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麟一身玄色武将袍,窄袖短摆,胸配软甲,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他抬了抬眼,惜字如金:“何事。”
“一项是建南路厢军叛乱,已押解了一批军士上都,现下关押在狱里,大理寺那边在等您的时间,看是哪天前去同审。”
“明日。”极短的答复,吏员一时不察,秦飞麟已走到前头去了,他赶紧小跑跟上。
“还有一项……给已故将士的抚恤金,中书那边批下来了,只等您看过无异议便发到各人遗孀父母手中……”
“放到案头,我今日空了便看。”秦飞麟已有些不耐,转过头来,剑眉蹙起,“还有什么事?拣要紧的说。”
秦飞麟眸若寒星,声如沉钟,吏员迎着他带着锐气的目光,只觉得额上的汗都快流下来了,他思索几息,其实还是有两件要紧事的,但见秦飞麟似乎要出去,他忙说:“倒……倒也没有了,有关文书小的放在您官廨之中了,请您拨冗查看。”
秦飞麟简单点下头,便要往衙门外走,那吏员这才想起另一事来,忙跑上前小声道:“副使,那御史台小官又来了,已在门口等了您一上午。”
“谁?”秦飞麟皱了下眉。
“就是前日来求见您的御史台小官,他昨日也来了,直等了一天,说是什么检法官,姓陈。”
秦飞麟脚步放缓,模模糊糊地从回忆里找到一个瘦弱的身影,那身影慢慢从雾里显现出来,是个面庞秀气的少年。
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文人样貌。
“不见!”秦飞麟脸上掠过不悦,脚下不停往衙外走。
眼见着朱门就在不远处,那吏员忙凑上前说:“那小官现下正在门口等着,我听说御史台的人惯喜欢有事没事参一本的,您小心被这等人无中生有,不如从侧门出去。”
秦飞麟冷笑一声,眼神不善地射向渐近的朱门之外。
跨出门槛,果然看见门口阶下坐着个青色背影,手指不知在地上来回划拉什么,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果然是那个居心叵测的陈琅内侄,叫……
秦飞麟只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又皱了下眉,他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秦大人!”
是他在唤自己。
秦飞麟快步下了台阶,接过吏员递来的缰绳,一个利落的动作,翻身上了马。
“秦副使且慢!”
秦飞麟似若未闻,长臂一伸,勒紧缰绳:“驾!”
比岁辞还高半个头的马扬蹄欲奔,忽停下发出阵嘶鸣,止步不前,秦飞麟垂眸看去,只见岁辞冲出来张开双手拦下了马,他的不悦立时翻腾为怒气,张口斥道:“做什么!寻死不成?”
“秦副使,请您听我一言,我来是为了曲水园一案,请您……”
未等他说完,秦飞麟勒着马后退数步,扬起马鞭,高喝一声:“驾!”
马鞭落在马臀上,黑马打着响鼻,大步往岁辞的方向飞奔而去,岁辞惊恐尖叫一声,蹲下身去,那马就从她头顶一跃而过,等她回过神来,那骑马的身影已然远去了。
翌日早朝,百官持芴板立于金殿之上,正说着新上任的签书枢密院事郑储前往建南路处理厢军造反一事上不太得力,据回来的监管官员报,郑储所施之策不说暂解燃眉之急,反而火上浇油起来,激起当地官员厢军逆反,情势很是焦灼。
此时官家正问右相裴撷应对之策,言语之间对裴撷所荐之郑储也颇为失望:“依裴卿之见,此事却如何是好?”
裴撷白髯垂腰,眉头紧锁,一副忧心之状,他慢慢开口道:“我前些天,听见有人说,不如领禁军前往威慑,不知此话是谁说的,甚有可行之处。”
有官员在一边回道:“是前两日早朝,陈大人提到的。”
“哦,是陈琅,兰时,你若有对策,不如说来与我们听听?”裴撷面露疑惑,态度亲和。
陈琅手持芴板出了列,缓步走至御座之下,长身而立,松形鹤骨般疏离清贵。
他垂首道:“前番陋见实有错处,并非良策,且此事乃枢密院职权所在,我等不敢置喙。”
位于武将那列靠后的秦飞麟转过头去,不屑地撇撇嘴角。
这些文臣又开始耍嘴皮子功夫,他懒待听。
他便充耳不闻,直听到官家说起北边最新的军报,他才凝神屏气。
“北边几城近来多受夷敌侵扰,金贼烧我城池,掠我民财,淫我民女,杀我百姓,无恶不作,我心甚怒甚痛……”皇帝面露悲痛,抚心长叹。
“禀陛下,昨日探子来报,金贼朝内讨伐我朝之声再起,我们须得提前做足准备才好应对!”枢密使王勤语重心长。
见皇帝面露犹豫,秦飞麟出列上前,高声道:“臣愿领军前往击退金贼!”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在金殿之上,而后几名武将纷纷出列附和,以表北伐之志。
“秦副使报国之心固然可贵。”一道温润清越之声传至众人耳中,秦飞麟抬眼看去,果然是陈琅这厮,他怒目而视,刚要反驳便被抢去话头,“只是眼下并非北伐的好时机。”
只见陈琅转过身去,面朝皇帝,垂首道:“眼下建南路之乱未平,年前中原腹地雪灾又刚过,眼下内患未解,实在不能在此时大动干戈,况且也没有钱粮筹集军备。”
“非常之时自然行非常之事!”秦飞麟出言驳斥,“建南和中原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北地百姓便不是?难道要他们平白受辱被杀?此前的朔州便是因犹豫不定,所以才被金贼趁乱占去,此次绝不可重蹈覆辙,今日丢一城,明日丢一城,有一日若连你我立足之地都丢失之时,悔也晚矣!陛下,臣愿往北地讨贼!请您降旨!”
