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房间的大床上, 何让严肃地把人按住。
跟之前手术那晚一样的场景,何让不放心地挽起袖子,仔细检查。
创口淡得几乎看不到。
谢一洵拘谨地绷着后背, 抿着唇哭笑不得,“让哥……”
“嗯?”何让身上就剩条内裤和被抓出不少褶皱的黑衬衣,手上都没敢使劲,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谢一洵只能乖乖坐着。
谢一洵别开眼神,以至于何让半蹲下来, 不由分说地俯身,张口, 谢一洵腰身一绷,根本没机会做出其他反应。
也无法思考。
他甚至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感受上确实已经恢复,没什么异样。
就是只有几十秒。
何让淡定地低笑一声,抹了下唇角评价, “还挺快的。”
谢一洵眼底浅浅地挂着层水光,神色羞赧极了, 又温顺地垂着眉眼, “因为是你啊。”
何让定定地看他片刻,用手将他的刘海往后撩,因为出汗头发半湿, 何让抓了几下, 谢一洵的刘海就耷在头顶,额头和眉目露出来。
帅气精致,又容易掉眼泪, 容易泛红的一张脸。
何让欺身吻着他, “回去把头发剪剪。”
谢一洵被吻得含含糊糊,“好。”
……
凌晨雪下得大起来, 谢一洵下床捡起条内裤套上,走到水吧边倒了杯温水。
回到床边时,何让正摸过打火机,但烟盒里没烟了,被某个坏心眼的人换成饼干棒。
何让闻到一股带甜的奶味,瞪着眼睛问,“这该不会是巴乐的磨牙棒?”
本就偏低的嗓音带着纵欲后的沙哑。
“当然不是。”谢一洵把水杯递给何让,一脸讨好的笑,“是岚岚的零食啦,还挺好吃的。”
何让才不吃小孩零食。
烟瘾没那么容易戒,特别是这种纵情发泄之后的时刻,何让大口地喝完一杯温水,还是觉得嘴里空落,舌根发涩。
但他自己答应的戒烟,说到就会去做到。
水喝得急,淋了不少在胸口,谢一洵抽了纸巾帮他擦拭,何让按住谢一洵的后颈,把人扯下来。
“我闻闻。”何让倦倦地深叹,靠在谢一洵的后肩,鼻腔里吸进温醇的红茶信息素,想抽烟犯的瘾好受了许多。
“好。”谢一洵侧过脸,轻轻地捏按他的腰,何让本就累,困顿地阖起眼皮,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谢一洵静静地看着他凌厉的眉眼、下颌线,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身冷白的皮肤透着瓷感,印着深深浅浅的红痕,目光再往下,谢一洵呼吸一深……
窗外风雪湍急,谢一洵像坐在篝火旁,灼热焚身。
何让都这么困了,这不太应该。
谢一洵小心翼翼地探手,刚想去拿枕头挡一下。
“你也真是厉害啊。”何让突然开口,脑袋探过谢一洵的肩膀,把它看得清清楚楚,“刚才不是都三个多小时了,这么快又……”
何让不但说他,还上下其手。
谢一洵僵着后背一颤,脸红得说不出话。
用手指逗着它,何让挑着眉,低低地笑出声,“根本就是扎了个寂寞。”
谢一洵没什么用地小声辩解,“本来就不会影响……”
何让面对着他,唇角还扬着,笑得漫不经心,“就那么喜欢我?”
身体都这么坦诚了,谢一洵抿抿唇,眼尾柔和地弯着,“……这还用问。”
硕大的雪片白茫茫地下,窗户紧闭听不到声,何让懒洋洋地手撑着床沿,唇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吻。
*
回到安城,谢一洵掐头去尾也只能在家待上四天。
头两天何让会接连地开,加班到家何音岚都睡着了。
但那都是为了去首都接人,堆积下来的会议,谢一洵做好夜宵,乖乖地等人。
到谢一洵进组的前一天,何让临时要应酬,是不得不出席的一个商会晚宴。
谢一洵忍不住有小情绪了。
“我走了。”何让自己开车,降下驾驶室车窗,对站在家门口的谢一洵说。
谢一洵头发剪短不少,清清爽爽的看起来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茶棕色的眼眸粘乎乎地看着何让,不那么愿意似的应了声,“嗯……”
看起来是真委屈。
何让带着笑意叹了下,朝他招招手。
谢一洵歪着脑袋,凑到车窗前。
何让往他唇角亲一口,“别闹脾气了,乖乖等我。”何让看了眼表,“我吃完饭就回来。”
谢一洵那点情绪一哄就散,睫毛眨了下,“知道了,早点回来。”
《遥遥无期2》剧组不在安城,不过坐飞机个把小时能到,但开机之后,时间就没那么自由,不是谢一洵想回就能回。
开机仪式这天何让和谢一洵一起去了。
电影第一部的效益亮眼,芭乐传媒全资投了第二部,何让出现在剧组,全剧组都恭恭敬敬。
资金的事是投资经理全权在负责,何让笑说自己是家属探班,不过还是给每个人都发了开机红包。
刚开拍进度松弛,大部分时间都是道具组在调度,空闲的时间谢一洵粘何让粘得紧,何让在剧组待下去不像话,只陪了两天就回去。
“有假我就回去。”谢一洵送人到机场,已经说了不下十次想回家。
何让揉揉他短薄的头发,手感还是很软,无奈地说他,“别气杨导。”
杨心柏也是摊上个报应。
但杨心柏和谢一洵之间一直是互相成就的关系,当初杨心柏四处碰壁,是谢一洵接过他的剧本,给他演出一个票房黑马的男主。
之后有了两人第二次第三次合作……
拍戏之外的事,摊上这么任性的演员杨心柏确实糟心,但在拍戏上,杨心柏对谢一洵从无二话。
何让一走,谢一洵沉下心,转头投入剧本。
越是何让投资的电影,谢一洵越是没半分松懈地绷紧心力,去将演技发挥到最好。
之后何让和何音岚一起过来探过两次班,谢一洵赶在月底回了一趟安城。
本来有五天的假期,第三天拍摄地的一场大雪,整个剧组都被紧急召回。
雪簌簌地下,拍摄地很快地被积雪覆盖,杨心柏拉着编剧和演员开会,准备将电影大结局的一场戏提前拍摄。
开机已经两个多月,拍摄进度过半,这是个很好的时机。
在故事主线中,男二出身微末,从小饱受冷眼和欺凌,在至暗时刻被男主救赎后,结伴同行一路惩强扶弱,成为互相托付生死的挚友,电影第一部以两人一同杀死反派结尾。
第二部中,因为出身,男二执着于权势地位,和男主观念出现冲突,两人从争吵到反目,直到男主捡回一个和男二小时候很像的孩子,并因为这个孩子而伤了男二,男二走向黑化,将无辜的孩子杀死,成了新的反派。
最后一场戏里,男主在雪天找到男二,昔日挚友拳脚相向,男二为执念所困,在仓库里放置了定时炸弹,如果他没办法从仓库走出去,他会让男主也走不出去。
男二打不过男主,男主没有杀死他,但对他彻底失望,说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他。
男主拖着重伤的躯体,朝仓库门走去,男二躺在地上呕了几口血,他作恶多端已无法回头,男主的放弃让他万念俱灰。
手心抓着定时炸弹的控制器,男二闭上眼睛,直到男主走到门口,男二按下按钮。
倒计时十秒。
男二没看到的十秒里,男主停在门口叹了口气,还是转过身,朝男二走去。
轰然巨响,爆炸掀起一片火海,瞬间吞灭仓库。
电影结尾定格在,仓库被爆炸夷为平地,覆上积雪,画面里白雪茫茫地飘落,长达十秒。
剧本最开始写的是主角双死,杨心柏对这场戏的处理,算是给观众留了个开放式结局。
这场雪刚好完美地符合最后这场戏,临时调整拍摄场次,对剧组来说是常有的操作。
场景和道具需要一天的时间准备,第二天才开拍。
之前路演的时候,谢一洵便有察觉到,肖定尘没说出口的情愫。
这天开会后肖定尘找他坦白心意时,谢一洵并有太意外。
拍仓库用的是一间有点年头的旧库房,面积不大,两人站在仓库后墙边,肖定尘手里拿着伞,遮到谢一洵头上。
“谢谢。”谢一洵礼貌且没有余地地拒绝他,“我有喜欢的人,我们的感情很好。”
仓库后方空旷无人,下着盐一样的雪粒,因为身高,肖定尘抬手高举着伞,笑了下。
肖定尘浑然不觉,他脸上的笑容带着点病娇味,那是他演的角色黑化后的神态。
“没关系啊。”肖定尘盯着谢一洵看,“Enigma本就可以不止标记一个人。”
不知道肖定尘从哪里知道的谢一洵是Enigma,谢一洵脸上的表情收起,似是赞同地说,“这倒是。”
“我愿意接受永久标记。”
“但我此生只会爱一人。”
两人同时开口,肖定尘红着眼笑出声,眼泪却断线珠子一样。
肖定尘是第一次拍电影,为了不拖后腿,他的状态一直紧绷,杨心柏突然改拍摄计划,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入到浓烈的情绪里面。
肖定尘其实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拒绝,不过是借此激发恨意,让自己更快入戏。
伞掉在地上,肖定尘靠着墙蹲下来,情绪不受控地揪着心脏。
“一哥你有没有觉得,”肖定尘抓了把雪揉进掌心,开玩笑一样说,“明天这场戏,像不像殉情?”
