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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小儿仇 韫儿莫不是


    永昭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初, 御苑的杏花便开了。瑶华殿窗前那株老杏,一夜间绽了满树粉白,风一过, 花瓣便簌簌落进窗里来。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韫放下书, 还未及起身,那人已经进来。


    她抬眼看去,正要起身行礼,却见他面色沉沉,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矮几前撩袍坐下。自顾自倒了盏茶,仰头饮尽。


    柳韫见他这副模样, 也不急着行礼了,只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裴昱容将茶盏往矮几上一搁, 摆了摆手:“别提了。今儿早朝,那几个言官揪着户部秋粮的旧账不放, 翻来覆去说了半个时辰。朕听着都替他们累。”


    裴昱容自顾自说着, 柳韫没接话,只伸手替他添了茶。


    裴昱容又饮了一口,面色缓了些许, 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向她身后靠着的那张软椅, 问:“这软椅坐着如何?太医说, 产后腰疼最是磨人。可还管用?”


    裴昱容知道柳韫喜欢看书,便请了名匠,花了大价钱, 打造出了一个舒适的软椅,可以放在任何地方靠着,正好也是给她养身体用。


    柳韫道:“早就不疼了。陛下往后不必再为这些事费心, 妾身生产完都有段时日了,用不着这些,白费那些人力做什么。”


    “那就留着。”裴昱容理所当然地道,“万一以后疼呢。”


    柳韫听了这话,眼皮跳了一下,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想到之前他的那些憧憬,什么‘大的带着小的’,‘小的跟着大的’……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说的好。


    “陛下,妾身想与陛下商量一件事。”


    裴昱容问:“什么事?”


    柳韫道:“太医说,女子生产耗伤气血,胞宫需得时日修复,急不得。若是连着生育,气血两亏,往后便是一辈子的病根。妾身想……缓一缓。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裴昱容看她这副一脸郑重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朕当是什么大事。急什么?朕又不是非要现在。”


    柳韫抬起眼,似有些意外。


    裴昱容道:“你身子没好利索,朕还能硬来不成?”


    柳韫默了默。


    裴昱容道:“朕会等你养好了再说。”


    其实不用她说,自柳韫出了月子至今,裴昱容在那事上便一直留意着,没有直接让她承受。


    柳韫原担心他只是暂时的,指不定哪一天就和从前一样了,这才想着稍微商量一下。


    不过看来,此人至少在这事上还是愿意就着她的。


    夜间,烛火轻摇,帐幔半垂。


    裴昱容将她翻过来覆过去。那床榻跟着吱吱呀呀地响,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在这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分明。


    柳韫听着那动静,心里一阵阵发虚,总觉得下一瞬这床就要散架了。再结实的床也禁不住他这么造啊。


    她想让他轻些,可话到嘴边又被弄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事后,柳韫浑身酥软地伏在枕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边,脖颈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裴昱容用鼻子蹭着她,感受着被她包容的炽热,头皮阵阵发麻,感慨道:“韫儿莫不是水做的?这般水灵……让人恨不得溺死在里头……”


    他许久后才抽了身。柳韫觉得他真是坏极了,平日都忍得那样好,偏今日才和他提了那事,反倒没忍住。


    他倒也并非故意如此,方才一时情难自禁,竟不想离了去。


    索性就这一次……


    索性真有了,仔细好生养着便是……


    她闭着眼,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骂他。


    身侧的褥子窸窣响动,是他起身的声音。


    值夜的宫女每每听见动静,以为要唤她们进去伺候的时候,从来没有唤过她们。


    不多时,一方温热的软巾覆上来,轻轻拭过她的后颈,沿着脊线往下,一点一点,将那层薄汗揩去。到底是有些心虚,又将其它仔细认真清理了一番,尽量不留残余。


    柳韫由着他摆弄,偶尔哼唧两声,连眼都没睁。


    又不知过了多久,软巾被放到一旁。身侧的褥子又陷下去,温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上来,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那片刚刚擦拭过的小腹,暖烘烘的。


    帐幔间弥漫着沉麝般温热的气息,柳韫被他圈在怀里,周身懒洋洋的,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脑子里有件事还挂着——事前就想跟他说来着,谁知他刚来就堵上了她的嘴,一通急头白脸的乱造,这才将将喘息。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


    裴昱容的慵懒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妾身有一件事……想与陛下帮忙。”


    裴昱容低低笑了一声:“累成这样还说?明日说不行?”


    柳韫摇了摇头。


    “说罢。”裴昱容妥协了,手在她腰间轻轻拍了拍,“朕听着。”


    柳韫斟酌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稍稍清晰了些:


    “陛下送妾身那部《妇人良方》,妾身翻了不下十遍。这书确实是难得的善本,比妾身从前见过的那些残卷好出不知多少。


    “可即便是这样的书,有些方子也未必处处合用。天下之大,南北水土各异,同样的症候,治法便当有增减。妾身想着,若能请太医署的医正们合力参详,以这部书为底本,再增补些各地的验方,编成一部更完备的官修医书。往后天下的妇人,若是生了病,也能有个准的方子可依。”


    她说完,心里有些没底:“陛下以为如何?”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她睁开眼,微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柳韫被他看得有些没底,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妾身知道,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太医署那些人,未必愿意放下手头的活计,来校一部妇人科的书……


    “妾身就是想着,若能成,总是件好事。若不能成,那便当妾身没说过。”


    裴昱容沉默许久,半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朕都听见了。


    “这事朕记下了。”


    柳韫有些意外。就听裴昱容道:“太医署那帮人,朕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其余的你不必担心。”


    柳韫怔了一下,随即难得弯了弯嘴角。


    “陛下是明君。妾身替天下妇人谢过陛下。”


    裴昱容却笑道:“答应你了就是明君。若不答应,岂不是就成了昏君?”


    柳韫正要开口解释,却被他俯身再一次堵住了唇。


    他这回吻得温温软软的,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子不自觉软下去,整个人陷进他怀里。


    他压着她,唇齿间含混地逸出一句话:


    “幸好朕答应了……”


    ??


    三月里,太医署拨出三人,两个年轻医正,一个告老还乡后被返聘的老供奉,专办此事。


    裴沅从长安、洛阳挑了几家口碑好的药铺,把校订过的方子再次逐一试过。


    到五月,一部《妇人良方》的新校本便成了。


    裴昱容让人印了五百册,以太医署的名义发往各州府的医学博士处。又让裴沅挑了几家常往来的药铺,各放几册,供人抄录。


    然后,便没了动静。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动静——太医署那几个老头子私底下嘀咕了几句“不务正业”,各州府的医学博士收到书后往库里一塞了事,药铺里偶有妇人问起,掌柜的便指指角落那册:“自个儿翻去,看不懂别问我。”


    卖,没人买。


    抄,没人抄。


    那些裴昱容想到的“便宜些卖”“配上图”“改成通俗的”等等统统没来得及用上。


    因为根本没人问。


    裴昱容看着内侍省报上来的数字,又沉默了片刻。


    五百册,发出去四百余册,剩下的几十册堆在库房里落灰。各州府反馈至礼部的回执寥寥,两份是例行公事的“已收讫”,一份干脆问“此物可有定例?”


    果不其然。似乎都在他最开始的意料之中。


    本也没指望有什么反响。浪费的人力物力,权当是给她圆个念想罢,反正也不值个什么。


    他合上册子,把这事撂了几日,寻了个午后,去瑶华殿。


    柳韫正抱着珩儿在苑里晒太阳,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裴昱容摆摆手,在她身侧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


    珩儿已经一岁多了,已经可以自己行走,见人便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过来。”裴昱容伸出手。


    珩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走了柳韫身边,拿背影对着他。


    裴昱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慈父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这是……不认识朕了?”


    “认识。”柳韫猜测,“应当是暂时不想理你。”


    裴昱容问:“为什么?”


    柳韫道:“许是上回陛下举高高,举到一半把他放下来了。”


    裴昱容愣了一下:“那不是因为朕突然有事吗?再说朕让人接着举了。”


    柳韫摊了摊手。


    裴昱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背影。


    好啊,鸡屎大点儿,还会记仇了?


    他再次朝珩儿伸出手:“珩儿,到父皇这儿来。”


    见他还是不动,便主动靠近,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珩儿的耳朵动了动。


    裴昱容又说了几句。珩儿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裴昱容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什么。


    珩儿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终于朝他迈了一步。


    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向柳韫:“怎么样?”


    柳韫问:“陛下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裴昱容抱着儿子,理所当然地道:“朕告诉他,只要他过来,朕就让他骑马。”


    柳韫立马道:“他年纪这么小,骑什么马?别回头在马背上散架了。”


    裴昱容却笑了笑,道:“现在不骑,等他再大些。”


    柳韫眉头微蹙:“陛下这不是骗他?”


    裴昱容道:“这怎么能叫骗?朕这是‘先赊后偿’。君无戏言,等他会骑了,朕还能赖账不成?”


    珩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柳韫看着他,又看看那个被骗了还乐呵呵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裴昱容抱着儿子在她身侧坐下,忽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韫儿,你说他这脑子,是不是随你?”


    柳韫道:“陛下若有本事,不如让他随你。”


    裴昱容笑了笑:“那还是随你罢,看着舒心。”


    裴昱容将珩儿往空中抛了抛,稳稳接后,对柳韫道:“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事——”


    裴昱容把后续大致情况和她说了。


    柳韫倒是意外,那时裴昱容说“记下了”,柳韫也没报多大指望,只当他是床笫之间的随口应承。


    毕竟从前那些来求医的妇人闲话时说起,自家男人床上的许诺,天亮便忘得干干净净。何况他是皇帝,日理万机,哪有余力去记她半夜里的一句痴想?


    所以她没再提过,却没想到他还真的去做了。


    但情况似乎并不如意。


    听完后,到底是有些意外和失望的。


    裴昱容见她那模样,道:“你也别想太多,这种事本就是潜移默化的。书在那儿,人看了,记住了,往后遇着事,兴许就想起来了。你不能指望立竿见影。


    “再说了,有总比没有强。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这也是进展。”


    柳韫抿了抿唇,点头,淡淡道:“陛下说的是。”


    那之后,她便再没提过这类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混世魔 😈😈


    瑶华殿的东偏殿里, 柳韫正在窗边。


    窗外那株老石榴开得正好,榴花似火,一簇一簇缀在枝头, 风一过, 便有花瓣簌簌落进来,有几瓣飘到她裙摆上,她也没拂。


    裴沅坐在对面,埋头理着那一厚摞册子,手里的笔写写停停,偶尔在页角点个记号, 浑然不觉外头榴花正盛。


    柳韫忽然道:“裴沅。”


    裴沅抬起头。


    柳韫用下巴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石榴花,开得多好。”


    裴沅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窗外那株老石榴满树丹红,日光透过花瓣, 艳艳的, 像烧着一簇一簇的火。


    裴沅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笔尖落在纸上, “娘娘若喜欢,臣明日让人移两株小的栽到窗前, 往后时时都能看。”


    柳韫听完便不夸了。


    她觉着裴沅这点与裴昱容倒有几分相似。


    每次她不过多看两眼的东西, 他便恨不得把那有关的所有搬来堆她面前。吓得她后来什么都不敢多瞧。


    裴沅倒也是个会“举一反三”的。


    柳韫笑了一声:“我随口一说。”


    裴沅笔下不停:“那娘娘哪日有这需要了,再和臣说。”


    柳韫看着她,又道:“你成日闷在这偏殿里忙前忙后, 外头花开着,也不出去走走?”


