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选的这处地方, 叫“清商亭”。
说是亭,其实是一组依山而建的建筑。
主亭建在最上方,飞檐翘角, 四面轩敞, 里头设着席位。
主亭前连着较宽的三级低矮的台阶,更像是石板的过渡,下了这三阶,又是一片平台,比上头略低,却也铺得平整开阔, 左右两侧各摆了几席,皆是陪客官员。
再往前, 便是通往山下别苑的青石小径,蜿蜒隐入花木深处。
主亭地势最高, 坐在里头, 整片御苑的秋色尽收眼底。
亭边一湾活水,曲曲折折流过假山石畔,水边遍植芙蓉, 此时开得正好,粉白相间, 映着粼粼波光。
今日天公也作美, 日头温软,不烈不薄,偶有微风拂过, 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陆铮到的时候,亭中已摆好了宴席。
裴昱容坐在上首,身侧坐着柳韫。她依旧是那副眉尖若蹙的模样。裴昱容的手正揽在她腰间。
陆铮的脚步顿了顿, 后又恢复如常,拾级而上,在亭前站定,行了礼。
“臣陆铮,参见陛下。”
官员们也纷纷见礼。
“陆卿来了。”裴昱容抬了抬手,“都起来罢。”
陆铮谢了恩,同官员们在下首落座。便有内侍上前斟酒。
裴昱容端起酒盏,道:“陆卿回京这些日子,朕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说说话。只是前朝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这清商亭景致尚可,权当给卿接风。卿莫嫌简薄。”
陆铮亦端起酒盏:“陛下言重。臣得陛下召见,已是荣幸。此处景色清雅,正合秋日,臣甚喜。”
众人各自饮了一口。
“陆卿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陆铮道:“长安景致宜人,自是习惯的。”
“习惯便好。”裴昱容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朕在宫里待久了,有时候想想,或许外头也会自在些。”
陆铮道:“人在何处待得最久,便最习惯何处。臣在范阳八年,早已习惯了那边的日子。长安再好,也得慢慢重新适应。”
裴昱容道:“那倒也是。朕听人说,范阳那边入秋就起大风,不比长安温和。不过能在那种地方一待七八年的,想来也是习惯了——皮实。”
他说话时,手在柳韫腰间轻轻搭着,似是无意。
陆铮的目光从那只手上掠过,随即收回道:“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边关的风土人情,臣替范阳军民谢陛下挂怀。”
裴昱容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柳韫,道:“斟酒。”
柳韫将目光收回,执起酒壶,微微倾身,将裴昱容面前的酒盏斟满。
裴昱容看着她斟完,端起酒盏,道:“陆卿此番回京,可曾四处走走?长安虽不比从前,到底还有些可看之处。”
陆铮道:“臣这几日都在家中陪母亲,尚未四处走动。”
“哦?”裴昱容挑了挑眉,“那倒可惜了。朕记得卿当年在京时,常去曲江池那边走走。如今那处的芙蓉开得也好,改日让礼部安排安排,陪卿去看看。”
陆铮垂首:“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此番回京,是为述职。差事办完,便该返程了。”
裴昱容听了,点了点头,似是对这话的赞许。
“说起来,前日晚间宫里闹了出动静。像是进了贼,搜了一夜,愣是什么也没搜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铮脸上,语气闲闲:“朕猜,大约是哪个不长眼的采花贼,摸进来想偷香。可惜朕的昭妃那夜睡得早,不然倒要问问她,可见着什么可疑之人没有。
“陆卿在边关带兵多年,抓细作拿贼寇是行家。依卿看,这种人若是摸进来,该怎么防范才好?”
柳韫把头埋得低。
陆铮只道:“臣在边关只见过偷马偷粮、强抢民女的,没见识过偷香的。这等事,臣实在给不出主意。陛下恕罪。”
又说了些许边关防务、士卒粮饷之类的事,不过都是场面上的话,一问一答,并无多少深意。陆铮答得简洁,裴昱容听得随意,几句之后,便又饮了一回酒。
席间陪客的几位官员偶有插话,问了两句檀州战况,或赞了几句陆节度使劳苦功高,都被陆铮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
裴昱容目光落向亭外的芙蓉。
“这花开得是不错。”他随口道,又饮了一口酒。
“陆卿觉得如何?”
陆铮回道:“花色明艳,映水尤佳。”
裴昱容似笑非笑:“那陆卿说说,到底是这水边的花儿美,还是朕身侧这朵娇花美?”
柳韫执壶的手微微一抖,酒液晃了晃,几滴落在桌案上。
陆铮垂下眼帘,神色如常。
“回陛下,”他道,“臣一介武夫,不懂什么赏花。”
裴昱容听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么?可朕怎么觉着,卿这一眼一眼的,看的可不像是那水边的花儿——”
他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倒像是朕身侧这朵。”
那几名官员不做声了,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这问题问得也是奇怪又危险,谁人不知陛下对这位昭妃宠爱非常。空气一时凝滞,唯有山风刮过。
陆铮顿了顿,道:“臣不敢。昭妃娘娘天人之姿,臣岂敢多看。只是方才陛下问起芙蓉,臣便多看了两眼。若有失仪之处,请陛下责罚。”
裴昱容笑道:“卿这是说的哪里话。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昭妃确实生得好,朕日日看着,夜夜瞧着,也觉得不够。卿若觉得好看,多看几眼也无妨。反正,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陆铮无话。
裴昱容忽将人一揽,直接带到了他腿上坐着。柳韫低呼一声。
他的一只手去拈案上的葡萄,那颗葡萄紫莹莹的,饱满圆润,在他指间转了转,送进了自己口中。
柳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脑便被扣住了。
他的唇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将那半颗葡萄渡了过来。汁水在两人唇齿间漫开,酸甜的,混着他温热的气息,一并涌入她口中。
柳韫整个人都僵了。
他含着她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将最后一缕汁液渡进她嘴里,这才缓缓直起身。
拇指按上她唇角,将那一点溢出的汁水擦去。
他问她:“甜吗?”
柳韫哪还知道甜不甜,只是又懵又窘。
裴昱容已经拿起帕子,先替她擦了擦,后又在自己的唇角带过,动作慢条斯理的。
亭中静了一瞬。
座下一名官员最先回过神来,堆起笑脸,拱手道:“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真乃臣等楷模。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与娘娘恩爱绵长,永结同心!”
另一人忙跟着附和:“陛下对娘娘这般用心,臣等看了都感动。娘娘好福气,陛下好眼光!”
又有人道:“正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陛下与娘娘这般,便是神仙见了也要羡慕的!”
陆铮握紧了酒杯,偏过脸去。
裴昱容听着这些阿谀奉承,哈哈大笑,他一手揽着柳韫的腰,一手端起酒盏,朝那几个说话的官员扬了扬。
“好!说得好!朕与昭妃,自当恩爱绵长。”
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那几个官员受宠若惊,忙也端起酒盏陪着喝了。
裴昱容将酒盏放下,眼也不抬。
“都吃饱了?”
众人忙道:“饱了饱了,多谢陛下赐宴。”
裴昱容道:“既是饱了,便都退下罢。朕与昭妃再坐会。”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亭外。脚步声沿着小径渐渐远去。
陆铮面色不霁,正要起身行礼,也要离去:“既如此,臣也……”
裴昱容却忽然道:“朕让他们走,可没让你走。”
陆铮动作顿住。
柳韫也心中一紧,心跳微微加速。
“方才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敬酒贺词,朕数了数,怎么唯独就没听着你开口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眼底含着一点玩味的光,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莫不是陆卿心中,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陆铮沉默了一瞬,道:“回陛下,臣不敢。臣素来嘴拙,那些好听的话说不来。方才诸位同僚已将臣想说的话都说了,臣若再说一遍,反倒显无义。”
裴昱容听完,弯了弯嘴角。
“无妨。”他道,语气竟比方才还温和了几分,“嘴拙不是什么毛病,朕身边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心意到了便是。”
他说话时,手还在柳韫腰间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柳韫的心悬着,不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说起来,朕与昭妃相处这些日子,倒真觉出些道理来。这情分啊,有时候光两个人知道,还不够。”
“朕与昭妃虽早已成了礼,可细细想来,还缺一道——”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认真斟酌,“缺一道见证。”
“今日倒是巧了。这清商亭景致好,天也好。陆卿是朝廷栋梁,范阳节度使,战功赫赫,人品贵重,这样的人做见证,朕觉得再合适不过。”
陆铮喉咙紧了紧:“陛下这是何意?”
裴昱容的手从她腰间抬起,落在柳韫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有些东西,光藏着掖着,别人不知道,也就不当回事。只有让人亲眼看着,一点一点地瞧着,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东西,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好。
“陆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铮没有答话,只警惕地看着他。
裴昱容忽的笑了笑。
“朕知道,这事有些唐突。卿未必看得惯这些。
“可陆卿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你越是避着不看,它反倒越是容易在心里头扎着。倒不如大大方方看一回,看清楚了,也就放下了。”
陆铮那手紧握着,指节泛白。
裴昱容缓缓道:“朕今日请你留下,非是要为难你,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她如今过得很好。朕待她很好。她肚子里怀着的,是朕的骨肉。
“你若真为故人好,就该替她高兴。就该坐下来,好好看着,替朕与她做个见证。往后史书上若有人写起朕与昭妃的恩爱,也好有个出处——当日范阳节度使陆铮,亲眼看过的。”
他说完,便不再看陆铮,只看向怀里的人,竟是直接伸手,落在了她的领口。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陆铮浑身巨震。
裴昱容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攥得很紧,满脸不可置信:“陛下……陛下要做什么?”
裴昱容的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你说,若是那个人眼睁睁看着你在他面前被朕疼着,他会是什么表情?”
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感觉头皮发麻,用力抓着他的手,不敢放松丝毫,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裴昱容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幽深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透着一些柔软,让人以为他就要回心转意、不打算这么做了。
他却说:“韫儿,放心,朕会很轻的。”
他的声音像这世上最熨帖的呢喃,和他要做的事形成矛盾:“不会伤了你和孩子。”
柳韫不住地摇头,像是怕到了极点。
“不要……陛下不要……”
她不要在这里……她不能在阿郎的面前……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可下一秒,他手下用力,衣襟被扯开。
柳韫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她推他,打他,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可他的手臂却如铁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我不要呜呜呜……”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昱容由着她挣,由着她打,由着她踢。看见她哭得那样厉害,他的心头亦不好受。
可裴昱容没有放过她,他只是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继续撕扯她的衣裳。
一朝皇帝,竟是要当着外臣的面,侵犯自己的妃子。
他的速度很快,像是很熟练,外衫散开,中衣的领口被扯得大开,露出里面藕粉色的抹胸。
柳韫的手胡乱抓着,指甲划过他的颈,留下几道红痕。他不躲也不恼,只是低头吻了吻她光滑的肩头。
她呜呜咽咽,觉得屈辱至极,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他扯得更加凌乱,又一用力,抹胸的系带崩开。轻软的绸缎滑落下去,堆叠在腰间。
“够了!”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陆铮已经站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嘎吱作响,青筋已然暴起。可他的脸上还绷着一层东西,像是还记着什么,拼命压着的最后一丝理智。
陆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这是陛下的闺房之事,臣一介外臣,不便在此观看!
“臣告退。”
他说完,不等裴昱容回应,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却听裴昱容头也不回,扬声道:“这便要走了?——”
陆铮的脚步钉在原地。
裴昱容冷冷道:“陆卿方才不是还爱看得紧?朕还以为卿爱看,便让你多看两眼。怎么这会儿倒正人君子起来了?”
陆铮道:“陛下言重了。臣只会看该看的,做该做的事,若是看了不该看的,做了不该做的,便是人神共愤,不得好果!