一哥是电影里男二对男主的称呼。
“第一次看到剧本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一哥那样的人,就是会让人轻易爱上。”
肖定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如果他没有爱上一哥,为什么非要等一哥走到门口,才按下按钮。换作是我,一哥说后悔的时候,我就会按下去。”
“明明是一哥选择的我,他怎么可以放弃。”
察觉到肖定尘的情绪状态不太对劲,谢一洵尽量平和地喊他一声,“肖定尘。”
肖定尘愣住,幽灰的眼底涌着眼泪。
为了代入这种高强度情绪的戏份,演员很容易混淆角色情绪和自身感受。
谢一洵终究只是说了一句,“你入戏太深了。”
肖定尘听懂了,谢一洵说的入戏太深,包括他对谢一洵的心意。
积雪在手心融成水,手掌刺疼到控制不住抖,肖定尘沉浸在痛苦里,他极慢极慢地说,“在别人做选择的时候,我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轻描淡写的一句,是他的原生家庭,他的成长环境,到他进了娱乐圈,所遇见所不堪忍受的种种。
“只有在《遥遥无期》的试镜,是你选择了我。”肖定尘说出口时,心跳一如初得知被选中时那般猛烈,语气忍不住带上一丝窃喜和侥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选择我。”
谢一洵皱了皱眉,不希望他误解下去,于是平静地把推荐肖定尘的原因告诉他。
那并不是肖定尘所认为的,毫无理由、坚定的选择。
是跟何让有关的,因为谢一洵曾夺走了肖定尘的一个机会,想还给他而已。
肖定尘脸上的表情先结冰一样冻住,又迅速地失控,本就脆弱的情绪,粉身碎骨式地崩溃。
“你也一样……要放弃我吗?”肖定尘浑身大幅度地颤动,抽噎到不能自已。
他的哭声里压着过于沉重的苦痛,听得谢一洵胸口一窒。
雪忽然间大起来,雪片层层叠叠地落,模糊了视野。
不管是入戏太深,还是爱而不得,谢一洵都没有很好的立场去安慰肖定尘。
在剧组身上没手机,谢一洵犹豫片刻,将伞捡起来递给他,冒着雪去找他的经纪人过来。
到第二天早上,雪将停未停,演员都起了个大早做妆造。
不在同一个化妆间,谢一洵到片场才见到戏中装扮的肖定尘,他身旁没有助理跟着,手里拿着剧本,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知道他在找角色状态,马上开拍,谢一洵没再跟他说上话。
因为是悲剧戏份,从调试机器开始,现场所有人都自觉压低动静,安静中不免透着压抑。
场景和道具准备就绪,杨心柏拿着对讲,指挥现场开始走戏。
走戏时肖定尘看起来状态还算平稳,台词熟练,情绪给得很到位。
但杨心柏看得出来,肖定尘完全代入角色一心求死的情绪里面。
演员入戏太深是常有的事,杨心柏从第二部开拍之后,就对肖定尘经常出不了戏多有关注,昨天会后还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
杨心柏眉头紧皱,把肖定尘叫到一旁,想帮助他疏导一下情绪。
这种雪天戏等不了人,肖定尘微微笑着,主动说,“没关系杨导,我可以拍。”
想着早拍完早结束,杨心柏点头,“那你辛苦一下。”
情绪戏不能一直磨,杨心柏示意摄影直接开机。
肖定尘的神色比起昨天的阴郁,多了一种疯感,却正好地将角色的怨和悔演到极致。
而他碰上的是谢一洵,完全地接住他爆发的演技,演出一种沉浸的痛快感。
从监视器里面盯着两人对戏,杨心柏控制不住激动,比着手势示意全场保持静默。
肖定尘躺在地上,血浆从嘴角喷涌,谢一洵在说那段后悔认识的台词。
杨心柏摆手示意,演员说完之后,机器就应该往外退,准备拍男主往门口走的画面。
道具组准备了两组爆炸道具,一组是演员在仓库里面对戏时用的道具弹,按下控制器按钮之后只有空响和烟雾。
另外一组是拍完对手戏后,对仓库进行爆破拍外景用的炸点。
监视器里肖定尘的手已经放在红色按钮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谢一洵说完台词,工作人员按导演指令推着机器往后退到门口。
谢一洵该往外走了,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到肖定尘抬起手,决绝地按下按钮。
按剧本不应该这时候按,不过导演还没喊咔。
手刚举到半空,杨心柏眉心一跳,突然地注意到肖定尘旁边的炸弹道具。
因为电影镜头精度高,道具制作的两组爆炸道具一模一样,杨心柏前一天仔细检查过道具,仓库里放置的应该是空响的道具弹。
分辨出道具上细微的材质差别时,杨心柏头皮一炸。
引爆时间可能只剩几秒。
情急之下,杨心柏的反应完全是下意识,他猛地挥手让门口的工作人员撤出去,自己冲过去拽住谢一洵的手臂,把人往外拖。
杨心柏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把谢一洵拽了好几步。
谢一洵反应过来,回头看到肖定尘朝着他惨淡一笑,“你看,我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肖定尘不是真的重伤,但他按下按钮后一动不动。
谢一洵迟疑不到一瞬,随着一声震碎五脏的轰鸣,爆炸的热浪迎面冲来,谢一洵飞身扑倒杨心柏,将他护在身下。
挡住了大部分的爆炸冲击。
第32章 滚出去
何让伸手拿会议桌上的茶杯, 茶水温度刚好,但不知为何,他的手指一颤, 茶水泼在楠木桌面上。
正在汇报的高管停下来,何让蹙眉摆手,示意他继续。
会务人员上前,快速处理茶渍,重新换上一杯茶。
何让只喝了一口, 靠着椅背翻看会议材料,有根神经一直被牵着, 又听了十分钟,桌面的手机震动。
在看到来电提示那一刻,没来由的心神不宁让何让呼吸一停,他站起来, 直接让会议改期。
电话是顾瑶打过来的,刚接通电话那边声音嘈杂混乱, 何让等了几秒, 顾瑶的声音才传来,利落果断地解释,“何总, 小陈刚打电话给我, 剧组爆炸事故,一洵轻伤刚送医院,但杨导和另外一个演员肖定尘重伤还在抢救, 肖定尘的经纪公司叫了人堵在病房里, 要曝光事故。”
小陈是跟在谢一洵身边的助理,顾瑶在外面跟进商务, 接到消息正在收拾东西买票,语速很快,“不知道那边事故究竟什么情况,但我这边过去最快也要十三个小时,何总您……”
“我过去。”何让往车库走,那根神经还是扯得慌,何让又问了句,“他人怎么样?”