    裴沅道:“走什么,这些册子今日得理完。理完了, 娘娘下个月看年例才不赶。”


    柳韫默了默,道:“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我有话问你。”


    裴沅笔微顿,抬起头。见柳韫面色似有些严肃,遂搁了笔,坐正了身子:“娘娘有何吩咐?”


    柳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时日,你把六尚局理得井井有条,我这边省心不少。我一直想问你,往后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裴沅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柳韫道:“我是说,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有,不必藏着,告诉我便是。我替你做主。”


    裴沅听完,脸上倒是没什么忸怩之色,只垂了垂眼,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她看向柳韫,却听她道:“娘娘,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够好?”


    “嗯?”柳韫有些懵。


    裴沅道:“臣入宫这些日子,蒙陛下、娘娘信任,将六尚局的事都交予臣处置。臣不敢说事事周全,但自问尽心竭力,未曾懈怠。若臣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娘娘明示,臣改便是。只是……娘娘忽然问起这个,臣难免多想。”


    柳韫这才明白过来,忙道:“你想岔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她斟酌道:“我只是想着……你一个姑娘家,青春正好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在这宫里耗着。陛下当初让你入宫时也说过,你若有了意中人,便放你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我如今问你,是怕你心里有人却不敢说,耽误了终身。”


    裴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娘娘好意,臣明白。只是臣斗胆问一句,娘娘觉得,臣若是出宫嫁人,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柳韫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裴沅道:“臣是御史中丞之女。论门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这长安城里,与臣门第相当的,无非是些世家子弟、清贵人家的郎君。


    “这样的人家,娶妻讲究什么?讲究家世清白,讲究性情温顺,讲究能相夫教子、操持中馈。臣这些年在府里,跟着母亲学的便是这些。可臣扪心自问——


    “臣做不到。”


    裴沅道:“臣自幼便不喜欢那些。不喜欢在后院绣花,不喜欢跟姐妹们攀比谁的衣裳好看,不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臣喜欢算账,喜欢理账册,喜欢看着一团乱麻似的东西被一条一条理清楚。臣的母亲说,女子会这些是好事,嫁了人能帮夫家管账、理中馈。可那不一样。


    “就算嫁了人也能理账,那理的是夫家的账。怎么理,理成什么样,不是臣说了算。公婆有公婆的规矩,夫君有夫君的想法,妯娌有妯娌的眼色。臣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得让每个人都满意。稍有差池,便是臣的不是。那账册理得再好,也不是臣的功劳,是本分;理得不好,便是无能。


    “可在这宫里不一样。娘娘信臣,让臣放手去做。账册怎么理,人事怎么调,采买怎么核,臣自己拿主意。做对了,是臣的本事;做错了,臣自己担着。没有人盯着臣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臣必须照着谁的规矩来。”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娘娘说臣青春正好,不该在宫里耗着。可臣倒觉得,这宫里,才是臣该待的地方。”


    柳韫消化着她这些话。


    裴沅继续道:“臣入宫这些日子,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六尚局的账册,臣能看懂了;各处的人事,臣能理清了;采买核销这些繁琐事,臣也能处置得当了。娘娘信任臣,将这么多事交给臣做,臣每日醒来,都有干不完的事、管不完的人、理不完的头绪,但那是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别人逼着臣做的事。臣觉得,这才是活着。”


    “若嫁了人,臣往后几十年,不过是换个院子,换一拨需要讨好的人,继续照着别人的规矩活罢了。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说了那么多,便垂下眼,不再言语。


    柳韫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当年在范阳,何尝不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她想学,想用,想救人。


    父亲从未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保留,手把手地教她,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外人说三道四,父亲只当耳旁风,依旧让她跟在身边看诊,由着她去给街坊邻里瞧病。


    那些年,她被父亲护得很好,好到她以为世间本就如此。


    后来父亲去了,她遇到了阿郎。


    虽然那时阿家不愿让她抛头露面,却也允了她在府上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辟一间屋子出来,摆上药柜、晒架、碾槽,由着她自己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只要不张扬,阿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郎也曾握着她的手说,等过些年他卸了职,便带她云游四方,哪里有病患便去哪里,一路走一路行医。


    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柳韫道:“你说得对。我不善理这些事,六尚局这一摊子,若不是你,早乱成一锅粥了。我原想着,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如今听你这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她弯了弯嘴角:“往后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我乐得清闲。”


    裴沅听完,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信任。”


    柳韫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好好的跪什么。”


    裴沅起来后,道:“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把六尚局的事办好,不让娘娘操心。”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说。能办到的,我都替你办到。”


    裴沅感恩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


    四岁之前,裴式珩还是个安安分分的婴孩,顶多是在换尿布时差点往裴昱容身上滋过一道水线。


    四岁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窍开在哪儿不好,偏开在“闯祸”这一门上。


    裴昱容对这个儿子的宠爱,满宫皆知。


    陪得不多,但宠得没边。


    说起来,这父子俩几乎没有过什么矛盾,唯一的一回,要追溯到珩儿周岁抓周那日。


    翰林院的老学士将笔墨、刀剑、算盘、经书等一应物件摆得整整齐齐,围了一地的热闹。


    裴昱容抱着儿子,满心以为他会抓那方小玉玺,或是那柄御赐的宝剑,再不济,抓一本史书也使得。


    谁知裴式珩在地上爬了一圈,看过笔墨,看过刀剑,看过经卷,什么也没拿,径直朝人群里的柳韫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咧嘴笑嘻嘻的。


    他竟是选择了“抓母后”。


    满堂俱静。裴昱容的脸当时就黑了。


    还是负责主持抓周的太监愣了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圆了一句:“太子殿下……日后定然至孝。”


    白日是太子抓的周,结果是夜被折腾的是柳韫。


    裴昱容还连着两日没跟儿子说一句话。


    还是两日后裴式珩冲他喊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父皇抱”,裴昱容看在他母后的份上,又颠颠儿地把人抱起来了。


    自此便又是无法无天的宠。


    柳韫起初觉得自己耳根子是个软的,做不了那等严厉的模样,还试图让他管一管,后来发现,这人在“管教儿子”这件事上,比她还没原则。


    四岁这年,裴式珩的“战绩”是日积月累。


    什么上树摘瓜,下水摸鱼,都算文静的了。


    基本上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一个新的坏消息传到瑶华殿。


    柳韫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脾气,在这父子俩面前算是彻底交代了。


    闯祸归闯祸,裴式珩最惊世骇俗的一次,是动了玉玺。


    那日裴昱容正在书房批奏疏,中间被高公公请去偏殿见人,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回来时,御案旁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式珩不知怎么溜进来的,正站在桌上,捧着那方青玉螭虎钮的传国玉玺,双手抱着,研究得津津有味。


    裴昱容刚想开口,裴式珩一抬头,手一滑,玉玺重重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


    螭虎钮的一只角,磕掉了一小块。


    高公公腿都软了。


    裴昱容盯着地上那块小玉角,又盯着面前那个闯了祸却一脸无辜的裴式珩,沉默了三息。


    高公公赶忙上前,将那方玉玺拾了起来,吹了吹上头的灰,双手递到裴昱容的面前,“陛下,这……”


    “拿去修——顺便让尚工局那位‘小金手’用赤金把四个角都包上。”


    高公公双手捧着玉玺,整个人还是懵的:“包…包角?”


    裴昱容道:“对,包圆了。往后这东西,不许有尖角。”


    高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是传国玉玺,从开国传到现在一百多年,历代皇帝用过的,如今要拿赤金把角包上?还包圆了?


    虽不知有什么深意,可他看了一眼裴昱容的脸色,把那话咽了回去。


    “奴……这就去办。”


    高公公抱着玉玺退出去。


    裴式珩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父皇,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为什么要包起来呀?”


    裴昱容低头看他,理所当然地道:“免得砸着脑袋。容易受伤。”


    裴式珩抠了抠脑袋,又抬头看了看那方被抱走的玉玺,小脑袋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转了起来。


    “那……”他开口,“为了防止受伤,是不是所有硬的东西都要包着呀?”


    裴昱容点头:“对。”


    裴式珩的眼睛更亮了:“那御书房的门槛呢?儿臣上次在那儿绊了一跤。”


    裴昱容道:“朕改日让人包一层藤条软套,绊了也不疼。”


    “那廊下的柱子呢?儿臣上次撞过头。”


    “也包上。”


    “那桌角呢?儿臣上次磕过这儿——”


    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胳膊,指着上头一块已经快看不清的浅印。


    “包。”


    裴式珩想了想,又道:“那石阶呢?儿臣上次从那儿滚下去过。”


    裴昱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从石阶上滚下去的?”


    裴式珩眨了眨眼,不答,只问:“包不包?”


    “包。”


    “那假山呢?”


    “包。”


    “那池塘边上的石头呢?”


    “包。”


    “那棵树呢?儿臣上次爬树,下来的时候蹭了一下。”


    “包。”


    父子俩一问一答,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听得在场的侍从无不害怕,都开始悄悄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尖锐之物,生怕下一秒将他们也包了去。


    裴式珩目光忽然落在了御案上那方端砚上。


    他伸手去够,嘴里还在嘀咕:“那这个砚台呢?这个也沉甸甸的,万一儿臣磕上去……”


    “别动!”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砚台从他手底下抽走,往身后一藏。


    裴式珩眨了眨眼,仰着脸看他父皇,满脸不解。


    裴昱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这砚台……今晨柳韫来送糕点,被他拉着没让走,就在这御案上白日宣淫,东西震了一地,这里面残的可不是什么清水……


    当时柳韫羞得恨不得把砚台扣他头上,他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难得的好墨,最适合作画,他要作一幅《春宵渍玉图》,用来挂在他们的寝殿里。


    “这个不行,换一个。”裴昱容直截了当。


    裴式珩歪着脑袋,虽不知为什么这个就不行了,但还是转移了目标。


    想了半天,忽然又道:“父皇,儿臣昨日去御苑,看见瑶光池边养了几只鹤。它们那个嘴,长长的,尖尖的,要是啄人,肯定很疼。”


    裴昱容问:“啄你了?”


    裴式珩摇头:“没有。它们离得远。儿臣就是看了一眼。”


    裴昱容道:“那是丹顶鹤。嘴是尖,但一般不啄人。”


    裴式珩道:“万一啄呢?”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


    “包。”他道。


    柳韫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俩昏君的对话。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觉裴沅像istj来的,天选打工人了。


    顺带说一嘴,裴沅按理不该自称“臣”的,是我又小改了一下,因为感觉“臣”听着更有分量,勿考究


    第103章 晨梳慢 他明明将她


    柳韫坐在妆台前, 对镜理着晨妆。


    裴昱容披着寝衣踱过来,站在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他低头看她, 她正握着象牙梳, 一下一下顺着长发。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梳子,柳韫便松了手。


    瀑布般的长发如同缎面,象牙梳从发顶缓缓滑下,齿尖蹭过头皮,划过发丝, 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也跟着缓缓抚摸,如同借着那梳子一道, 在她身上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 照在她乌黑的发上,有几缕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他梳得很慢,像是怕扯疼她, 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梳着梳着,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柳韫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她的发顶, 偏右的位置。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拨开那一小片发丝。


    日光下,那片头皮比周围稍稍白一些,发根稀疏, 隐约能看见底下的颜色。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怎落得这么厉害?”


    柳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微微偏头, 想去看,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裴昱容又拨了拨旁边的地方,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那片稀疏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地方都有,发缝也比以前宽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今岁多大?二十有五?朕记得你也就比朕长个两岁。”


    柳韫点了点头。


    “那头发怎么落成这样?”