“臣不敢看。望陛下也好自为之。”
他说完,再不多言,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再没有停顿,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裴昱容到底一丝理智尚存,没有让人强行把他压制住,迫他看完。
凌厉的眼神渐渐平息,低下头,人还在他怀里抱着胸口战栗着,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强温存 我真是低估
柳韫走得很快。
裙摆在地砖上急促地扫过, 脚步凌乱,几乎是在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下, 那些耻辱仿佛就会将她追上。
裴昱容跟在她身后,步子迈得大,明明腿那么长,却始终没能彻底追上她。
白蔹正在殿内候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柳韫那张面色不太好的脸色和踉跄的步伐, 连忙迎上去:“娘娘——”
话音未落,裴昱容已从后面赶上来, 伸手握住了柳韫的手腕。
“走慢些,莫要摔着。”
柳韫的步子顿住。
她低下头, 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间的手, 骨节分明,刚才就是这只手,一点一点剥开了她的衣裳。
然后她抬起眼, 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裴昱容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啪——!”一声脆响。
白蔹浑身一颤, 瞳孔骤缩,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原地。
高公公更是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周围的内侍宫女齐刷刷矮了半截,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裴昱容的脸偏在一边, 面上浮起一片淡红,他周身的气息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柳韫还保持着挥出巴掌后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
她看着他慢慢转回来的脸, 神色阴沉。
柳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摇着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韫儿。”裴昱容向她走去,朝她伸出手。
柳韫甩开他再次探来的手,踉跄着又退了一步。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她终于明白了。
她就说今日明知阿郎要来,他为何还允她去赴宴。
她当时还奇怪。现在想来,原是计划好了这么一出……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我真是低估了你的禽兽程度。”
她盯着他:“你简直就不是人!”
周围的人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砖缝里。
裴昱容面色不霁,却没有跟她争辩,再度走上前,伸手想扶她:“打便打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柳韫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被绊倒,裴昱容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被她自己扶稳了桌子,看着他。
她笑了一声:“你如今还在装些什么?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乖张了些,却没想到你竟卑劣至此!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你这种人,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的?”
裴昱容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他不欲与她争吵,可她像个刺猬一般,他靠近一步,她便一直后退。
“你说的没错,”他终于缓缓道,“没有什么是朕做不出的。”
“你……”柳韫气结。
“你做了那样的事,简直丧心病狂!便是连半点羞耻之心都没有了!”
裴昱容道:“那你想要朕如何?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
柳韫道:“你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今日的事。”
裴昱容嗤笑一声:“那你还闹什么。”
“我没有闹!”柳韫瞪着他,“我讨厌你这种人,讨厌你这种什么都做的出来的人,你毫无人情味,这世上除了你自己的念头还有什么?”
裴昱容反问:“什么算有人情味?闭着眼,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算是有人情味?最好再放着你跟他双宿双飞,才算是有人情味吗?”
“朕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人情味’,”裴昱容声音不疾不徐:“朕就是要你的人在这儿,心在这儿,连梦里都只能想着朕。
“朕不计什么法子,不管什么礼法、伦常、对错,只要你能彻底断了那些个念想,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朕做那些,又有何不可?
“更何况,你说朕——那你呢?你做的那些个事……”
他冷笑:“你又好到哪去?
他往前逼近一步,柳韫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倒想问一句,你二人若各自安分,不生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不做那些不该做的勾当,朕又何必多此一举?
“是他不该进宫来见你。他若老老实实做他的节度使,你便安安心心做朕的妃子,你们各自守着本分,那点旧情埋在各自心里烂透了,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难堪。
“可你们偏不。
“偏要见那一面,偏要叙那一段旧情,偏要以为你们情比金坚。
“你若真觉得委屈,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怀着朕的骨肉,却带着别人男人的东西回来,你对朕又何其一番残忍?
“这委屈,究竟是朕要给你,还是你自己找的?”
他目光沉沉:“朕无非是替你们,将那个不该存在的念想当着面、摔碎了给你们看,让你二人都清醒清醒——这本就是你们自己该领悟的事。”
柳韫看着他,像被他这么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惊到。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陛下说的是,我此刻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过,也从未这么清楚地看清一个人。”
裴昱容看着她眼底那片冷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剜了一下。可他只是道:“清醒点好。往后日子还长,你我总要一处过。你早些认清朕是什么人也好。”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说朕活在幻想里,那最好让朕永远活在这个幻想里。”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他对着白蔹的方向。
白蔹赶忙道:“奴婢在。”
“扶昭妃回去歇息。”他平稳地道,“即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含元宫。”
“是。”
随后他抬脚跨出了殿门。
高公公慌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起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柳韫站在原地,扶着桌沿,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殿门,眼泪又涌了出来。
白蔹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娘娘……奴婢扶您去歇息罢。”
柳韫没有动,白蔹也不敢催,只是那样扶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会儿,白蔹才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裴昱容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再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在外头站了站,里头静悄悄的,烛火从窗纸透出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抬脚进去。
白蔹正守在寝殿门口,见他进来,忙福身行礼。
“昭妃呢?”
“回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裴昱容没有说话。他先去洗漱。热水是早就备下的,他浸在里头,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换上寝衣,往寝殿去。
帐幔半垂着,榻上的人背对着外面,缩成一团,看着像是睡着了。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一躺下,便觉着身侧那人往里缩了缩。
他靠近一点。
又缩了缩。
裴昱容开口:“再躲就到床下了。”
柳韫没动也没说话,只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裴昱容看了片刻,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却不同往常,她扒着那边,怎么拽也拽不过来。
裴昱容不知使了什么巧劲,他在他后腰上哪里碰了两下,柳韫下意识一松,他将她侧边轻轻一带,柳韫没来得及反应,身子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方向,骨碌碌滚了小半圈,竟正正落进他怀里。
他的手还揽在她腰间,胸膛贴着她,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灼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几乎是立刻就挣扎起来。推他的手,想从他怀里挣出去。她挣了几下,非但没挣开,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气息不稳。
裴昱容由着她挣了两下,道:“韫儿,太医说了,月份浅时最忌大悲大喜。你总这么生气,对孩子不好。”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你怨朕行,可别带着孩子一起。他还小,受不住的。”
柳韫更是不停,说什么也不肯再在这种人怀里入睡。
裴昱容由着她挣。只是挣着挣着,柳韫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人声音却低低的,似有些为难,带着点沙哑:“韫儿,再挣,就不太好了。”
柳韫咬着唇,不说话,也不敢动。
可又想得憋屈,他不让她动,她偏要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过后,她又开始挣扎起来。更加用力,更不管不顾,像要把心里的那股恶心和恨意全都发泄出来。
裴昱容的呼吸乱了一瞬。她蹭来蹭去的,这让他愈发精神起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他吸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固定在怀里,不让她再乱动。
“韫儿,这可是你自找的……”
“你怀着孩子,太医说最好别动。朕这几个月,日日搂着你睡,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着……你知道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说着,手顺着她的膝弯往上,轻轻摩挲着。
“今日的事,朕知道你不高兴。可韫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似的,“朕都憋成这样了,你总该负点责罢?”
柳韫被他摩的开始有些慌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韫儿,让朕进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他总是能先柳韫一步看到孩子,至于是用哪个眼看就不好说了。
柳韫抵死不肯,裴昱容被她反抗得没了脾气,索性退了一步。
下一瞬,柳韫的手便被握住了。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牵引而去。
他的呼吸更重了些,喷在她后颈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几分求:“劳烦韫儿了……”
柳韫最气他这种语气,由他说出来就有几分故意之感,她咬着唇,不说话。
裴昱容知她也不会答应,便直接带着她,虽有些可惜,但到底能用。
柳韫偏着头,不去看他,只感觉到手心的滚烫。
裴昱容扯了扯嘴角。闹得再凶又怎样?只要她还能被他圈在这方寸之间,只要他还能这样带着她的手,让她不得不听他、由他、承受他,那些别扭、怨恨,便都不算什么事。
过不去的坎,搂着睡一觉就好了;解不开的结,像这样亲近一回也就松了。
她嘴再硬,身子总会软。
帐幔间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枕间,看不清神情。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那手黏腻腻的。
他轻轻笑着,声音还带着餍足后的慵懒:“韫儿,你的手真软。”
柳韫没理他,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想蹭在他身上,又想到他一会定然还要贴着自己,遂在被子外面蹭了蹭。
裴昱容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又笑了一声。
他翻身下榻,让人去外头端了盆温水回来,拧了帕子,轻轻替她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擦。
柳韫脸半埋在枕里,裴昱容提醒道:“换个姿势罢,别闷坏了。”
擦完后,他把帕子扔进盆里,又重新躺回去,将她揽进怀里。
这回她不敢再动了,生怕它再次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风满楼 满府的人,
裴昱容在御书房批奏疏。案上堆着一叠叠文书, 有户部的秋粮账册,有吏部的官员考绩,有兵部的边关奏报。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有时批几个字。
高公公在一旁侍立, 时不时添茶换水,偶尔悄悄抬眼,觑一眼那张脸。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在门口探头,看见高公公,忙朝他招手。
高公公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见他正专心看着手里的奏疏, 便悄悄退了出去。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
那小内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高公公的脸色变了, 随即快步回到御书房,走到御案旁, 躬下身子, 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
裴昱容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看向他。
高公公不确定这件事方不方便直说,只朝他使了个眼色。
裴昱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窗边,柳韫正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卷《妇人良方》, 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收回目光, 点了点头。
高公公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方才那内侍传来的消息说了。
裴昱容听着, 面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以为,”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传播些许谣言便能如何?”
高公公垂着头,不敢接话。
裴昱容道:“去。传令京兆府,严查谣言源头。凡是坊间传播此事者,一经查实,按律处置。另着人盯着府里,这几日进出人等,一一记下。”
高公公躬身:“是。”
他又顿了一下,道:“尤其是那些说书先生聚集的茶楼酒肆,让京兆府的人多去转转。再有敢编排这事儿的,直接锁了,打上二十板子,发配城外挖渠去。”
高公公应道:“奴这就去办。”
他说完,便要转身。
裴昱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慢着。”
高公公停下。
裴昱容想了想,道:“另外,去把当年东阳侯府那桩旧事翻出来,让那些说书的换换口味。”
高公公一愣:“东阳侯府?”
裴昱容语气淡淡的:“嗯。东阳侯那位继室,不是跟他原配留下的嫡子不清不楚好些年了么?闹得阖府皆知,老侯爷气得卧病不起,最后生生被气死了。这事当年压下去了,如今翻出来说说,正好。”
高公公眼皮跳了跳。
东阳侯府那位继夫人,当年确实闹得难看。嫡子继母,年岁相当,老侯爷前脚咽气,后脚两人就被族人捆了送官。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这事要是翻出来,虽没什么“夺臣妻”热闹,但好歹是侯门丑闻,嫡子继母,够说书先生讲上三个月。
高公公躬身:“奴明白。这就着人去安排。”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奏疏。
窗边,柳韫还坐在那里,手里的书卷没有翻动一页。
他瞥了她一眼。正正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继续盯着手里的书。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样。明明想问,却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好气。她知道问他他不会说。不问,她心里又惦记着。就这么憋着,憋得脸都快皱起来了。
“韫儿。”他忽然开口。
柳韫便看向他。
裴昱容靠在椅背上,道:“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柳韫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裴昱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疏。
不问便不问罢。他倒要看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韫盯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高公公快步进来,这回没再遮遮掩掩,直接走到御案前,脸色却不太好看。
“陛下——”
裴昱容抬起眼。
高公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派去盯着的人回来了,说……说不大对劲。”
裴昱容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高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府里没人了。”
昨几个还有炊烟冒出,今早也有人进出。可一细看,进出的那几个,来回走了几趟,总觉得……像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没人了?”
高公公点头:“空了。前后三进,搜了个遍,连个粗使婆子都没留下,一个都不见了!”
裴昱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满府的人,还能飞了不成?”
高公公垂着头:“派去的人还在细查。问过之前那些远盯的人,说是前后门都有人看着,没见大批人出去过。可人确实没了,像是……从哪处分批走的。”
裴昱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那一声闷响,让不远处窗边的柳韫浑身一颤。
裴昱容沉声道:“传令下去,关闭九门,严查出城人等。不论老弱妇孺,但凡有可疑的,一律扣下。再去查,这几日府里可有人外出采买,可有人往城外递过消息,可有人跟城外庄子有往来。一处一处,给朕翻出来!”
高公公应道:“是!”快步退了出去。
柳韫坐在那里,又疑又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府里没人了——谁的府?怎么会没人了?人都去哪了?