顾瑶语气有点犹豫,“小陈打电话过来时,说的是人清醒着。”
“小陈知道多少,让他打电话跟我说。”何让挂了电话,让秘书定最近的航班,去机场路上给爷爷打了电话,请他照顾何音岚。
下了飞机,雪天路况差,何让赶到医院已经是事故发生四个多小时后。
小陈跑到医院门口接何让,出事时谢一洵身边就只有这个顶不了事的助理,他整个人已经慌到六神无主,见到何让,没多少岁的年轻小伙还没开口就先哽咽上。
爆炸时小陈人在仓库外面,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眼见摄影组的人往外跑,随后就是一通巨响,从仓库里头轰然爆炸的场面。
杨心柏及时把谢一洵拽离爆炸中心,但还是受到剧烈冲击。
enigma强大的身体素质,让谢一洵还能在承受住爆炸冲击后,爬起来扛起杨心柏,从浓烟里踉跄着冲出来。
火势瞬间烧起来,谢一洵转身要进去救肖定尘,但他刚扑到门口,门梁砸了下来,整个旧仓库坍陷在火海里。
杨心柏是普通beta,尽管谢一洵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但他仍然受到严重震荡伤,口鼻涌血陷入休克。
医护组紧急地把他送到医院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转入重症病房。
而肖定尘几乎就在爆炸中心,虽然也被送到医院,但下病危通知不到半个小时,医生就宣布抢救无效。
谢一洵这场戏的妆造本就一身的血浆,到医院之后,他只让护士处理了手臂后侧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直都清醒着能自己走动。
杨心柏昏迷,整个剧组没个主心骨,人员过于混乱,很多事都要谢一洵拿主意。
事故刚发生时,肖定尘的经纪人就联系了公司的人过来,在肖定尘抢救无效之后,立马追问剧组要说法。
乌泱泱的人堵在走廊,加上演员身份特殊,医院没办法,让他们到空病房说。
在听到抢救无效后,谢一洵脑海里持续地尖锐嘶鸣,周围的声音模糊发闷,有一会没一会。
谢一洵坐在病床上,一张盖在妆造下的脸没有表情,听着来来回回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地争论个没完没了。
爆炸时工作人员撤出来,但摄影机器没能搬出来。
发生爆炸时拍到的画面一条都没留下。
刚开始肖定尘的经纪人认定是剧组没检查好道具,要承当全部事故责任。
但道具组负责人很快就调查出来,是肖定尘在这天凌晨,将道具组备好的道具弹掉换成了爆破用的炸点。
他甚至都没有避开监控,被拍到了掉换的全过程。
经纪人担心公司要摊上赔偿责任,当即换了说辞,拿出肖定尘在进组后多次心理治疗报告,最近的一次诊断里,肖定尘已确诊重度抑郁。
但肖定尘此前被经纪人要求,要对剧组隐瞒这个情况。
肖定尘参演《遥遥无期》是公司最大的一个项目,这种小体量的经纪公司,对待能带来效益的艺人,向来是无底线、榨干式地吸血。
“他本身精神状况根本扛不住剧组高强度的拍摄,杨导又临时调整拍摄计划,让他硬扛情绪压力。”
经纪人刻意略过隐瞒病情的事,只往剧组身上引,“这种事故压不住,不用多久媒体就会报道,到时候我司只能公开艺人的心理报告,把他长期承受拍摄精神损耗的情况说出来……”
艺人的尸体还没进太平间,公司就已经在算计,能如何从这场意外里面,争取到足够多的赔偿利益。
肖定尘最后那一笑,是角色,也是他自己。
经纪人还在不停地说,谢一洵表情空白地看着他的嘴脸,拇指死死地抠住虎口。
刚从高强度的戏里出来,又历经了生死场面,谢一洵的精神处于一种混沌的割裂状态。
他不断想起前一天肖定尘打着伞到仓库后面找他的场景。
他都做了什么?
他将肖定尘最后的心理支撑粉碎。
他是将肖定尘推上绝路的最后一只手。
如果他当时温和一些去回应呢?
是不是能把肖定尘拉回来?
而他把情绪崩溃的肖定尘一个人留在墙后,还告诉了他的经纪人。
剧组这边也有十几个人在,制片人一时半会赶不过来,编剧一听他们把责任往杨心柏身上推,忍不住站出来争论。
杨心柏现在还没醒,一旦他们先把演员病情曝光,网络舆论习惯先入为主,而肖定尘已经身亡,所有骂名都会压在杨心柏身上。
谢一洵眼皮撑得发涩,杨心柏冲回去救他,才重伤昏迷不醒。
他还差点害死杨心柏。
两边的声音大起来,编剧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眼镜,被一只激动的手肘打飞。
小公司不讲道理,恨不得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爆炸导致的耳鸣间歇性发作,那些讲理的不讲理的,谢一洵没听清多少,整个脑袋被吵得发胀发昏。
喉咙口一股血腥味,谢一洵突兀地开口,“你们要多少钱?”
他看着经纪公司的人说的。
经纪人和公司的一位高层对视了下,经纪人先唉声叹气,“这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出这么大事,经纪公司的艺人总监都过来了,他能代表公司说话,也直接得多,说了一个数。
他这属于漫天要价,谢一洵像是思考了下这个数字,表情没有变化,“好,我给你们。”
没想到谢一洵这都能答应,艺人总监脸上堆起一个和气的笑容,抓住机会说,“现在电影拍摄过半,资金都花出去了,一旦负面舆论发酵,电影口碑崩盘,可能连上映都成问题。”
“对此公司可以配合发公告,声明这次事件都是艺人的个人极端行为,把对剧组的影响降到最小。”
“不过这样公关的话,我司的风评受损不可避免,只要剧组愿意再支付预估的损失,都可以商量。”
剧组到底在道具检查上失责,想要平息事故舆论,总归要有一方背锅。
对经纪公司而言,那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公关稿。
就连艺人的离世,也要榨干最后的商业价值。
脑子里像有把钝刀不停地拉锯,持续的晕眩让胃里翻起作呕的恶心感。
这段话谢一洵一字不漏地听清了,但他发愣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艺人总监催了一句,“如何呢?谢老师。”
脸上干掉的血浆变成暗红色,谢一洵动了动干裂的唇,“我可以承诺,下一部我出演的电影,跟你们公司的艺人合作。”
前面他们要求的数字,已经是谢一洵个人资产的上限。
答应这种要求只会让剧组更加被动,编剧和道具组负责人脸色都变了,出声劝说谢一洵。
对面艺人总监眉毛胡子快翘飞起来。
跟影帝合作的资源,能带来的后续效益不可估量。
“但我的要求是,”谢一洵抬起头,只看着艺人总监,“除了讣告以外,不要再对这件事做任何回应,不要……再拿他炒作。”
这两者对经纪公司而言没太大区别,艺人总监反倒是对一句承诺合作不放心,刚要往深了问。
一声重响,病房门被推开。
进门时,何让深色大衣上还沾着雪粒,眼神里是常年处在上位的冷冽和沉稳,扫过众人,落在里侧病床边的谢一洵身上。
十几个人堵在病房里,本来争论的两拨人一下安静。
谢一洵被两边的人半包围着,脊背强撑着绷直,眼神呆滞无光。
他还是一身从爆炸现场冲出来的狼藉,脸颊两侧连着脖颈全是暗红色的血,只有右手臂潦草地扎了绷带,脸上手上好几处渗血的伤口都没处理。
这就是顾瑶说的轻伤?人清醒着?