    她身子是他一手养着的,太医署令隔断时间就请一回脉,补气血的、调理的,什么好药没用过?膳食用度更不必说,御膳房但凡有新进补的时鲜,头一份总是往她这儿送。营养跟不上那是不可能。


    莫非是劳累过度?六尚局的事大多都交给裴沅了,她如今除了陪珩儿,就是翻翻书、晒晒太阳,能累着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


    柳韫随口道:“许是春日渐暖,阳气升发,旧发将落、新发未生,也是常有的。”


    她看到镜中的裴昱容一直看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扯,想了想,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操心珩儿操心的。那孩子,陛下是知道的。”


    裴昱容默了片刻,没有深究。


    柳韫对着镜子,拢了拢被他拨乱的发,道:“说到珩儿,妾身倒想跟陛下说几句。”


    裴昱容道:“你说。”


    柳韫道:“珩儿渐大了,如今也快四岁了。这孩子聪慧,记性好,可性子也太野了些,什么祸都敢闯。陛下惯着他,妾身知道,可总不能一直这么惯下去。”


    裴昱容道:“他还小,活泼些正常。”


    柳韫却不赞同:“寻常人家,孩子活泼些自然无妨。可陛下既立他为太子,他便不是寻常孩子。将来是要担着这江山的人,若从小没个规矩,长大了怎么约束臣工?怎么治理万民?”


    裴昱容挑了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柳韫道:“妾身不是要他变成小老头。该玩的时候玩,该闹的时候闹,可也得有个分寸。闯了祸,得让他知道错在哪儿;逾了矩,得让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若一味的纵着,惯着,将来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吃苦的是他自己,受累的是这江山社稷。”


    裴昱容听完,低头看她。那张脸仰着,对着铜镜里的他,神情认真得紧。


    他忽然笑了一声:“朕的皇后,倒是越来越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了。”


    柳韫道:“妾身说的话,陛下听进去了没有?”


    裴昱容道:“听进去了。朕往后会注意。”


    柳韫无奈道:“确实该注意注意了。还有那池边的鹤又何其无辜,陛下千万莫要折腾它。”


    “鹤?”


    柳韫道:“陛下是真打算把那鹤嘴包起来?”


    裴昱容这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着弯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韫儿,朕不过是哄他玩的,怎么可能真包。”


    要包的话,他早把这些尖嘴的东西都包起来了。他可比谁都不喜这些个东西。


    柳韫看着他:“既是哄他玩的,陛下昨日为何答应得那样痛快?”


    裴昱容道:“不痛快答应,他能罢休?”


    柳韫道:“可他记性好。往后去瑶光池,发现鹤嘴没包,问起来怎么办?”


    裴昱容顿了顿,过了片刻,道:“那……包上?”


    柳韫一时语塞。


    裴昱容被她的表情逗的又笑起来,“放心,”他凑近她,唇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朕一定会好好教他的。”


    他承诺就算了,手不知何时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柳韫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可那作乱的手并未停歇,愈发放肆。


    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清早的,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的脖颈间、锁骨上、甚至衣领更深处,全是他的气息,湿湿热热的,都被他认认真真地标记过一遍。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果然,还有些潮润。


    柳韫低声抱怨:“……你干得好事……我上半身都湿了。”


    裴昱容唇角弯了弯,气息喷洒道:“那……下半身也要吗?”


    柳韫的脸更红了,正要开口骂他,却突然听见“蹭蹭蹭”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两人脸色骤变。


    柳韫开始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裴昱容也迅速帮她系好衣带。还不等反应,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母后,你看珩儿画的——!”


    裴式珩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脚。


    他看见他父皇正站在母后身边,母后偏着头,两个人挨得很近。父皇明明方才还弯着腰,只一瞬间就和母后分开了。


    手本来好像也还在母后身上,他一进来,父皇的手就抽出来收回去了,可他还是看见了。


    裴式珩眨了眨眼。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父皇,又看了看他母后,忽然咧嘴笑起来。


    “父皇,你方才在做什么呀?”


    裴昱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式珩不等他回答,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去,踮起脚往柳韫身上够。


    “珩儿也要亲母后!”


    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裴式珩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裴式珩双脚悬空,在空中乱蹬:“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裴昱容居高临下道:“你亲什么亲?”


    裴式珩蹬着腿,振振有词:“为什么父皇能亲,珩儿不能亲?”


    裴昱容见他已然知晓,破罐子破摔,回道:“因为她是朕的皇后。”


    裴式珩道:“那珩儿是她的太子,为什么不能亲?”


    裴昱容不理他。


    裴式珩还在他手里扑腾,见裴昱容不说话,更来劲了:“父皇不讲道理!珩儿也要亲母后!珩儿也要亲!”


    裴昱容把他放下来,道:“你亲别人去。”


    裴式珩落了地,小嘴瘪了瘪,有些委屈地看向他母后。


    柳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她温声道,“珩儿方才说什么?让母后看看你画的画。”


    裴式珩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立马把手里那东西举到她面前。


    “母后你看!”


    柳韫低头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如果还能叫画的话,朱砂、石青、藤黄、胭脂,混在一起,糊成一团。画布是一匹织金锦,杏黄色的底子,原本应该绣着缠枝宝相花的。此刻那花纹早已被各种颜色覆盖。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洇得织锦的经纬都变了色。


    裴式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珩儿画得好不好?”


    柳韫看着那匹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织金锦,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今年新贡的蜀锦,一共只有八匹。如今其中的一匹,正被裴式珩当成了画布。


    裴昱容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那匹锦接了过去。他低头端详了许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这是……”他沉吟着,“朕?”


    裴式珩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父皇怎么知道?”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道:“因为只有朕的衣裳上有五爪金龙。”


    裴式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什么五爪金龙?分明是他照着记忆中的父皇泼出来的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搅在一起,中间有个歪歪扭扭的圆,上头戳着几根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


    可父皇说得那么肯定,一定是真的!


    他咧嘴笑起来,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母后。


    柳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夸不出口。这得闭两只眼。


    裴昱容又看了看那匹锦,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神韵。”


    他抬起头,对一旁侍立的内侍道:“拿去装裱。裱好了,挂在朕的书房里。”


    内侍道:“……是。”


    裴式珩更高兴了,原地蹦了两下。


    柳韫寻思这人是把刚和她说的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


    柳韫本来是带着珩儿在瑶华殿的院子里树底下乘凉的。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不到半盏茶时间,回来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珩儿?”


    没人应。


    她又唤了一声,四下张望。院门口的值守内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太子呢?”


    那内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太子殿下……方才还在院里?”


    柳韫有些无奈。


    白蔹已经从廊下过来:“娘娘,奴婢带人去找。”


    “快去。”


    白蔹点了几个宫人,分头往御苑的方向去了。柳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这孩子,又溜去哪儿了?


    瑶华殿离御苑不远,往东是瑶光池,往西是百花园,往北是——往北是哪儿她一时想不起来,只知道那孩子腿短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


    他一会儿还有侍读的课业,詹事府那边每日申时都要考校识字,若寻不着人,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又该跪在瑶华殿门口抹眼泪了。


    正要自己也去找,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裴昱容不知何时过来的,见她站在院门口发愣。


    柳韫回头:“珩儿又不见了。就进去一会的功夫,出来人就没了。”


    裴昱容听罢,摆了摆手:“别急,多半又是溜去哪儿玩了。那孩子,你越找他越躲,等他自己玩够了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对跟着的高公公道:“派几个人,往御苑那边找找。瑶光池、百花园,还有那片假山,都看看。”


    高公公应声去了。


    柳韫却还是放心不下:“他怎么又乱跑?一会儿还有侍读的课业呢。”


    裴昱容走到她身侧,揽了揽她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能跑去哪儿?宫里就这么大,还能飞了不成?走,朕陪你找找。”


    两人沿着御苑的小径往东走。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的。裴昱容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今日朝堂上的事,什么礼部那几个老臣为了祭天仪程争得面红耳赤,什么兵部那帮人吵得他头疼。


    柳韫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四处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


    走了一阵,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裴昱容侧耳听了听,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


    他们穿过一丛枝叶繁密的紫薇,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宫女正蹲在墙根底下,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满脸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咚咚地磕起头来。


    “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奴婢真的没有……求陛下、娘娘明鉴……”


    她的声音又尖又抖,语无伦次,磕头的动作却一刻不停,额角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些许红来。


    柳韫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个圆脸的宫女,从另一条小径跑过来,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陛下!皇后娘娘!奴婢亲眼看见的!不关她的事!是太子殿下他……他……”


    她说完,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韫的眉头蹙了起来。


    珩儿?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母后——!”


    裴式珩迈着两条腿,兴冲冲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柳韫。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蹭,又抬起头,咧着嘴笑。


    “母后怎么来了?珩儿在玩呢!”


    柳韫低头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放松些许。


    裴昱容开了口,道:“都起来,把话说清楚。”


    那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没敢起,圆脸的宫女先开口:“回陛下……奴婢和杏儿是尚功局的,方才去给尚服局送秋衣的册子。走到半路,奴婢们要分开,奴婢往东边去,杏儿往西边送另一份。等奴婢送完回来,在原处等她,等了半天不见人,便过来寻……寻到这儿,就看见……”


    那个叫杏儿的宫女跪在旁边,开口时声音破碎,“奴婢……奴婢送完册子回来,路过这儿……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拦着奴婢不让走。奴婢不敢冲撞殿下,只能停下。殿下他……他……”


    “他什么?”裴昱容问。


    圆脸的宫女伏在地上,替她道:“奴婢过来时,看见……太子殿下正摸着杏儿,杏儿她不敢躲,可殿下他……他还要往上凑,像是要……”


    她把头伏得更低了:“奴婢亲眼所见,绝非杏儿引诱!杏儿被逼得一直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没处退了,她实在是没法子了……”


    柳韫摸着裴式珩脑袋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一脸骇然地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那个小小的脑袋。


    裴式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连环错 从一开始就


    瑶华殿前, 日光正烈。


    裴式珩跪在青石砖上,小小的身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石砖,头顶是明晃晃的日头,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一会儿后背就洇湿了一片。


    他偷偷抬眼,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下。


    门关着。没人出来。


    他又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被晒得发烫的石砖,小嘴瘪了瘪。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母后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他抱着母后的腿,母后还摸他的头呢。


    就是因为听了那两个宫女跪着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就被拎到这儿跪着了。


    膝盖底下越来越烫,像跪在灶台上似的。他偷偷挪了挪, 换了个地方,又继续跪着。


    好热。


    好渴。


    好想喝水。


    他又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还是没人出来。


    父皇呢?父皇方才还在的, 怎么也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 被汗糊住的视线里,殿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委屈忽然涌上来, 酸酸的,涩涩的, 堵在嗓子眼里, 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哭。太子不能动不动就哭。可眼眶还是热了,热得和日头晒的不一样。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继续盯着面前那块石砖。


    殿内,柳韫背对着门站着。


    裴昱容从身后靠近,伸手揽她的肩, 被她侧身避开了。


    “韫儿。”


    他又往前一步,这回没再伸手,只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裴昱容等了片刻,温声道:“外头日头正毒。让他跪着,中暑了怎么办?”


    柳韫没动。


    裴昱容又道:“就算要罚,也换个时辰。夜里凉快了再跪,行不?”


    柳韫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向他:“陛下知道珩儿做了什么吗?”


