根本无心多管衙门是否来了生人。


    及至大堂,江涣收起多余的想法,领着众人进去拜见陈太守。巧的是,那位曲江县的王县令也在。


    江涣只是余光打量对方一眼便重新专注于陈太守。


    陈伯昭对江涣再熟悉不过了,先前在乐原县见过,又时常在张县令那儿听得江涣名号,对他的本事也是有颇为了解的。


    从江涣事无巨细地回禀乐原县推广桑基鱼塘便知,这年轻人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办事还有条理,怨不得张尧臣这么提拔他。


    只是陈伯昭翻看江涣写的册子,目光一顿:“你们不仅让流犯教百姓养蚕缫丝,还准备教别的?”


    江涣坦诚:“流犯中有不少可用之人,他们一心为张县令分忧,总不好让他们失望。”


    陈伯昭并未附和,别的事也就罢了,唯独这件事情他是不赞成的。流放到岭南的官员太多,罪名五花八门,对待他们须慎之又慎,陈太守内心其实并不希望看到他们立功。


    乐原县的事有张尧臣盯着,应当出不了什么差错,但在州城,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王县令像是看出了陈太守的意思,依仗身份对江涣教训了起来:“话虽如此,但他们毕竟是犯人,还是得小心应对。下回我若碰到张县令,定要与他说道说道,可不能由着底下的人胡来。”


    沈云娘几个听到犯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涣注意的却是“胡来”二字,心中嘲讽,也不知胡来的究竟是谁。


    陈伯昭放下册子:“好了,张县令不比你想得明白?还需你来提醒?”


    “大人一贯维护张县令,他得的好处可不再少,这回桑基鱼塘,您务必先念着咱们曲江县,得先在咱们这儿推行。”王县令语气亲昵,看得出他与陈太守关系着实不错。对于乐原县频频出头,其余三个县的官员怎么会没点想法?有想法是一回事,但有好处自然还得占。


    才刚嫌弃完了张县令跟江涣,这会儿又舔着大脸要先紧着他们曲江县,江涣等人听了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还有更不是滋味的,陈太守同意了,甚至还答应让江涣先去县城里头瞧一瞧地势水文,看看何处最适合开塘蓄水。


    王县令心满意足地下去准备。路过谢持盈身边,目光扫过谢持盈脸上的伤疤,还嫌弃地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教训江涣:“面见太守大人可是要事,往后记得挑些正经人。”


    混账东西,说谁不正经呢?谢持盈拳头都硬了。


    江涣嘴边那点伪装出来的弧度也消失殆尽,神色冷硬:“王县令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王县令怀疑江涣嫉妒得疯了,他需要顾着什么?他可是曲江县父母官,又得太守看重,人生简直不要太顺。


    许是话说早了,王县令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江涣跟几个差役安顿好了沈云娘等人,转头便听说王县令被人打了。


    还是在州衙门口,当着几个差役的面,被活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凶犯据说没有逃跑,打完之后还嚷嚷着他要见太守。


    江涣瞬间停下脚步,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不是说好注意分寸的吗?


    谢持盈那厮还在江涣耳边乐呵:“肯定是高定远,真不愧是他,这样的能人合该收入咱们麾下!”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