艺人总监认得何让,马上想起之前电影路演,网上爆出谢一洵和神秘大佬的那张照片。
好歹在娱乐圈混迹多年,艺人总监睁大眼睛,立马反应过来。
这才是真正说话作数的人。
艺人总监笑得嘴角都咧开,殷勤地朝何让走过去,刚鞠着躬把手伸到何让面前。
何让眼神一抬,看待吃屎的苍蝇一样,“滚出去。”
艺人总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出去。
病房里气氛陡然凝住,一群人面面相觑,都紧闭着嘴不敢做声。
眼底翻着骇人的凶戾,何让冷沉沉地掷出一声,“都滚出去。”
第33章 老公
人很快走光。
让人喘不过气的逼问终于消停。
绷紧的弦一松, 谢一洵的眼前天旋地转,血迹斑驳的双手突然地颤抖得厉害。
下一刻手被何让紧紧握住。
另一只手臂扣在他的肩头,何让半搂着把人抱住, 急声问,“谢一洵,你怎么样?”
混沌的思绪又被卷进爆炸的画面里,耳鸣尖锐地盘旋,谢一洵嗓音嘶哑, 喃喃地叫,“让哥。”
“我在, 谢一洵,靠在我身上。”何让把人往怀里带,“没事了,我都会处理。”
像是确定了何让真的到自己身边, 谢一洵绷着的脊背垮下来,脑袋往何让胸口靠, 呼吸不畅地深喘, “让哥。”
这一声里是藏不住的害怕和委屈。
“我在。”何让又应了一声,低头看他身上的伤,“有哪里疼吗?”
闻着何让身上从雪天里裹来的冷肃气息, 谢一洵阖了下睫毛, 陷入自我审判的思绪半浮半沉间拐了个弯。
他一身灰头土脸的血污把何让大衣弄脏了。
正这么想,鲜红的血从鼻孔涌出,开闸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流, 啪嗒啪嗒地砸在何让握着他的手背上。
出血量触目惊心。
何让心脏被狠狠一攥, 慌不择路地捧住谢一洵的脸颊,把他的头仰起来。
然而仰头止不住半点, 血流得太快,蜿蜒地淌过谢一洵的脸颊,流进何让手心。
一旁的助理小陈吓得不轻,仓惶地跑出去喊医生。
“你是不是傻!”满手温热的血,何让急红了双眼,瞪着他吼,“你脑震荡知不知道!”
在那样的爆炸冲击下,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只是靠enigma的意志力硬抗着伤势,见到何让来了,谢一洵也就不用扛了。
只是一个呼吸间,谢一洵的喘气就剩奄奄一息。
“谢一洵,谢一洵!”血不能再流了,何让的手抖起来,他迅速地脱下大衣,抓着衣服捂住谢一洵的鼻子。
何让怎么好像哭了。
应该是看错了,谢一洵出神地望着何让发红的眼睛,用痛到麻木的脑壳想,不好,这下把大衣弄得更脏了。
医生和护士匆忙地冲进来,谢一洵躺平到病床上,被推去急救室。
在谢一洵抢救治疗的一个小时里,何让一言不发,浑身气压极冷极沉,除了医生没人敢靠近说话。
谢一洵没事了那都好说,要是真怎么样了,今天现场的人都有份,一个也别想好。
打了镇静,谢一洵被推回病房时,人陷入昏睡,呼吸平稳。
拍戏妆造的血浆卸掉,他的脸和脖颈有好几处,被爆炸时掀起的碎裂物刮擦出来的伤口和淤痕,贴着无菌贴,额头的一处缝了两针,缠着一圈薄绷带。
原本精致立体的一张脸,失血苍白,唇色浅淡干裂,憔悴破碎到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何让点头跟医生道了谢,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沉着脸守在谢一洵身边。
何让只是在这里,剧组的人像是有了倚仗,都安心下来。
肖定尘公司的人只能干着急,经纪人沉不住气,在走廊角落里打开微博,上传几张照片想要抓住时机先卖一波惨。
刚要点发布,被艺人总监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机,烫手山芋一样飞速删除,“要死要死!惹到里面坐镇的那位,你以为我们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下午制片人先赶到,接手现场的封锁和取证,跟肖定尘公司初步交涉。交代之后事故调查会再传唤,制片人让剧组的人都先回去。
顾瑶到的时候接近凌晨,谢一洵还没醒,何让就在病房门口,听制片和顾瑶简洁分析了事态。
何让没多做交代,顾瑶是谢一洵的经纪人,制片统管剧组事务,这种事故该怎么处理,两人都心里有数。
剧组被全面叫停,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有关部门调查推进,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电影后续的计划,只能等杨心柏醒过来再讨论。
至于经纪公司的胡搅蛮缠,之后该起诉起诉,经纪公司隐瞒艺人抑郁病情在前,必然要承担部分事故责任。
进病房看过谢一洵,顾瑶回附近酒店,病房就只剩何让一人。
凌晨两三点,护士又进来测一次血压和心率,何让没有睡意,一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本来牵着谢一洵的手,护士进来他才松开。
旁边有张陪护床,护士小声地说,“病人今晚不一定能醒,您可以先睡会。”
“没事,你们辛苦了。”何让眼里没有困意,见护士测好血压,何让拉过谢一洵手,轻轻捏了下又攥在手里。
护士填好数据,点头出去。
天将亮的时候,谢一洵醒了过来。
手心里的手动了下,何让睁大眼睛抬起头,“谢一洵?”
床上谢一洵半睁着眼睛,虚弱地浅浅呼吸,看着何让好一会儿没反应。
“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何让着急站起来,要松开他的手。
“让哥。”谢一洵摇了摇头,拉住何让,他没什么力气,但何让坐了回去,谢一洵问他,“你是不是冷?”
何让脱了大衣没再穿上,在床边坐了一夜,就一身单薄的西装。
病房里有暖气,何让没觉得冷,“不冷。”
谢一洵垂下睫毛,摸了摸何让的手背,“你手好凉。”
可能天亮前温度低了点,何让的手暖不起来。
“还不是被你吓的,你这家伙,”何让话压得轻轻的,干脆拿他的手掌抵在额头,闭了下眼,“逞什么能,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
谢一洵屏住呼吸,愣愣地说,“对不起……”
喘上一口气,心脏还让人拎着,悬得慌,何让半张脸埋在谢一洵的手里,“你再不醒,我真要受不了。”
谢一洵的手轻轻一颤。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心率监测仪不时地低低“嘀”一声。
白天雪霁初晴,何让身上多了件浅灰的毛衣,这边医院条件有限,何让去洗手间简单洗漱。
回病房时路过护士站,看到杨星辰背靠着墙,一个人站在护士站角落里。
何让走过去喊他,“小土豆,怎么自己在这?”