    裴昱容顿了一下。


    “知道。”


    柳韫道:“那陛下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裴昱容道:“罚是要罚的。可你这么罚他跪,他能明白自己错在哪儿?那孩子才四岁不到。他心里头,那可能就是觉得好玩,觉得新鲜,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柳韫的睫毛颤了颤,放柔了声音道:“朕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你这么罚,没用。不如把他叫进来,好好跟他说。把道理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他听得懂。”


    柳韫微微激动道:“好好说能有用吗?陛下,妾身跟他说过多少次了?闯祸之前想一想,玩闹要有分寸,不能欺负人。哪一次他没点头?哪一次他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可有用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妾身不是没说过。是说了没用。”


    裴昱容不说话了。


    柳韫继续道:“早就该管的。哪一次妾身没跟陛下说?哪一次陛下不是说他还小、活泼些正常?如今好了。他终于闯出祸来了。不是摔东西,是欺负人。他才四岁。陛下想过没有,等他十四岁、二十四岁,会是什么样?”


    柳韫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陛下若是不忍心,便先回去罢。妾身来管。我忍得下这个心。”


    殿内安静下来。裴昱容站在她身侧后,过会儿,他开口:“韫儿,朕不是在护着他。”


    他站到她身侧,微微侧头:“朕只是觉得,他才四岁,做的那些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柳韫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昱容赶忙道:“朕不是要替他开脱。他拦着人不让走,那就是他的错。可你得让他知道错在哪儿,不能光让他跪着。跪完了,他还是不懂。”


    柳韫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管。”


    裴昱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回她没有挣开。


    “那就慢慢来。”他道,“先把他叫进来,你好好跟他说。说完了,再罚也不迟。夜里让他接着跪,跪到他知道错为止,行不行?”


    柳韫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裴昱容转头,对门口候着的高公公道:“把太子带进来。”


    高公公领了命,正要推门出去唤人,脚步刚迈过门槛,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了上来。


    瑶华殿的当值内侍,跑得气喘吁吁,看见高公公,也顾不得规矩,急急地低语了几句。


    高公公的脸色变了,转身回到殿内,躬着身道:“陛下,娘娘,出事了——杏儿落水了。”


    柳韫的眉头顿时蹙起。


    按理说,宫女落水这等事,寻常是传不到皇后耳朵里的。


    是她方才派了白蔹亲自把那两个宫女送回去,又嘱咐了掌事嬷嬷好生安顿。白蔹刚回来复命不久,这会儿那边就出了事。


    她抬眼,与裴昱容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她说着,已抬脚往外走。


    “朕同你去。”裴昱容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裴式珩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他晒了这许久,小脸通红,额上全是汗,眼睛却被那点期盼点亮了。


    “母后!”


    他喊了一声,柳韫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五官尚未长开,可那轮廓已隐隐有了几分日后的模样。


    皮相是随她的,可骨像却是实打实随了他。


    她有时候看着珩儿,会觉得恍惚这不是那人的儿子,倒像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就连那恶劣性质也像。


    此时日光落在上面,照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承认她是心软得不行。但开口,声音平平的:


    “好好跪着。”


    然后,她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裙摆从他膝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那风是温热的,可他跪在滚烫的石砖上,却觉得那一下凉飕飕的。


    裴式珩喊她。


    他看见父皇也只多看了一眼,便从身边过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殿门口,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裴式珩一个人跪在原地,小嘴瘪了瘪,眼眶又热了。


    这回没忍住。眼泪滚下来,啪嗒,砸在滚烫的石砖上,瞬间蒸干,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水痕。


    杏儿的住处是尚功局后头的一排矮房,给低等宫女住的。


    柳韫到的时候,那排矮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尚功局的掌事嬷嬷,有住同院的几个宫女,还有两个掖庭局派来的人,正拿着簿子在问什么。


    见帝后驾临,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都起来。”裴昱容摆摆手,“人呢?”


    掌事嬷嬷赶忙引着往里走:“回陛下,在里头。刚救上来,还晕着,奴婢让人灌了姜汤,这才醒过来……”


    柳韫已经快步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水腥气和姜汤辛辣的味道。靠墙的那张小榻上,杏儿蜷缩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极差。


    圆脸的宫女蹲在榻边,正用帕子给她擦脸。见柳韫进来,身后还跟着裴昱容,她慌忙起身要跪。


    “别动。”柳韫已经走到榻前,低头看向榻上的人,“她怎么样?”


    圆脸宫女道:“呛了好多水……方才吐了好一会儿,现在总算缓过来了,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榻上的人动了动。


    杏儿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渐渐聚焦,落在两人身上。


    下一秒,她浑身一颤,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陛下……娘娘……陛下饶命……”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拼命撑着要爬起来,膝盖刚在榻上挪动,整个人就往榻下滚。


    柳韫伸手按住她的肩。


    “别动。”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躺着说话。”


    柳韫这回来才看清她的脸。她奇异地发现,这位叫杏儿的宫女,竟与她长得有七分相似。


    杏儿被她按住了,肩膀却还在抖。她仰着脸,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鬓边未干的水迹,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娘娘……求娘娘开恩……奴婢真的没有……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厉害。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好受得紧。


    她转头看向那圆脸的宫女:“麻烦你先出去。”


    圆脸宫女有些警惕的看了眼二人,似是担心柳韫和裴昱容会对杏儿做些什么,但到底不敢违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柳韫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杏儿的手。明明是夏末之际,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她放柔了声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水?”


    杏儿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别怕,我不会怪你。此事我既知道了原委,便不会责罚于你。所以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落水?是有人推你,还是……”


    杏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着,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随即又低下头去,拼命摇着。


    “不……不是……”


    柳韫道:“不是什么?”


    杏儿咬着唇,浑身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是……不是有人对奴婢怎么样……”


    杏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活不下去了……”


    她忽然从柳韫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整个人往榻下滑,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娘娘恕罪……奴婢不该…奴婢不该给娘娘添麻烦……可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韫蹲下去扶她,可杏儿伏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日的事,不是没有人看到……”她闷在地上,“若是传出去……传出去奴婢还怎么活……”


    “他们会说奴婢勾引主子,会说奴婢不干净,会说太子殿下那么小,是奴婢主动往上凑的……若是奴婢因此被赶出宫去……”


    她说到这,更加哽咽了,像是不敢往下细想:“奴婢的爹娘还在老家……要是老家的人听说了,会戳他们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娘,奴婢活着,只会让娘娘和奴婢家里人为难……不如……”


    柳韫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直跳。


    “不不……”她赶忙蹲下来,用了些力将杏儿从地上扶起来。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稳,“这事不是你的错。是太子的错。我会处置他,不会让任何人怪你。”


    杏儿抬起泪眼,看着她。


    柳韫道:“这几日你好生养着,什么也别想,也别干活了。我会让人送药材补品来。落水伤了身子,得好好将养。”


    杏儿还在哭着,柳韫安慰了一会,裴昱容暗中提醒了一下,柳韫这才对白蔹道:“你留下照顾着她。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去瑶华殿报。”


    白蔹福身:“是。”


    柳韫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转身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两全法 既护了杏儿


    柳韫从那排矮房出来, 和裴昱容一道往回走。


    直到瑶华殿的院门在望。


    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跪在原地。


    日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毒辣,可石砖上还残留着晒过的余温。


    裴式珩跪在那里, 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额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头发丝都贴在了脑门上。


    白薇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正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那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哄劝, 又像是在陪他解闷。


    裴式珩垂着脑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白薇正说着, 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身影,整个人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蹭地站起来, 手里的团扇往身后一藏。


    她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廊下的阴影里。


    裴式珩抬起头,转头看向院门口。


    那张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 看见柳韫的那一刻,那双眼还是亮了亮。他张了张嘴, 想喊“母后”, 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


    就那样跪着,仰着脸, 看着她。


    柳韫和裴昱容走了进来,柳韫唤道:“白薇。”


    白薇一个激灵,赶忙上前几步:“奴婢在。”


    柳韫道:“带太子下去洗洗。洗完了……让他歇着。”


    白薇愣了一下, 随即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小跑到裴式珩身边,伸手扶他起来。裴式珩跪得太久,膝盖都僵了,站起来时都站不稳,被白薇扶着,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并没有看他。


    裴式珩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乖乖跟着白薇往里走。


    进了瑶华殿,柳韫在窗边坐下。窗外那株老石榴已经谢了花,只剩下满树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裴昱容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才开口:“妾身想了几个法子。”


    裴昱容道:“说来听听。”


    柳韫确实说了几个法子,但基本上又立马被自己一一否决了。


    给她一笔钱,放她出宫?


    可一个宫女,没家没业的,出了宫能去哪儿?回了老家,乡里乡亲问起来,她怎么说?宫里放出来的宫女,要么是犯了事,要么是年纪大了放归。她年纪轻轻,又没犯错,就这么出去,反而惹人猜疑。


    调去远处罢?怕闲话更甚;换个身份?怕换汤不换药。说来说去,哪个都走不通——人还在宫里,事就还在那儿,躲到哪儿都躲不过那些眼神。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这么来来回回。


    她蹙着眉,把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却一个也走不通。


    裴昱容心里其实有一个法子——干脆把那杏儿赐给珩儿得了。


    先定下来,等珩儿大些,给她个名分。


    太子身边总要有人伺候,她是第一个,名正言顺。往后她不必担心被赶出宫,不必担心家里人抬不起头,也不必担心那些嚼舌根的。谁敢嚼太子的女人?


    对谁都好。


    但也想象到了柳韫听了这话后的反应,到底没敢说。那个法子就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便被他按下去了。


    柳韫还在那里想着。半晌,她忽然抬起头。


    “不如把她接到瑶华殿来?”


    裴昱容微微挑了挑眉。


    柳韫道:“就说是妾身身边缺人手。她来瑶华殿当差,离了尚功局那地方,也离了那些嚼舌根的人。瑶华殿的人少,白薇白蔹都在,再添她一个,不扎眼。妾身身边的人,没人敢乱传闲话。”


    裴昱容听着,点了点头:“可行。”


    柳韫其实也不太确定,道:“陛下觉得可行?”


    裴昱容道:“你身边的人,你说了算。接过来就是,用不着问朕。”


    柳韫道:“那妾身明日就派人去问问她的意思,看她同不同意。”


    裴昱容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皇后要人,她怎会有意见?”


    柳韫摇了摇头:“那不一定。万一她不想来呢?总得她自己愿意才好。”


    裴昱容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行,那就问问。愿意就来,不愿意再想别的法子。”


    ·


    白蔹去问的时候,那丫头愣了好一会儿,眼圈又红了,连连点头。


    “愿意……愿意的!”


    白蔹回来禀报时,还多说了一句:“她问奴婢,是不是今日就搬过去。奴婢说这事得先回了娘娘。”


    柳韫也怕再留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出什么事。早一日离开那地方,早一日安心。


    她点了点头:“那就今日。你带人去帮她收拾,接过来便是。”


    白蔹应声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杏儿便站到了瑶华殿的偏殿里。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眼眶微微红肿,看着怯生生的。见柳韫进来,她慌忙要跪,被柳韫伸手扶住了。


    “往后在我这儿,不必动不动就跪。”


    杏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先前光顾着沉浸在恐惧的情绪里,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只觉得这皇后娘娘人美心善,声音温良,让人听着就化了。连连点头。


    柳韫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殿门口探进来。


    裴式珩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他看见柳韫,眼睛亮了亮,又看见杏儿,那点亮光便滞了一瞬。


    柳韫朝他伸出手。


    裴式珩愣了一下,随即迈开小腿,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母后!”