柳韫有种强烈的直觉,只怕出了什么大事。
她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裴昱容却变脸比她翻书还快,重音道:“不该问的别问。”
“……”
城中流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快,变得那更是快。
起初传的是“陛下夺臣妻”——说那范阳节度使陆铮的夫人,被强留在宫中,改了名姓,封了昭妃。
甚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桩“铁证”:当年何员外郎的女儿,幼时便夭折了,连坟茔都在荥阳乡下。如今这“何韫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分明是拿个死人的身份,给活人顶包。
何家那女儿死时虽未入官籍,可或有乡邻记得。真要刨根问底,那“何韫疏”三个字底下埋着谁,根本经不住人细看。
当年陆夫人与陆铮那一桩“救人以身相许”的佳话,本就是长安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冒出这等事来,自然传得风快。
可这话传了没几日,京兆府的人动了。
茶楼酒肆里,凡是有说这事儿的,锁了就走。打二十板子,发配城外挖渠。连带着那些听热闹起哄的,也抓了几个杀鸡儆猴。
说书先生一夜之间换了词儿,改讲东阳侯府的嫡子继母丑闻去了。
街面上顿时清静了许多。老百姓嘛,有热闹看就行,谁管你是夺臣妻还是嫡子偷继母。横竖是贵人们的事,跟咱平头百姓有什么相干?
可这清静,也就清静了几日,新的风声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消息含含糊糊,大概是户部的账对不上了,陛下要拿百姓填窟窿。
国库空虚,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可宫里还在大兴土木——听说是陛下要给自己修一座祈福延寿的道观,还要铸金身佛像,求个长生不老。
钱从哪儿来?自然是从百姓身上刮。
这下可踢到铁板了。
这年头谁家日子好过?粮贱银贵,一石粮食换不来几钱银子。要是再加税,一家老小吃什么?
话还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在户部当差的亲戚漏出来的,说今年的折色已经定了,比往年多三成。
有人说看见内侍省的人往东西两市跑,是在摸底,摸的就是商户的家底,看往后能收多少。
没人敢明着说,可那眼神,那脸色,那压低声音的嘀咕,比明着说还让人心里发毛。
东西两市的买卖人,这几日脸上都带着三分愁。
老百姓更别提了,买个针头线脑都要多嘀咕两句,万一真要加税,这日子可怎么过?
京兆府的人还在转悠,可这回他们不知道该抓谁了。
话不是从哪传出来的,是哪哪儿都在传。那些话像长了脚,从坊间巷尾钻出来,钻进茶馆,钻进酒肆,钻进每一个老百姓耳朵里。
你抓一个,十个还在说。你堵住东市的嘴,西市又起来了。
像是拿一张大网去捞鱼缸里的多撒的鱼食。网太粗,鱼食捞不上来,反把金鱼吓得四处乱窜,吃不了鱼食。那鱼食在水里泡着泡着,渐渐化开,最后满缸都是,将这缸水彻底搅得浑浊不堪。
压不住。
怎么压?总不能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抓去挖渠。
京兆府的人跑断了腿。
东市的茶楼抓了三个说闲话的,西市的酒肆锁了两个喝多了胡吣的,连城外挖渠的苦役队伍都多添了二十号人。可那话还是压不住。
不光压不住,反倒越传越真了。
今儿一早,户部衙门外头的告示栏上,不知谁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永昭四年新例”,列了几条折色的算法,比往年多了三成。
虽若细看来,便能看出这不是官家的章法,可架不住看的人多。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听完扭头就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等户部的人发现撕下来的时候,那告示栏前已经围了百十来号人。东西两市那边更热闹。
内侍省的人确实在转悠,可却不是去摸底,是去采买的。太后千秋节虽过了,年底还有冬至大朝,各处都得添置。
可老百姓不知道这个。他们只看见那些穿青袍的人进了绸缎庄,进了香料铺,拿着簿子写写画画,出来时掌柜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没?那是宫里的人,在记账呢。”
“记什么账?”
“记咱们的家底呗。往后加税,按这个收。”
这话传了三五个人,就变成了“宫里的人在挨家挨户查账”。
更要命的是城外。
昨个傍晚,有人看见一溜大车从春明门出去,车上装的是粗大的木料和青石块。那方向是往终南山去的。
“修什么要这么多料?”
“听说是给陛下修祈福的道观。”
“这时候修观?不是说户部没钱了吗?”
“没钱才修呢。越是没钱,越得求神仙保佑。”
“那钱从哪儿出?”
没人回答。可那沉默比什么都明白。
高公公把这话传到御书房的时候,裴昱容正盯着手里刚呈上来的密报。
高公公说完外头的乱象,小心翼翼觑着那张脸,等着发落。
裴昱容将那密报往案上一撂,全然没了先前那副恼怒。
“随他去。”
高公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裴昱容靠回椅背:“朕说,不必理会。”
高公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外头都乱成那样了,老百姓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万一闹出什么事来……
可陛下说“随他去”。
高公公垂着头,不敢再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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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弦外音 一首情曲,
裴昱容说“随他去”, 便真的随他去了。
京兆府的人还在街上转悠,可没了后头的催命符,他们也乐得清闲。抓人?抓什么抓?又没说要抓。打板子?打完了还得自己掏钱买伤药。算了算了, 走个过场得了。
官府一松, 那话更像雨后春笋似的,嗖嗖往外冒。
头两天还是茶楼酒肆里压低声音嘀咕,后两天就变成了街头巷尾光明正大地聊。你问我听说了没有,我说听说了听说了,听说今年秋粮就要按新折子收。谁说的?嗐,户部的人都漏出来了, 还能有假?
到第五日,已经有人开始算账了。
“我家今年收成二十石, 按往年的折色,能剩个七八石。要是按新折子——他娘的, 剩下不到五石!一家老小六口人, 吃啥?”
“你那还算好的。我做买卖的,绢价本来就不高,再按八百五十文折, 我这铺子干脆关门得了。”
“关门?关门了你交什么?等着官差来抄家?”
这话越算越气,越气越说, 越说人越多。
市口。起初只有几十个人, 都是附近做买卖的商户。他们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骂,骂完了又各自散去。
可第二天, 人多了。
第三天,更多。
到了这一天,东市口已经站了上千人。没人领头, 没人喊口号,就是站着。
京兆府的差役来了几趟,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你推他一下,他就往后退两步;你转身要走,他又站回来。
京兆尹坐不住了。
他亲自到场,在高处喊话:“尔等聚众闹事,是想造反吗?!”
人群里有人回了一句:“大人,草民不造反。草民就是想问问,今年的秋税,是不是真的要按新折色收?”
京兆尹噎住了。
他知道个屁。户部的事,他管不着。可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了更压不住。
他只能板着脸:“谣言!全是谣言!都散了!再不散,本官就不客气了!”
人群没散。
有人喊:“散什么散?散了你们就不收了?”
又有人喊:“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拿出告示来!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年不涨,我们立马就走!”
“对!拿出告示来!”
京兆尹的脸都白了。
他上哪儿拿告示去?户部压根没出这告示。
可他说不出来。说出来更显得心虚。
人群见他这副模样,更加笃定了——果然是要涨,不然他慌什么?
人群开始往前涌。京兆尹被围在中间,差役拼命挡着,可人太多,轿子都被挤得歪了。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个差役被人推倒在地,紧接着十几个人涌上去,拳脚相加。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京兆尹的轿子砸去。轿帘被砸中,京兆尹吓得背过身去缩在轿子里,不敢露头。瞬间乱成一团,喊叫声、惨叫声、砸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京兆尹一把抓住身边的师爷:“快去调人!”
师爷猫着腰,从轿子侧面钻出去,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不出所料,一炷香后,镇辰门开了。
陆铮站在城东那间旧宅的后院里,听完了来人的禀报。
“宫门开了。金吾卫、千牛卫的旗号,一千二百人,往东市口去了。”
陆铮点了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裴昱容果然派了精锐出去。
百姓闹到这种地步,便不会派些老弱去糊弄。要压,就一次压死。
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草图。长安城的街巷、宫城的门户、含元宫的位置,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早就分头藏在城里各处。
西市有两百人扮成商队伙计,民房里有一百五十人租住着,城外还有一百五十人混在流民堆里。
等精锐出了宫,宫里剩下的人也就一千左右。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四百。
他手底下这六百人,是跟着他在范阳边境打过仗的老底子,见过血的,真打起来,一个顶三个用。
三路人马,分头行事。
一路在南边闹起来,一路在西边佯攻。
等两边都打起来,禁军被牵制住了,他再带着人从东边直插进去——含元宫在东,这条路最近。
但他得速战速决。
“传令下去,”陆铮转过身,“一刻钟后,各路人马按之前说的,往各门去。等我号令。”
“是。”
院子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含元宫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公公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榻前,躬下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裴昱容抬起眼。
“都去了?”
“去了,共一千二百人。”
“嗯。”
高公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退到一旁站着。
半炷香后,有人来了。
侍卫跑得满头是汗,在殿门口就被拦下了。高公公上前,两人嘀咕了几句,高公公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转身进来:
“陛下,昌安门外发现大量流民聚集,说是要进宫讨说法。守门的校尉拦不住,已经有人在撞门了。”
裴昱容的目光看向他。
“流民?”
“是。宫门外不知何时聚了好几百人,都穿着破衣烂衫,拿着棍棒锄头,喊着要进宫讨公道。”
随后又有侍卫赶到:“陛下!宣曜门出事了!突然来了一百多个商队伙计,说是要进宫送货!
“说是尚食局今日订的货,往常都是那几张熟脸往里进,今日突然多了一倍的人。守门的觉得不对,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堵在门口闹起来了!眼看就要直接动手了!”
裴昱容问:“还有吗?”
侍卫有些懵,摇摇头道:“没了。”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额上全是汗,单膝跪地:
“陛下!不好了!延兴门被冲开了!约莫二百五十人闯进来,正往东侧宫墙那边去!”
延兴门。那是东侧最不起眼的一道偏门,平时连巡逻的都少。
柳韫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退下。”
侍卫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爬起来,退了出去。
裴昱容目光忽然落在了柳韫的脸色,问:“会不会弹琴?”
柳韫愣住:“什么?”
“琴。”裴昱容似乎格外有这个闲情逸致,问,“会不会?”
柳韫看着他,吞了吞喉咙。外头有人在闯宫,侍卫刚刚禀报了两百多人往这边来,无论那人是谁,此时情况都不太平稳——他问她会不会弹琴?
“……不会。”
裴昱容起身,朝她走过来。
柳韫下意识紧张起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朕教你。”
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是因为什么,自从方才侍卫禀报时起,她的心跳就莫名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她说不上来。
裴昱容没等她回答,已经朝外头吩咐了一句:“取琴来。”
高公公应声去了。不多时,一张七弦琴摆在案上。桐木的,蛇腹断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裴昱容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琴案前,在琴案前坐下,把她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上琴弦:“朕先教你认弦。”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一如既往握得很紧。
“这是宫弦。”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最粗的这根。”
外头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可她耳边只有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琴弦在震,又像是地在震。
“这是商弦。”他的手指带着她在第二根弦上按了按,“再往上,是角、徵、羽。”
“记住了吗?”
柳韫还在听着外头的动静。裴昱容便开始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响,在安静的殿内荡开。
外头的喧嚣似乎被这声琴音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试了两个音,然后带着她的手指,再次落了下去,竟流出了一个曲调。
曲子很慢。
起手几个音,疏疏落落的,像夜里滴在青石板上的雨。柳韫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调子陌生得很,不比她偶尔在宫里听过那些。
他的手指带着她走,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
慢慢的,那曲子渐渐连了起来。不似宫廷雅乐那般庄重,也不似坊间小调那般轻浮。就是一条线,清清浅浅地往下走。
柳韫本不懂曲子,可她在宫里这些时日也听得多了,也差不多能明白那调子里的意思。
低回婉转,一下一下往深处去的音,分明是在说些什么。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带着她弹琴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外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奇怪了。明明是表白心意的曲子,却在这种时候弹出来。外头有人要闯进来,殿里只有零星几个侍从和他们两个人,他把她抱在腿上,教她弹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情曲。
这画面似乎有些诡异了。
柳韫浑身僵硬地坐在他腿上,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只听见外头的声音。近了,更近了。
脚步声,呼喝声,兵刃碰撞的声音。
然后“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竟真是让那些人硬闯到了这。
一群人涌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为首的男子似能以一当十,浑身是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双眼睛在殿内一扫,便定在了她身上。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郎!果然是他。
陆铮陡然一进来便见此情景,他的面色瞬间更沉。
柳韫下意识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可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只轻轻一收,她便动弹不得。
裴昱容抬眼看过去,目光从那群涌进来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铮脸上。
“你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他的笑意隐隐带着一点森冷,“竟真的敢逼宫。”
陆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落在她被迫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上,落在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上,落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如果她在这宫里过得还可以,只要她愿意,那他无话可说。
可那日清商亭,他亲眼看着这个人怎么对她。
若他连这都能忍,他陆铮枉为丈夫。
他今日便要抢回她,挟持这昏聩帝王一同带出京城。
动手之前,他早已趁九门尚未锁闭,遣心腹快马八百里加急传讯范阳,命麾下精锐即刻拔营,挑选轻骑先锋昼夜兼程南下,只待他携人闯出京畿地界,便于中途会合接应。
待与自家先锋铁骑汇合、有大军护持退,再寻时机当场释放帝王。
这般一来,便坐不实他挟持圣驾以号令天下的重罪,天下各镇节度使也不会放下彼此利害、合兵死战拦截,少了同仇敌忾全力围剿的名义。
后续哪怕朝廷调兵北上问罪,双方也尚有拉锯周旋的余地,不至于引来各镇兵马联手合围,堵死所有退路。
陆铮开口,声音沉得厉害:“多行不义。自会遭到报应。”
裴昱容听完,勾了勾嘴角。
“报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朕从来不信这个。活着的时候都争不赢的东西,还指望死后谁来给你评理?”