在幼儿园经常见面,杨星辰乖乖叫了声,“何叔叔。”
他脸上是在陌生环境的慌张,用手指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妈妈进去看爸爸了。”
重症监护室探视时间固定,而且只能进去一位家属。
杨心柏其他家人还在赶来的路上。
杨星辰胆子那么小,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给妈妈添乱。
护士站的护士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小不点,不哭不闹地待在一旁。
何让蹲下来问他,“要不要去看看谢叔叔?”
杨星辰马上点头,跟护士说了一声,何让牵着杨星辰,带他回到谢一洵病房。
阳光照在窗台,谢一洵坐在病床上,护士在给他的伤口换药,看到两人进来,谢一洵转过头朝他们笑。
他看起来比昨天惨淡的样子要好多了,人恢复清醒,但脸上的淤痕看着严重,唇上没多少血色。
杨星辰睁着大眼睛没说话。
以为杨星辰被吓到,何让打开一旁的柜子,从谢一洵的包里拿零食出来。
一回头,就见杨星辰跑到病床边,踢掉鞋子一骨碌往床上爬。
护士低着头在另一侧给谢一洵的手臂缠绷带,没注意杨星辰站起来去抓谢一洵的肩膀。
“喂!”何让眉一皱,刚要制止他。
杨星辰站在床上踮起脚,小小的身体凑近谢一洵,嘟嘴往谢一洵脸颊上的淤痕呼一口气。
小孩声脆脆的,“妈妈说,吹吹就不疼了。”
一边的护士抬起头,被他萌得笑出来,“小朋友好乖啊。”
谢一洵眨眨眼,矮着肩膀对他说,“嗯,不疼啦。”
何让舒了口气,担心他再碰着谢一洵伤口,上前一手拦腰把他抱起来。
“叔叔,我的鞋。”杨星辰在半空晃着双脚。
何让单手抱他,顺手捡起床边的鞋子,在椅子坐下。
把杨星辰放在腿上,何让用手臂圈着他,熟练地给他穿上鞋子,系好鞋带,才把他放回地上。
谢一洵呆愣地盯着何让看,眼尾不由地弯起,那完全就是抱婴孩的姿势。
把零食给杨星辰选,杨星辰接过零食说“谢谢叔叔”,之后自己去开电视,何让站在他身后看着,没有帮忙。
护士换好药出去。
“让哥。”想到何音岚是何让带大的,谢一洵小声地问,“你也会这样给岚岚穿鞋子吗?”
何让回过头,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什么样?”
想象中的画面实在可爱,谢一洵抬起眼笑着说,“好像拎着小鸡仔一样……”
“怎么可能。”何让眉毛一挑,见杨星辰自己按到一个动画片看,何让没再管他,走回病床边,“岚岚上幼儿园就会自己穿鞋了。”
杨星辰在这边待了半个小时,杨星辰妈妈过来接他。
杨心柏还没恢复意识,他高烧一直不退,就还要在重症室里观察。
送杨星辰妈妈到病房口,何让对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谢一洵大都是外伤,在医院住了三天,医生看了复查CT,“enigma身体恢复比普通人快很多,这两天可以出院,但出院后要休养一段时间。”
“脑震荡后遗症通常会持续一个月甚至更久,这段时间可能会出现头痛头晕、间歇性耳鸣,特别是情绪容易波动起伏,失眠,要尽量照顾病人的情绪,避免剧烈运动,如果症状严重就到医院检查。”
回安城更适合休养,何让也该回去处理工作,让医生打好出院单,何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解开额头上的绷带,护士给谢一洵额头的伤口拆线,换上无菌贴,其他伤口已经不用再给药。
护士拆完线离开,见何让推门进来,谢一洵探出脑袋,挪到病床边沿,“让哥,医生怎么说?”
他脸上的淤痕消退大半,精神也好了很多,何让站在病床前,“可以出院,拆完线了?”
“嗯,这两天还不能碰水,护士说会留疤。”谢一洵刘海耷拉着,底下露出无菌贴的边角。
何让抬手撩起他的头发,伤口靠近眉尖,留疤在这张脸上会很明显,何让盯着伤口皱起眉,“头还疼吗?”
“不疼了。”谢一洵眼睫往下垂。
浅浅松了口气,何让拨乱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头发揉了揉,谢一洵的头发很细,发质蓬松轻软。
之前何让就觉得,摸起来手感跟小狗的毛真的很像。
“让哥,这件事会怎么处理?”这几天谢一洵没拿手机,何让也没跟他提起。
爆炸发生后,网上陆续有媒体报道,虽然有公关压着,但毕竟出了人命,事故关注度一直居高不下,都在等处理结果。
“等官方的调查通告出来,再拟对外声明,以剧组的名义对事故作一次正式回应。”
何让脸上没多少表情,低着头看谢一洵,“为什么要答应肖定尘公司那种条件?”
因为涉及到要不要起诉肖定尘经纪公司,何让从制片口中知道,事故发生后,谢一洵答应了对方什么条件。
谢一洵身体一僵,眼也不眨地张了张口。
“你才是受害人。”何让眼底一片冷冽,不容置喙地沉声道,“我已经替你做主,让顾瑶和律师着手做好起诉准备,你是受害当事人,之后起诉流程,律师会找你配合确认材料。”
谢一洵抬手抓着何让腰间的衣服,焦灼地抿唇片刻,才点下头答应,“好。”
耳鸣声吵得脑袋晕沉,谢一洵呼吸发沉,“电影会不会没办法继续拍下去了?”
“你担心这个?”何让皱起的眉松开,明白过来谢一洵为什么会答应经纪公司那种蠢要求。
他既不想炒作肖定尘的离世,又想把何让投资的电影完成。
电影能不能继续拍,会充分尊重杨心柏作为导演的意见,何让跟他保证不了一定会拍。
“……嗯。”谢一洵声很小,看何让的眼神透着小心翼翼。
“这个电影再拍下去不一定比不拍好。”何让摸小狗一样,轻轻抚揉着谢一洵的脑袋。
“可是……”谢一洵眼底黯淡,无措地攥紧何让的衣服,胸口起起伏伏。
搞砸了……
他害死了肖定尘,把整部电影搞砸了……
整个人被焦躁绝望的情绪裹挟,像被拖拽进漩涡里,不断坠沉下去。
“谢一洵。”何让喊了他两声,谢一洵涣散的眼神才勉强聚焦,何让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抬起头。
是医生说过的脑震荡后遗症。
何让看着他的眼睛,突兀地问,“你知道这五年金价翻了多少倍吗?”
谢一洵睫毛颤动,好一会儿点点头,这是大部分人都有的常识概念,而且因为跟何让有关,他一直都有关注。
何让淡淡地勾唇,语气放得轻松,“那你就应该知道,这点投资对你老公来说不算什么。”
谢一洵混沌的脑子一空,脸颊浮上红热,何让俯身几乎贴到谢一洵的鼻梁,“比不上看到你伤成这样的一分心疼。”
这个距离的对视谢一洵心跳都停了,往下沉的情绪被稳稳托住。
把脸埋在何让身前,谢一洵环着何让的腰,紧紧抱住。
何让拨开他病号服的后衣领,能看到他后背上成片的外伤淤痕,这人搞这一身伤,还总想着把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
压着唇角,何让安抚地轻揉他的头发,“不用想这些,应对公关本来就是经纪人的工作,你是个演员,好好演戏就可以,其他事情我都会处理好。”
谢一洵手一紧,欲言又止好一会,闷着声应,“嗯。”
“不要再受伤了。”何让看出他有话没说,但没再问下去,等他情绪稳定下来,再问不迟。
指尖捏起细软的头发搓了搓,何让忍不住心想,这家伙的头发手感怎么这么特别,“如果在我不在的时候又受伤,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浑然不觉头顶立起来几撮头发,谢一洵把脑袋埋进何让腰侧,点了点头。
第34章 强制发热
杨心柏虽然退烧, 但人还在ICU里面住着,公关的事有顾瑶和制片人留下处理,办好出院, 何让先带谢一洵从拍摄地回安城休养。
安城小雪,到机场时是晚上,因为坐飞机谢一洵头痛发作,耳鸣有点严重,上了车他闭着眼睛蜷在后座。
路上何让接通何音岚的视频电话。
何音岚坐在书桌前, 离镜头凑得很近,“爸爸, 你和Daddy回来了吗?”