    他把脸埋在她身上,蹭了又蹭,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柳韫低头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摸他的头。


    裴式珩蹭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仰起脸来,看着她。


    “母后……”他的声音小下去,“母后不生珩儿的气了吗?”


    柳韫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珩儿,你过来。”她牵着他的手,让他站到杏儿面前。


    杏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柳韫蹲下身,与裴式珩平视:“珩儿,你昨日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裴式珩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做了什么?”


    裴式珩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珩儿拦着她,不让她走……珩儿还想亲她……”


    柳韫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你做得对不对?”


    裴式珩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柳韫等了一会儿,轻声道:“母后在问你话。”


    裴式珩的小脑袋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对。”


    “为什么不对?”


    裴式珩不说话了。


    柳韫一直等着。过了许久,裴式珩才开口:“因为她哭了……”


    柳韫听着这个回答,一时哑了哑。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记住,往后不管对谁,不能随便伸手去摸,更不能凑上去亲。那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是姑娘家,你不经人家许可是不能碰的。你今日拦着她不让她走,她害怕了,难受了,那就是你的错。


    “往后你想对谁好,想跟谁亲近,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人家点头了,你才能往前;人家摇头了,你就得往后退。记住了吗?”


    裴式珩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韫把他轻轻往前推了推。


    “那珩儿该做什么?”


    裴式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的杏儿。他抿了抿小嘴,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杏儿跟前。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作了一个揖。


    “对不起。”


    童声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殿内荡开。


    杏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穿着杏黄小袍的孩子,脑子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嗡嗡的。


    太子……在给她道歉?


    她一时傻在那里。


    “杏儿。”柳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珩儿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不会再那样。若是还觉得不安,或是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杏儿回过神来,嘴唇翕动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娘娘……奴婢……”


    她想说使不得,想说太子殿下怎么能给奴婢行礼,想说自己受不起。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往后就在瑶华殿当差。白蔹会给你安排住处,告诉你该做什么。这儿人不多,也没那些闲言碎语。你只管安心待着。”


    杏儿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这般因祸得福让她感觉有些不真实。她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奴婢谢娘娘恩典……”


    柳韫将她扶起来。


    “好了,别哭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她转头看向白蔹:“带她去安置罢。”


    白蔹福了福身:“是。”


    杏儿被白蔹领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柳韫和裴式珩。


    裴式珩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柳韫低头看他,他便扑过来,再次扎进她怀里。


    “母后——!”这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小脸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母后理珩儿了!母后终于理珩儿了!”


    柳韫由着他蹭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不生珩儿的气了?”


    裴式珩从她怀里抬起头:“珩儿以后再也不那样了!真的!”


    柳韫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我记住珩儿说的话了。”


    裴式珩得了这句话,整个人都高兴起来。他在她身上拱来拱去,小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母后,珩儿刚才那个揖作得好不好?珩儿练过的!詹事府那个老头教的,说见人要作揖,珩儿作得最标准!”


    柳韫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道:“老头?”


    裴式珩道:“嗯!那个老头可凶了,每天让珩儿背好多东西。但他说珩儿作揖作得好,比那些世家子弟都好!”


    柳韫弯了弯嘴角:“是吗?”


    裴式珩用力点头,声音软下来:“母后,珩儿饿了……”


    柳韫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


    “想吃什么?”


    裴式珩眼睛更亮了:“想吃母后让人做的那个枣泥糕!”


    柳韫道:“那就让人去做。”


    裴式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让柳韫弯下腰,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母后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岭南雪 金笼裂了一


    永昭八年腊月, 年关将近。


    平日里柳韫也不大管事,好不容易精神头好些,又是年关, 便让白蔹把账册抱来, 随意翻翻。


    裴沅在旁边陪着,一册一册给她解说。


    翻到不知第几本时,柳韫的手指顿了顿。


    “这是什么时候的账?”


    裴沅凑过来看了一眼:“永昭七年的。按规矩,各局的账册要存满三年才能销。这些都是存档的旧账,平时锁在库房里。娘娘怎么翻起旧账来了?”


    柳韫道:“随便看看。”


    她翻开那册,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某处, 她问:“这笔‘岭南道军需协济’是什么?”


    裴沅道:“永昭七年秋天,岭南蛮獠作乱, 宫里裁了些开销,把省出来的银钱拨过去充军费。这是当时的账目。”


    柳韫看着那行字, 沉默了片刻。


    永昭七年秋天……


    她记得永昭七年秋天自己在做什么。那时候珩儿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 她日日跟在后头,怕他摔着碰着。


    裴昱容那时候也来得勤,得闲了便往瑶华殿跑, 抱着珩儿举高高,逗得他咯咯笑。


    他在她这儿话多, 朝堂上的烦心事常拿来跟她念叨, 她大多静静地听着。听得多了,有时候嫌烦,便拿话堵他。


    虽然都不大会深入, 可像某地方打仗这样的事,他是不可能不说的。


    尤其这还牵扯些许后宫,这事他竟一句都没有跟她提过。


    是懒得提?还是真忘了?


    但真要认真算, 打仗倒也算是常态,如果真的是忘了的话……似乎又并没什么不妥?


    她继续往下翻,像是随口问:“那场仗打得如何?”


    裴沅道:“听说是打胜了。朝廷就近调的兵,把蛮獠剿了。”


    柳韫一顿:“就近?从哪儿调的?”


    裴沅摇头:“这臣不大清楚。娘娘若想知道,得问陛下。”


    柳韫没再问。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细雪无声,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一片。


    棋枰前,两人对坐。


    裴昱容执白,柳韫执黑。落子声轻一下重一下,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柳韫盯着棋盘,一动不动。裴昱容一手搭着棋盒边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了弯。


    他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柳韫的目光跟着那枚白子移动,看了片刻。


    柳韫落下一子。


    裴昱容看了一眼,又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柳韫的眉头微蹙。她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手里的黑子拈起,却迟迟没有放下。


    裴昱容忽然开口:“心不在焉。”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裴昱容笑了笑:“这步走下去,这块棋可就死了。”


    柳韫低头看了看棋盘。确实,再走两步,她那片棋就全被吞了。


    而她这局被吞的棋已经数不胜数。棋盘上,可以说是他白子的半壁江山。


    裴昱容道:“让让你,悔几步?”


    柳韫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黑子落了下去。


    啪。


    裴昱容看着那枚黑子落定的位置,只要他再下,就又可以吃她大片黑子,他又看了看她,笑了一声。


    他把那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又扔回了棋盒。


    “不下了。”


    柳韫抬眼看他。


    他靠在引枕上:“你心不在焉,赢你也无趣。”


    柳韫沉默了一瞬,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裴昱容道:“怎么了?马上岁除宴了,操心?还是紧张?”


    这是柳韫封后以来第一次正式参加岁除宴。往年总有借口推脱,今年推不得了。


    柳韫摇了摇头。


    裴昱容道:“那是珩儿不懂事,又惹你生气了?”


    柳韫又摇头。


    裴昱容挑眉,玩笑道:“那真是奇了。难不成是朕惹你生气了?”


    柳韫却没说话,只垂着眼不动。


    裴昱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微微坐正了身子:“怎么了?”


    良久,柳韫忽然问道:“岭南……去年是不是打了仗?”


    裴昱容瞳孔一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气随意,“从哪儿听来的?”


    柳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又是这样。


    每次若是瞒她,惯会问“从哪儿听来的”、“谁告诉你的”。上次是阿郎回京,这次又是什么?


    “妾身既是皇后。后宫的开支、各局的用度,妾身总要过目。看到些旧账,问一句,应该没什么问题罢?”


    裴昱容放下茶盏:“自然没问题。”


    他道:“是打过。不过已经平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跟你提。”


    柳韫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那妾身问一句——陛下当时,调的是哪里的兵?”


    裴昱容看向她,面色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许多:“调兵遣将这些事,牵扯到军务部署,不便细说。”


    柳韫道:“仗已经打完了,人也早就撤了。调的是哪里的兵,有什么不能说的?”


    裴昱容没接话。


    柳韫继续道:“妾身听说是就近调的。那附近……道州、潮州、邕州,都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她看着他,目光直直的:“陛下调的哪里的兵?”


    她等了一会儿,提醒道:“陛下。”


    他仍是不答。


    柳韫忽然站起身,缓缓说道:“陛下不说,妾身就自己去查。”


    她低头看着他,“宫里查不到,就让白薇去宫外查。宫外查不到,就让裴沅托人从兵部翻名录。总会查到的。”


    她说着,拧身便要走。


    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韫儿。”


    裴昱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他站起身,将她拉回来,面对着自己。


    “没什么好查的,别去了。”


    “陛下直接告诉我,我便不去了。”


    “……”


    柳韫抬眼看他。


    他的脸就在咫尺,那双眼睛幽深晦暗,望不到底。


    她直接问了:“是不是道州?


    “是不是道州!——”


    裴昱容道:“韫儿,你先莫要激动。”


    柳韫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确实许多年没有情绪这么激动过了。此时却不一样。


    她想起曾经阿郎心口的那道疤痕,喉咙更紧了些:


    “是不是道州?”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泪,直勾勾的。


    他越是不答,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若只是普通的打仗,还是胜仗,他何至于这般抗拒告诉她?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他不敢让她知道。


    她不敢往下想。


    “求你了……”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不像她自己。攥着他衣襟的手却还在抖。


    “告诉我……求你了……”


    她看着他:“不然我一定会想办法知道的。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你直接告诉我罢……求你了……”


    告诉她,让她不必在猜测中煎熬。


    不知道的事,会自己在夜里长出无数个样子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骇人。


    她不想再忍受这种折磨。


    裴昱容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胸前微微发抖的手,亦心痛得紧。


    他握住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柳韫的手指被他掰开,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抓住什么。指甲在他手背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包住。


    “韫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咱们在一起这些年了。珩儿都四岁多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下去,不好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那些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了。你是朕的人,是珩儿的母后,是这瑶华殿的主人。你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你管那些无关紧要的做甚?”


    柳韫的睫毛颤了颤:“你是说……那些是无关紧要的?”


    柳韫看着他,声音轻下去,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那你瞒着我做甚?


    “你若是觉得那些人那些事无关紧要,告诉我又何妨?可你不敢告诉我。你从开始就不敢告诉我。


    “每一次你都是瞒着、压着、挡着。这便算是好好过么?”


    裴昱容的眉头蹙起来:“韫儿……”


    柳韫不想听,她打断道:“你只想让我在你划好的圈子里过。在这个圈子里,我是你的人,是珩儿的母后,是皇后。我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待在你给我画的这个圈子里,乖乖待着就好。”


    “可出了这个圈子的事,你从不让我知道。不是为我好,是你压根没打算让我知道。”


    裴昱容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因为没必要。那些都跟你没关系,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柳韫看着他,忽然道:“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他没松。


    她又挣了一下。


    他握得更紧了。


    柳韫看着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松手。我要去查。”


    “韫儿,别去,听话。”


    “松手。”


    他没松。


    她抬起眼,看向他,一字一顿:“松、手。”


    “朕不会……”


    还没等他说完,下一秒,她突然俯下身去,张开嘴巴。


    他的手背被她死死咬住。


    细白的牙齿陷进皮肉,用力撕磨啃咬着。她一点也没收着力气,痛感从手背蔓延开来,像被一把小锯反复拉扯。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皱成一团,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手背上的脑袋。


    因他始终不肯开口,她便不松口。


    齿痕越来越深,裴昱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要把朕这块肉啃下来才甘心?”