他没再看陆铮,缓缓低下头,看向那怀里的人,声音温温的:“方才那首曲子记住了?要不朕再弹一遍?”
他带着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当着陆铮的面,当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兵的面,旁若无人地弹起来了。
那琴声在安静的殿内荡开,婉转低回,一下一下往深处去。明明还是那支曲子,此刻听起来,却刺耳至极。
陆铮的脸色变了。
“拿下!”
话音刚落,他上前一步。身后的人便要跟着他往前冲。
突然,裴昱容的大手一挥,那架七弦琴从他手中飞出,带着风声,直直朝陆铮砸去。
陆铮下意识要躲开,他身侧的人已经替他挥刀格挡。砰的一声!琴身撞上刀刃,炸得四分五裂。木屑炸开,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尖啸。
同一瞬间,裴昱容手抬起,长袖宛如屏障,他将柳韫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她的眼前一黑,只听见那声巨响,感觉到他的手掌挡在她脑后,将她护得严严实实,那些尖利的木屑雨点般的砸在了他的袖子上。
木屑落了满地。
崩断的琴弦还在颤动。
突然间,很多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声音,兵刃出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殿门外的廊道里,一道道人影从暗处涌出,将陆铮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千牛卫。
六百人。一个没少。全在这等着。
裴昱容的手还护在柳韫脑后。他的脸颊、额角处被划出了数道划痕,仍面不改色,抬起眼,看向陆铮,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陆铮。”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神情森冷,“你当朕是白吃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瓮中鳖 凭什么只有
四面八方涌出的禁军已经将陆铮那五十几人团团围住。六百人对五十人, 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陆铮挥刀格挡,刀刃撞上第一把刺来的长枪, 震得虎口发麻。他侧身避过第二枪, 反手一刀砍翻一个,可第三枪、第四枪紧跟着就到了。
他带来的人再能打,也架不住十倍之敌。
更何况,这些人本就不是寻常禁军。
千牛卫,天子亲兵,六百余人一个没少——压根没跟着金吾卫出宫。早就换了装束, 扮成巡逻的、当值的、轮休的,散在含元宫四周的偏殿值房里, 等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有人倒下。
又有人倒下。
陆铮浑身浴血,刀光闪过, 又砍倒两个。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包围圈越缩越紧。他被逼得步步后退,退过门槛,退下台阶, 一直退到殿外的空地上。
几十个人背靠着背,喘着粗气, 刀刃对外, 警惕地盯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甲士。
月光下,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几具尸体,有千牛卫的, 也有的是他带来的人。血渗进砖缝,黑乎乎的一片。
裴昱容从殿内缓步走出来。他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空地上那圈背靠背的人影, 看着中间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男人。
“六百人,三路齐发,”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点评,又像是嘲讽,“南边闹,西边攻,自己从东边小门直插进来——算得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可惜,朕等的就是你这条大鱼。”
他宁可让那百姓多闹两天,届时镇压费力一点,也要将他拿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围着的千牛卫又往前压了一步。刀刃反射着月光,森寒刺目。
瓮中之鳖,不过如是。
他心中不屑,抬脚便要往台阶下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攥住了他的袖口。
裴昱容脚步一顿,回头。
柳韫紧了紧喉咙,直直跪了下去,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却没落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没有哭喊,没有骂他。她就那样跪着,攥着他的袖口,看着他,那目光让人心悸。
“求你,”她开口,带着一点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诚恳,“不要杀他……”
陆铮在空地中央抬起头,看见她跪在那个人脚边的样子,心疼得紧。
“韫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别跪他,是我无能,护不住你,让你只能委身于奸人——”
话没说完,被裴昱容一个眼神杀过来,周围的千牛卫又往前压了一步,刀刃贴得更近。
裴昱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只觉若她膝下有黄金,此刻怕是早就一贫如洗了。甚至还倒欠人几两罢。
他轻轻握住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将它从袖口上拂下来。
“没事。”他安抚她。
他冷声对高公公道:“送昭妃回寝殿。”
高公公应了一声,上前去扶。柳韫挣开高公公的手,一把抱住了裴昱容欲抬的腿。
“我不走——”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眼泪终于滚下来,糊了满脸。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我不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闹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只要你……只要你别杀他……我求你……我真的……求求你……”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说话。
她知道今日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那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整个人却像定住了似的,只有嘴唇在动,只有手还死死抱着不放。
裴昱容垂眼看着她。
他没少见过她哭。被欺负的时候哭,被他强迫的时候哭,在掖庭挨了打后在他这受了委屈也哭。
偏偏这次不带任何反抗之意,只像是落崖的人死死抓着崖边最后一根草。明知道抓不住,还是不肯放手。
看着那梨花带雨的人儿跪在他的脚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求情,好似他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凭什么呢,都是她的丈夫,为何只有他们才算得鸳鸯?
他费力压制那发作的头疼,还是耐着性子蹲了下来,只感慨和从前相比,自己这脾性怎么就变得那样好了。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或许是头疾作祟,从旁看上去,让他这副温和的表情略显扭曲,偶尔抽动一瞬,感觉随时就会有一副人皮面具从他脸上掉下来。
“朕不会杀他的,你放心。”
柳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鼻子一抽一抽的:“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你乖乖回去,朕不杀他。”
他自然不会杀他。一刀下去反倒便宜了那厮。
他忍得够久了。每每将她搂在怀里,她阖着眼,身子却绷着,像一具不肯化开的冰。
需得他费尽了心机,想尽了手段,在帐幔间反复厮磨、百般撩拨,才能堪堪化开一瞬。直到天明,再由温水,转为冰水。
明明那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她心里便装着;他费尽心思,也不过换来她片刻的顺从和软化。
他不只想要这所谓的顺从,可又依赖于这片顺从。
而这一切,都是那人的功劳。
是那个人先占了她心里的位置,是那个人让她知道什么叫夫妻恩爱,是那个人把她养成了这样一副死心眼。
他后来再怎么填补、再怎么讨好,都像是在别人打好的地基上盖房子,底下埋着的,永远是别人的名字。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明明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到她这里,却像隔着一道怎么翻也翻越不过去的鸿沟。
她既不愿他杀了那人,那他便要他活着。活在这世上最阴暗的角落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生不如死。
他要让那人知道——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是什么下场。
柳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幽深莫测,她看不透。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她松开手,“我回去。你答应的,不杀他……”她的表情似乎格外认真,想要得到他这个承诺。
“嗯,”裴昱容应了一声,“不杀。”
高公公上前,扶起她。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由着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寝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那那股不安的直觉再一次窜起,比之前更加强烈。
她为什么要信他?
他怎么可能听她的?他又不是没有骗过她。
她不能不去冒这个险,她一点也不敢赌。
裴昱容站起身,转过身,朝台阶下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高公公的惊呼: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危险呐——!”
裴昱容猛地回身。
寝殿门口,柳韫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一把短刀。
那是墙上挂着的那柄装饰用的弯刀匕首,平时只是摆着,谁也没想过真能用上。
她双手握着刀,刀尖抵在自己颈侧。
“你放了他!”她说。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把刀放下。”他的声音沉下去,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骇人。
陆铮在空地中央看见了,瞳孔骤缩:“韫儿——!你把刀放下,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柳韫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台阶上那个人。
“你若不放了他,”她说,刀尖又往颈侧抵了抵,“我便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死在你面前。”
裴昱容握紧拳头,绷着面容,朝她走了过去。
柳韫看见他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刀尖抖了一下,在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别过来!”
裴昱容的脚步顿住,冰冷的面容下恐惧泄露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把刀给我。”他伸出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夜猫,“韫儿,听话,你别乱动……”
柳韫摇头,又往后退。
他还在往前走。
眼看他快要靠近,柳韫心中一横,闭上眼睛,手上用力。
下一瞬,她感到手中的刀刃受了阻,靠近她不得。
她睁开眼。
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迅速靠近,他的手攥着刀刃,死死地盯着她。
她手上还在发着力,指望他能放手。血从裴昱容的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他没有松手,紧握着那陷得越来越深的刀刃。
血珠一滴一滴滚落。
两人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昱容忽然手腕一翻,用力一拧。那柄短刀从她掌心脱出,划过一道弧线,“铛”的一声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从高公公面前地面飞过时,吓得高公公原地跳起来一瞬,“哎哟!——”
裴昱容抬眼看向柳韫。她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把她带进去。看紧她。”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听不出情绪,但这回是个人都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几个内侍上前,这一次不敢再轻手轻脚,几乎是半架半拖地把柳韫往里带。
此时她似乎也失了和他谈判的资本,只能被拖着消失在殿门深处。
裴昱容转过身,看向空地上那圈背靠着背的人影。
陆铮浑身是血,正死死盯着他。
裴昱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糊糊的掌心。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扯了扯嘴角。
京兆府的人连着忙了五日。
东市口的百姓驱散了又聚,聚了又驱,反反复复。
人群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甚至差点死了人。
到第四天头上,连西市和南郊也有人在聚。京兆尹跪在书房外请旨,额头的皮都磕破了。
第五日,户部出了一张告示,写明“永昭四年秋粮折色仍循旧例,并无新增”,加盖尚书省大印,贴遍九门街衢。
同日,内侍省将东西两市采买记下的账目当众焚毁,京兆府派人在场见证。
又有差役敲着锣满城传谕:朝廷已查实谣言源头,即日起严惩造谣之人;凡因听信谣言而参与聚众者,官府既往不咎。另拨银钱米粮,用于今冬赈济鳏寡孤独。
告示贴出去又过了两日,人群才渐渐散去。
散了也就散了。日子总要过的。
陆铮则被下了大理寺狱。
死牢。重枷。三日后三司会审。
朝中无人为他说话。
范阳节度使的名头再响,也只在边关好使。八年间回京不过六七趟,朝堂上那些面孔,他认得的不超过十个。有交情的,更是几乎一个没有。
武将们不好开口——那是谋反,谁沾谁死。
文官们更不会开口——一个武夫,死了便死了,与己何干?
倒是有一个不怕死的。
左拾遗,官居八品,职司谏诤,平日连早朝的班次都排在最末。偏他上了一道奏疏,洋洋洒洒千余言,通篇没提“逼宫”二字,只反复说“陆铮之事,陛下亦当自省”“夺妻之恨,人伦之大”“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处事不当,则人心难服”。
话绕了十八个弯,意思只有一个:您有错在先,别杀太狠。
奏疏送到御前,裴昱容看了就笑了。
“左拾遗程……”他念了半截名字就忘了,索性不念了,只拿奏疏在手里掂了掂,对阶下跪着的那人道:“朕问你,陆铮之妻,姓甚名谁?”
左拾遗一愣:“姓……姓柳。”
“柳?”裴昱容挑眉,“朕的昭妃,姓何。”
左拾遗张了张嘴:“这……”
“你在长安城里听到些流言,就当成了证据,巴巴地写东西来教朕‘自省’。”裴昱容将奏疏往案上一撂,“朕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忠心可嘉?”