“嗯,快到家了。”何让唇角带着点弧度,“宝贝在干嘛?”
“写大字。”何音岚嘟着小嘴,把毛笔夹在上唇和鼻子中间, “祖爷爷刚才在陪我写,他太困了, 我就让他先去睡觉了。”
何让看了眼时间, 忍俊不禁,何鸿羲的书法造诣颇深,何音岚对非黑即白的毛笔字兴趣很高, 加之何鸿羲的指导, 她在书法上展现出过人的天赋。
何音岚问,“Daddy受伤好了吗?”
“没呢,脸上这里伤口这么长, 医生说会留下一道疤。”何让拿手在额头上比划着。
何音岚吓得一激灵, “那好疼啊。”
谢一洵本来迷迷糊糊的,刚听清何让在跟何音岚讲话, 顿时“啊”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
“让哥,你干嘛……”谢一洵崩溃地压着声,探身去抓何让手里的手机。
拿过手机,谢一洵出现在镜头里,忙笑着安抚何音岚说自己没事啦。
好在他脸上的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不然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何音岚手轻轻地碰镜头,担忧地撇着小嘴说,“Daddy受伤,岚岚好心疼的。”
谢一洵心都要化了,脸上的笑渐渐放松下来,又跟何音岚聊了些别的。
挂视频前,何让进入镜头,“想爸爸就打电话,周五爸爸去接你。”
何音岚挥挥小手,“拜拜。”
把手机还给何让,谢一洵眼神幽怨,念念叨叨,“干嘛要那样跟孩子说,会吓到她。”
何让没当回事,谢一洵还在住院,他就跟何音岚讲过谢一洵受伤的事。
何让转过头,眉毛挑起,“怎么,你要跟我没完?”
“……”谢一洵还扶着椅背,憋了好一会,拉过何让的手,在何让手心轻拍一下。
拍完还不算,往后座里蜷成一团,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何让。
看在谢一洵现在情绪不稳定,何让不跟他计较,随他去。
车开进院子里,谢一洵就那么蜷缩在后座睡着,何让叫了他两声都没醒。
创伤后容易陷入沉睡,何让揉揉他的后脑勺,轻叹一声,“真是,到底谁才像小孩子。”
司机帮忙把谢一洵扶到何让背上,何让背起谢一洵,让司机先下班。
谢一洵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头发蹭在何让颈窝,热乎乎的气息在耳鬓厮磨。
托住膝弯,何让背着谢一洵进家门,把他放到二楼主卧床上。
时间不早,何让洗漱完,回到床上,开着床头灯处理几条工作流程,谢一洵睡在他身侧,脸上能看出病后的虚弱,下颌明显削瘦。
窗外雪又开始下,何让正专注地看屏幕,身边的人突然猛地一震。
从被子里爬起来,谢一洵呼吸急促地喘气,灰沉的眼眸紧紧盯着何让。
何让回过头,看他不安的神色,放轻声音,“做噩梦了?”
“嗯。”谢一洵眼尾颤着,眼底起了一片红,朝何让挪过去。
手臂伸到何让腰间,谢一洵抱住何让,脑袋贴在何让胸口,黏糊地把人缠得紧紧的。
刚才还不理人,这会又小狗似的过来钻人怀里。
“没事了。”何让无奈地拿高手机,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背,“睡吧。”
第二天一早,何让在衣帽间换衣服,人已经接回来,何让该回公司上班。
从起床,谢一洵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这会手里拿着何让的外套,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
一张漂亮脸蛋上伤没好全,情绪又那么敏感。
“自己能在家里待着吗?”何让不放心地轻叹,想着是不是让他再住院一段时间,后遗症看着挺严重。
在安城这边的医院,看顾起来也方便。
何让系好领带,扣上袖扣,转过身问他,“头还会疼吗?”
“有点疼。”谢一洵点点头。
看来还是要去医院,何让接过他手里的外套,“上班前我先送你去医院,找解方池再给你做个检查。”
谢一洵一颤,又低着头说,“一点点,不太疼,不用去医院。”
何让看他扭扭捏捏的表情,不知道他这是又咋了,耐着心问,“除了头,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谢一洵无意识地抠着手指,轻声问,“……一定要去上班吗?”
何让穿好外套,不明所以地“嗯”一声。
“跟你待在一起,好像就没事……”谢一洵拖鞋蹭着地面,“你能不能在家里不要出门?”
连何音岚都不会说这种要何让不出门在家陪她的话。
何让受不了他似的,无奈地拿出手机,“我不去上班,你就没事了?”
“嗯。”看到何让要给司机打电话,谢一洵扯着何让的袖子,“不要走。”
他一脸失落样,耳根通红地盯着何让,“老公。”
何让没绷住,噗嗤地笑出声。
之前在医院何让哄着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谢一洵真这么喊何让,何让唇角有点难压。
谢一洵脸上肉眼可见地泛红,但信念感十足地用认真的神情看着何让。
“知道了,等我一下。”何让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在何让这里,这人掉眼泪第一好使,叫老公第二好使。
往谢一洵屁股上重重一拍,何让打电话给秘书,“这周我不去公司,会线上处理工作。”
下周何音岚在家,这家伙应该就能好一点。
“……不用取消,会议日程照常,改成线上,我会参加。”
“好的何总。”
放下电话,何让笑着叹气,“高兴了?”
谢一洵点头,拉着何让的手没放开,垂着眼睫靠近,“想一整天都跟你待在一起。”
唇贴到一起,何让被吻得往后退了一步,靠上衣帽柜。
手指勾住领带,一边接着吻,谢一洵将何让刚换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
衣襟散开,皮带“砰”声摔在地上,何让轻啃他的下颌,啧了一声,“作为病人,你这是不是过于精神了?”
谢一洵额头上一层细汗,眼睫颤动着喃声,“让哥。”
医嘱交代了避免剧烈运动,何让懒懒地掀着眼皮,“行了,别招惹我。”
刚要把人推开,谢一洵贴着何让额头,十足漂亮的一张脸,眨巴着眼睛改口,“老公……”
分明就是耍赖。
何让后槽牙狠狠一咬。
上午的公是床上办的。
因为姿势问题,结束之后何让才发现,谢一洵流了鼻血。
亲密无间时,这人甚至不带一丝迟疑,把血抹在被套上。
薄唇边沾着抹开的血,又难舍难分地叼着何让的耳朵,低声哼哼,“让哥,你身上好舒服啊……”
血已经止住,但还是遭了何让一通严厉的数落。
何让还在气头上,谢一洵眼皮支撑不住,听进去似的点着头,没一会脑袋歪进枕头里,睡得一脸安心。
伤后体力不支的缘故,谢一洵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
何让原本在一旁办公,晚些时候有个线上会议,见他睡得沉,何让小心起身,到二楼书房接入会议。
下雪天黑得早,两个小时的会议开完,天色已经发暗,窗户只见茫茫的雪影。
关闭会议软件,何让坐在书桌前,浏览报表和待决策事项。
外面的雪在天黑透之后越下越大,家里暖气充足,因为谢一洵身体还虚弱,温度调得偏高。
但何让看向窗外时,仍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风卷着雪,一团一团地往下刮。
晦暗的天色让人压抑。
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报表上,何让刚翻过一页,突然“哐”一声重响,书房门被打开。
谢一洵出现在门口,喘息急促。
一阵寒雾气息渗过来,何让闻到溢出的信息素味道,和谢一洵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的惊慌失措。
“怎么了?”何让放下报表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又做噩梦了吗?”