    她没应,牙关又紧了紧。


    裴昱容语气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赌气:“行,你咬。你就算把朕这块肉咬掉了,也只当给你补补身子——朕什么好东西没给你补过?不差这一口。”


    柳韫本也没打算如何,谁知她发现她咬得越狠,他越是不吭声了。


    见自己都咬成这样了,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心中更是着急,便更加用力。


    不久,血丝从她齿缝间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咬着那块皮肉,牙关酸胀,下颌发僵,可他始终没有抽手,也没有说出她要听的答案。


    终于,她松了口。


    牙印深深的,几乎对穿,血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糊了他满手。


    她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齿痕,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裴昱容只看了一眼,便道:“闹够了没有?”


    柳韫的声音涩得发紧:“要么告诉我,要么让我去查。”


    裴昱容道:“想都不要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柳韫道:“我不管这事管什么?你就有管我的资格吗?”


    裴昱容目光沉沉:“朕没有这个资格谁有?你倒是说说,这普天之下,还有谁管得着你?”


    柳韫轻笑道:“是,若要细说,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会这般,把我关在这个地方,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这便是管?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裴昱容道,“囚禁是不给吃不给穿,不许出不许进,朕把你养得珠圆玉润,也没拘着你,哪里亏着你了?至于你要的实话,朕说了,你便会信?”


    是,她根本就不可能信他的。他也不可能说实话。


    柳韫被他的歪理气到语塞:“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你要讲讲道理。”他抬起那只血糊糊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咬也咬了,闹也闹了,朕可曾对你说过一个不字?——韫儿,莫要再这般折腾了。朕一切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朕不会害你。”


    柳韫道:“好一个‘大局’,若你真是为了大局考虑,何故连真相都不敢说?这底下的真相,若是堂堂正正的,何须掩盖?若是清清白白的,何惧人知?


    “你今日将其粉饰,这个大局就能稳住了?焉知我不会从旁处知道?焉知纸能包住火?你越是瞒,我越是要查。你越是堵,我越是要撕开口子。你防得住我一时,防得住我一世吗?”


    裴昱容冷冷道:“如何防不住?朕若不想让你知道,你便是将天捅个窟窿出来,也不会有神仙出来应你一声。”


    柳韫道:“那便试试,是我这窟窿捅得深,还是你这天补得快。”


    裴昱容沉默了。柳韫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手腕再次被攥住。这一次他没有用什么力。


    “你就非得查这个?”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了许多。


    柳韫没有回头:“你说呢。”


    身后安静了片刻。


    裴昱容点点头。也不想再和她斗了,扬声道:“来人——”


    几个内侍低头进来。


    裴昱容道:“传朕的旨意,即日起,看好皇后,不许出瑶华殿一步!”


    他是要将这“囚禁”坐实了。


    内侍们应道:“是。”


    柳韫终于没有再挣扎。


    她忽地冷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发虚,让人生寒。


    他竟是又采取了禁足手段。


    而这一次,连带着白蔹白薇一起禁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无长进 原来什么都


    白薇白蔹端着食盒进来时, 柳韫正坐在矮榻上,脑袋靠着墙。


    明明天光大好,可她那边就看起来像是昏昏暗暗, 像是要融入阴影里。


    “娘娘……”白薇把食盒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 小心翼翼地打开,“午膳送来了。有炙羊肉,还有这道清炒时蔬,御膳房新换的方子,说是比从前更爽口些……”


    她一边往外端碟子,一边偷偷抬眼觑柳韫的脸色。


    柳韫没有动。她歪着脑袋靠着, 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白蔹也上前, 把箸摆好,轻声道:“娘娘, 用些罢。您一天没吃了。”


    从昨日被禁足到现在, 柳韫也是滴水未进。


    白薇等了半晌,又开口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有事。可身子是自己的, 您这么熬着,万一熬坏了可怎么好?太子殿下还小, 还指着您疼呢……”


    柳韫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却依旧没有动。


    太子……


    呵……


    裴昱容把她身边所有可能帮她的人全禁了,连珩儿也带走了。


    他怕她让珩儿去传话问话,怕她利用孩子, 怕任何一丝她可能接触到外界的缝隙。


    他把什么都想到了,把每一道门都封死了。


    白薇还想再说什么,被白蔹轻轻拉了一下袖子。白蔹摇了摇头, 示意她别再说了。


    两人退到门边,守着那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白薇白蔹同时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踏进来,赶忙福身行礼:“陛下。”


    裴昱容问了下情况,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半蜷缩着的人影上。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她靠在墙上,目光空空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是没看见他,又像是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小几的饭菜还摆着,一口没动。


    “什么意思?”


    裴昱容伸手,拿起小几上的饭,夹了些菜,把碗箸递到她面前。


    “吃饭。”


    柳韫没有动。


    裴昱容的眉头蹙起来:“再怎么样也不能绝食,别用自己的身体来抗议。”


    柳韫没理他。他道:“不论在什么时候,绝食都是下下之策。对付仇人,只会让对方称心快意;用来对付亲人,只会徒增心疼罢了。”


    柳韫确实没想绝食。她只是没胃口吃。


    可她不想解释,一个眼风都稀得给他。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把箸放下,用勺子舀了一勺饭,又和着片羊肉,递到她唇边。


    “张嘴。”


    柳韫没动。


    他又往前递了递,勺沿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


    还是没动。


    裴昱容盯着她,压低声音道:“韫儿,你好好吃饭。珩儿很担心你,刚还跟朕哭闹,以为你生病了。”


    柳韫似乎总算有了些许反应,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陛下瞒着他不就好了。就说妾身没事,好的很——这不是陛下惯会做的么?”


    裴昱容被噎了噎,耐心道:“你先吃饭,珩儿那边,朕会好好跟他解释的。”


    柳韫把头偏过去,只留一个侧脸给他。


    裴昱容的手僵在半空。


    裴昱容道:“听话,多少吃一点。”


    柳韫还是理都不理他。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碗还端在手里,勺子还举着。


    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耐心似乎在告罄的边缘,但柳韫还是视他若空气一般。


    “不吃是吗?”他把碗放下。


    裴昱容忽然站起身,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柳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随即又立马松开,不停捶打着。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殿。


    床榻上的帐幔被他扯开,她被放进锦褥间。


    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那道身影已经覆下来,将她重新压了回去。


    “看来是没饿着、没累着。”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让你好好累上一累,看你吃是不吃。”


    柳韫的瞳孔收缩,下一秒便开始挣扎。她推他的肩膀,偏头躲他落下来的吻,三两下手腕便被按在了枕侧。


    他的唇落下来。她挣得越厉害,他吻得越密集,像是故意跟她较劲。


    她用力偏开头,他的唇便落在她耳侧,顺着颈线一路往下吮吃着。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的手已经探入。


    柳韫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停了一下,撞上了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红红的,瞪着他,像是怨极了他。


    裴昱容将手腕一翻,挣开她的手,继续着他的行为。


    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不挣了,是挣不动了。他太知道她哪里最受不住,太知道怎么让她溃不成军。


    她咬着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可身体骗不了人,那细微的颤抖,那绷紧又软下去的腰肢,都在替他数着她的溃败。


    不知过了多久,裴昱容终于停了下来。


    她伏在锦褥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鬓边。胸口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偶尔逸出一两声压抑的喘息。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没有躲。如他所愿,她确实被折腾得没了力气。


    “饿不饿?”他微哑的声音和最开始一样温和。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朕让人把饭菜端进来。你就在榻上吃,吃了再睡。”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听那本如木头一般的人淡淡地开口了。


    “陛下这些年,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裴昱容的动作顿住。


    他慢慢转回身,低头看着她。


    她还伏在那里,脸半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冷得像腊月的雪。


    “什么?”


    柳韫终于动了动。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妾身说,陛下这些年,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一个字都凌厉非常:“从前是用强,现在还是用强。从前是关着锁着,现在还是关着锁着。从前是不许妾身知道任何事,现在还是不许妾身知道任何事。”


    “从前陛下说会改——”


    她扯了扯嘴角:“四年了,陛下改了什么?”


    裴昱容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以为,把妾身折腾得没力气了,妾身就会忘了那些事?就会乖乖吃饭,乖乖待在你画的圈子里,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


    “妾身是人,不是鸟兽。妾身有脑子,有过去,有心。”


    “可陛下从来不管这些。陛下只知道,不听话,就关起来;问不该问的,就禁足;闹了,就——”


    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方才压着她的那片锦褥上。


    “就弄到她没力气为止。”


    她渐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陛下除了这些,还会什么?”


    殿内安静得可怕。


    裴昱容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看着坐在榻上那个衣衫凌乱却脊背挺直的女人,看着她眼底的厌恶和疲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听的,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她不想要。


    四年了。他以为他改了。他以为他对她够好了。他以为她至少……不会那么恨他了。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


    瑶华殿里,白薇正蹲在熏笼旁拨炭火。


    外头已经在准备岁除宴了,各宫各院忙得脚不沾地,唯独这瑶华殿,冷清得像是被整个皇宫遗忘了。


    她拨了几下,实在憋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几日怎么回事嘛……娘娘不吃不喝的,陛下也不来了,小殿下也被接走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白蔹默默的,没接话。


    白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道:“你说陛下也真是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着?娘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是这样越拧着,他这么关着,能关出什么好来?


    “再说了,娘娘能问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翻了翻旧账,问了几句岭南那仗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就算是陛下不想说,好好哄两句不行吗?非得把人关起来。这算怎么回事嘛?”


    她手里的火箸在炭盆里戳了几下,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还有小殿下,你说接走就接走,娘娘想见都见不着。小殿下才多大?三天两头见不着母后,他能不想?昨几个我问那送炭的内侍,说远远看见他在御苑那边,眼睛红红的,肯定是哭过。陛下倒好,哄两句就完了,回头该关还是关。


    “我听说,小殿下昨几个还往这边跑,半道上被人拦回去了。拦他的人回去禀报,陛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那可是他亲儿子,想见自己母后,还得被拦着?


    “我真是想不明白。娘娘这些年,也算是尽心尽力,宫里上上下下谁不夸她一声好?陛下对她,那也是实打实的。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这么急头白脸、不相往来的……”


    白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却始终没有回应。


    她渐渐觉出不对。


    她看向白蔹。


    “白蔹?”


    白蔹没动。


    白薇看清她的脸色,愣住了。


    虽没什么表情,却和往日大不相同。


    “你……怎么了?”白薇的声音小下去。


    白蔹没有回答。


    白薇更急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白蔹还是那副模样,不自在,不开口。


    白薇盯着她看了半晌,觉得她怪怪的。


    白蔹平时话少,可该说的会说,也会予以一定的回应。嫌她话多的时候,会让她少说两句。遇到事的时候,会拦着她不让乱跑。可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


    “白蔹,”白薇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白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白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太敢问:“……咋了呀,这是?”


    白蔹摇了摇头。


    白薇却梗着脖子,眯起了眼睛,一脸审视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欺岁长 此生早已不


    白薇拉着白蔹冲进来时, 柳韫正撑着脑袋,靠在窗边的小几上。


    她听见动静,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转过头来。


    她就那样坐着, 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躯壳搁在那里。


    “娘娘!”


    白薇喘着气,手还攥着白蔹的袖子,把人往里头拽。


    柳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们。


    白薇的脸红扑扑的, 胸口还在起伏。白蔹站在她旁边,脸色却有些奇怪。


    “快快!你快把刚刚跟我说过的事再跟娘娘说一遍!”