左拾遗额头开始冒汗,生怕下一句陛下就问他“忠谁的心”。
“要不这样,”裴昱容语气闲闲的,“你去把那所谓的何家姑娘从坟里刨出来,让她亲口告诉你,她到底死没死。或者你去荥阳乡下,把那何氏族谱上的每一个字都念给朕听,念到有人信了为止。”
左拾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办不到?”裴昱容声音冷了下去,“那你就给朕记住了——昭妃就是何韫疏,何韫疏就是昭妃。以后再有人拿那些市井闲话当正经事,朕让他去大理寺陪着陆铮,也好有个伴儿。”
左拾遗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接着倒是又有人来过。
乐平县主邵文月想尽办法求见。裴昱容倒是见了,只听她说了不到三句,便问:“你与他什么交情?”
邵文月语塞。他便不再听了,端起茶盏。高公公上前一步:“县主,请。”
此后,再无人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假面温 朕得死在你
含元宫, 入夜。
殿门轻响,裴昱容踏着夜色归来。
白日里去龙首原看新制的浑天仪,原上风大, 便添了件披风。
高公公正要伸手去接他解下的披风, 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柳韫迎了上来,接过那件玄色披风。
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便识趣地退后两步,悄无声息地隐到了角落里。
柳韫将披风搭在臂弯,递给一旁的小内侍,又转身去案边端茶。
茶盏是刚沏的, 她方才在殿内守了许久,亲手试过几次水温, 才端上来。
“陛下。”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他面前。
裴昱容接过,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弯起。
“韫儿有心了。”
他低头饮了一口。
柳韫站在一旁,她看着他垂眸饮茶,喉结微微滚动, 然后,轻声开口:
“陛下, 这茶烫不烫?要不要妾身再去换一盏?”
裴昱容抬起眼, 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边上,脸上挂着一点笑,那笑却僵僵的。手指还在袖口那儿攥着, 明明方才已经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上了。
他又饮了一口。
“这是顾渚紫笋,”他道, “今年的新茶。水要八分热,烫了涩口,温了不出香。你这个,”他掂了掂茶盏,“刚刚好。”
柳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原是如此。妾身不懂这些,只想着别太烫,怕烫着陛下。”
裴昱容点了点头。看她位置,问:“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柳韫便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裴昱容摸摸她的脑袋,道:“许久都没有喝到你亲自沏的茶了。”
柳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妾身只是……有些担心陛下。”
裴昱容挑了挑眉:“担心什么?”
柳韫斟酌道:“陛下的头疾,近几日可好些了?”
裴昱容正重新端起茶盏,闻言手顿了一瞬。“还好,还是老样子。”
又看她,眉眼弯弯:“怎么忽然问这个?”
柳韫解释道:“妾身近两日在书房里翻了些书。书房医书虽不多,但有几本论头风的,妾身看了看,想着,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方子。
“古方里有些治头风的法子,虽不知对陛下这旧疾有没有用,但妾身想着,若能用得上,便记下来。陛下若是愿意,可以让太医署的医正看看,若有可取的,便添进方子里;若用不上,也不过是多看几页书罢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裴昱容勾了勾嘴角。
“韫儿,”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何时对朕这般上心了?”
柳韫的睫毛颤了颤。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朕记得,从前让你多看朕一眼都难。如今倒好,又是端茶,又是翻医书——让朕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柳韫袖口拽得更紧了,不敢看他,道:“妾身不是一直如此……”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柳韫抬起眼。
裴昱容道:“你今日这般殷勤,必是有所求。说罢,想要什么宝物?金器玉帛?还是什么珍奇玩意儿?你想要什么,朕给你便是,何必绕这些弯子。”
柳韫摇了摇头:“妾身……别无所求。”
裴昱容看着她,没说话,只等她后文。
柳韫斟酌了半晌,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只是……”
正要出口,正正对上他那等待已久的目光,感觉一下子被人看穿。
柳韫的喉咙紧了紧。可话已至此,她不能不问。
“只是想问,”她的声音低下去,却还是说了出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陆节度使?”
她那张脸上,分明紧张极了,也忐忑极了。明知不该问,却还是要问,固执至此。和方才端茶时那副强装的笑脸,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觉得朕会把他怎么样?”语气淡淡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柳韫的心下意识一紧。她摇了摇头:“妾身不知。”
“但妾身知道,陛下是明君。陆节度使虽犯下大错,可他戍边八年,屡立战功,于社稷有功。陛下圣明,定会……公正处置?”
裴昱容嘴角的弧度莫名染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他若是明君,他陆铮还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么?
柳韫见他不说话,更加紧张道:“陛下终究是君主。朝有朝纲,法有法规。陆节度使他……他是犯了罪,可……”
“罪不至死?”裴昱容替她接了下去。
柳韫没有说出话来。
想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裴昱容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韫儿,你可知他犯的是什么罪?”
“他带兵闯入宫城,逼至含元宫前,这是谋反。”裴昱容一字一顿,“按我朝律,谋反者,诛九族。”
裴昱容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冷淡:“你让朕公正处置,朕问你,若朕公正处置,他陆铮满门上下,一个都活不了。他母亲,他族人,他麾下那些跟着他闯宫的亲卫——全得死。”
“这便是你要的公正?”
柳韫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他戍边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功是功,过是过。”裴昱容道,“朕赏过他了。檀州大捷,赏金千两,绢万匹,荫一子。这是他的功。可功不能抵过。他带兵闯宫,这是他的过。一码归一码。”
柳韫有些急了,眼泪又要涌上来的趋势,却强忍着没让它出来,只声音有些颤抖:“可他是有原因的……他是因为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裴昱容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说什么?”
柳韫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咬住唇。
裴昱容道:“你是想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你。所以朕该网开一面,念在他一片痴心,饶他不死?”
柳韫想点头,但又不敢。其实更想表达的意思是因为她被他囚禁,才会逼得阿郎走上这条道路。
裴昱容冷哼道:“你听好了。他闯宫,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慢慢道:“他若真的为了你,就该知道,他这一闯,你会是什么下场。他若死了,他手下的人死了,你呢?你怀着朕的骨肉,却跟一个谋反的武将有牵扯,让朕怎么对你?让朝臣怎么看你?让史书怎么记你?”
“可他没想这些。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你带走。他以为自己能带着朕一路闯出长安,到了范阳就万事大吉。可他想过没有,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千里颠簸,你受不受得住?他那些兵护着个孕妇,能跑多快?追兵到了,他是打还是逃?”
“打,你有可能死在乱军里。逃,你死在路上。他要是真被逼急了,把你往马背上一捆,昼夜疾驰——韫儿,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他应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了。他若真的为了你,就该让你安安稳稳地在这宫里待着,而不是拿你的命去赌。”
柳韫被他说的一时哑口无言。她知道阿郎不是这样,他定然已经想好了一切,她想要替他辩解,又知道此时定然不能再激怒于他。
她低着头,只觉得鼻子发酸,心中满是不甘,眼泪就要滴下来。
却听裴昱容叹了口气,道:“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朕可以退一步。”
柳韫身形一顿,抬起眼,眼眶已经红得不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昱容对上那双瞬间充满渴望的眼睛,只觉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冲上去磨上一磨。
“朕缓他三年。三年之内,朕不动他。让他活着,活着看,活着想。三年之后……朕再说杀不杀的事。”
他说“再说”,只是为了暂时缓解她的焦急。以他的脾性,和个人之间的恩怨,还有那横亘着的罪名,又怎么可能会不杀他?
柳韫吞了吞喉咙,道:“三年吗……”
裴昱容提醒道:“你知道的,朕不可能放了他,他犯的是诛九族的罪。朕暂时不杀他,已经是破例。”
三年……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是立即执行,但也悬着一把刀。
他将三年都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里,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再也回不到范阳那片他守了八年的土地。
等时间一到,他就得死。
柳韫想起他在城头巡防的身影,想起他策马扬鞭的模样,想起他带她去跑马、摘山花……
那些,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可至少,他暂时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沉默。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行了,”他道,“往后别再提他了。”
柳韫艰难地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柳韫才开口道:“陛下手还疼吗?”
裴昱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纻的右手。
他扯了扯嘴角,道:“你这关心人的功夫,还得再练练。问得这么晚,朕还以为你忘了。”
柳韫不敢接这话。
当夜,帐幔垂下,烛火只留了两盏。榻边也有一盏。
柳韫躺在他身侧,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由着他来。
裴昱容的手搭在她腰间,解了系带,掌心贴上去,却不似往日那般直接往下走。
他停在那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那一小片皮肤。
柳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睁开眼。他正看着她。
“怎么?”她问。
裴昱容握着她的手,带到自己衣带上。
柳韫的手指僵住了。
“你来。”他说。
柳韫看着他,知道他是想看自己的诚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扯开他的衣带,一件一件,剥得磕磕绊绊。
裴昱容由着她折腾,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
等终于剥完了,她又停住了。
裴昱容等了几息,见她没有下文,便问:“就这些?”
柳韫抬起眼。
“朕让你主动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不是让你把朕扒干净就完事。”
柳韫咬了咬牙,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那吻又轻又快,像蜻蜓点水,碰了一下便要退开。
他没让她退。他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压成了深而绵长的纠缠。等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没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嘴角却弯着,继续用言语推她,“就这点本事?”
柳韫索性闭上眼,伸手去够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他顺着她的力道覆上来,却撑着手臂,没有压实,低头看着她。
“嗯……”柳韫眉头蹙起。
裴昱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许她缓缓。
这夜比往日更磨人。后半夜,柳韫不知何时已然伏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两侧,长发垂落下来,在他脸侧轻轻晃荡。
她很慢,慢得像是不知该怎么做,裴昱容却觉得她是故意的,故意来用这种生涩的、笨拙的节奏,一寸一寸地磨他的心性。
裴昱容仰面躺着,手搭在她腰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可那节奏实在太慢了,慢得他胸腔里那口气越憋越紧,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了起来。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一个翻身将她压回枕上,用力扣着她的腰。
柳韫闷哼一声,往上窜了小半寸,又被他拉回来。
他俯下身,咬着她耳朵:“你这磨法,朕得死在你身上。”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推拒的手腕。
她皱着眉,咬着唇,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闷哼,像雨打芭蕉,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朵里。
裴昱容听得舒畅,心底那些气闷和不甘也就没那么明显了。
到底还是顾忌了她的身子,没有那般肆无忌惮。他渐渐放慢了速度,慢下来,慢到几乎静止。
柳韫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余光还能瞥见他肩上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叫朕。”他说。
柳韫咬着唇,直到差点喘不上气来,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陛下。”
“不是这个。”
“……昱郎。”
他终于笑了。
帐幔间唯余两道呼吸声,一重一轻,一上一下,纠缠交错着。
夜深得很。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一盏,剩下一盏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那光落在帐幔上,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两道影子挨得那样近,近得像是要叠在一起。
榻上的人已经睡熟。裴昱容侧躺着,一只手还贴在柳韫身上。
她安静地蜷在那里,呼吸温软,身体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连那些隐秘的褶皱都舒展开来,温柔地接纳着他留存的痕迹。
他垂眼看了很久——这些柔软,从不问来者是恶徒还是归人,只一味地包容、包裹,将他所有的狰狞与蛮横都化进那不见底的温热里,像海洋承接雨水,像泥土收容落叶。
她呼吸很轻,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丝丝令人心安温热的气息。
他轻嗅着,那股气息似是往骨头缝里钻,钻得他浑身发软,又浑身发痒,才在这天亮之前彻底餍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囚于他 她与他,皆
柳韫每日最多的时间, 便是在窗边,手里照旧捧着那卷《妇人良方》。
这是一部专论妇人诸疾的医书,从调经、求嗣到胎前产后, 无所不包。
柳韫从前便听说过此书, 只惜流传不广,坊间能找到的抄本都残缺不全,或是东拼西凑、错漏百出。
有些书商为了卖个好价钱,会自己往里添补内容,编些看似高明的方子进去,唬得住外行, 骗不了内行。若是照着那些假方子抓药,轻则延误病情, 重则闹出人命。
追本溯源,妇人病症, 向来不如伤寒杂病那般受重视, 能传下来的本子自然少。
禁足的日子,她把这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都说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她从小学医, 看父亲帮人接生,比旁人更知这话的分量。如今轮到她自己走这一遭, 多知道些, 总没坏处。
白蔹端了安胎药进来,见她似在捧着书,又似在发呆, 轻声提醒道:“娘娘,该喝药了。”
柳韫回过神来,接过药碗, 低头慢慢喝着。药还是那股熟悉的苦味,喝了这许久,舌头都快喝木了。
白蔹在一旁候着,等她喝完,递上温水漱口,又递上一颗蜜渍的梅子。
柳韫含着梅子,道:“白蔹。”
“奴婢在。”
“你说这禁足,得禁到什么时候?”