谢一洵眸色一片暗沉,踉跄着飞扑上前,紧紧地抱住何让。
何让被勒得皱起眉头,压着声喊他,“谢一洵?”
“不是说……会一整天待在一起。”谢一洵的声音在发颤。
何让没想到他会敏感到这种程度,手放到他后脑勺安抚,“我这不是在家里?说了不会出门。”
把他推开一点,何让摸到他的耳根搓了搓,浅笑着哄,“别这么不安,我处理完工作就陪你。”
脸颊不正常地发烫,谢一洵的喘息仍然很重,看着何让的眼眸没有焦点。
五指攥住何让的肩头,谢一洵欺身压上何让的双唇,何让一惊,下颌被钳制的力道掐住,嘴巴被迫张开。
唾液在口腔里发出水声,谢一洵搅动舌头,充满压迫性地碾吻着温软的唇舌。
手伸进何让的后腰,连着内裤一并扯下。
交融的吐息变得灼热,舌尖被吮得发痛,何让呼吸滞涩,吃疼挣动双手,好不容易分离的唇间拉出银丝,何让压着怒意低吼,“干嘛突然这样!”
然而这人就像听不见,揉着臀侧的力道分毫不减,不由分说地再次啃住何让的唇。
何让被激怒,拳头擦着谢一洵的下颌把人推到一边,他没有用多少力气,拉起裤子冷声训斥,“上午不是才说过你,你身体还没好,等会又流鼻血。”
谢一洵僵愣在原地,眸色深不见底,何让喘息还没平复,拧着眉放缓语气,“是不是又头痛?”
“你再这样,症状只会更严重。等你休息好了……”
何让正要上前察看他的状况,浓烈的信息素凌空而至。
四肢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何让跌退到书桌边沿,心脏被一股恐怖的压力攫住。
撑着书桌的手臂止不住颤抖,何让惊愕地抬眼,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是Enigma的压迫信息素。
可以压制、强行诱导任何性别发热的Enigma信息素。
和普通信息素不一样,压迫信息素是与生俱来的掌控能力,主动催动腺体才会释放。
这人的神志是清醒的。
体内的信息素平衡被生生搅乱,腺体应激地刺疼,随之一阵陌生、失控的热潮,从后颈往四肢漫开。
压迫信息素仍在倾泄,被强行催生的情热,将心跳推到失速边缘。
连手指都泛起红,细密的酸软顺着脊椎往下蔓延,何让紧咬牙关,“谢一洵,你做什么……”
谢一洵竟然,对他使用压迫信息素。
强撑的手肘脱力垮下,谢一洵接住何让被强制发热的身体。
灼热裹挟着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像有岩浆迸向四肢,何让难以忍耐地剧烈喘息,身体彻底失去自控力,为信息素而痛苦战栗。
眼中是被情热激起的水雾,何让瞪视着谢一洵,难以置信,“你要强迫我。”
Enigma的信息素压制下,何让不再有半分力气抵抗或推开谢一洵。
谢一洵充耳不闻。
一阵“哗啦”声响,书桌上的报表材料散落一地,何让后背砸上桌面。
压着何让膝弯,折叠到底,谢一洵深陷在混乱的情绪旋涡之中。
急切、委屈、绝望,仿佛只有亲密无间才能确认拥有。
碾碎般的压迫感让肩胛收紧,何让仰起头,对上谢一洵俯视下来的脸,那张脸上神情凌乱而破碎。
眼泪从茶棕色的眼底滚出,一颗颗地砸在何让胸口。
哽咽声低低乞求,“不想……我不想被抛弃。”
第35章 心软
是梦……
盐粒一样的雪。
肖定尘撑着伞, 站在雪里,“明明是一哥选择的我,你怎么可以放弃。”
嗒嗒嗒, 有雨落在伞面的声音。
“那是你一个演员该做的事?”
“我让你下车!”
“谢一洵,到此为止。”
话音回响和耳鸣吵得脑袋晕沉,谢一洵攥紧何让腰间的衣服,病房雪白的墙映进眼底。
“谢一洵?”
谢一洵回过神,他抬头看到何让松了口气, 对他说,“你是个演员, 好好演戏就行……”
好,我听你的。
谢一洵张了张口,他回答不出来。
“……你只需要听我的,这很难做到吗?”
手心一空。
呼吸哽在喉间, 谢一洵看到满手黏腻的血。
病床边的“嘀”声忽然急促——
是定时器的声音,还有十秒, 谢一洵仓惶地冲回仓库里, 他扑跪在地,抢过肖定尘手中的按钮。
“嘀”声停下来。
肖定尘朝着他悲戚一笑,“你看, 你也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谢一洵跪在地上, 身后倾盆大雨。
他极缓地转过身。
黑压压的别墅小楼大门紧闭,只余下他孤身跪在雨幕之中。
窗外的雪在天黑透之后越下越大,谢一洵睁开空洞的眼睛, 久久地望着大窗。
风卷着雪, 一团一团地往下刮。
手臂往身旁探,谢一洵只摸到空空的、凉透的被窝,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
眼前蒙着黑压压的暗影,谢一洵深喘着气,头痛得像有刀片落在脑壳里。
主卧里温度偏高,空荡荡的,没有何让的身影。
创伤后的情绪调节障碍,让他无法从错乱颠倒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谢一洵光着脚跑出卧室,闯入书房。
在何让的拳头挥过来瞬间,眼前的场景扭曲起来,和五年前分手那天的场景重叠。
……
“等、等一下……等等谢一洵!”
从来没有过的深度,alpha退化的生殖腔一次次被强行打开。
何让感觉要疯了。
“你这家伙!我让你别呃……”
谢一洵还像条落水狗似的,哼唧唧地哭!
眼泪和别的东西蹭得何让的胸口到处都是。
数不清是第几次之后。
悬空的腰肢完全瘫软,大腿内侧到脚尖抖个不停。
“你到底、在不安些什么?”从受伤之后,何让察觉得到,谢一洵心里有事情没告诉他。
这些天谢一洵只要睡觉,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狭长的眼尾被红潮浸透,何让半睁着涣散的瞳仁,嘶哑的喉咙吐出一声纵容的叹息。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
雪是早上停的,何让迷迷瞪瞪地睁眼,刚想动,就感觉到不对劲。
谢一洵手臂揽在他腰间,紧贴在他身后,居然一整晚都没有放开他。
疲惫的脱力感使何让起身格外艰难,何让一口气深深呼出,转过头时动作一顿。
谢一洵从后面抱着他,长睫静静垂落,起伏绵长地呼吸。
看样子总算是睡了个踏实觉。
刚把搂在腰间的手轻轻拿开,谢一洵迷糊地蹭过去,“让哥,你去哪?”