    白蔹没动, 也没说话。


    柳韫看着她。


    白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话, 从不藏着;不该说的话, 一个字也不会多嘴。惯不会出现这种犹犹豫豫的表情,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柳韫慢慢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白蔹还是不说话。


    白薇急了, 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说呀!你不是都知道吗?方才和我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到娘娘这儿就不敢说了?”


    白蔹被她推得往前迈了半步, 却又站住了。


    白薇更急了:“白蔹!娘娘平日里待咱们这么好, 有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跟娘娘说,你憋着干什么?你既然知道, 就告诉娘娘呀!”


    柳韫下了地,走到白蔹面前,轻轻握住了白蔹的手。


    “白蔹,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急切,“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好吗?”


    白蔹抬起眼看她。


    柳韫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很感激你。”


    白薇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说了!”


    白蔹的嘴唇动了动。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


    终于,她开口了。


    “娘娘可还记得,奴婢秋天,替您出宫办过一件事。”


    柳韫点了点头。


    她记得。她让白蔹出宫去寻一味少见的药材,宫里没有,只能去京城里的药铺碰碰运气。


    白蔹犹记得那日去了西市的‘甘苦’问药,掌柜的是位叫刘婆婆的人,脾性好,热心肠,听她说了来意,二话不说把压箱底的几味药材都翻了出来,还细细讲了一通用法禁忌。


    白蔹一一记下,谢了又谢,拎着药包出来。


    西市太长,她走得有些乏,便在巷口的茶棚坐下,要了碗茶歇脚。


    茶棚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旁边那桌是两个行脚商,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从外地回来。


    两人要了壶茶,正压低声音说话。


    白蔹只管低头喝茶。


    那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大概是憋了一路,想找人说说道理。


    “……你是没见着,那场面,惨得没法说。”一个说。


    另一个叹了口气:“可不是。我往岭南跑了七八年,头一回见打成这样的。”


    那两人还在说,说什么仗打得多漂亮,三个月连破七寨,把蛮獠打得落花流水。


    说什么最后一仗本来不该那样,是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


    说什么可惜了,那么能打的一个人,死在那山谷里,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白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听个热闹。茶喝完了,便要起身。


    那两人还在说。


    “我听说啊,主将是从道州调的,一个流放的犯人。”其中一个道,“听说以前当过节度使。那人是真能打,带着那帮兄弟,三个月,硬是把蛮獠给平了。”


    另一个道:“道州?那不就在岭南边儿上吗?”


    “是啊,人家是流放的犯人,本来在那待着等死的,愣是被拉上去打仗。朝廷调了好几拨人,都吃了败仗,没人啃得动。陛下发了话,就近调兵。道州那批人本来只是驻防的,临时拉上去,硬是打成了主力。”


    白蔹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道州。


    她长期伺候娘娘,多少也知道这地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开口:“敢问二位,那主将姓什么?”


    那两个行脚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姓……姓什么来着……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看向同伴:“你还记得不?”


    另一个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好像是姓……陆?对,姓陆!陆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白蔹低声道:“奴婢就只知道这些。”


    她知道自己瞒着这事一直没说,是不对的,对不起娘娘。


    可后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娘娘待她好,那是娘娘的事;可她一个奴婢,听到那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不该往外传。


    她此刻也低着头,不敢看柳韫的脸。


    ……


    柳韫站在那里,握着白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早就该料到了。


    从问裴沅那些话开始,从裴昱容的反应开始,从那句“道州”问出口开始——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那个念头了。


    可料到了,和真的听见了,是不一样的。


    那些侥幸,那些自欺,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些行脚商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流放的犯人、姓陆、打过仗、死在岭南、援军没赶上、连个全尸都没找着……


    姓陆。


    死在岭南。


    全尸都没找着。


    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柳韫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不受控制的抽动。她脸上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娘娘!”


    白薇白蔹同时扑上去,一边一个扶住她。


    柳韫被她们架着,身子却还在往下坠,膝盖像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眼泪涌出来都没有感觉,浑身像是麻木的。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除此之外,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或许夹杂着嗡鸣。


    她的嘴唇在动。


    白薇听见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梦呓。


    白薇的眼泪也下来了,却不敢出声,只用力扶着她。


    柳韫哭着哭着,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像是笑。


    白薇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再一看,那张脸上又只剩下泪,什么笑都没有了。


    柳韫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张着嘴,像是想呼吸,却吸不进一口气。


    那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人摁进了水里,拼命想浮上来,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白蔹的声音也变了调:“娘娘!您先莫要激动,深呼吸,缓一缓,先缓一缓!”


    柳韫的手攥紧了白薇的袖子。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亮。


    忽然间,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白薇白蔹两个人掺着她,跟着她一起跪在地上。


    那具身体软绵绵的,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娘娘!娘娘!——”


    白薇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柳韫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她与阿郎,此生早已不复相见。


    缘何命里许相逢,却不予白头……


    她无意识扯了扯嘴角,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


    ??


    柳韫昏迷了很久。


    她在梦里被撕成了碎片。


    无数面目模糊的影子轮番涌来——有时是故人的轮廓,有时是似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有时是说不清是什么的魑魅魍魉。


    它们围着她,逼近她,拉扯她。


    有些“人”朝她转过身来,脖颈以上空空荡荡,只有碗口大的疤,却还在对着她。


    那分明该是头颅的方向,做出微笑的姿态。


    那笑意从断口处渗出来,黏腻的、潮湿的,像腐败的花蜜,诱着她往前走。


    她像被业力所感,下意识被推阻着往前。它们便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却永远只差那么一步。


    她想逃,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拼命挣扎,挥动手臂,可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半点力气。


    梦境一层叠着一层,如热浪翻滚,如业火焚身,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额角。


    骤然睁开眼时,榻边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昱容坐在那里,眼底有明显的青痕。


    见她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太医先前说皇后娘娘是一时气血攻心,醒了就没事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晕倒了?”


    “是不是平日里没睡好?”


    他伸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你好好躺着,朕让人熬了参汤,一会儿端来——”


    柳韫的眼神渐渐清明,像是逐渐反应过来。他话没说完,柳韫忽然坐了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撑着榻沿,晃了晃,却还是掀开被子,往榻下挪。


    裴昱容一把扶住她:“你做什么?”


    柳韫甩开他的手,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光着脚就往外走。


    裴昱容几步追上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韫儿!你冷静点。你要做什么先告诉朕。”


    柳韫挣扎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踢他,打他,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昱容的手臂纹丝不动,柳韫挣不开,忽然崩溃地喊了出来:“你还我阿郎——!”


    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在殿内回荡。


    裴昱容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还我阿郎!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她的声音已经劈了,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可挣扎的力气却半分未减。


    裴昱容眉头紧锁,沉声道:“到底怎么了?你好好跟朕说……”


    到底怎么了。


    呵。


    柳韫忽然笑了一声。


    阿郎死了,她的阿郎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而她在他所铸的这座金屋牢笼里什么也不知道,被这幻象迷惑了整整一年、三年、五年。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笑着,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别装了……你好意思问吗?”


    裴昱容的手臂微微收紧。


    柳韫道:“你亲手把他送去道州,送去那个流放犯人的地方。那边打了仗,你就近调兵——就近?道州离岭南近,道州有谁?有他。”


    她说着,声音渐渐高起来:“你让他去打仗,让他去送死。援军没赶上,他死在那个山谷里,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而你——”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的脸。


    “你瞒着我。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把我关在这瑶华殿里,禁我的足,封我的嘴,把我当成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鸟雀,养在你画的笼子里。你让我当什么皇后,当什么母后,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裴昱容,你杀了他——”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韫儿…你听朕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柳韫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听你说,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道:“我去岭南,我要去接他回来!他不该留在那里——不该留在那种地方!”


    裴昱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疯了?!你要去那种地方?”


    柳韫不管不顾,死命挣扎。


    裴昱容又气又急,吼道:“你能接到什么?你动脑筋想想,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你只能得到一堆白骨!”


    柳韫的动作突然就顿住了。


    裴昱容以为她挣累了,或是被这话打消了念头,终于不动了。他安抚着她的情绪:


    “韫儿,你听朕解释,朕绝不是有意要害他。当年岭南蛮獠作乱,朝廷调了几拨兵都吃了败仗,朕也是没有办法。


    “道州离岭南最近,朕想着,让他戴罪立功,打完了这一仗,或许……或许可以给他减刑,让他回范阳去。”


    “朕没想过他会死。朕让人派了援军,可岭南路险,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等朕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况且,武将战死沙场常有的事儿,你当初嫁与他之前,就应该有这样的认知。


    “所以韫儿,你要想开点,他是打了胜仗,是为国捐躯。那是他的荣幸。”


    柳韫听着他这一番难得的陈情,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为国捐躯,是他的荣幸。”


    她慢慢看向他的脸。


    “那你怎么不去?”


    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


    柳韫盯着他,缓缓退开,一字一顿:“你是皇帝。你坐拥天下。外敌入侵,蛮獠作乱,你派谁去?派流放的犯人去,让他们去送死,让他们去为国捐躯。那你呢?


    “你在宫里坐着,批你的奏疏,见你的朝臣,睡你的觉。偶尔来瑶华殿抱抱儿子,偶尔哄哄你的皇后。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


    她此刻顾不得他是不是什么万乘之君,她只恨不得让眼前这个人代替阿郎去死……


    她只觉得凭什么……


    裴昱容的脸色沉下来:“韫儿,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柳韫摇头,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死了,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守了八年的边关,自小跟着他的父亲,打了十几年的仗,最后死在岭南那个山谷里,尸骨都没找回来。”


    “而你呢?你活着。你好好的。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边——让我睡在一个杀了我丈夫的人身边。”


    裴昱容被这一句刺的浑身难受,心也跟着像被撕裂一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朕已经说了,这些非朕本意,朕难道会在这种事上面害他吗?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这些话就没有考虑过朕会不会难受,朕才是你的丈夫!”


    柳韫看着他。


    她不想再说了。


    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要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六章,这两天一天三章,一回发完算了。


    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昱容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冻结。


    “韫儿。”


    她没应。


    “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她还是没应。


    裴昱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抬她的下巴, 让她看着自己。


    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 她便偏开头,躲开了。


    “你走罢。”她淡淡的,像是被封闭了五感,就连那声音似乎也不是从这躯壳里发出的。


    “求你了,你走罢。”她哀求一般地道。


    他盯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木然。


    她的身体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一直在微微晃动着,如风中残烛。


    这一刻, 裴昱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爱人,亦非怨侣, 更像是溺水者与被他拖下水的岸上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


    “行。”


    他声音出奇地平稳。“朕不在这碍你的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裴昱容一字一顿:“你要想摆脱朕,想都不要想。”


    他偏要拉着她共同陷溺于此。


    裴昱容盯着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 把他挡在外面。


    他收回目光, 绕过她,与她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昱容果真没有再来。


    起初那几日, 白薇夜里都不敢合眼。


    她知道娘娘受了刺激,搬了张矮凳,守在寝殿门口, 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可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梦呓,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


    静得像一池死水。


    白薇的心悬着,七上八下的。


    可到了白日,娘娘起来了,梳洗,用膳,一切如常。


    不,不只是如常——是太如常了。


    她会看书、会浇花浇水、每日正常跟她们对话,偶尔还会问问太子的情况。


    对比前几日的反应来说,可以说是神奇。


    像是连落了几日的阴雨,忽然放了晴。只是那太阳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被积水照射得反着光,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说像是换了个芯子罢,可娘娘从前就是这么一个恬静如水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恢复了从前那个状态。


    这倒让白薇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这样也好,娘娘放下了,不难过了,她们做奴婢的也开心。


    白薇每日里更是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今儿从花园的角落移来几株还没开败的茶花,插在粗陶罐里,摆在窗台上。


    明儿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叠旧话本子,非要念给娘娘听。


    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学来几样小点心,结果因为做出来看不出原貌,怕毒害了娘娘,自己偷偷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不久,便是岁除夜了。


    外头越是热闹,便越显得这瑶华殿里冷清。


    白薇蹲在熏笼旁,把炭火拨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白蔹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块帕子在绣,针脚细细密密的,半天没抬头。


    “你说,”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开宴了?”