白蔹道:“这……奴婢不敢妄猜。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柳韫沉默。
直到裴昱容回来,柳韫听见脚步声,放下书,起身迎了上去。
“陛下。”
裴昱容应了一声。柳韫照例替他端茶。
裴昱容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在椅上坐下。
柳韫绕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额角。
裴昱容合上眼,身体自然而然地朝着她那边靠近,全身心感到格外放松和舒适。
她按了许久,久到他似乎都快睡着了。
“陛下。”柳韫忽然轻声道。
“嗯?”
柳韫道:“妾身想问这禁足,大概要禁到什么时候?”
察觉到裴昱容没有立即回话,柳韫道:“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若还要禁些日子,妾身好让人把瑶华殿那边几本账册取过来。裴沅那边等着对账,一直拖着也不好。”
裴昱容听完,道:“要账册?”
柳韫点头。
裴昱容道:“明日让人给你送来便是。禁足不禁足的,账册又不会跑。况且也没必要非由你来看。”
柳韫安静地按着,不知如何去接。
裴昱容却勾了勾嘴角,闭上了眼睛,继续感受她那温润的手指在他的额边轻按,无边惬意。淡淡道:“想问朕什么时候解禁就直说,绕这么大弯子做甚?”
柳韫被他说中了心思,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辩驳。
裴昱容道:“怎么?闷了?”
柳韫摇了摇头:“也不是……”
裴昱容道:“想出宫?”
柳韫摇头。
裴昱容道:“你若想出宫,朕陪你出去走走,跑跑马也成。”
柳韫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妾身没想去哪儿。只是问问。”
裴昱容挑了挑眉:“真没想去哪儿?”
柳韫还是摇头。
裴昱容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也不说话了。
柳韫声音低下去:“妾身就是问问。陛下若觉得还该禁着,那便禁着。妾身……不着急。”
殿内安静了片刻。
裴昱容忽然伸手,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裴昱容低头看着她:“韫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问朕,朕会怎么想?”
柳韫抬眼看他。
裴昱容道:“朕会想,你是不是又想跑了。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柳韫道:“没有。妾身只是想问问。问了,陛下说不行,那便不行。妾身不问了就是。”
裴昱容看着她。她靠在他怀里,那双眼睛垂着,睫毛长长的,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入宫那会儿没多久,也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看他,由着他怎么摆弄都行。那时候他觉得她乖,后来才知道,她一点也不乖。
现在她又露出这副模样了。
他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没说不解。再等几日,等外头那些事消停些,朕陪你去别苑住几天。”
柳韫看向他。
“可妾身若想去御花园此类的地方走走呢?”
裴昱容想了想:“御花园可以。但要有人陪着。”
“谁陪?”
“朕陪。”
柳韫听了后,随即又垂下眼,不说话了。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是想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自由出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陪,不用人看着。
裴昱容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朕陪你去,不好?”
柳韫只平平道:“没有。”
裴昱容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过些日子,朕让人把瑶华殿的账册送来。”
“嗯……”柳韫点了点头。
??
既不解她禁足,犹豫再三,柳韫还是寻了白蔹。
她求她:“白蔹,我想让你去办件事。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白蔹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后,有些为难:“娘娘,那地方您是知道的……实在不好进。”
柳韫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的绢袋,沉甸甸的。
“这些。”她将绢袋递给白蔹,“你拿着,看能不能疏通疏通。”
白蔹接过那绢袋,打开看了一眼。
“娘娘,”白蔹道,“这是不是太多了?”
柳韫道:“不多。只要能看他一眼,让我知道他好不好,再多也值。求你了……”
白蔹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奴婢尽力。”她将那绢袋收入袖中,“娘娘等着。”
柳韫点了点头:“千万小心点。”
白蔹应了,转身离去。
柳韫在殿内等着。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窗棂,从正午移到偏西。
她坐不住,便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走几步,又停下来,往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又继续走。
白蔹一直没有回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
不会的。白蔹做事稳妥,不会出岔子。
可万一呢?
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又痒又疼。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柳韫几乎是冲到门口。
白蔹推门进来,面色如常,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娘娘。”
柳韫急急地问:“怎么样?进去了吗?”
白蔹点了点头。
柳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到他了?”
白蔹又点了点头。
柳韫看着她,心里那股欢喜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便被另一种感觉压了下去。
她发现白蔹的表情不对。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白蔹犹豫着,还是低声道:“娘娘,陆节度使他似乎……不太好。”
柳韫的身形晃了晃。
白蔹忙伸手扶住她:“娘娘。”
柳韫稳住身子,声音却发紧:“怎么不好?”
白蔹不好说。
她进去那一趟,实在不容易。大理寺狱的死牢,层层把守,寻常人根本摸不到边。
她先是找了对这一带熟悉的旧人打听,又七拐八绕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是借着给狱中某位年老犯官送秋衣的名义,才勉强混进去一小会儿。
可就一小会儿,还得是那老犯官的侄女亲自带着,狱卒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那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走了许久,两旁是一间间用粗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或坐或躺着些披头散发的人影,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走到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人。
陆铮靠在墙角,身上穿着囚服,那囚服看着还算干净,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伤。
他没有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不敢多留,只看了那一眼,便被那犯官的侄女拉着匆匆退了出来。
“娘娘,”白蔹的声音很低,“奴婢远远看了一眼,陆节度使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重伤,只些许青痕……”
“主要是……那个脸色不对劲……白的不正常,眼神也不太对。奴婢以前在这宫里听说过有一种刑罚叫‘隐刑’,外头看不出什么痕迹,人却是一天比一天虚下去。看着就是这么个症状。”
柳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勉强挤出几个字:“那……那伤……”
白蔹道:“奴婢只远处看的,看不真切。但奴婢瞧见那牢里没有郎中,也没有人给他上药。”
柳韫扶着桌沿,尽力撑着自己。
那人很可能给阿郎动了私刑……
“娘娘……”白蔹扶着她,“你先别着急,可不能急坏了身子。”
柳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忽然抓住白蔹的手:“钱呢?那些钱,你给了吗?”
白蔹点头:“给了。但他们没收。”
柳韫愣了:“为什么?”
白蔹道:“奴婢找的是管那一片的狱丞。那狱丞问奴婢是来看谁的。奴婢说了,他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这人碰不得’,那钱说什么也不肯收。”
“他说这是陛下亲自定的案,三司会审过的。上头有话,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递送东西,不得私下照应。谁敢违背,就是抗旨。”
柳韫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白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不忍,又道:“不过……那狱丞倒也不是全然铁石心肠。他见奴婢实在着急,又说了几句。
“他说,‘这人虽是重犯,但我们也不会刻意去为难他。该给的饭食会给,该换的草垫会换,只要不出格,兄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还叫奴婢放心,这牢里的规矩他们都懂,不会故意磋磨人的。”
柳韫听着,心里那股揪着的劲儿稍稍松了一点点。
不会刻意为难……不会故意磋磨……
那就是说,至少不会有人专门去害他。不会在饭里掺沙子,不会在夜里往他身上泼冷水。只要他熬得住那刑伤,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冷潮湿,或许……还能活。
白蔹又道:“奴婢还问了问能不能送些伤药进去。那狱丞一直摇头,说使不得,上头查得严,万一被发现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也说了,若是日后有什么实在要紧的事,比如病得不行了,或是出了什么大岔子,那自然是要报上去的。陛下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到那时候,该请郎中请郎中,该怎么治怎么治。在这之前,只要他自己扛得住,他们也不会多事。”
他活着,那是他命大。他死了,那也是他命该如此。他们只管看管,不管医治。
“那……”柳韫的声音涩涩的,“他现在那伤,他们就不管吗?”
白蔹摇了摇头:“娘娘,那是刑伤。犯人受了刑,本就是常事。只要不当场弄死,事后是不会有人管的。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自己。”
柳韫闭了闭眼。外伤之后最怕什么?怕发热,怕溃烂,怕邪气入里。牢里阴暗潮湿,伤口最易感染。若是一直无人医治,光是发热就能要了人的命。何况他定然还有严重的内伤。
白蔹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奴婢尽力了。您也尽力了。”
柳韫声音哑哑的:“白蔹,多谢你。”
白蔹道:“娘娘别这么说,奴婢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时光飞逝。那日来得毫无预兆。
柳韫正在榻上看书。裴昱容在前朝议事,走之前还特意过来看了一眼,嘱咐她好生歇着,晚些时候带她出去走走。
她应后他便走了。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书页,照得人懒洋洋的。柳韫有些困,正想合上书歇一歇,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她没太在意。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太医说是月份大了,正常。
可那痛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过去。
它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往下坠。柳韫攥紧了书卷,书卷发了皱。
白蔹正端着安胎药进来,一见她的脸色,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
“娘娘?!”
柳韫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阵痛来得太猛,整个人仿佛都被这阵掩埋。
过会,只见白蔹冲出去:“来人!——快来人!——娘娘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生死门 他在门外等
含元宫里顿时乱成一团。
裴昱容是在政事堂接到的消息。
彼时他正与几位尚书商议事在,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昭妃娘娘要生了!”
裴昱容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案上。
他起身就往外走。几位尚书面面相觑, 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高公公小跑着才能跟上,可裴昱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御道上的宫人纷纷避让,跪了一地,他全没看见。
含元宫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产婆是早就备下的, 都是京中有名的稳婆,提前两个月就接进了宫, 日日请脉问安,就等着生产这一日。
太医署令也到了, 带着两个医正, 在偏殿候着。
裴昱容冲进殿内时,寝殿的门紧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几个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紧张。
他找到一个正要往里进的产婆:“她怎么样了?”
产婆被他抓得胳膊有些疼, 却不敢喊, 只急急地道:
“陛下容禀,娘娘这是早产,这才八个月不到……胎位……胎位不太正, 老婆子正在想办法……”
裴昱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胎位不正……
“想办法!快想办法!”
产婆连声应是,挣开他的手,匆匆进了寝殿。
门在裴昱容面前合上。
他站在门外, 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有时是闷闷的呻吟,有时是产婆急促的喊声。
“娘娘用力!”
“再用力些!”
“看见头了,娘娘再使把劲!”
他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
走几步,停下来,盯着那扇门。盯一会儿,又继续走。走几步,又停下来。
高公公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还没好?”裴昱容忽然吼了一声。
高公公安慰他这是正常的,让陛下莫急。
他又开始走。
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寝殿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产婆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陛下……”
裴昱容立马过去:“怎么样?”
产婆道:“回陛下,老婆子几个正想法子……只是……”
“只是什么?!”
产婆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只是娘娘力气快用尽了……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老婆子斗胆,想问陛下,若是万不得已……保大还是保小?”
裴昱容瞪大了眼睛:“去你的‘保大保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大的小的朕都要,一个都不许有事!”
产婆为难得要死:“可是陛下,眼下娘娘这么个情况……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裴昱容打断他,声音沉得可怕,“朕说了,都要。你要是听不懂,朕换听得懂的人来。”
产婆不敢再言,叹了口气,正要关上门,却又被裴昱容叫住了。
他像是在短期内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挣扎,终于道:“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保昭妃。一定要保住!”
产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应是,赶忙关上了门,继续去接生。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寝殿里紧绷的空气。
“哇——!”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产婆满脸喜色地出来,对着裴昱容跪下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个字像天籁一样落进耳朵里。
裴昱容立马抬脚朝殿里走去。
婆子一看到裴昱容要进去,顿时慌了:“陛下!陛下使不得!产房血污之地,您不能进的!”
里面的两个产婆看到裴昱容进来,也纷纷劝道。
裴昱容看也不看她们,来到了柳韫边上。柳韫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他抬手,轻轻为她将湿发撩到一边去。
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小声道:“陛下,您看,小殿下……”
裴昱容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襁褓。
很小。
真的太小了,他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小的东西。
那襁褓是杏黄色的,绣着缠枝的婴戏图。
可里面那个小小的东西,比那襁褓大不了多少。
他伸出手,想接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怎么接?