“抽根烟。”何让看他刚醒过来一脸惺忪的样子,扯了下唇角,“你倒是睡得挺香。”
眼皮一点点撑开,谢一洵回过神来昨晚干了什么。
被窝里的身体突然僵硬。
脱身一半的何让瞪大眼睛,“喂!先别动我,你别动……”
探手刚要拿到烟盒的何让被拽回去,才经历过一场情热的身体,敏感得一碰就巍巍颤颤地哆嗦个不停。
洗完澡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秘书发来会议日程提醒。
后颈腺体依然有胀麻感,泛红得厉害,身体从未有过的乏力,脚踩在地上都是虚浮的。
面前是镜子,何让拧着眉,穿上黑色的衬衣,后领子挡不住被啃出来的斑驳红印,好在视频会议看不到后颈。
谢一洵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轻声问,“让哥,还好吗?”
“嗯?”何让看了眼镜子,眉毛高高地挑起来,“我看起来哪里好了。”
这人哭了一夜,眼皮还通红着,比起刚出院那会,脸上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看向何让的眼神温顺又无辜。
何让气得都笑了,抬手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捏住他的脸颊,低哑的声凶巴巴,“没裂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一洵嘴唇被捏得撅起来,嗡声道歉,“对不起。”
扣好衬衣扣子,何让往衣帽间外走。
“烟给我。”见谢一洵没动,何让倦倦地掀起眼皮,啧了一声,“强迫别人发热的家伙没有资格提要求。”
谢一洵嘴唇来回张了好几下,耷拉着脑袋把烟盒拿给何让。
何让刚拿出烟咬在唇间,手机上秘书再次发过来会议提醒。
烟没抽成,何让趿拉着拖鞋走进书房,迟到十分钟接入会议。
开会的时候,何让抬眼,推拉门下边能看到半只鞋子。
怕打扰何让,谢一洵不声不响地,就背着墙在门外站着。
等到会议结束,何让揉揉眉心,疲倦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听到书房里没声音,谢一洵从门边探了个脑袋,“让哥,你开完会了吗?”
何让清了清喉咙,点头让他进来。
谢一洵端着碗清汤米线,走到茶几边放下,何让饿不行了,从书桌前起身,两筷子米线吃下去,皱着的眉跟着松开。
“你昨天怎么回事?”何让坐在沙发上,这才腾出空来问他。
谢一洵习惯性地席地而坐,看着何让吃米线,眼睫好一会才眨了下,“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喝了口鲜甜的汤,何让露出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又拿他没什么办法,“很害怕?”
谢一洵想起梦里的场景,心仍像沉坠在海底,“……很怕。”
信息素诱导发热本就是违背生理的强制手段,对腺体总归有亏损。
知道自己做了很不对的事,谢一洵恳切地道歉,“对不起让哥,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你,你别生气,别讨厌我。”
谢一洵眼眶的红还没褪,眼底隐隐有水光,“别丢下我。”
跟生病的家伙没什么好计较,何让一筷子一口米线,一会才空出手往他头顶揉了一通,哄着说,“知道了,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
谢一洵满脸认真地点头,“嗯我爱你。”
何让没吃饱,“米线还有吗?”
两人这一句同时说出口,谢一洵轻轻地笑了,一骨碌爬起来,去给何让又盛了一碗。
何让昨晚真遭老罪,吃饱窝在沙发上不想动,挑了下眉问,“还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
谢一洵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没太犹豫就开口,“刚才律师给我发起诉材料过来了。”
“让哥。”谢一洵缓缓叫了一声,垂下眼睫,“这件事能不能,不追究了?”
对剧组隐瞒肖定尘患有重度抑郁,在这件事上经纪公司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何让习惯包揽一切,他认为应该做的事,一向都不会改变主意,“为什么?”
头痛伴随着轻微的耳鸣,谢一洵盘腿坐在地上,拇指掐着虎口,焦灼地张了张口。
低沉的声线微微发颤,“如果不是因为我,肖定尘说不定……不会自杀。”
他终于直面多日以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噩梦碎片。
谢一洵将那场戏开拍的前一天,肖定尘找他表白心意发生的事,告诉何让。
如果他能温和一些去回应肖定尘的告白,如果他能再多察觉到一点,再多做点什么。
或许肖定尘就不会走上绝路。
谢一洵话音的愧疚和自责,让何让眉头紧蹙,何让才意识到,谢一洵这些日子承受的是怎样的情绪压力。
“这就是你在医院没告诉我的事?”何让脸色沉下来。
谢一洵点点头,颓丧地蜷起自己,“我有什么资格去追究他公司的责任。”
根源上是经纪公司的压榨吸血、肖定尘的重度抑郁和入戏太深,但谢一洵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自己置于全然无辜的一方。
“谢一洵,抬起头来。”何让敛眸,手指搭在谢一洵后颈捏了捏,让他挺起身。
何让看着谢一洵的眼睛,冷静且肯定地告诉他,“入戏太深不是肖定尘可以故意杀人的理由。”
现场有多个剧组人员都目睹了爆炸发生的那一幕,何让从他们口中清楚得知,肖定尘在谢一洵还没往外走时,就已经按下引爆按钮。
如果不是杨心柏察觉到异样,冲过去拉了谢一洵一把。
肖定尘就会达到他臆想中的殉情。
“他差一点就杀了你。”说出这句话时,何让话音里的火气压不住,“在我看来,他根本不值得你对此有负罪感。”
“但他已经付出生命。”谢一洵肩背小幅度地发颤,眼底一抹伤感的神色,“让哥,我不是不想听你的,只是我没办法,再以受害人的身份去追究这件事。”
他说得艰涩,“事故后这些天,我总梦见他怨恨我的场景,或许我真的可能可以救他,但我没有做到。”
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软弱,谢一洵仍一字一句地讲给何让听。
何让希望他好好演戏就行,其他事情交给何让去处理,但这件事情上,谢一洵终于还是讲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说完这些,谢一洵绷着下颌,紧张地望着何让。
手肘撑着沙发靠背,何让看着谢一洵,似是无奈地一叹。
心软的家伙。
但何让又非常能理解谢一洵会有这种想法。
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谢一洵明明住着棚改区简陋的阁楼,也依然会为了给小狗治病而花掉全部积蓄。
善良、心软、真诚,是他不曾变过的性格底色。
压着的唇角一松,何让没再坚持,“如果不追究不回应这件事,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那就照你说的来。”
谢一洵仰起脸,茶棕色的眸底一亮,“我还很担心,我没有听你的,你会生气。”
“少来,说得你很听话似的。”何让抬手往他的额头一弹,嗓子还是沙哑的,跟他算账,“昨晚我说的那些,我让你等一下,让你停,你哪一句听了?”
谢一洵耳根通红,抿抿唇说,“我已经道过歉了。”
“我要知道你的想法,任何事情都不要瞒我,这就够了。”何让拨开他的刘海,眉尖处的伤口愈合不久,歪扭粉色的疤痕很扎眼。
“好。”谢一洵答应着,扒拉刘海想盖住,往后躲何让的手。
何让没让躲,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鬓角,勾了勾唇角,“不然你以为,我真的就只因为你这张脸,跟你谈到现在。”
谢一洵眼睛一下睁大。
有些话何让从来不说,但知道谢一洵所做的噩梦,看他受伤后仍透着苍白的脸,何让就舍不得他还为五年前的分开而不安。
“跟你重新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就算真的被你永久标记,我也认栽。”
何让看他的眼睛、鼻子、双唇,低哑着声半响才笑着说,“因为太喜欢你了,我有什么办法。”
谢一洵眼尾泛着红,怦怦的心跳声完全盖过耳鸣,喉结滚动几下,谢一洵贴上何让近在咫尺的唇。
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一片月光。
下一刻,他手掌撑地,弹射一般倾身将何让压在沙发上,深深地吻住何让。
情绪平稳下来,谢一洵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好了许多,只是格外黏着何让。
下午何让接了个电话,谢一洵就在一旁看剧本,放下手机何让告诉他,“杨心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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