    白蔹道:“应该罢。”


    白薇又道:“我听送炭的说,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说是陛下龙体安康,风调雨顺,百官命妇们都来了,光女眷就坐满了半边殿。”


    她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儿倒好,冷锅冷灶的,跟个冷宫似的。”


    白蔹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白薇忙道:“我可不是抱怨啊!我就是……觉得怪冷清的。”


    白蔹没说话,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白薇又拨了几下炭火,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蔹终于开口:“你笑什么?”


    白薇道:“我方才想着,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穿着大衣裳,戴着满头珠翠,正襟危坐,喝口茶都得用袖子挡着——多累啊。


    “咱们倒好,蹲在熏笼边上烤火,爱怎么坐怎么坐,想叹气叹气,想打哈欠打哈欠,连放屁都不用控着量。”


    白蔹道:“粗鲁。大过年的,你倒会找安慰。”


    白薇笑得更欢了:“怎么是找安慰?看得破罢了。这叫虽无盛筵,却有自在!”


    白蔹知道她是相当想去凑这个热闹的,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绣。


    白薇笑够了,往她那边凑了凑:“你绣啥呢?这么认真。”


    “帕子。”


    “废话,我知道是帕子,我问你绣给谁的?”


    白蔹沉默了一瞬,道:“给娘娘的。过年了,添个彩头。”


    “那给我也绣一个。”


    “自己绣。”


    “小气鬼。”


    白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炭火发呆。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白薇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她蹭地站起来,噔噔噔几步跑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哇——”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远处的天幕上,一朵金红色的烟花正在绽放。流光溢彩,簌簌坠落,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白蔹!你快来看!”白薇回头招手,“这也太美了罢!”


    白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美。漫天流光,映着殿宇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


    白薇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在念叨:


    “天姥姥,我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烟火!比往年都大!你看见那个金红色的没有?跟打铁花似的。还有那个银色的!——”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想看便出去看罢。”


    白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头。


    柳韫不知何时从内殿出来了,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烛火映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很浅,却很柔和。


    白薇张了张嘴:“娘、娘娘……”


    柳韫走过来,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儿窗户太小,”她收回目光,看向白薇,“看得不全。出去看罢,在院子里能看个痛快。”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不,奴婢们怎么能把娘娘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看热闹——”


    柳韫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人守着?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看完了再进来,不碍事。”


    白薇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娘娘好些日子没笑过了。虽然只是浅浅的,可那确实是笑。


    白蔹道:“娘娘不若和我们一道去?”


    柳韫道:“外头太冷,我就不去了。你们快去,莫要等烟花散了。”


    “那…奴婢们去了?”白薇试探着问。


    柳韫点了点头。


    白薇又看向白蔹,白蔹似乎还在犹豫。


    白薇拉着白蔹往外走,走到门口,白薇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韫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天。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柳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摆了摆手,“快去。”


    白薇咧嘴笑了笑,拉着白蔹跑了出去。


    院子里,烟火正盛。


    漫天流光,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瑶华殿都笼在那绚烂的光影里。


    “哇——!”白薇仰着头,嘴都合不拢,“这个好!这个更好!天姥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白蔹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唇角微微弯着,难得的轻松。


    窗边,柳韫还站在那里,任那流光溢彩的光芒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灭,一灭一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内殿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片晦暗。


    然后她抬起头。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那道横贯东西的粗大轮廓。


    宫里的房梁都高,高得让人仰酸了脖子也够不着。


    可那上头,能挂东西。


    她目光慢慢移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小小的木梯。平日里是用来够高处柜子里的陈设的,被人收在了那里。


    她走过去,搬起那架木梯,一步一步,挪到房梁下方。


    她放下梯子,扶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白。


    她伸出手,将那截白绫抽出来。


    绫很软,滑腻腻的,在指尖凉得惊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房梁。


    梯子就在脚下,白绫就在手里,房梁就在上头。


    她应该缺什么?


    缺一个站上去的理由——可这东西,她好像不缺了。


    她回顾起自己的一生。


    想起无数人,她爱的,她恨的,她恨到了骨子里却终究没能摆脱的,她本该爱却再也爱不下去的。


    她把白绫往肩上一搭,扶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梯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爬到顶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与房梁齐平。


    她伸出手,把白绫甩上去。


    她把两头拽下来,打了个结。


    结打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她从前没做过这个,脑子难免有点混乱。


    她把那个结拉紧,试了试,很牢。


    然后,她把头套了进去。


    绫子贴着颈侧,凉丝丝的。


    她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昏暗。


    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张她躺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榻,那架她对着理过晨妆的铜镜,那扇她曾经望着窗外发呆的窗户——都模糊成一片,像是别人的东西。


    她想,原来死前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什么都隔着一层,如梦幻泡影。


    她闭上眼。


    只需要往前迈一步。


    只需要……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的,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往脚下看。


    殿里还是昏暗的,没有火光,没有烟。


    可那味道确实在,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


    那光在跳,在闪,不是灯笼那种温吞吞的黄,而是……火光。


    哪儿着火了?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是这瑶华殿的吗?可屋里没有烟,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但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她把头从那白绫里抽出来,扶着梯子往下看。


    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远远近近的,跳动着,闪烁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起火了。


    可火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这屋里。


    是外面。


    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夜岁除,宫里到处都是灯火。


    烟花、灯笼、烛台……稍有不慎,便会走水。


    可宫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怎么会在同一个夜里,好几处同时起火?


    白薇白蔹,她方才让她们出去看烟火。她们此刻在哪儿?有没有事?


    珩儿在哪儿?今夜岁除宴,他应该跟着裴昱容在麟德殿那边。那边有没有起火?


    莫非是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在内心摇了摇头。谁要害她?还有谁要害她?


    可若不是有人害她,怎么会这么巧?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烟越来越浓。灰白色的烟已将她包裹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或许没有人要害她。是老天。


    老天今夜必要她死了。


    谁说她摆脱不了他了?


    烟越来越浓厚了。


    她能感觉到它在往她身体里钻,往肺腑里钻,往每一个角落里钻。


    辛辣的,滚烫的,烧灼着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胸腔。


    她就任由那股浓烟把她一点一点淹没。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在跑,在呼救。


    可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烟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在那架木梯上,站在那道白绫旁边,站在那片越来越肆意的烟雾里。


    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没有下来。


    就那样站着。


    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黄粱梦 她再也没有


    第一朵金红在麟德殿上空炸开时, 满殿的欢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命妇们端着酒盏,朝臣们拱手道贺,乐师奏着《万岁乐》, 舞姬的裙摆在殿中央旋成一朵又一朵的花。


    裴昱容坐在御座上, 目光从阶下那些笑脸上一一扫过。


    身侧的位置空着。


    他垂下眼,端起酒盏,郁闷饮了一大口。


    高公公躬着身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不必提。”裴昱容打断他,脸色黑得吓人, 语气平平,“随她去。”


    高公公应了声“是”, 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又饮了一巡酒。又看了一折舞。又听了一篇颂词。


    裴昱容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着,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忽然, 殿外一阵慌乱的脚步。


    那脚步急得与这满殿的欢庆格格不入。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被人拦下, 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公公最先注意到, 眉头一皱, 上前正待要斥退,却听那小内侍一边疯狂比划一边说着。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御座旁,躬下身,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裴昱容手里的酒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身,却浑然不觉。他站起身, 抬脚就往外走。


    “陛下——”高公公追上去。


    满殿的朝臣命妇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那满殿的欢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中,邵文月将一切看在眼底,目光深了深。黢黑的眼仁里似也有什么在焚烧着。


    裴昱容已然冲出了殿门。


    他跑得很快,御道两旁的宫灯被他甩在身后,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跑过一道宫门,又一道宫门。


    远远的,他看见了那片天。


    橙红色的。跳动的。比方才的烟火更亮,更烈,更不祥。


    那片光的方向,是瑶华殿。


    裴昱容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跑得更快了。


    身后跟着的侍卫、内侍被甩开一大截。高公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停,拼命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近了。


    更近了。


    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热浪迎面扑来,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瑶华殿的院门就在前方。


    可那道门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


    是真的冲天。


    那火舌舔舐着殿宇的飞檐、廊下的梁柱、以及每一扇窗、每一道门。


    浓烟滚滚,像一条巨大的黑龙,扭动着身子往天上窜。


    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三步之内,那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成一片,夹杂着房梁塌陷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裴昱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火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白薇和白蔹正疯了似的往火上泼水。


    白薇提着桶,桶里的水还没泼出去,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一边泼一边喊,声音已经劈了:


    “娘娘——!娘娘——!!”


    她泼完一桶,转身要去提下一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在地上。她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又去提桶。


    白蔹相对要冷静些,那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灰。


    她不停地泼水,不停地泼,可那点水落进火海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裴昱容终于动了。他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的衣领,将那人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呢?!”


    那侍卫满脸是灰,眼眶被烟熏得通红,见是陛下,腿都软了。


    他哆嗦着,声音打颤:


    “回、回陛下……奴才们已经拼尽全力进去搜过了!火刚起时就有人冲进去了,可、可屋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摸着黑找,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可……”


    侍卫的声音更抖了:“可没找到人!到处都找了,榻上、屏风后、柜子边、连床底下都摸了……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


    裴昱容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他烧穿。


    “怎么可能没有?!”


    那侍卫被他吓得几乎失声:


    “陛下!奴才们真的找了!第一批进去的有四个人,烟太大,两个被呛晕了,是被人拖出来的!第二批换了湿布蒙着脸进去,把整个寝殿都搜遍了,真的没有!后来火太大,房梁开始往下掉,实在进不去了……”


    裴昱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骇人。


    “没找到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难不成还能变鬼飘走了不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吓到了。


    他把那侍卫往旁一扔,抬脚就往火海里冲。


    “陛下——!!”


    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裴昱容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低头去看,高公公死死抱着他的小腿,整个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这火太大了,您进去会没命的哇!”


    “滚开!”


    裴昱容挣他,高公公抱得太紧,一时没有挣开。高公公还被硬拖着行了几步。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瑶华殿正前的梁塌了。


    那根巨大的木梁带着熊熊火焰砸下来,砸在殿前,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侧殿的梁也塌了,一根接一根。


    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料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把殿门堵得严严实实。火焰舔舐着那些倒下的梁柱,越烧越旺,越烧越高。


    根本进不去。


    这种火势,就算进去了,也不可能有人还活着。


    裴昱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坍塌的殿宇,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漫天飞舞的火星和黑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高公公还抱着他的腿,不敢松。不少宫人仍在拼命救着火。


    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在燃烧。


    只有梁柱在塌陷。


    只有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不远处,白薇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娘——!娘娘——!!”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却还在喊,还在喊,像是只要喊下去,那个人就会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似的。


    可她没有。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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