皇帝愁眉不展,金殿上一时无人说话。
陈琅道:“秦副使这般踌躇满志,不如告诉在下,这军备从何处筹得?朝廷休养生息数年才好转,如今是要掏空百姓的家底去打仗么?”
“当年便是因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鼠辈,才至今日!”有武将怒斥。
陈琅眼神却清和带笑,那笑里带着点嘲弄:“不如这位大人来告诉我们,此番建南路之乱,为首的翟指挥使年年赴京述职,三衙却为何没发现任何异状,以致于此番境地?”
“你这是在污蔑我们!”那武将红着张脸,手指着陈琅,唾沫横飞。
陈琅面带淡笑,似并不在意。
“好了!”皇帝带着怒气的声音落下,蠢蠢欲动的众武将这才压下怒火,端立不动,“何至于此!”
金殿之上安静下来,片刻才听皇帝长叹:“陈卿所说有理,朝廷现下经不起任何一场败仗,便多派两支禁军前往戍边,其余再议……今日散朝罢!”
秦飞麟捏紧的拳松开,望着陈琅的背影,目光如箭,带着煞气。
待皇帝出殿,陈琅转过身欲跟随众人离去,感受到数道不善目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如常与人说话。
马上要出殿时,被皇帝身边的黄门叫住:“陈大人,陛下请您过去。”
陈琅跟着黄门去了,秦飞麟冷眼看着,随即往殿外去。
“飞麟,陈琅那厮惯会与我们作对,真想杀之以绝后患!”方才那武将面红耳赤,咬牙切齿道。
秦飞麟冷哼一声:“文人误国!”
散了朝,秦飞麟往宫外去,刚出了宫门,要往马房去,便见远处一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而来。
走近了,才发现是陈琅那个侄子。
他装作没看到,往马房走去,谁知这不长眼的人偏偏停在自己面前,还装模作样朝他作揖。
惯是他看不惯的文人酸气!
“让开!”秦飞麟冷脸斥道,墨眉倒竖。
“秦副使,多有叨扰,请您见谅。”岁辞亦步亦趋,满面谦恭,“我来是想问您上次曲水园一案,我看了大理寺的全部案卷,发现……”
“你是不是听不懂话?”秦飞麟站住,俯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面露嘲讽,“此案不是你叔叔监办,你来找我是何意?还想着栽赃嫁祸之事?”
岁辞微微愣住,随即道:“秦副使,那天的事,没人比你我更清楚,我来也是……”
“够了!”秦飞麟一步步靠近岁辞,忽抬手揪住她的衣领,吓得岁辞面色一白,“大理寺怎么审案的,你应当比我清楚,你们既已给那些人找齐了罪名,还来这一出,是又想使什么阴招?滚开!”
他靠近她,岁辞不住往后缩,他的脸虽俊美无俦,面上的神情却如修罗地煞一般骇人,他猛地将她往地上一推,快步进了马房。
岁辞坐在地上,想着他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忽然想起那几个被定罪的宫人来,秦飞麟是误会她了!
她赶紧起身,那边秦飞麟已上了马,眼见着要骑马离开了。
岁辞赶紧上前去,牵住缰绳,急道:“秦副使你误会了,我是想给无辜之人洗脱冤情才来找您的,请您听我一言!”
秦飞麟扬鞭,马往前跑,他看也不看又跌在地上的岁辞,只听见此人似乎在追着马跑。
他烦不胜烦,转过头,朝她的方向扬鞭而去。
“啪”的一声,扬起的鞭绳落到地上,又往上弹在她的官袍之上,官袍被这蛮力打到,裂开一道口子,鞭头还带到她的脚踝,一阵刺痛蔓延而上。
岁辞止了步,蹲下去揉脚踝,面色一阵惨白,看着那背影,满面沮丧与羞愤。
她咬着牙,恨恨地望着那变成一个黑点的影子。
直到脚踝不痛了,岁辞才慢慢往官衙的方向走。
这几日她每日点了卯便往外跑,也不知道官衙里有没有事,转念一想,眸光又黯淡下来,他们连话都不和自己说,怎么会有事找她呢。
一面又想着还能怎样和秦飞麟说上话,他对自己有偏见,也许是因为那晚自己说的话,但她又不是有心的,况且她都已经说了,是他误会她了,他却还对自己这般恶劣,这个人简直可恶……
岁辞蹙眉,在心中骂他。
等到了官衙,通引官乔生见到岁辞忙上前来急道:“陈大人你可来了!中丞大人刚找你呢!发了好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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