那么小,那么软,他怕一用力就碰坏了。
其中一位产婆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几步上前,道:
“陛下,您得托着这儿——对,手臂这样弯着,托住小殿下的头和背……”
裴昱容依言照做。那小小的襁褓落进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
那脸巴掌大都没有,皮肤是粉的,透着一点白,像是新剥的莲子,又像是初春第一朵杏花的颜色。
眼睛闭着,睫毛却长长的,细细的两排,乖乖地覆在眼睑上。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复杂的。
因为他并不喜欢婴孩,甚至一度有些愱妒手中的这个孩子,愱妒他拥有过他不曾拥有的地盘与待遇……
但这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尤其,这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二人的纽带,让他如何不喜欢?
“韫儿……”他喃喃地唤了一声,想让她也看看。
柳韫已经昏睡过去了。脸色还是不好的,可眉头已经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
裴昱容在她榻边坐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看了许久,他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襁褓上。
这孩子像谁?
眉眼还没长开,鼻子嘴巴都小小的,实在看不出像谁。
可他就是觉得,这孩子和韫儿一样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襁褓中白得像雪,随时就要化开一般。
他和柳韫都白,但客观上来看,柳韫平日里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白,而他就看起来些许病态,要更白些。
单这一点,倒像是随了他。
也好,太像她了的话,他心里又要不平衡了……
他抱着那襁褓,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什么,抬眼看向跪在一旁的产婆们。
“今日之事,朕重重有赏。”
产婆们连连叩首谢恩。
裴昱容又道:“不过,”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还要问你们——”
产婆们心里一紧。
“昭妃为何会早产?”
他心中怀疑是早期私下服用大量避子汤导致,虽后期都有在用心调理,但他猜测到底会有些许影响,故而不确定,便问上一问。
产婆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首的产婆壮着胆子道:“回陛下,这……这早产之事,原因诸多,老婆子几个也不敢妄断。胎气不稳、劳累过度、饮食用药不慎、或是孕妇心绪郁结,都有可能……”
裴昱容逐个排除,最后眉头蹙起来:“心绪郁结?”
产婆道:“是。妇人怀胎,最重心情舒畅。若终日郁郁寡欢,忧思过重,便会影响胎气,严重者,便会如娘娘这般早产。”
裴昱容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小殿下刚出生,您抱了这许久,要不要让乳母抱下去喂奶?”
裴昱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乳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孩子。那襁褓一离开臂弯,他忽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小心些。”他嘱咐道。
乳母连声应是,抱着孩子退到别处去了。
他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昏睡的脸,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日光从窗棂里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她的眉眼,又一寸一寸滑下去,最终被渐浓的暮色吞没。
殿内掌了灯。烛火煌煌,映着她的脸。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中间乳母抱着孩子来过一回,说是小殿下喂饱了,精神得很。他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目光却还是落在榻上的人脸上。
孩子在他怀里待了没多会儿,忽然小嘴一瘪,“哇——!”一声。
那哭声又响又亮,跟炸雷似的,震得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成一团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怎、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怕吵着榻上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别哭,别哭……闭嘴……”
可孩子哪里听得懂,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那架势恨不得把屋顶掀了。
裴昱容赶紧把孩子往乳母怀里塞:“快快,抱出去!”
乳母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正要往外走,榻上的人却已经动了。
柳韫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发现时,他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吵醒你了?”他道,声音放得轻,“没事,乳母这就抱出去。”
“抱过来,”柳韫声音虚虚的,“让我看看。”
乳母看向裴昱容。裴昱容点了点头。
乳母便抱着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到柳韫枕侧。
柳韫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小小的哼唧声。
柳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软得让她心惊。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最轻的力道,用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那孩子像是有感应,偏了偏头,朝她的手指凑了凑。小小的嘴巴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还在寻着什么。
柳韫心中莫名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是没有这个孩子该多好。
他是不该来的。
是在她不情愿的时候来的,是那个人强加给她的。
他在肚子里一日,就提醒着她一日的屈辱,提醒着她与那个人的纠缠有多深,提醒着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曾偷偷盼过他留不住。
那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可他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时不时扎得她生疼。
他偏偏留住了。
他就躺在她枕侧,这么小,这么软,这么毫无防备地蜷在她身边。
他不知道她曾经怎么想过他,不知道那些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只是本能地朝她凑过来,寻着她的气息,想要靠近她。
柳韫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方才那漫长的煎熬,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了,一声啼哭划破了所有的黑暗。
那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可他也是她的。
是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才换来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是曾经怎么想过,从他从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难割舍。
裴昱容在一旁看着,问:“要不要抱起来给你看看?朕托着,你好好瞧瞧。”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接那襁褓。
柳韫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还虚着,“让他睡罢。不折腾了。”主要是她没力气折腾。
裴昱容虽也没觉得多折腾,但还是收回了手。
“也好,让他睡。”
裴昱容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道:“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往后日日都能看着他。”
柳韫没有接话。
裴昱容道:“韫儿,你此次生了皇子,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可以满足你。”
柳韫目光微动,看向他。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要什么……
她安静许久,方哑哑开口:“妾身听说,古来帝王,每逢天降祥瑞、或逢国有大典,有时会……大赦天下。
“陛下有了皇子,这样的喜事,虽是家事,却也是国事。若陛下能因此施恩天下,想必万民都会感念陛下仁德……”
裴昱容的表情渐渐僵住。
大赦天下。
问她想要什么,第一件事情想到的却是这个。
他何尝不知道她是何意。又何尝不知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重罪,不在赦例——她这是想要破格争取。
柳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韫儿,你这一开口,就替朕省了不知多少赏赐。”
柳韫不解。
裴昱容道:“你若是要金要银,要珍宝要田地,朕都得给你备着。你倒好,问朕要大赦天下——这是让朕省银子呢。”
柳韫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行。朕答应你。”
柳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大赦天下。”裴昱容一字一顿,“朕登基以来头一回。就当是给咱们皇儿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酪色痕 你也尝尝,
永昭四年四月初, 大赦诏书颁行天下。
赦诏是翰林院拟的,说是“上天降鉴,祥胤诞敷”, 皇帝有了皇子, 普天同庆,故而施恩天下。死罪降从流,流罪以下尽免。
谋反、大逆、叛国、弑亲这几等,不在赦例。这是岐雍律开国就定下的铁律,谁也动不得。
但诏书末尾附了一道特旨:原范阳节度使陆铮,罪同谋反, 本当诛戮,念其戍边八年, 屡立战功,从轻发落, 免死, 流二千里。
外头都在说陛下仁慈,大赦天下,连死罪都免了。
不久, 新封后的诏书颁行天下。
何氏韫疏,柔嘉成性, 淑慎持躬, 诞育元子,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同日,皇长子赐名“式珩”, 立为皇太子。
诏书一发,朝野震动。
何家女入宫统共不过一年多,从婕妤到昭妃到皇后, 步步高升,如今更是诞育元子、母仪天下。
那些关于“夺臣妻”的流言,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没人提起——新后已立,太子已定,再说那些旧事,除了得罪人,还能有什么好处?
市井间倒是有人嘀咕过几句,说那何家女来得蹊跷。
可到底不敢声音太大,嘀咕完了,该干嘛干嘛。寻常百姓家家都有琐碎营生要张罗,谁有闲心管宫里那些弯弯绕绕?
再说,因着新后有了皇子,要大赦天下,多少囚犯因此捡回一条命。就冲这个,老百姓也愿意说她一声好。
朝中不是没有声音。毕竟封后乃国之大事,一个入宫不过些许年头、母族不显、来历成谜的女子骤登后位,御史台那几位老臣怎么坐得住?
自然是进了不少谏言。裴昱容不过花了七日,便让这些言论彻底消失了,此后无人再提。至于他采取了何样的手段,便无从得知了。
太子珩还小,没满月便被抱去偏殿由乳母照看,夜里才抱回来让柳韫抱上一抱。
柳韫身子还未大好,太医署令一日三趟地请脉,说到底是早产亏了气血,得慢慢将养,急不得。
可以说,自从柳韫将裴式珩生下后,就没有亲自给他喂过一回,但就算偶尔出现涨乳的情况,也有办法解决。
“韫儿。”
裴昱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缓缓交扣。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她熟悉的触感。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引枕上。她偏开头,只能看到窗外的风光。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柳韫觉得有些痒,想缩回手,却只会被握得更紧了些。
他顺着她的指尖往上吻。指节,掌心,腕间,一下一下,温温软软的。
他就着这么个姿势,俯下身去,用嘴唇轻抚她腴软的小腹。
他的吻渐渐往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敞开的领口上,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竟微微有些热意。
柳韫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能听见廊下宫人远远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含着渴望的啧啧吮声,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被他扣住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分不清是谁的力道。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的颜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唇角的酪色,抹进口中。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他往上移了移,要去吻她:“你也尝尝,很甜。”
柳韫不自在地把脸撇开了,裴昱容见她躲避,便笑着作罢。
裴昱容问她:“疼不疼?”
柳韫不知该怎么答。疼倒是不疼的,只是……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汲走了,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
她摇了摇头。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
“那就是舒服的。”他替她下了结论,语气里还带着一些得意自满的意味。
裴昱容重新靠回引枕,手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唤了她一声。
柳韫应了。裴昱容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如今是朕的皇后了。”
他忽然来这么一句,柳韫不清楚他的意思,只淡淡道:“承蒙陛下厚爱。”
裴昱容不满道:“与朕总是这么客气做甚?这毛病得改。”
“不过你放心,朕也会把朕的那些问题改了。”他向她保证道。
“朕往后每日早点回来,陪你用晚膳。天气好的时候,咱们抱着珩儿去御苑走走,也让他熟悉熟悉他未来要住的这个环境。”
柳韫靠在他肩上,没接话,只觉得他手弄得自己好痒……
他自顾自往下说:“六尚局那边,裴沅能干的就让她干着。你每月听听回禀便是,不必事事躬亲。朕可不希望你像前些日子那样,天天对着那些账册熬到眼红。”
柳韫道:“裴沅确实能干,有她在,妾身省心许多。”
裴昱容道:“知道省心就好。朕就怕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忽然感慨:“只可惜咱们珩儿还小。等他再大些,能跑能跳了,朕亲自教他骑射。朕的儿子,不能是个只会读书的软脚虾。弓马骑射,治国安邦,都得会。”
柳韫听了,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他才刚满月,陛下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什么?朕的孩子,自然要从小打算——读书也不能落下,”裴昱容又道,“太傅得挑好的,学问要深,品性要正。咱们珩儿是太子,往后要担着这江山,不能让人糊弄了去。”
柳韫知道他在兴头上,遂也懒得扫那个兴,都顺着他说了:“都依陛下的。”
裴昱容低头看她,见她仍是那副半昏不醒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
他又想起什么,道:“不过朕觉得,光珩儿一个,太孤单了。得给他生几个弟弟妹妹。一个两个不够,至少三四个。往后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大的带小的,小的跟着大的,热热闹闹,多好。”
他无非就是希望他二人之间的纽带再多一些,再紧一些。却忽然感觉到怀中的柳韫打了个寒颤。
裴昱容还以为她是冷了,遂将她的衣裳拉了下来。
“这倒春寒的天气,朕竟忘了。”他看了看她,“还冷不冷?”
柳韫摇了摇头。
裴昱容便放下心来,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珩儿那样。
“韫儿,朕想在终南山建一座寺,求个来世——下辈子,朕还要娶你。”
柳韫顿了顿,瑟声道:“陛下真是越来越夸张了,这辈子还长着呢,怎就想到下辈子去了?”
裴昱容柔声道:“朕总是想着,这辈子不够,便想靠来世续上。”
柳韫道:“陛下又怎知建了寺、修了庙,便能换得来世?”况且他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裴昱容笑了笑。佛家讲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今生种什么因,来世得什么果。
修庙供佛,本是功德——可寻常人修庙,为自己求福报,为亡者超度,那功德只落在一人身上。
而裴昱容要做的,是另一种。
以帝后二人之名,共修一座寺院。从奠基到落成,每一砖每一瓦,都记着两个人的名字。
供养的佛像前,长明灯左右各一盏,左为皇帝祈福,右为皇后祝祷。请来的高僧诵经,念的不是“愿陛下龙体安康”,而是“愿帝后二人,今生结发,来世相逢”。
这在佛家看来,便是“共业”。两个人共同种下的因,共同积累的功德。如同两根丝线拧在一起,寻常的功德是一根线,断了便散了;共业却是两股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轮回也拆不散。
更有一种说法,若二人同修寺院,同供佛像,同听梵音,那寺院便成了二人来世的“感应之地”。
待转世之后,冥冥之中自会牵引着往那里去。或是同时路过,或是一前一后,总会在那佛前相遇。
裴昱容信这个。不全然是信佛,是信只要他做了足够多的事,种足够深的因,老天就没办法让那个果落在别人身上。
他要用两个人的名字,建一座两个人的寺,供一盏两个人的灯。
这样,来世无论她投生到哪里,变成什么模样,那根拧在一起的线,总会把她带回来。
他只自得道:“朕修了庙,供了佛,请了高僧日夜诵经,佛祖总得给朕几分薄面。”
柳韫沉默许久,道:“陛下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又道:“只是来世的事,妾身总觉得……太远了。”
裴昱容看到她有些阴郁的面色,抿了抿唇,随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不远的。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许久,终于看到柳韫似倦了一般,轻叹道:“陛下要做,便去做罢。”
裴昱容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轻快起来:“行,朕明日让钦天监选个吉日,早日动工。”
柳韫没再阻拦。
如今,他再无阻碍。大权在握、美人在怀、障碍清除、皇子得抱,他自当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说:
阿西 我又搞错了,陆被流放道州,属于被流放三千里,我这里错写成两千里,怪我不严谨,
被流放地我是不可能改了的,因为后面剧情早就写完了,改起来好麻烦,
所以按理来说我只用把这章的“二千里”改成“三千里”就行了的,但是我觉得那未免太惨了点,韫韫也舍不得,所以就不改了,他还是流放二千里,
大家就当架空地域来看好了
第100章 孺子牛 韫儿轻些唤
封后大典过后, 移宫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六尚局的呈报一叠叠送上来,每一件都在提醒:皇后该有自己的宫室。冬至朝贺、年节命妇入觐、来年春日亲蚕礼等,一应仪程, 都需要以皇后寝宫为依凭。总不能每次都从含元宫往外迎人。
裴沅来回跑了七八趟, 把事情一条条理清,送到裴昱容案上。
再拖下去,礼部那边也不好交代。
裴昱容压了三日,最后还是点了头。柳韫又重新搬回了瑶华殿。
白薇也从浣衣局接回来了。跪在瑶华殿门口磕头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柳韫伸手扶她起来。
原来那位伺候柳韫的宫女也一回被接出来了, 回了含元宫。
柳韫对这个地方不喜不斥,稍微好一点的是, 那人少亲近些,她也多了些自己的时辰, 抱着珩儿在窗下坐坐, 或是看白薇逗弄逗弄孩子。
夜里裴昱容过来,在床上搂着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才闷闷地开口:
“这破地方,离朕那么远。”
柳韫生怕裴昱容下一句就是“要不你还是搬回去罢”。
她赶忙道:“瑶华殿离含元宫不过隔了两道宫墙, 怎么能算远呢?”
裴昱容冷哼一声:“两道宫墙, 一条夹道。你走一遍试试?朕算过,从含元宫到这儿,要半柱香时间。”
柳韫道:“那看来是陛下金尊玉贵, 走不惯这些路。”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责朕娇气?”
柳韫微微避开道:“妾身不敢。”
裴昱容哪是走不动那几步道, 况且每日来回都有步撵,何须他亲自去走?
每日巴巴地跑过来已经够没出息的了,如今还要被这般暗中数落。
就听他幽幽地来了一句:“行。朕娇气。朕金尊玉贵走不动道儿。那你来说说,朕每日从含元宫走到瑶华殿,半柱香时间;陪你说会儿话,一个时辰;再走回去,又是半柱香。一来一回,一个多时辰没了。”
柳韫刚想反驳哪里需要这么久。
就听裴昱容又道:“这一个多时辰,朕能在御书房批多少奏疏?能见多少朝臣?能骂多少个不中用的东西?
“可朕还是来了。日日来。风雨无阻。朕图什么?”
柳韫垂眸道:“……妾身不知。”
“不知?”裴昱容哼了一声,靠了回去,“你不知就不知罢。反正朕自己知道。”
两人在榻上闲聊着,裴昱容的手就没空过,和平时一样,不是摆弄着柳韫的手指,就是圈着她的头发,要么就是干着一些不好的事……让柳韫不知说什么才好。
眼看他越来越不老实,“……别过分了啊。”
裴昱容略略勾了勾嘴角:“朕和你,做什么都不过分罢?”
柳韫还未来得及再说,帐幔便落了下来。
眼看他俯身压了下来,柳韫面颊发红,推组着他宽阔的肩膀,斥他:“莫要胡闹,我还没洗呢……况且,还有人……”
这里的“人”自然指得是隔壁的乳母。
至于为什么这个时辰还没洗,全是因着她方才还抱着珩儿,给他念着《千字文》来的。
孩子年龄虽小,她觉得对于知识自是越早入脑越好,哪怕只是模模糊糊听着,日后定然也会觉得熟悉,学起来也快。
故而将其哄睡后,自己沐浴的时间也被拖迟了。
裴昱容握住她阻挡在两人之间的一只手,拉到唇边吻了吻:“无事,朕帮你清理。”
有没有人,裴昱容自是不放在心上。
不仅不放在心上,若非不愿旁人窥见她衣衫零落、眉目含春的模样,他恨不得让阖宫上下都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她是他的人,夜夜都在他身边承恩受露。
他知她是放不开的,便道:“至于有人,”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韫儿轻些唤,不就行了?”
柳韫微微偏头,躲开他凑过来的唇:“这种事……哪是能控制的?”
裴昱容道:“可以的,朕也会控制着力道。”
不等她回应,裴昱容又道:“正好,待会结束了一道洗。”
柳韫是不信的。哪次说一道洗,最后不是被他拉着在水里又折腾一轮?
在水里更是可怕得很。他总说有水就够了,用不着那些多余的准备,更加方便。
有时是在池子里,水波一荡,什么都被放大了,每次还偏要她低头看着,还要去拉她的手过去,哄说她看完这一轮,就放过她。
可她哪里看得这画面,尤其那画面的主角还是自己,往往一撇就匆匆挪了眼。
眼睛是护住了,身体倒是受罪了。
那人更是有理由变本加厉——她越是不看,他便越是不依不饶,非要她受个明明白白。
想到这,她不由羞恼。就这些许走神的功夫,已经失了守势。
这口口上脑的人当她是默认了,已然开始实施。
帐内清风细雨。那声音也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含住了尾音,要出不出。
当帐内温度逐渐攀升到达顶峰,忽听“哇——!”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偏殿的方向传来,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柳韫身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便作势拉衣起身。
裴昱容揽着她没松开,哑声道:“乳母在,急什么。”
话是这么说,柳韫在珩儿的事上却格外坚持,心里总是有着事,便更是让体验大打折扣。
柳韫推开他,坐直了身子,掀帐朝偏殿方向望去。那哭声又响又亮,一下接一下,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先去看看。”她草草穿好,就汲着鞋过去了。
裴昱容半撑着身子,看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帐幔外,眼神幽怨,左右磨牙。
火已经烧起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还是他亲儿子替他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沉默片刻,轻抽了一记,让他冷静点,便披衣也下了床,跟了过去。
两人来到偏殿,乳母正哄着,见帝后进来,忙福身行礼,道:
“惊扰陛下娘娘了,小殿下他尿了,奴婢正要抱去换呢。”
柳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襁褓下头果然湿了一小片,洇出来的水渍透过了几层包裹,正贴着孩子的小屁股。
她伸手:“我来罢。”
乳母忙道:“娘娘歇着罢,奴婢来便是……”
“无妨。”柳韫说着,已经将襁褓接了过来。
她刚抱着孩子往里走了一步,一只手便从旁伸了过来,直接将那小小的襁褓接了过去。
“陛下?”柳韫抬眼看他。
裴昱容抱着那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沉郁的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严肃,幽幽道:“朕来。”
搅了他的事,把韫儿骗过来,还让他的皇后替他换尿布,天下哪有这等好事都让他占了的道理?
柳韫愣了一下:“陛下会?”
裴昱容抱着孩子往里走,在那张小榻前站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小东西,似乎在思考什么。
柳韫跟过去,站在一旁看着。
乳母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之外,想说“这如何使得”,想上前又不敢,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
裴昱容将那襁褓放在榻上,伸手去解那系带。
襁褓散开,露出里头小小的身子。那小东西似乎察觉到束缚松了,手脚动了动,眼睛还闭着,小嘴却瘪了瘪,一副又要哭的模样。
裴昱容盯着那换下来的尿布,似乎在研究该从何下手。
“……还是我来罢。”柳韫道。
“不必。”裴昱容头也不抬。
他伸手,捏着那尿布的一角,往外扯了扯。
尿布扯开一半。
“哇——!”
那小东西又哭了。声音比方才还响,四肢乱蹬,似乎在抗议什么。
裴昱容手一顿,低头看着那乱蹬的小腿,一把抓住他两只脚,提醒他不要乱动。可孩子哪听得懂?脚蹬得更欢腾了。
裴昱容气得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正要继续动作,突然,一道细细的水线毫无预兆地朝他脸处袭来。
裴昱容反应快,下意识闪躲,虽是避开,身上却还是被那高高的水线溅到不少。
裴昱容整个人都僵住了。柳韫站在一旁,也愣住了。
许久,那细细的水线终于停了。那小东西蹬了蹬腿,哼唧了两声,又安静下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乳母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一旁扯过干净的软巾,扑过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替您擦干净……”
乳母看到裴昱容那脸上似乎也溅到了些许水珠,想往脸上招呼,又不敢真的碰上去,就那么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韫的喉咙动了动,她似乎也有些惊讶和尴尬,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没、没事罢?”
裴昱容一把拿了软巾过来,自己在脸上摸了一把,又再身上随手乱擦一通,用力扔到一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榻上那个罪魁祸首。
那小东西全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地的大事,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着,一副餍足的模样。
他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倒是舒坦。”
乳母尴尬解释道:“陛下恕罪,小殿下他、他不是有意的……”
裴昱容摆了摆手:“拿块干净的来。”
乳母连声应是,手脚麻利地取了干净的尿布和襁褓过来,正要上前接手。
裴昱容伸手接过那块干净的尿布。乳母的手僵在半空。
柳韫仍是不放心,提醒他要不让乳母来。
裴昱容却硬是自己换上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可那满意还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道淡淡的声音打破了:
“歪了。”
柳韫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块尿布上,语气平平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指,盖得也不严实,往后漏。重来罢。”
“……”
他又去看了看那块尿布。确实是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些,边角还翘着,没有完全服帖。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那尿布扯下来。
重新开始。
这一回比方才慢了些。他一点一点地调整,塞进去,拉出来,又塞进去,面上看着认真。
柳韫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好在他上手也快,也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裴昱容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柳韫看到这回确实正了。尿布服服帖帖地裹着那小小的身子,边角平整,松紧合宜。
她点了点头:“嗯。”
裴昱容听着这个“嗯”,嘴角微微弯了弯。低头看向榻上那个小东西。
那小东西胸脯微微起伏着,睫毛覆在眼睑上,乖乖的,软软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乳母都不由感慨,还得是这初生的牛犊,尿皇帝身上了,都可以睡得这么安稳。
裴昱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
他手劲大,戳得那小东西在睡梦中皱了皱小脸,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
裴昱容愣了一下,随即又伸手戳了一下。
又躲开。
他又戳。
柳韫终于开口:“陛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批奏疏。”
裴昱容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奏疏晚些批也一样。”他伸手,将榻上那个小东西抱了起来,递到她面前,道,“朕要让他知道,方才可是朕给他换的尿布。”
柳韫道:“那他方才尿陛下那一道,也得知道吗?”
裴昱容一本正经道:“当然。做过的事,不管是对着谁,都得认账。他是朕的儿子,这点担当得有。”
柳韫淡淡道:“他才多大,记不住怎么办。”
裴昱容冷哼了一声:“记不住没关系。朕替他记着。等他长大了,朕一件件告诉他——你满月左右,往朕身上滋过一道。”
柳韫听了,默了默:“那陛下想让他如何?跪下来请罪,还是谢恩?”
裴昱容想了想:“请罪谢恩倒不必。请他再滋一道就行。到时朕再笑他,滋得没小时候高!”
“……”
作者有话说:
还有十三章就完结啦,不过大家也别对死遁抱有太大的指望,
我知道比较经典的就是,女主死遁,然后男主后悔追妻火葬场,这种通常比较爽,不过这本不是这种哈哈,我没有带这类标签
文案里只不过缩写了一下而已,其实中间发生了一些剧情,大火还要等段时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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